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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那位小姐悻悻的走开了,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位小姐端酒过来。“还有什么需要,请您尽管吩咐。”她说。

“这还差不多。”黄方对一直站在他身后那三员大汉说,“都回到车里等着去吧,我跟大哥说点儿事。”

“头一次喝这么贵的酒。”你说。

“这酒就是给咱们预备的。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嘛。”

“也别太烧包了,买卖钱顺水船,血汗钱万万年。”

“你说什么?”黄方问。

你又重复了一遍。

沉默。

你往酒杯里加了几块冰,轻轻摇动着。晶莹的冰块在盛着橙色液体的杯子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黄方说,“我等这个日子也等了好多年了。”

“但你一直也没有告诉我,要不是那天黄圆让我看了那封信,我还蒙在鼓里。”

“确实,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黄方说,“我总想腾出空来一个人去找刘震亚,不想让你也掺合进来。再说,让你知道这些对你和我姐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她那是一时冲动,才写了那么多……”

“你错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是叉子告诉我的。这世上,没有谁、也没有任何事能够影响咱们之间的情谊。”

“今天咱们怎么办?”

“咱们主动上门,或是叫他出来都行,还是先去他家看看吧,到时候咱们相机行事。黄圆不知道这件事吧?”你问。

“哪儿能让她知道,她现在善良得跟天使似的,恨不得天天教我五讲四美三热爱。”

黄昏时分,你们来到了刘震亚家门口。记忆中的那两扇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你摁响了门铃。

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有一个女声答应着。随即,大门打开,一个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门道里,“你们找谁?”她问。

“刘震亚在吗?”你问。

"他不在。"

"我们有些急事要找他,”黄方说着,一步跨进门槛,站在了门道里。“我们是他的好朋友,我们能在这里等他吗?如果你允许的话。”

“既然是这样,你们进屋去等吧。”女孩热情地说着,将你俩带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谧、整洁,只是回廊上的彩画不如往日鲜亮了。你们来到刘震亚屋里,即被墙上的一幅大照片吸引。

是他!一点不错。你望着那幅照片自语道,“多少年过去,咱们又见面了。”

“你说什么?”女孩问。

“我是说,这是结婚照吧?”女孩点了点头。

沉默的钟楼 64(2)

“你是刘震亚的……”黄方问。

“我是他妹妹,我叫刘冉。”

“那你嫂子呢?”

“她出国留学去了,你不知道?”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上中学时我们交往不少。”黄方说,“就是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

“你也挺精神的,”刘冉瞟了眼黄方,问道,“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们啊,你们叫什么?”

“我叫黄方,他叫李迪克,你哥他肯定记得我们。”

“你父亲呢?”你突然问道,“他老人家现在……”

“他去世好几年了。”

“我说怎么这院里的‘钢铁长城’都不见了呢。”

“还说呢,现在我们家里不但警卫撤了,电话拔了,连勤务员也一个没剩,我都成了家里的保姆了。”刘冉倒是心直口快。“看你现在一定混得不错,坐着那么好的车,容光焕发的,是不是发了什么横财,成了资本家了?”

“没有没有,”黄方笑着否认,“我可不是什么资本家,我爸爸倒是当过,我现在也就是个子承父业的买卖人。我爸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逼死之前曾告诉我,长大后如果什么都干不了的话,可以试着去做些买卖,我就听了他的话。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幼儿园里的孩子头。”

“哇,人民教师,抚育祖国花朵的人,这职业可比我们高尚多了。”黄方边说便凑到刘冉近前,侧着身子挡住了她的退路。“我从小就喜欢跟女教师亲近,这次我们来是找刘震亚,下次再来很可能就是找刘冉了。”

“你……”刘冉羞得满面绯红,“我还是给你们沏茶去吧。”她推开黄方挡住的去路,走到屋角处,找杯子、倒茶叶,动作有些慌乱。趁她出去拿暖水瓶的当儿,黄方说,“迪克,我改主意了,你就听我一回怎么样?这事就交给我办,从今往后你别插手,有了结果我马上告诉你,保准让你满意。”

刘冉再次回到屋里时,黄方高兴地看到绯红仍旧留在她的脸上。她默默地将茶水放在你们面前,然后远远的坐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与方才判若两人。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是我哥回来了。”刘冉说着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刘震亚走进屋里,疑惑地望着你们,问,“你们是……”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黄圆?我是他弟弟。”

“噢,想起来了,”刘震亚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我记得听她讲起过她有个弟弟……”

黄方并没有伸出手去,而是退后一步坐在了后面的沙发上。“你一定是当领导了吧,见面就握手。”黄方指着你说,“这是我的朋友,也是黄圆的朋友,叫李迪克,他还是当年死去的一个叫叉子的人的朋友,他跟我说,你们曾经见过面。”

你还活着!你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彼此在心中问候。

“是吗?还真记不得了。”刘震亚掏出手帕擦了下额头,说道,“都坐吧,请坐,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

他依旧保持着整洁的习惯,西装笔挺,锃亮的皮鞋上一尘不染。

“我们今天来找你是……”你话说到半截被黄方打断。

“就是想来看看你。”黄方说,“这么多年不见了,有时候还挺想你的。”

“是啊,这么多年了。”刘震亚这时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公文包放在了一边,坐下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这么多年咱们都走南闯北地经历了不少事情……黄圆现在好吗?”

“她很好。”你说,“她现在在中学当教师,同时还兼翻译家。”

你们又用目光彼此问候了一下。

“那可真不错。”刘震亚说,“记得文革那会儿,我经常和一些要好的同学结伙胡闹,最爱打架,好像还跟叉子一伙人打过一架,在海淀那边的一所大学里,打得昏天黑地,不知你们那次去了没有?”他不无感慨地摇着头,“少不更事啊!个人英雄主义,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你现在做什么?”黄方问。

“我现在铁路系统工作。”刘震亚掏出名片递给黄方。

“嗬,站长,还是货运公司的总经理。”黄方说,“以后找你托运东西一定很方便了,这家公司还挺有名的。”

“名不副实,虚名而已。”刘震亚道,“其实公司的效益并不好,好多工作很难开展。你现在做什么?”

“我只是做些小买卖,是条小鱼,再怎么蹦也比不上你们国营大公司啊!”黄方指向你,说,“他行,他现在是大款了,他的公司都被日本人看上了。”

“这么说,我们以后没准还有机会合作。”刘震亚说。

“我们该走了吧。”你对黄方说。你已经厌烦了他们俩的生意经。“我和黄圆约好待会儿去看演出的。”

“那好,我们走了。”黄方说,“我们还会来看望你的,刘总经理。”

你们来到院子里时,刘冉从南房里跑了出来。她扎着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干嘛不吃过饭再走,我都快做好了。”

“下次吧。”黄方及时地送过去一个飞眼。“改天我们一定专门前来品尝你的手艺。”

走到门道拐弯处时,黄方故意落后了两步,并排和刘冉走在一起,趁着没人注意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飞快地塞在她手里。刘冉先是一惊,尔后迅速将名片掖进了兜里。

沉默的钟楼 64(3)

来到门口,黄方带来的那三员大汉已经站在那里打开车门恭候着。

上车后,黄方冲刘冉招着手,说,“刘总,我们电话联系。”

在车里,看着你一直沉着脸不说话,黄方道,“迪克,你别这样,不是说好这事交给我办了吗,你就放心吧。这会儿,刘震亚一定正在摔东西骂人,大发脾气呢,就是可怜刘冉小姐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啊!”

黄方究竟要干什么?你想,莫非他看上了刘冉,想玩弄她,弄那种一报还一报的把戏。自己究竟要干什么?究竟要将刘震亚怎样,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感到心里一片茫然。将刘震亚痛打一顿,甚至将他致伤致残,然后像街头的流氓痞子一样去喝顿大酒,庆祝自己所谓的胜利。这难道就是你久经忍耐,深思熟虑后所要做的吗?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样做能证明你什么,黄圆知道后会怎样看你?就说刚才的事情,当你们坐着崭新的奔驰车,带着高大威猛的三员保镖,去刘震亚家耀武扬威了一通之后,自己现在的心里感受到底如何?

生活中确有这样的时候,当你幻想和盼望过很久的一件事情或一个机会终于降临,并受你摆布的时候,你却忽然发现自己已再无往日的冲动与激情去迎接它了,甚至都不愿意再去面对它,因为你感到自己以往的幻想和盼望,在突然间变得毫无意义起来,头脑中也再无新的想法。当时你就是这样一种心情。什么都没做却再没有了做事的冲动,更不知道以后的事情该如何进行,你毫无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当时,你产生来找刘震亚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处在吴歌与黄圆两难之间无法做出决择,在无奈和彷徨中试验的一种逃避;也许是因为自己长时间被蒙在鼓里,又在一个需要做出人生重大决定的时候,突然受了刺激,而且这刺激又恰恰是来自你心底里一直深深爱恋着的黄圆那里。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当时没了主意,觉得孤立无援,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能帮得上你。

沉默的钟楼 65(1)

韦顿还是来了,尽管索燕几次三番对他说过,她回国时不需任何人到机场送行,但他还是来了。执拗、深沉、一经认准再难更改的日耳曼人性格,在韦顿身上体现得特别突出。他不是到机场,而是直接来到了索燕的临时住处,不是在当天,而是提前一周就来到了这里。

临毕业前的这些日子,索燕无所事事,只等着举行毕业典礼那天拿到毕业文凭。

“我哪能不来送行呢,我是你在德国唯一的朋友和最值得你信任的人,难道不是吗?”韦顿似乎很了解学校的情况,并知道索燕有这样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在你回国前,我们抓紧时间去旅游一次吧,今后恐怕你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建议着,竟然动手为她收拾起了行装,样子一丝不苟,像是她已经同意了似的。

索燕确实没置可否,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屋里东一件西一件地收拾着东西,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她怎样坚持,最终还是顺从他的主意。刚到德国时,在他们第一次旅行结束后,韦顿提出并毫无解释地离开她,回到他妻子和孩子身边时,索燕曾经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她当时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骗,她决心靠努力学习来争取奖学金和靠业余时间打工挣钱来维持自己的学业。为此,她转移了自己的住所,更换了电话,但最后韦顿还是在学校里找到了她。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在短期的自我谋生中深深地体会到了挣钱的艰难,还是自己对韦顿仍存有一丝感情,或是空虚无聊的国外生活,使自己无法离开男人的慰藉,反正最后她还是妥协了,让他上了她的床,并允许他来看望她。

从此,每隔十天半月、最多一个月,韦顿总要来一次她这里,对她在生活方面照顾得很周到。有时,明知不是这样,但她还是经常会在他的温存和爱抚之下,纵容自己产生某种幸福的幻觉。她宁愿暂时相信韦顿那温存的话语,宁愿忘情地投身到他有力的怀抱中,去享受短暂的幸福。慢慢地,她无奈地接受并适应了这种作为韦顿情妇的生活。偶或,她也谴责过自己,并将恶劣的情绪倾泄给韦顿,但这些并没影响韦顿一如既往地来她这里。

不是情妇又是什么呢?

不做情妇又能怎样呢?

她无数次地这样问过自己。

看到别的中国留学生放学后便要忙着去刷盘子、打零工,甚至去夜总会跳脱衣舞,每每将她刚刚鼓起来的离开韦顿的勇气打消了,甚至在心里还卑微地生出几分相识韦顿的庆幸。

否则又能怎样呢?她总是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最终要结束与韦顿的这种关系,她是清楚的,并且决心已定。平日里,她也将自己的这种想法有意无意地透露给过韦顿,他听后未置可否。实话说,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也明晓他们之间功利性的目的所起到的作用。他喜欢她这个东方美人,而她需要他的帮助,也许说开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到最后总是要服从于你?”索燕坐在沙发上说道,“在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关系就不是平等的,我总是处在需要服从和帮助的一方。”她的德语已经相当流利,这也许是她来德后的最大收获。当然,这一点又与韦顿的帮助分不开,他不但经常亲自帮助她,而且还为她专门请过家庭教师教授她德语。

“那是因为我总是对的,”韦顿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忙活,说,“因为我对你的每一项建议,都出自爱护你。我想这一点,你自己恐怕也会承认。”

“跟你说,我已经决定回国后立即结束咱俩之间的这种关系,你所建议的未来的这次旅行,也将是我们一起最后的旅行。当然,这是说在我同意与你一同再次旅行的前提下。”

“咱们之间这种关系的建立,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护的,如果一方非要撤出,那这种关系当然是无法维持了。但你说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旅游,恐怕还为时过早。”韦顿认真地说,“中国的景色那么美丽,景致多得玩儿一辈子都玩儿不过来。你回去后,我准备每年都去中国旅游一次,到那时我想你总不会忍心将我扔在陌生的路上吧,我需要你这样的导游。”

“那将是一个收费很贵且绝不提供任何特殊服务的导游。”

“那也可以嘛,这样才是一个商量事情的态度。”每当这时,韦顿的脾气都出奇地好。“你过来看看还需要些什么东西。”

索燕不情愿地起身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被他装得满满的旅行袋。像对待他的工作一样,韦顿在生活细节上的认真、细致和严谨,她早就领教过了很多次了。

“我还没有同意要跟你去旅游呢!”她说着,感到韦顿已经凑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噢……不……”她挣脱着。

“我会让你同意的……我的东方美人。”他总是这样叫她。“我们到床上去说吧,让我慢慢地告诉你必须去的理由……”

像过去一样,索燕被他抱起走向床边的时候,感到身体已经瘫软了。在床上她同意了他的建议。

整整一个星期,那种虚幻的幸福感时时降临在她的身上。相伴携手上街购物是幸福,走进餐厅坐在一张引人注目的桌旁就餐是幸福,相拥在湛蓝色的海水里是幸福,裸体躺在沙滩上沐浴着微风与阳光是幸福,同时回应着别人羡慕的微笑是幸福。他们的天空上布满了星星,他们的身旁布满了鲜花,他们相互配合着,利用余下不多的时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似乎已经与世隔绝的世界。如果遇到花店或卖花姑娘,他便会抓过一把来塞进她的怀里。看到海边卖珍珠项链的老妪,他便会拿来最长的一串挂在她的脖子上。每一次微笑,每一个举动,都像是情侣间挚爱真情的表白,都闪耀着爱情光芒的幻觉。

沉默的钟楼 65(2)

幸福在于没有过去和未来。幸福在于不顾一切。幸福在于此时此刻。幸福在于当双方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总是来自对方的赞美。幸福在于默契。幸福在于黑暗中颤抖的结合,在于双方无拘无束的贪婪姿态,在于双方一次又一次欢爱后筋疲力尽、浑身瘫软的睡眠。幸福在于能令他们都暂时忘掉了一切。

幸福结束了,幻觉没有了,现实又回到了他们的眼前。在机场,他们分手时显得都很平静。

“我们结束了。”她说,“我想回国后就回到李全明和孩子身边。他们才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可以陪伴我一生的存在。”

韦顿默然,望着她渐渐远去。在登机口拐弯处的楼梯上,她分明看到了他掏出手帕在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她也流泪了。但在所乘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刹,她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释然,像一个久未归家的孩子一样,急切地盼望着早一刻与家人团聚。

她回来了,隔着民航巴士的窗子,她看到了黄昏时分悠闲地带着孩子在立交桥畔的草坪上玩耍的年轻夫妻,结伴散步的白发老人,树荫下甜甜蜜蜜的热恋情侣,一幢幢拔地而起、造型新颖的大厦和远处西山之巅那轮血红、壮丽的夕阳。

循着记忆中无数次走过的街巷,呼吸着带有浓郁槐花香味的空气,她站到了家的门口,用颤抖的手按响了门铃。

没有回应。

她再次按响。

仍然没有回应。

她掏出了走前带着的那把钥匙,试着捅进了门锁,“吧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静极了,焕然一新的房屋变得令她有些陌生。彩画的横梁、红漆的门窗、雪白的窗帘和青砖铺就的地面,再也找不到原先那个破旧院落的模样。她来到后院,见一座假山矗立在那里,原先的那两株丁香倒是还在,一白一紫地开放着,散发着幽香。

“爸,”她连声叫着,却没有回音。她这时才注意到,院子里每间房屋的房门都锁着。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难道父亲会……想着自己出国前父亲的病容,她顿时不安起来。

不会吧?她在心中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走出院子关好大门,快步向李全明家走去。

李全明家的门也是索燕自己打开的。依然还是原先那把锁。她在门口将离婚时李全明硬塞给她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后就感到,还是原先那把锁,他依旧为她的归来留着家门。

“还是拿上家门钥匙吧,”李全明当时说的话她还记忆犹新,“这样你来看孩子也方便些。”

屋里静悄悄的,李全明父母的房间已经黑了灯,客厅里的光亮是从李全明屋里发出来的。索燕慢慢地走过去,靠在门口凝视着屋里的一切。屋里乱糟糟的,女儿已经睡下,李全明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面前一台打开正在修着的电视机屏幕上闪着雪花,她的大幅照片仍旧挂在墙上。

她哭了。泪水顺着面颊流进她的嘴角,有点儿咸,还有些苦。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便走进屋里收拾起来。

床上堆满了女儿的玩具和书籍,地下水盆里泡着女儿换下来的衣服。她端起水盆正准备去卫生间为女儿洗衣服时,李全明惊醒了。“谁!”他揉着惺松的睡眼抬起头。

“是我。”她停在那里。

李全明猛地转过身,看到了她。

“是你!索燕……”他惊喜地悄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索燕说着,放下手中的水盆,擦拭着眼里的泪水。她看到,他仍旧坐着自己给他买的那辆残疾人车。

他们对视着,慢慢地相互靠近,终于,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再也不想走了……”

“那就回来吧,回到家里来……”

他们的泪水流到了一起,湿透了彼此的衣裳。

她知道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知道了父亲在世时,是李全明拖着残疾的身体,含辛茹苦地同时照应着两个家,照应着生命垂危的父亲和时刻需要照料的女儿,知道了直到父亲去世,李全明仍然保守着他与她离婚的秘密,而且可爱的女儿也至今不知道这件事情,知道了是李全明忙前忙后地负责了她家院落的翻新工程,知道了已经上学的女儿功课很好,也很懂事……她知道了出国留学这三年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李全明唯独没有告诉她的一个重要的事是,他自己已经被诊断出患有骨癌,而且是晚期。

一家三口的新生活开始了。当再一次听到从女儿口中喊出的“妈妈”时,索燕陶醉了,直让女儿喊个不停。他们之间,一方因曾经失去而对今天的日子备感珍惜,一方因来日无多,而时时处处愈加疼爱她们母女。那是一段被他们用真诚的爱心溶化了的日子,那是一段令彼此一生都难以忘怀和回味的日子。

仗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和在当时还比较稀少的外国文凭,索燕在找工作时有了较大的选择余地。最后,她还是听从了李全明的建议,到一家大学里去任教。像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工作时一样,她又用自己的薪水为李全明新买了一辆残疾人专用车,是国外生产的最新式的那种。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三口来到青年湖公园,柳枝摇曳,水光潋滟,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令人感到无比惬意。女儿在游乐场里玩耍,她推着他去湖边漫步,整整转了一圈,他们仍觉得意犹未尽。

沉默的钟楼 65(3)

“再这样走一走吧。”他说道。

她推起车子,继续沿着湖边的甬路再次朝前走去。

“我也希望能够和你永远这样走下去,”她说,“永远走下去。”

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并没有言语,彼此之间一个深情的对视,就已经将双方融为一体了。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总是那么专注地眺望着横跨在湖心岛和岸边的那座玲珑别致的小桥。

“那桥真美!”他赞叹着,问她,“你注意到那座桥了吗?”

“我看到了,它的确很美!”她说,“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日子里看它。”

“是呀,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日子里,和最心爱的妻子和可爱无比的女儿在一起,在一个美丽优雅的环境里,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我都觉得应该跪下来感谢一下谁才对。”

“感谢谁呢?”

“感谢爱情!” 他说。

“还有命运。”她说,“反正我感谢命运,感谢命运让我认识了你。”

“命运!”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像是从胸间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她听到了那声叹息。但却没有在意,她一点也不知道那声叹息的含意。

“从这里看上去,你觉得那座桥像什么?”他问她,“尽量放任你的想像,把它比做什么都行。”

她审视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比喻。“我看它就是像座桥,一座造型优美的桥。”

“是桥,它只是一座造型优美的桥,但此刻看上去,我想将它比喻为连结着我们的感情之桥、婚姻之桥、家庭之桥,是一座带给我们幸福的鹊桥。”他说。

“嗯,你就像那座令人安宁和幸福的湖心岛,我就是湖岸边,绕来绕去还是和你连在了一起。”她边说边看到他笑了,面颊、嘴唇、连耳际都泛起了红晕,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和你在一起,才使我知道了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才知道感激是人生中一种多么高尚的品质,才懂得生活在感激之中是怎样一种幸福的,所以我感谢命运。”

“命运!”他又一次低声重复了一遍,红润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了起来。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她俯下身关切地问道,“你哪儿不舒服?”

“没有。”他费力地笑了笑,敲打着自己腿上的关节,说,“刚才只是伤腿疼了一下,没事的,我们继续走吧。”

那一天,他们在公园里玩到很晚才回去。一路上,看着马路熙攘的车流和路旁建筑物上变幻多彩的灯光,他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一句话,“生活真好!”

就是在那天晚上,她知晓了一个令她痛苦万分的秘密,一个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恶讯——李全明的病情。

也许是因为那天过度地兴奋和劳累,而造成他的病情加重;也许是因为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而真的到了癌症晚期。那天晚上,剧烈的疼痛使他实在等不及索燕母女都睡下后再去服药,而是借口去洗手进了厨房。就在他服药的当儿,索燕走进来一眼瞥见了他那装着强力镇痛药的药瓶。

索燕服侍过父亲,知道这种药的用途,知道能令医生开出这种药品的都是些什么病人。“你怎么在服这种药?”她大吃一惊,“你服这药多长时间了,这几乎就是吗啡啊!”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无法离开这种药了,现在靠它撑着。”

在她的不断追问下,她知道了自她回国以后他一直保守着的秘密。

那天夜里,她偎在他的怀里,听着女儿沉睡的呼吸声,哭了一夜。

沉默的钟楼 66(1)

人生有这样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遗憾的是它在人生长河中只是那么一段,而且还被不少人疏忽了,没能够尽其所能地利用好它,那就是一个人智力和体力的高峰期,它更多地出现在一个人正值青壮年的时候。你当时就处在那样一个时期,思维敏捷,精力充沛,总是不断地有新的想法从头脑中涌现出来,一样东西看过去就像刻在了心上,有那么一段时间简直是过目不忘。对事情的预见性和结果,也总是能得出较为准确和清晰的分析。当然,你预见的并不总是成功,高成龙的托运公司就被你预见了失败。

高成龙一脸沮丧地找到你时,你就预感到不妙。

“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他说。

“出什么事了?”你问。

“开关厂的好几组高低压开关柜和一批相关仪器运到无锡时被损坏了,对方打电话过来要求赔偿,二百多万呐,我拿什么赔呀?”

“运货合同订了吗?”

“订了,如遇损坏全部包赔,这是你先前在时订的规矩呀。”

“无锡那边咱们不是有人吗,怎么会出这种事?”你问道,“你赶紧给他们打电话,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说。”

“电话已经打过了,他们支支吾吾地也没说清楚,看样子是想推卸责任,不想跟咱们干了。刚才来之前我又给他们打了电话,一听是我他们就推说经理不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来问你了吗,我是没辙了,听说无锡那边很快要派人来,找咱们索赔。”

“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公司账上还有六十来万块钱。”

“你还是去一趟吧,先去亲眼看一下再说。”你停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和你一块去,明天就走,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有关材料也带上。”

你和高成龙赶到无锡后,首先去了车站货场查看被损坏的货物。机器的包装符合要求,木方、木板、苇席和油毡,箱体包装的见棱见角、严整结实。但机器确实被损坏了,光洁平整的开关柜表面被砸了很多坑,有的柜门已经被撬开了,机芯裸露着,显然是遭到了破坏,怕是已经不能再用了。无论谁是收货方,这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要求赔偿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令你感到疑惑的是,这么符合要求的包装,怎么会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在当时,整个铁路货运系统中普遍存在的野蛮装卸行为尽管尽人皆知,但这批货物所遭到的损坏,却远不是一般的野蛮装卸行为所能造成的。你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批货物不能排除人为破坏的可能。你将自己的看法对高成龙讲了,他也表示同意。问题是,在守卫森严的货场里闲杂人等不可能进来,而这些设备从火车上卸下来后就没有挪过地方,如果是有人破坏,也一定是在货场里面的人所为。真要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问及现场的有关人员,他们都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没有人能够提供真实和有价值的情况。一连几天,你们将相关的单位都找到了,货运站管理方、派出所、装卸队还有值勤保卫人员,差不多全都是一种态度、一个口径。尤其是货运站,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理由只有一个,这批货物由于是发货方负责全程监运,到货站只负责货物运到后的接收和通知收货人取货等事宜,别的一概不负责任。因为现在谁也无法肯定这批货物就是在抵达货运站后才被损坏的。对此,你们无言以对。无奈,你们退而请求货运站帮助调查此事,但他们表示,目前人手太紧,实在无法帮忙。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你和高成龙混在卸货的装卸工们中间。这里和北京一样,装卸工们大都是临时工且来自五湖四海,有的只是为了挣够回家的路费而只干上很短一段时间。对于这种活计,你们俩都不陌生,穿上工作服,戴上披肩,灰头土脸地往人群里一站很难让人分辨出来。

这主意是你出的,工作是高成龙在货运站附近的酒馆里谈成的,代价是付出了50块钱介绍费。三天干下来,你们果真有了收获。你们了解到,这件事情原来整个是一阴谋,货物的确是在无锡这边被损坏的,但策源地在北京,是受隶属于一家国营货运场的运输公司所怂恿,他们的目的在于利用一切手段逐步挤垮位于他们周边所有从事货物运输的单位,进而独霸这一业务,不幸的是你们被他们选中了,而且破坏的是这样一批贵重的货物。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变得如你预料的那样难办。下夜班后,你叫高成龙约上了装卸队的头儿,拉他一道去外面喝酒。

酒过三巡,待你们亮明身份说出来意之后,那家伙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要我证明什么?”他说,“证明我们这些人故意损坏了你们的东西。”

“如果这样最好。”你说,“事情当然不会让你白做,咱们也不必绕弯子,照直说,你想要多少钱?这个事好商量。”你指着高成龙说,“这是我们总经理,他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这事我是不会干的,你们找错人了……当然,这事找到谁也不会替你们干,他们不敢。这事捅出去是要坐牢的,谁会干这样的傻事,更何况这事就是我们这些人干的,我们怎么会蠢到去揭发自己呢。”

“但是我给你钱,”你说,“是一笔你绝对认为值得的数目,你拿上这笔钱照样可以到别处去干。”

沉默的钟楼 66(2)

“我不是跟你讲了吗,这是要坐牢的,不是钱不钱的事,你们怎么就听不懂呢。”他说着,站起身离开了酒桌。“跟你们明说吧,我叔叔就是这里的站长,这件事就是他让我带人做的。”

“坐下说,别急嘛。”高成龙将他重又摁坐在酒桌旁,问道,“兄弟,你帮我出个主意,这事儿该怎么办?”

“没办法。”他说,“北京那边谁惹得起呀,甭说你们,就连我们远隔千里之外的,不是也得听他们的吗?人家跟上边连着呢。要我看,你们还是忍下这口气算了,要不干脆改行干别的得了。你们想,即便是你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件事解决了,你能保证今后不在别的地方再发生这种事吗?看你们哥儿俩也是在江湖上混的,我才对你们说这么多,换了别人我才不管呢。”

你在心里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从大环境上来说,从各方面比较,你们根本就没有打败国营货运站的可能。第二天一早,你们便来到订货方所在的厂家,除表示歉意之外还保证对这一损失承担赔偿。

“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减少更多的麻烦我们只能这样做。”你对高成龙说,“先把货物运回到北京去,和生产厂家好好谈一谈,请他们检查一下这些货物,帮助咱们减少损失,无锡这边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装卸队那小子说的不错,这活儿咱们可能再也干不下去了,撤吧。”

“那托运公司就宣布倒闭了?”高成龙问。

“宣布什么?倒闭关门就是了,谁会听你宣布。”你说,“赔付款可不是个小数目,看样子也只能从我这边的建筑公司出了。”

“这事咱们总不能就这样忍了吧?”

“当然不能就这样忍了,”你斩钉截铁地说,“咱们要想尽办法减少损失,实在不行就去法院,总不能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把这么大一个蓄意破坏、转嫁栽脏的案件搞得无人管、无人问,所有的损失全都要咱们来承担。再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并不复杂,又不是一个多难查清的事件。”

“事情是很清楚,也不复杂,但我就是担心有些人只当睁眼瞎,就是不去调查。”高成龙说,“迪克,真对不起,你给我留下一个这么红火的公司让我给办砸了……”

“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如果要是怪的话,就是怪你太大意了,就从没有想过咱们会遭人暗算。”你说,“这样,你马上回北京去,调查清楚咱们的对手究竟是谁?总不能连这次输给谁都不知道吧。还有就是准备资料,联系律师,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同时,去找一找生产厂家,请求人家帮助咱们减少损失。我继续在这边寻找证据,接触一下当地的政府和法院,看看他们的态度,咱们保持联系。”

高成龙走后,你在无锡寻找证据的工作阻力重重,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你做证,没有一件证据能证明此案属于蓄意破坏,有人说此事属于行业管理,地方不宜插手,法院说他们不处理经济纠纷,如果说以刑事案件立案的话又缺乏证据。“等以后再说吧。”接待你的一位法院工作人员说,“也许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我们这里将来要成立经济庭,到那时你再来看一看,是不是能以经济纠纷立案。”看着那位法院工作人员厌烦的神情,听着他那轻描淡写的话语,你彻底失望了。

两天后,高成龙从北京来电话告诉你,那家国营货运站的站长和其下属的那家运输公司的总经理叫刘震亚——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你紧跟着又给黄方拨通了电话,问他刘震亚曾给过他的那张名片上是否就是这两个单位,答案是肯定的。挂断电话后,连你自己也不知为何竟然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来。世界真小,你想,世事也真有凑巧,也许十几年前的那场游戏还真的要继续下去了。

你放弃了在无锡的努力回到北京。高成龙告诉你,他在北京也进展得很不顺利。当时的北京就没有几个律师,找到仅有的几个人,听完案情后也避之不及。他们差不多都是从法院退休的人员,干律师不过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他们喜欢接手的是那种可以原告、被告两头吃又无关痛痒的案件,与国企甚至是政府打官司他们想都没有想过,他们知晓其中的利害,不想沾惹麻烦。高成龙也曾直接找到过法院,得到的回答与你在无锡时差不多,甚至他们还告诉高成龙,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属于他们处理,应该去找案发当地的有关行政部门。

高成龙还在调查中了解到,那家运输公司尽管挂在货运站名下,实际上就是刘震亚个人的。货运站绝大部分业务都由这家运输公司来做,原货运站拥有的信息、业务、人员、设备等绝大部分资产都已转移到这家公司里,其规模在北京已经是名列前茅了。

你听着高成龙的话,感到似乎正有一个巨大的深渊展现在你的面前!它是如此的古老,如此的深不可测,多看上一会儿就会令人头晕目眩。这个深渊就在你成长和生活着的城市里,这个深渊也曾令你头晕目眩、身临险境,你怎么竟能忘记和忽视了它的存在呢?不可否认,你成长和生活着的这座城市里曾发生过无数美好、激情、诗篇、壮烈,但同时也发生过无数的阴谋与黑暗。这些阴谋和黑暗就产自你面前的这座巨大无比的深渊里,它几乎无所不在。没有墙壁能限制它,尽管这座城市里墙壁很多;没有天花板能盖住它,尽管这座城市里房子更多;当然,更没有一扇大门或是小门能够关闭住它。

沉默的钟楼 66(3)

刘震亚就是由这个深渊养育的自命不凡的、整整一代怪物中的一个。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了权势,却没有继承他们父辈那种值得继承的优秀品质和精神。尽管他们之间也无时不在相互攀比着谁的父母资格老、谁的父母级别高、谁有政治险境、谁正当红得宠,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们一致对外的优越感,他们自打一出生就被优越的光芒环绕着。你又想起了叉子当年对他们的评语:他们是红一类。如今,他们把权力变成了资产,把权力兑换成了金钱,赤裸裸地大肆贪占,还堂而皇之地将自己装扮成先富起来的改革者。他们结党营私,巧取豪夺,是中国当代腐败的根源,是腐败所以长期不能根除的权力基石。他们用彼此之间的关系织就了一张大网,利用这张大网来聚敛钱财,保护私利;他们把本该对社会和国家应尽的责任和义务降到最低,并利用这张大网来逃避惩罚。你能想像出刘震亚针对你的托运公司所策划并实施的这场阴谋时的阴险与得意,他坐镇北京,遥控无锡,指挥并掌控着这一阴谋的全部进程,现在他理所当然地又一次得逞了。过去,他与你或叉子一类的平民百姓是在不平等中生存着,而今,他与你们这些平民百姓仍然在不平等中竞争着,胜利和优势总是因为权势而不平等地倾斜到他那一边。

你当然知道,红一类们并不都是刘震亚。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尽管依仗血统高贵的优势抢先占据了社会和生活中的有利位置,但在久经历练之后,他们已经自觉地把自己的命运同祖国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成为了祖国的建设者、管理者、保卫者,并做出了优异的成绩,有的甚至比他们的父辈们更为优秀。不幸的是,命运让你遇到了刘震亚。

你想,就现实来看,自己的这个状告与不告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结局已经明摆在了那里。就像当年叉子与刘震亚及其同伙们的那场械斗一样,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决出了胜利的一方,因为叉子这样平民百姓的孩子不会永远胜利下去,最终权势必定是胜利的一方。叉子过去没有,你现在也仍然没有向刘震亚挑战或应战的能力,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刘震亚,而是刘震亚们和他们身后那张可怕无比和铺天盖地的大网,以你的实力挑战或应战这张大网,几乎是没有胜算的。不要说你现在没有证据,就是证据确凿,恐怕也顶不上他的一个电话或是他的叔叔阿姨们为他写的一张条子管用。刘震亚既然敢这么做,那他肯定就有能力将你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甚至将你从原告变为被告。还是仔细地考虑一下如何赔付吧,你想,这才是你此时最应该考虑和急于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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