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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突然,从前方砖堆后面闪出来一行人。你们几乎是同时看到对方的。“是叉子!”黄方失声道,“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黄圆怎么办?”你说着,站在原地没动。你看到,对方足有二、三十人,叉子走在前面,正指着你们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一行人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你们怎么会认识他?”黄圆疑惑地问。

“这个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问黄圆,“你也认识他?”

“他是我们学校的。”

“别罗嗦了,咱们快走吧。”黄方边说边推着黄圆往回走。

“嘿、嘿,别跑啊,”叉子一群人跑过来堵在你们面前。“你看咱们好不容易才碰上,干嘛那么着急走啊?”

你看到,一把雪亮的匕首在叉子手里上下翻转着,一个多月不见,他好象长高了一大截子。

“每次碰见都是你们两个人,我这儿的人总是多了一点,”叉子说道:“怎么着,要不咱俩还是单练?”

“谁要跟你打架。”黄圆走上前,将你俩挡在身后。

“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女将,”叉子说道:“让我好好看看,嘿!这不是老同学黄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学校里怎么样,我可是有日子没回去了。”

“你别欺负人,”黄圆说,“他们还都是小孩。”

“你说什么,我欺负他们?”叉子说,“头一次见面时,你没看这小子把我打得那副惨样儿呢,难道他没对你吹过?”

“没有,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不会和别人打架。”

“哪个是你弟弟?”

“两个都是。”

“啧,你看这事儿,”叉子转身问道:“弟兄们说这事该怎么办呀?”

“甭跟她费话,”众人在叉子身后哄道:“花了那俩小丫的。”

“你看怎么办?”叉子问黄圆。

“那你们就先花我吧。”黄圆气得原先白皙的面庞变得粉红,弯眉高挑,浑身一个劲儿发抖,马上就要哭了。

“那可不敢,全校有名的校花,高不可攀的公主,我们可不敢动你呀。要不是这事,我们跟你说句话,你都会骂我是流氓吧。”

黄圆不语。

“反正今天这样你们是走不了,”叉子说,“我这帮兄弟不答应。”

“这样吧,”黄圆说,“如果真有这个事,我在这儿先向你赔礼道歉,明天再请你们吃饭。”

“这么多人你全请?”叉子问。

“可以呀,你们全来吧,明天下午五点,在马凯餐厅。”黄圆说罢,拉着你和黄方扭身便走。

路上,黄方对黄圆刚才的表现颇为不满,认为过于跌份,尤其是对叉子这样一个流氓。

“正因为他是个流氓,”黄圆气恼地说,“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比你们更了解他,我不愿意你们与他有什么牵扯,受到他的威胁。再说,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放在平常我根本不会去理他。”

“她这样做是对的。”你说着,向黄圆投去感激的目光。“今天如果不是她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第二天晚上,你和黄方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待宴请叉子的黄圆尽快归来。她让你们等了许久,期间,各种不好的结局你们都设想到了,就在你们准备前去餐厅接她的时候,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叉子在一起。他们悠闲地在路旁走着,有说有笑,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俨然一对情侣。你注意到,在他俩身后不远处还尾随着一群人,一片烟头忽明忽灭。那一定是叉子的同伙,你想,这小子勾引女孩子还不忘老大的派头。

那天晚上,叉子穿着一身时髦的黄军装,是质地柔软,被称为柞丝受阅服的那种,里面穿着雪白的衬衫,脚下是锃亮的黑皮鞋,头发也梳理得光洁齐整,一改以往的那身青工打扮。 “我们没去吃饭,但聊得很痛快。”黄圆兴奋地说,“他希望同我们做朋友。”

沉默的钟楼 4(3)

叉子走上前主动同你握手。“头一次见面你把我打得够呛!”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说,“咱们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找机会我还想跟你单练呢。”

你神情木然地应付着。面对着没有意想到的这一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后,黄方仍旧不满黄圆同叉子这样的流氓交朋友。黄圆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跟他一聊,发现他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你们接触一下就会知道的。”

你当时的想法较之黄方要更复杂一些。一方面,你认为黄方说得对,叉子同你们不是一样的人;另一方面,你当时还有一股妒意在心里。此前你一直认为并期冀着像黄圆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等到你再长大些,与你发生些什么事情才对。但随着日后与叉子越来越多的接触和了解,你发现自己错了,黄圆说的是对的。通过叉子,你初步认识并了解了劳动人民——这个以前一直认为只是个名词概念的实体。切实体会到了他们的贫穷、善良、诚实、勇敢以及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在叉子家里,你尝到了叉子妈妈——一位朴实的农村妇女做的菜团子、晾晒的白薯干、干菜等等许多你从没吃过的东西。那种菜团子是用菜店里扔掉的菜叶和玉米面做成的,根本没有什么油水,但叉子一家人吃起来是那样津津有味。用一贫如洗来形容叉子的家,是再恰当不过了。一张方桌子、一只凳子、两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床,两只破旧的木箱,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叉子家租住的是两间阴暗潮湿的小南房,家里最亮丽的地方当属南墙上悬挂着的叉子父亲得来的那一溜劳动模范奖状。你见过叉子的父亲,样子较之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里话很少,你至今仍然记得他进到家里坐在屋里唯一的那只凳子上,闷头喝着劣质白酒,突然又不知何故把酒杯摔在地上的那一幕。那一幕给了你这样的生活启示——贫穷有着能令人苍老、寡言、颓丧的魔力。同时,它也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破坏力。

“这不算什么,我们都习惯了,他常这样。”叉子轻描淡写地说,“我去过我爸他们单位,见他对谁都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回到家里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小到大他可没少打我,我上初中以后,他才算住了手。我跟我妈刚从农村来北京上学时,他差不多天天都打我,弄得我要是一个星期没挨打,身上都痒痒。我们家的粮食总也不够吃,我爸嫌我吃得多,为吃饭,我就没少挨打。在我的印象里,我好像没吃过一顿饱饭。也怪我的饭量太大,有一次我妈偷着给了我三个大馒头我都没吃饱。”

“自己的亲生孩子,他怎么能下得了手!”黄圆说。

“他可不这么想,”叉子说,“他打我时变着花样儿,狠着呢,拳打脚踢不算,还用皮带抽,吊起来打,什么车链子、火筷子都使过,还经常……”

“别说了,”黄圆打断了叉子的话,“我不爱听。”

你看到,黄圆说这话时,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那你为什么不跑呢?”你问叉子。

“当然跑过,刚开始不敢,后来我每次挨打都得跑出去两三天。”叉子说,“我就是在住在外面的时候,结识了我现在的这帮哥儿们的。”

“他们那些人都是像你一样的孩子吗?”黄圆问。

“差不多吧,有的是有家不能回,有的是无家可归,”叉子说,“还有几个进过几次拘留所,三进宫 、四进宫的都有,出来后又都回到了我们的队伍里。”

听着叉子的话,你的心里描绘出这样的图景:漆黑寒冷的深夜,叉子混在一群野孩子当中,蜷缩在建筑工地的旯旮里,身上盖着破油毡、水泥袋,忍到天亮;或像野猫一样穿行在每一家住户、菜站和副食店间,偷吃一切可以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随时准备着挨揍,时刻提防着警察的搜捕……你开始同情叉子了。黄圆的表现就更过份一些,你曾几次看到她塞给叉子妈妈钱和粮票,以至于黄圆每来一次,叉子妈妈的眼圈就被感动的哭红一回。

沉默的钟楼 5(1)

有人说,性格决定人生。你认为似乎还应再加上一句,幼学决定一生。来自父母及家庭的影响和童年时的经历,相当程度地决定着一个人的性格。你的双重性格的形成,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那时,白天的时候你同叉子一帮人混在一起,没心没肺地招惹是非,寻找刺激,快乐而有意趣,一切烦恼和忧虑似乎都离你远去。一旦回到家中,你马上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忧郁而多虑,来自父母的每一声叹息,都会在你心中引起强烈的震颤,你同他们一样,提心吊胆而又束手无策地等待着灾难的来临。那时的北京,已经变成了弥漫着血腥气味的红色围城。红卫兵、红五星、红袖标、红漆写就的标语、红旗汇成的海洋、效忠的血书、无数无辜人们的鲜血。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你看到那些一生历经风浪的大人物,也都像你们家一样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红卫兵来抄家的时候,如果你刚好在家里,一定要设法躲出去。”父亲这样嘱咐你,“无论我和你妈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不要管,你也管不了,你小小年纪,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你。”

父母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看到他们受辱、挨打的样子,不希望自己经历这样惨烈的场面。你想,无论如何这是个好主意,你很快便将父亲的这番话告诉了黄圆和黄方。

这样惴惴不安的日子捱到了九月。一天黄昏,当你顶着游泳裤回到家里时,看到家中狼藉一片,母亲蜷在屋角啜泣着。屋里的一切都被翻腾开来,所有的箱、柜全敞着,里面都空了,床上的被褥被扯到了地下,踩满了肮脏的脚印。

黄圆和黄方闻讯赶过来,黄圆坐在你母亲身旁,俩人手拉着手啜泣在一起,黄方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他们是下午一点多钟来的,还押着你爸爸,杀气腾腾的,有好几十人。”你母亲哭着说,“他们进屋就翻箱倒柜,连屋地都刨开了,说咱家里藏着机关枪、迫击炮、手榴弹还有变天账什么的……”

“他们找到什么了吗?”你问。

“他们想找的东西,咱家哪儿有哇?”母亲说,“但他们把钱都拿走了,存折也拿走了,家里值点儿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连棉衣和毛衣都被他们拿走了,说咱们这种人不配穿这些东西。”

“那咱们就不穿,”黄圆安慰着你母亲,“棉衣我们家有。”

“他们打你们了吧?”你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哭得更凶了。

“你爸爸被他们带走了,他这一走生死难卜。”母亲说,“今后咱们娘儿俩怎么活呀!家里没有钱,你爸爸的工资也没了,我又没有工作。”

“实在不行……”你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我去捡破烂儿吧,听说卖废品也能挣些钱。妈妈,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养活您。”

“我和你一块干。”黄方说。

那之后,你和黄方就真的开始了收废品,你们每天上午把在夜里捡回来的东西进行分类整理,然后打包。废品收购站的人说,这样他们就省事了。这些干完后,你还要对你们干活时唯一的运输工具——一辆破旧的竹制幼儿手推车进行检修,这车也是你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这车每天都得上油,为了不至于推起来声音太响,你还将车上的轱辘都垫上了胶皮。

你们总在每天午夜时分出发,先是到附近几条胡同的垃圾站,后来逐渐扩大了范围,捡拾的物品也几乎无所不包,然后送到位于后门桥附近的那家废品收购站去卖。一个月下来,你们竟然积攒了三十多块钱。说是捡垃圾,但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垃圾站里的许多东西,你和黄方见都没有见过。硬木家具、收音机、留声机、书籍、灯具、衣服,甚至还有手表和皮大衣。一只金光闪闪的、被塑成裸体女人形象的台灯,你们竟卖了十二块钱。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对于哪个地方常有好货,你们已经基本掌握,对这些地方你们翻找得特别仔细,时常有欣喜和收获。夜色中,你们像野猫一样,轻快熟稔地穿梭于各条胡同之间,即便是瓢泼大雨的夜里,你们俩也照干不误。经验告诉你们,往往是在这样的时候,有钱人家才会将那些让红卫兵发现后,能要了他们命的好东西扔到垃圾站里。干活儿的时候,你们谁也不说话,只是把各自认为是好的东西,不停地往车里扔。当你们直起腰的时候,就表示这里已经干完,该奔赴下一站了。

你总是对垃圾堆里的书籍特别感兴趣。每当你发现了书籍之后,便就着昏暗的路灯,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遇有你喜欢的书,你总是收藏起来,而舍不得卖掉。不长的时间里,你家已被红卫兵抄空的书架上,又摆满了书籍。在这些书籍中,有一本外国画报的封面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封面上的照片逼真艳丽、层次清晰。照片上,一个与你年龄相仿,长着一头金发、蓝眼睛的外国男孩,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坐在一把白色的木椅上。他的脚下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不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茂密的森林;他的身后是一座白色的、有着尖尖屋顶的、只有在童话书中才能见到的那种木房子;他的左侧有一张白色的圆桌,桌上摆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和一大堆花花绿绿、你见都没见过的食品,几只蜜蜂围绕在那里;在他右侧的草坪上,停放着一架蓝白相间的小型飞机。那个男孩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向远处望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沉默的钟楼 5(2)

对着这幅照片,你怔怔地望了许久。心想,他还在等什么呢?难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像一个王子那样,真实地生活在别人的梦幻世界里了吗?你还想,他们那里搞不搞文化大革命?他们那里的人们知道北京人是怎样生活的吗?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北京孩子是怎样养家糊口的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在你心中一个个涌起,搞得你越想越糊涂。

在那段日子里,你把夜里出去捡废品当成了每天最重要的营生,你和母亲的生活全靠卖废品来维持。生活逼迫着你懂得了一点生活。你发现,如火如荼的革命行动、满街满巷的毛主席语录和响彻云霄的革命口号,并没有使一家商店的售货员白送给顾客哪怕是最廉价的一件商品,每一件生活必需品,都必须用钱才能买来。市场、商品、货币,依然以它自身的规律运行着。生活的艰辛使你懂得了节俭,你甚至在买东西时,常常算计着它需要卖几公斤废纸才能换来。

大概是人们把该扔的东西都扔完了,垃圾站变得不再是聚宝盆了,真正的垃圾一堆,能捡去再卖的东西少得可怜。就在这时,你们发现了满街满巷满院子的大字报。小试了一次之后,效果不错,废品收购站的阿姨居然问都没问地照收不误,而且价格不低,这使你们欣喜异常。从此,街上、校园、机关、工厂里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就成了你们看来似乎永远兴盛的废纸供应源。

为了干活方便,你们还做了专用工具。那是一把长柄薄铲,薄铲的柄是可以随时捆绑任意加长的。甭管大字报干没干透,只消你们齐着纸的边缘轻轻一铲,整面墙上的大字报便会呼拉拉地掉下来。干活儿时,你和黄方两个人一个负责铲,一个在下面负责叠齐、踩实、打捆,然后再一块运到离废品收购站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废涵管里,两头再找些破砖头堵上,谁也不会注意到它。那些日子天晓得你们俩到底撕了多少大字报。你大概估算了一下,可能北城一带有四分之一的大字报,是经由你们的手,从工厂、机关、学校、街巷的墙上,转送到废品收购站的。你们早已和废品收购站的收购员混得很熟,每次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卖完东西后还常留下来帮她们干点儿活,你甚至还买了一条烟送给了其中一位烟不离嘴的女收购员,令她一个劲儿地夸你们懂事。当你们再一次去卖废纸时,那位阿姨连称都没称,就让你们抬到后院去了,并给了你们35块钱。事后你们一盘算,这些钱除去废纸款之外,刚好能买一条烟。那肯定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行贿尝试。

虽说艰难中也有幸运,但这幸运并不是总光临你们。尽管你俩在干活时小心谨慎,但在撕大字报时被逮着,也还是常有的事,被审问、殴打过好几次。尤其是在一所中学里被逮着的那次,你俩被一群红卫兵团团围住,遭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暴打。有一个长得又黑又壮、脑袋特别大的红卫兵挥舞着皮带,连踢带抽,打起人来特别狠,直把你俩打得头破血流,浑身青肿,走起路来都一瘸一瘸的。尽管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你们第二天继续干活儿,生活的重压使你们较之别的孩子,更早地懂得了艰辛的含义。

沉默的钟楼 6(1)

红卫兵们来抄黄方家时,也是在中午,当时你恰巧在他家。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你隔着窗子看到,几十名红卫兵已经蜂拥着进到了院子里,那个打过你们的、长得又黑又壮脑袋特别大的红卫兵竟然也在里面。“快跑!”你低声说了一句,和黄方猫着腰穿过堂屋来到耳房,那里有一扇小门直通后院的鸡舍。你们来到鸡舍拐角处,才直起腰,顺着早先搭好的砖垛爬到了房上。来到房上你们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车上还有几个红卫兵没下来。

你俩爬上房脊,这里可以将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到,黄方的父亲黄宗远像是刚拌完鸡食,他一手拿着鸡食盆,一手攥着饭团,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显然是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蒙了。俄顷,他放下鸡食盆,又将手中的饭团扔到身旁的金鱼盆里,双手在衣服前襟上擦着,嘴里像是嗫嚅着什么,并谦恭地弯下腰,冲着红卫兵们做了个请进屋的姿势。

那个黑大头一挥手,十几个红卫兵跟着他进到了屋里,屋里随即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正在午睡的黄圆和她妈妈随即被从屋里赶了出来,相拥着站在院子角落里。拴在枣树下的那只平时只知道睡觉、谁来都爱搭不理的大黄狗一改常态,疯狂地叫着,被一位红卫兵一垒球棒打下去击碎了脑袋,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了。

不断有东西顺着被砸破的窗子从屋里扔出来,被褥、衣物、书籍……撒了一地。黄宗远直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中午的太阳早已经将他晒得汗流浃背了,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水。院子里的红卫兵们也在不停地走动着,将所有的犄角旮旯儿都翻了个遍。你注意到,红卫兵中只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没动,他身材颀长,脸庞白净,长得挺帅气。看样子他是被黄圆的美丽吸引住了,他始终注视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的黄圆。

“怎么办呀?”黄方问你。

你无可奈何地回答,“能有什么办法。”

“不能就这么忍着,”黄方说,“叉子说了,如果红卫兵来我家就去找他,他有办法,他本来是说好今天要过来的。”

你们正说着,只见黑大头从屋里走出来,愤愤地将手中拿着的一个暖瓶摔了个粉碎,然后走到那个一直盯着黄圆的红卫兵面前嘀咕着什么。显然,黑大头(也包括院子里的红卫兵们)正在为没有抄到他们期望抄到的东西而气恼着,院子里堆着的全是他们认为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黄宗远,”黑大头问道:“你是不是资本家?”

黄宗远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那你剥削来的东西都藏哪儿去了。”

“吃了,我这人好吃。”黄宗远说,“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他的话音末落,腿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棍,紧跟着十几条皮带一起向他抽去。黄宗远倒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翻滚着,不一会儿便被打得血肉模糊。

“起来,别他妈趴着装死。”黑大头分开众人,揪着黄宗远所剩无几的头发,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斥道,“你就好吃是不是?今儿我让你吃个够!”“他边说边拿起一块砖头,将身旁的那个鱼盆砸碎,“吃,把这盆金鱼都给我吃喽,先捡最大的吃。”

鱼盆里的水四溢开来,几十条金鱼噼里啪啦地在地上翻滚着。

“快吃呀,”红卫兵们哄笑着,显然来了兴趣,“先吃这条,这条最大。”

黄宗远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将那条最大的金鱼抓在手里。他迟疑地将鱼送到嘴边,向上瞟了一眼,看到所有的人都正注视着他,他一口将金鱼吞进嘴里,使劲儿地嚼着。顿时,鲜血和泡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红卫兵们笑了。

正在这时,门外呼拉拉又闯进来一拨红卫兵,个个黄军装、红袖标,你看到,领头的竟是叉子。

“你们是哪学校的?”叉子问道。

“你们是哪学校的?”原先这拨红卫兵们齐声反问。

“这你他妈甭管,”叉子说,“告诉你,这片全归我们管。”

“谁定的?”

“我定的。”叉子指着黑大头说,“怎么他妈的就数你话多呀,找抽上外边儿去。”

“外边儿就外边儿,谁他妈怕谁呀!”两拨人相互叫骂着,推搡着,拥出了院子。

胡同里跟随着叉子来这里的人显然要比红卫兵们多,他们一个个手持皮带和棍棒,个个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混战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挨了几下打的第一拨红卫兵也没有还手,而是在那个长得帅气的红卫兵带领下,爬上卡车,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院子里,黄宗远在一片血泊和泥水中呆坐了好半天才吃力地站起来,他拍了拍黄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黄方家那天的晚饭丰盛无比,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桌子,能够买到的水果也都买来了,还有酒。黄宗远特意把你和叉子都请了来,对你俩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尝尝吧,都是我做的,我年轻时真正用心学过几手呢,今天都给你们露出来了。”他边吃边喝,兴致特好,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不停地向黄圆传授着这些菜的做法,直到她表示已经全都听懂并记住了才肯罢休。下午嚼金鱼时被鱼刺扎破的牙床,疼得他不时皱起眉头,但并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沉默的钟楼 6(2)

晚饭持续的时间很长,那是你一生中第一次喝酒,在座的所有人都喝了酒。临结束时,黄宗远对叉子说,“你是好心办了坏事呀,今天下午那事本来应该是一个涉险过关的结局,这事我想过很多次了,我知道他们早晚得来,我躲不过去,但他们从这家里什么也找不到,他们拿我没辙,大风大浪我见多了……让吃金鱼我就吃,吃完了他们也就没什么可闹的了,大不了再挨一顿打,我是九条命的猫,且打不死呢……但现在不行了,他们一旦知道了你不是真正的红卫兵,这事就大了……”

第二天早晨,在你还没有醒来时,黄方便来到了你的床前,他的两眼红红的,将手中的一张字条塞给你看。那上面写着:

黄方,家中的三万元存款单就放在你的枕头套里。记住,现在先不要去取,以后再说。面缸里有五根金条(暂时放在那里最保险),不要急于出手,现在不是卖金子的时候。永远照顾好你的妈妈和姐姐。你姐姐手里有几百块钱,先花着。

如果你长大后什么都做不了的话,可以试着去做些生意。记住,就是你妈妈的钱,也别忘了赚。

告诉黄圆,不要嫁给生意人。

 不要再养金鱼了。

我先走了,还没有想好去哪儿。大概是青年湖吧,我在那儿参加过街道组织的义务劳动,哪儿深哪儿浅我都知道。我已经活够了。那地方不错,那是我自掘的坟墓、水制的棺材……

你俩赶到青年湖的时候,黄宗远的尸体已经被捞起来了,放在水闸的旁边。他躺在那里,脸上带着泥污,一群苍绳围绕着他,他穿的那身黄绸裤褂紧贴在身上,污秽不堪。你紧紧地拽住几次要冲上去的黄方,站在围观在那里的人群后面,看着公园里的环卫工人将黄宗远用一领破草席裹着,装在一辆三轮车上拉走了。

黄方的妈妈是在黄宗远死后一个星期死的。那天,赶在黄圆和黄方都不在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用刮脸刀片割腕自杀了。她也留下了一份遗书,上面写着:

孩子们,你爸爸先走了,我也想好了,待会儿就走。现在,刮脸刀片就放在桌子上,我谁都不怕了,别提红卫兵,就是天兵天将来我也不怕了,我这一生都在担惊受怕,现在好了。

你爸爸他特自私,一辈子都是这样。他怕事情败露,红卫兵们再来时将他打死就先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就把这份罪过扔给了我。我也不想受这份罪,这辈子我受的罪够多了。孩子们,暂时别回家了,藏好你爸爸给你们的东西,先到上海你姨妈家躲一躲吧。但愿你们的一生能够安定幸福,别像我们,自打懂事起就是让人家革命的。他们不累我累了,我不想再活着让人家革命了。你们俩相互帮助,各自保重吧。

妈妈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日

你所以能将这两份遗书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它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像是用利刃镌刻在了你的脑海里,胜过你在学校里学到的所有诗文。

渐渐的,你似乎从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的惊恐万分,整日里惴惴不安的状态中走了出来,面对这么多重大的刺激,像是已经麻木了。在你的认识里,革命就是革命对象的泪水、流血和死亡,令你心痛或不那么心痛的泪水,你所熟悉和不熟悉的流血和死亡。

黄圆随同叉子一起到外地串连去了,你索性搬到了黄方家里。那段日子每天夜里你们依旧去捡破烂儿,小山似的大字报被你们每天准时地转移到废品收购站里。你把挣来的钱交给母亲,有时还给仍在“牛棚”的父亲买上一袋香肠找机会送进去。白天里你们无所事事,就和叉子的一帮哥们儿在街上闲荡。

叉子的这帮哥们儿大多是劳动人民的孩子,年龄大约都在十六、七岁,只有一位大学生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听说他是叉子的街坊,原先经常请他补课,所以叉子很敬重他。他混到这个圈子里来,是因为他家被抄,父母都被轰回乡下,他不愿意回去,而学校里又早就没有了他呆的地方,所以他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东住一天西住一天地和你们混在一起。大家都很敬重他,都管他叫王老师。每到晚上,大家都会聚到一起听他讲故事。他的故事又多又新鲜,像是总也讲不完,什么科幻的、历史的、闹鬼的、二战的、皖南事变是怎么回事、抗美援朝时为什么毛主席称38军为万岁军……他还讲到了当时广为流传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幅对联,说它是中国封建主义的现实翻版,本质上是反动的,理论上是荒谬的,所以得到了一些人的狂热迎合,是因为人们思想中的流氓痞子性和农民意识在作怪,是一种翻身算账,私仇公报的阴暗心理,是与人斗其乐无穷这种可怕的精神传染病的典型反映。他的这些话听得你们当时直哆嗦,又害怕又隐约觉得他说得对。他的很多话你当时并不懂,感到玄之又玄,像是天方夜谭,但你们还是爱听。现在回想起来,他就是当时你们这一群人中的精神领袖,他随时随地用他的言行在影响着你们,你们的精神依赖和寄托在他那里,他给你的干涸、混乱而又迷惘的脑海里,注入了许多与众不同的东西。他抽烟很多。有好几次你和黄方深夜捡完破烂儿回来,又找到他们的临时住处,想继续听他讲故事时,发现别的人都睡了,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手中的烟头还在忽明忽灭。他瞪大着眼睛望着远处,总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沉默的钟楼 6(3)

终于有一天,王老师失踪了。几天后,传来了他在北京站卧轨自杀的消息。这件事给北京带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动,一时间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议论着这件事,北京站也因此而军警密布,戒严三天。当时的铁路运输本来就因各地红卫兵蜂拥来京大串联而变得混乱不堪,这次终于彻底瘫痪了。据说,北京站直到事发后第二天的夜里才有一列客车发出。

在那段血腥的岁月里,一位流浪街头的大学生义无反顾地跳下站台,用生命中最后的本钱——年轻的血肉之躯卧在铁轨上,令疯狂前行的血腥列车遇上了一点儿麻烦,令策划于密室的阴谋和横行于阳光下的残暴,起码在北京停顿了一天。

沉默的钟楼 7(1)

1967年北京的冬天干冽而又寒冷,由文化大革命开始掀起的第一波革命热潮也似乎随着寒冷的天气,而在老百姓的眼里变得有所降温。表面看来,旧的革命对象已经被打翻在地,并踏上了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新的革命对象正处在培育和寻找当中,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一步将砸向哪些人,似乎暂时还没有一个特别明确和可以成为习惯的指向。很久以后你才知道,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过后,政治斗争才算真正开始和凸现出来,党内斗争、派系斗争、权力斗争等吸引了大部分较高层人们的注意力。原先那些老红卫兵们的父母们、相当多的高级干部们,似乎正在开始变为革命的对象,那些红卫兵们当然不能对自己的父母大打出手,当然不能对他们父母的革命事迹和享受的优越待遇加以批判和破坏。于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变成了保皇派,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开始沉沦下来,有的甚至转而开始偷尝爱情禁果。红卫兵们开始分化了,造反派们开始分化了,利益和家境的变化是引起他们分化的重要原因。这一部分人的父母或家人昨天还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转眼便身陷囹圄,生死难卜,家被抄得比谁都干净,甚至连一片纸屑都不放过。过惯了贵族式生活的他们被轰出了深宅大院,毫无生活保障地流落街头,成为了社会所唾弃的狗崽子。尽管在他们心里坚持认为自己的狗崽子称号与黑五类子女的狗崽子称号有着截然不同和本质上的区别,但现实中境遇上的相同,则使他们无暇也没有资格再对原有意义上的革命对象口株笔伐,大开杀戒了。老百姓们正是由于这部分文化大革命的先头兵和最早行动起来的群众基础的涣散,才得以些许喘息的。

黄圆和叉子一行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北京的。那时已经临近春节了。他们这一趟走了三个多月,据说是到过不少地方,逛了不少风景名胜,吃了不少各地的美食,听说了不少风土人情,捎带着也打了不少架,几乎是全胜。最巧的是他们居然在昆明碰上了来黄圆家抄家的那拨红卫兵。是叉子最早发现他们的。跟踪了一天之后,叉子纠集当地的红卫兵,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他们一顿。这一架的好处是当时出了气,坏处是令对方从此结下了仇,而且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底细,甚至连名字和学校都被对方了解得一清二楚。叉子估计回到北京后,那拨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对叉子说,人也死了,家也抄了,再这样做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对黄圆和黄方没有好处。但叉子不这样认为,他说他可以保护他们。他说他跟红卫兵是死对头。他说他出身贫农,本来是可以参加红卫兵的,但学校里的红卫兵不许他参加,还说他是流氓,并被他们抓起来遭受过毒打。他说自己不是流氓,从没有做过流氓做的事,他只是打架,跟那帮欺负他、瞧不起他的高干子弟们打架。他的打架与好斗,是被那帮人欺负了好几年后逼出来的。他结交了一帮学校里的穷哥们儿,他认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互相保护,不再被人欺负。叉子他们回京前给你发了电报,你和黄方去北京站接他们。刚一见面,你便把王老师卧轨自杀的消息告诉了叉子,他听后神情愣愣的,半晌没有说话。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他停住了脚步,仰望着巨大的时钟,嘴中喃喃着,“在外地就听说这件事了,但没有想到会是他!到底是在哪儿?”“不知道,”你说,“只听说他是从站台上跳下去的。”叉子听后没有再说话,而是径直朝候车大厅走去。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全是大串连的红卫兵。他们有的组成了方阵,在那里高唱着革命歌曲,有的则东倒西歪,把这里当成了临时住所,臭气熏天,脏乱不堪。叉子面色铁青地四下里巡视着,一幅悬挂在滚梯上的巨型标语引起了他的注意。标语上写着:“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叉子盯着那幅标语看了半天,然后对你们说,“都站这儿别动,看我让这儿再热闹一回吧。”说完,他跟一个叫二白子的哥们儿嘀咕了几句,朝滚梯方向走去。你看见他们各自上了一部滚梯,就在接近那幅巨型横标的刹那间,抽出匕首挑断了拴在横标上的绳子,那标语瞬间哗啦啦地耷拉下来,正好罩在楼下的红卫兵们头上,引起了整个大厅的骚乱。一时间,南腔北调的漫骂声、呼喊声响成一片,红卫兵们惊慌失措地互相拥挤着、冲撞着,有的甚至对打起来,乱成了一锅粥。

回家的路上,叉子说,“这地方就应该这样常出点儿事,好让他们别忘了王老师。”

他们这一趟串连回来,你发现变化最大的就数黄圆了。她一改往日的多愁善感,变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起来,像个红卫兵似的。叉子的那帮哥们儿,也开始有人在背地里叫黄圆为叉子的“婆子”。你觉得,黄圆对这些议论肯定知道,但她却表现得不以为然,依旧同叉子一起,整日出没在冰场、公园、电影院或在街头游荡。当着你的面,黄方说黄圆,“你再这样和叉子混下去早晚要出事的。”黄圆当即反驳道,“我到底怎样你才满意?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整天闷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叉子他人好,又能保护我,你们有什么看不惯的。难道你们俩能保护我吗?”

事情果然被黄方言中了。这以后没过多久,叉子和黄圆双双被红卫兵逮了进去,说他们是一对流氓。逮他们的就是那拨与叉子有仇的红卫兵,他们始终没有放弃,他们一直在打听和跟踪叉子,最后终于在叉子家里,在叉子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将他们逮住。当时,他们俩正和叉子的妈妈一块包饺子,猛一下屋门被撞开,紧跟着蜂拥进来一堆人,将试图反抗的叉子扑倒在地并捆了起来,并将黄圆也一块押上了卡车。当时,叉子的妈妈被眼前这阵势吓傻了,好半天才问出了一句,“他们犯了什么罪?”那伙人只留下了一句话,“他们都是流氓。”

沉默的钟楼 7(2)

叉子的母亲那些日子连遭打击,因为在此之前的一天夜里,叉子的父亲被环卫局的一帮造反派带走了,说他丈夫是黑劳模,要拉去批斗,一直也没有回来。

沉默的钟楼 8(1)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以后你陆续从黄圆和叉子口中听到的。

叉子和黄圆被反捆着推上卡车后,站在几十名红卫兵中间。卡车驶出胡同口时,黄圆看到一帮叉子的哥们儿正向这里飞跑过来,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黄圆被这从未见过的阵势吓得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像要站不住了似的。她深深地低着头,她觉得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在羞辱她,她的心中充满着恐惧。

疾驶的卡车开进一所学校后停了下来。黄圆抬头四顾,发现这所学校她曾经来过,记忆中像是在这里参加过一次篝火晚会。而现在眼前的一切,与记忆中的那所学校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所有能被人们注意到的地方都被贴上了大字报,所有的门窗玻璃都被打碎,代之以铁条、钢筋和木板,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往日那朗朗的读书声和沸腾于校园内的欢笑声,已被笼罩在此的瘆人的沉寂所代替。

“把这个家伙押到地下室去。”黄圆看到随着话音,一个像是头目的红卫兵从驾驶室里跳下车来。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洁净的面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黄圆认出来,他就是抄她家时那个总盯着她看的红卫兵,也就是她和叉子在南方串连时与之交手的那群红卫兵的头儿。她记得很清楚,那次他们打架时,他的胸前挂着一架镜头很长的照像机。

叉子被红卫兵们反剪着双手押走了,等待着黄圆的,是下车后便开始的审讯。

当她被推搡着,走进被充作武斗堡垒的原教学大楼中的一个房间,坐在指定的那张小方凳上时,觉得那阵势就像电影里审问特务的场面一样。她用手使劲压着膝盖,试图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腿,但却怎么也按不住。她已经被吓蒙了,她当时只想去厕所。审讯时间进行的并不长,当她被带出审讯室,关进一间孤零零的小黑屋里时,她感到头脑昏昏沉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极了。她蜷缩在屋角,努力回忆着被审时的情景,却感到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不一会儿,她竟这样睡着了。

月亮出来了。午夜的风凉飕飕的,顺着墙上那个嵌着铁条的窗子直吹进屋里。一抹清冷的月光,照射在斑驳陆离的墙面上。借着月光,黄圆逐渐看清了她在的这间小屋。在窗下,她还摸索到了一张立在墙角的床板和一条潮湿肮脏的破毯子。她将床板放平,然后将毯子铺在上面,这样坐上去感觉好多了。

她凝视着那斑驳的墙壁,似乎要在那上面寻找出什么东西,脑海里还在回忆着审讯她时的情景。她记得,主审的那个红卫兵长得又黑又壮,脑袋特别大,脸上泛着油,一脸的疙瘩,模样长得很凶。他不断地拍着桌子质问她,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她和叉子。他问她与叉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性交过几次,是如何发生又如何结束的,具体的细节都有什么,性交时都在什么地方?

黄圆的回答当然不能令红卫兵们满意。她实话实说:“叉子和我是同学又是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关系,至于你们问到的这些,根本就没发生过,因为到被抓进来时,叉子连碰都没碰过我一下。”听了她的这番表白,那个又黑又壮的红卫兵倏地一下站起身,从写字台后面窜上前来,左右开弓地扇了黄圆两个嘴巴。

黄圆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愣了一下,然后倔强地抬起头,停止了哽咽,对那个黑家伙怒目而视。她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双腿也不再发抖。她忽然发现,抄她家并令她父亲吃金鱼的,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你到底说不说?”那个黑家伙突然转过身,一把揪起黄圆的头发,将她的脸扳向他。“叉子在下面都已经交待了,你这个臭流氓还敢在这儿顽抗!”他边说边将黄圆拽了起来,当胸一拳,正打在她的乳房上,疼得她双手捂在胸前,难受得弯下了腰。

“住手!”随着话音,那个南方口音的白净面孔出现在门口。“要文斗不要武斗 ,你们不要胡来。”他走进屋里,对那个黑家伙命令道,“你们都出去吧。”黑家伙怏怏地走出屋去,

临出门前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黄圆一眼。

这个小白脸肯定是这里的头儿。黄圆忖着,捋了捋被那个黑家伙抓乱的头发,重又在凳子上坐定。屋里很静,能听得清日光灯整流器发出的“滋滋”声。

审讯是平和的,近乎交谈,内容同样是关于叉子。黄圆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小白脸的反应是平和的,似乎相信了她的话,说道,“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希望你讲的都是真话。当然,对你讲的这些,我们还会去核实的,如果确如你所讲,我们很快就会放你出去的,你也要加强思想改造,争取做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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