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钟楼 67(1)
黄方的汽车缓缓地拐进一条胡同里,司机小王的车技和他的机敏一样,都非常令黄方满意。车子是他先前一直租用的那辆奔驰,如今他终于将它买了下来。
黄方的商社就在这条胡同的一个院落里,是几个月前他听从了你的劝说,从饭店里搬出来的。你对黄方说,饭店给你的感觉并不好,似乎总是同藏污纳垢联系着,是夺取男人人格和女人贞操的地方,是许许多多现代罪恶的滋生地,是受政府保护、鼓励人们物欲横流、醉生梦死的庇护所,是现代人集体说谎、骗钱的地方,只要是在饭店里,甭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大都是谎话比实话多。在那里同别人做生意,很容易给人一种水中明月、空中楼阁,说不定哪会儿就摸不着、看不见了的感觉,令人不踏实。所以你帮助黄方选中了目前这个地方,目的是营造出一个能够显示商社实力的根据地。你反复劝阻黄方,个人生活怎样都行,但在商场上千万不要太过张扬,乍富的穷人才斗富张扬。一个几辈子都是穷人,从小又受尽穷苦的人,在突然暴富之后张扬一番、过过钱瘾、当阵子烧包是可以理解的,但做生意绝不能这样。在商场上,应该给合作者以量入为出、殷实富足、诚实可信和留有余地的印象。黄方对你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完全认同,但还是照你说的去做了,因为他心底里一直认为,听你的没错。
这个院落原来是一座小学的分校,每年的租金是五万元,黄方一下子签租了二年。“三合裕商社”的招牌挂在院门上方,是你父亲的手笔,镌刻在金光灿灿的铜牌上。院子里古朴、整洁,除了正房之外,东西各有四间厢房,现在是商社职员们办公的地方。拾级而上,正房高大、明亮,是商社的会议室、会客室和黄方办公、睡觉的地方。
黄方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桌面上放着好几个他需要回复的电话号码。此时,他最想听的是阿辉的电话,前些日子他曾托阿辉在南方打探汽车生意是否好做,当然是走私汽车的生意,他听说这个行当特别赚钱。他还想听的是刘冉的电话,他喜欢听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这些日子他们经常约会,今天晚上还将在华明饭店见面。随着与刘冉的接触,黄方感到自己的心里似乎装满了她的影子,先前那股复仇的初衷像是离他越来越远,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爱上她了。当然,所有这些他都没有对你讲过,无论是他对刘冉的好感还是他特别感兴趣的走私汽车生意。因为他预料到,你的意见对这两件事情肯定都是阻力,他想办出一个好的结果出来让你瞧瞧,他想以此来证明他的长进和能力。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注意这些事情,你甚至都很少与他联系,你已经被力不能及的赔付搞得焦头烂额。同样的,对这些事情你也在隐瞒着,你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亲人帮不上你任何忙。
隔窗望去,黄方看见商社里的员工们正在陆续走进院子,很快便各就各位地开始了工作。他走出办公室,来到了东厢房。
“早上好,姑娘们!”他问候着,高兴地看到屋里的几位姑娘都已经开始工作。谁说金钱不是好东西?他想,自己不就是因为有了钱才能开办商社、当总经理,才能在眼前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们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吗?他记得,他就是在第一次做生意赚了钱之后,才学会了说“你好、谢谢”之类的话。钱都能让自己这样的人变得有礼貌了,难道还有钱不能办到的事吗?听着打字机和复印机连续不断地发出“吱、吱”的响声,看着姑娘们纤细、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动着,他饶有兴致地像在欣赏着一幅画。
“黄总,我们还都没吃早饭呢。”一位姑娘撒娇地说。
“这好办,马上叫人去买,待会儿我来喂你们。”黄方说着注意到,这几个姑娘们穿着的崭新的白大褂里面,彩色的胸罩和三角裤清晰可辨。这是跟谁学的?
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黄方接到了他盼望的那两个电话。先是阿辉的。他告诉黄方,汽车生意可以做,他已经与海南那边接触了几次,谈得还不错,价格以及交接地点、交接方法等技术性问题目前还在谈。保守的估计,整车运抵北方之后,利润应该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当然,做这种生意风险比较大,每一地、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否则全盘皆输,赔个精光不算,人也很可能进去,判罪还相当重。阿辉最后还提醒黄方,千万要谨慎从事,考虑周到,反正他是不会拿出钱来做这种生意的。
随后的电话是刘冉来的,让黄方惊奇的是,她在电话里竟然也对他谈起了汽车生意。
“我对走私汽车没有兴趣,”他说,“我关心的是,今晚咱俩的约会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你听我说,我哥讲,这是现在最有赚头的生意。他还让我问你要不要做呢?”
“这么说,咱俩的事还是让刘震亚知道了?”
“他早就怀疑你对我好了。头一次见面你塞给我名片时,他其实看见了,只不过他当时没说,没揭穿你。”
“他不会没有对你评价过我吧?我估计他的评价足以打消你继续和我好下去的勇气。”
“倒是谈起过你,评价嘛……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好像对你并不是特别了解,并不像你说得那样,你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听起来,他对你姐姐倒是印象挺深,几次夸奖她漂亮……”黄方听着皱起了眉头,将话筒放在了一边,点着烟抽着,“这丫的总想打我姐的主意。”
沉默的钟楼 67(2)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刘冉问,“总什么……”
“我是说……”黄方支吾道,“我总是和当老师的有缘。”
“你以前和当老师的好过?”刘冉问,“真不知道你到底有过多少女人?”
“女人嘛,以前倒是有过一些,但我可以保证现在就你一个。你应该有这方面自信,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出身名门,举止高雅,你难道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吗?”
“偶尔倒是也能感觉到,但我同时也觉得你挺‘花’的,要是换成别人,我早就不理他了,但对你却做不到,真的,你身上有很多东西挺招人的。”
“这些话都留在晚上咱们见面时再说吧,我喜欢当面听你说这些话,你现在说弄得我挺难受的,干着急又没辙。”
“又犯坏!刚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忘了,绝对是大有赚头的好事。我哥说他还可以帮助你,如果你真做的话,他可以调动军车来为你装运和全程护送。”
听她这么一说,黄方还真有些动心了。
“晚上你可别又带着你那三个保镖,咱俩的事尽量别让那么多人知道。”
“行,我坐出租车去。”
“别,你还是坐着你的那辆车来吧,我还想开一下呢。”
傍晚,黄方比约定的时间早一刻钟来到了饭店大厅。他已经提前在这里预订了房间,他估计今晚将刘冉带上床不成问题。他从服务台领取了钥匙之后,坐下来四处环视着,大厅里比往日冷清。
报童过来时,他买了一份晚报,一边浏览着标题一边不时抬头瞟着大厅里的时钟。六点整时,他再次向大门口望去,还是不见刘冉的影子。再等十分钟,他想,如果那时刘冉还不来他就走。往日里,报纸上的那些广告他还能多少看进去一些,而今天却不行,心不在焉的他总觉得刘冉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他又朝门口望了一眼,还是不见刘冉的身影。一股怨气从他心底油然而生,电话里说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又变卦了呢?
"大哥,等谁呢?“一个妖冶的女人凑过来,坐在黄方身旁。“抽只烟,大哥不介意吧?”她说着,拿起黄方放在身前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哇!这套家伙恐怕得值好几千块吧?”她点着烟,将打火机拿在手里玩味着。
“放下。”黄方道。
“干吗这么不开眼……”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是想陪大哥一会儿。”她向黄方飞着媚眼,娴熟地吐着烟圈,一只手伸向自己穿着超短裙的大腿内侧。“大哥不想请我吃顿饭吗?这会儿正是这点儿,吃过饭没准我这儿还有节目呢……”
这他妈倒是个出火的东西,黄方上下打量着她,眼前一亮。她高大丰满、皮肤白皙、嘴形长得尤其性感。他又一次向门口处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说,“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儿饿了,走吧。”
餐厅里稍微热闹些。他俩坐下后,她接过了服务生递上来的菜单。
“不知道大哥是喜欢啃骨头还是喜欢吃肉啊?”
“还是喜欢吃肉,就是得嫩点儿的。”
“那你算来对了,”她说着,拽过他的手放在她那柔软的大腿上,“这儿都是嫩的。”
“你爱吃什么?”他顺着她的大腿向上摸去,“我猜你肯定最爱吃鸡。”
“你真会猜,两天不吃我就想得不行……”
“又有几天不吃了?”
“快半个月了,这几天‘雷子’活动频繁,活儿不好干。”
“那你怎么还敢干?”
“我不怕,三进宫了我还怕这个。”
“我也不怕,我这个人兴头一上来什么都不顾。”
“那咱俩还真配对,阎王爷Ⅹ小鬼,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话上道,吃过洋鸡吗?”
“吃过,什么洋的、土的我都吃过,怎么,大哥你还在乎这些?”
得,碰上个脏货!他感到有些倒胃口。
站在桌旁的服务生神情漠然地望着别处,对于他俩的调情,训练有素得像是根木头。
“阳萎你好。”就在黄方犹豫着到底带不带身边这个鸡去房间时,一个装束时髦的女人走过来冲他打着招呼。
“你是……”黄方应着,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熟。
“你怎么还在这儿傻等啊,”那女人说,“咱们班的聚会改地方了……”她边说边在黄方身旁坐下,在桌下使劲掐了他大腿一下。
“嘿,是你呀!”他终于想起来了,离家出走、四处游荡的女孩,北京派出的、欢迎他回归故里的代表。“你可是比先前漂亮多了,真的,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他兴奋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聚会是……”
“改地方了,别贫了你,快跟我走吧,大伙都等着你呢。”她将他拽了起来,对愣在一旁的那个女人说,“实在对不起,今天我们班同学有个聚会临时改地方了,得赶紧走。”
“你差点儿上了套,”他俩走出饭店后,她对他说,“不信你自个儿回头看看,多悬啊!”
他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刚才勾引她的那个女人正同两个一看就知是便衣警察的男人在一起,比手划脚地说着什么。
“真他妈悬!”黄方和肖冬梅坐进车里,一轰油门,将车子飞快地开进马路对面的住宅小区里。“瞧丫的不像是个‘雷子’呀?”
沉默的钟楼 67(3)
“她就是鸡,前些日子进去了,现在正戴罪立功呢。”她说,“这都是‘雷子’们下的套儿,昨晚上我眼瞅着她在北京饭店诓进去两个……”
街上华灯初上,黄方开着车子,注意到后面并没有可疑的车子跟上来。“今天这事多亏你了,不然的话,我这会儿正在派出所里蹲着呢。”
“这些日子正严打呢,你不知道啊?”
“还真不知道,我现在都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扫黄、严打,严厉打击各种刑事犯罪,逮着就没轻的,全发新疆去。”她说,“按说像你这样的劳改犯,应该时刻注意政府动向啊……”
“我Ⅹ,别他妈拿我开涮了,我现在这心里还扑腾着呢,我可真是不想再进去了。”
“要是我刚才不去叫你,你是不是真的会跟她去开房间?”
“房间是早就开好了……我这个人呐,有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要是你不来的话我想我肯定会那么干。”
“那我还真做对了。”
“要不说得好好谢谢你呢。”他将车子停在一家饭馆门口,说,“一块吃顿饭吧。”
饭桌上,黄方拉起了肖冬梅的手。“是你让我免受了二茬苦,免遭了二茬罪。”看到她并没有将手抽回去的意思,他就势又亲了一下。“我叫黄方,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呐。”
“我叫肖冬梅,你早忘了吧?”她将手抽了回来,轻轻拍了拍他。“刚才在大厅里看你挺显眼的,一开始我都没敢认你,又开着这么好的车,一定是发了笔什么邪财吧?”
“都是辛苦钱、血汗钱,”他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活儿的?”
“就在咱俩分手以后不久……就是你给我的那些钱花完的当天。”
“我Ⅹ!”他禁不住骂出了声。他想,他差点有幸成为她的第一位顾客。“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
“还不如你把我开了苞呢,是吧?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她说,“我曾经找过你,满大街找你,咱们俩走过的地方我不知走过多少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我没钱的时候,我盼着能再次得到你的施舍,在我有钱的时候,我想还清欠你的债。”
“我就想不通你干吗非要离家出走,干这份营生,你们家也不管你?”
“怎么说呢……”她向四下里看了一眼,漠然说道,“我爸总想当我的第一位顾客……”
“亲生父亲?”
她嗯了一声。
“你妈呢?”
“死了。”
“赶明儿我叫上几个人废了老丫的!”
“那我今儿就白救你了。”
沉默。
“你刚才到饭店来干嘛?”她擦了擦眼里的泪水,问道,“谈生意还是会朋友?”
“来等个人,可她没来。”
“等你为她开房间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她拿出钱包,打开,“我该还你多少钱?我记得有百十来块……”
“说什么呢你,”他一把将她的钱包抢了过来,看到里面有一沓十元的钞票,皮肉钱!他将钱包合上,塞回她的手里。“好好收着你的钱吧,咱俩应该先好好算算,实际上我欠你多少?”
“你欠我?"
"对,我欠你。“他一本正经地说,“少说点,以我现在每天平均能挣三百块钱计算,一年下来起码是十万块。如果我刚才折进去,最少要半年才能出来,这半年期间我受罪不算,挣的钱不是都应该算在你的账上吗?你就稍微亏点儿,就算我欠你五万吧。”
“一天能挣三百块!你说梦话呢吧?”她笑出了声,“是不是你也干我这种活呢?”
他笑了笑没作解释。“这笔钱我明天早上给你,当然,是要等到银行开门之后。”
“那咱俩现在去干什么,是去找顾客还是去抢银行?”
“那都不着急,现在我就想干你……”
在车里,他俩亲吻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一任他动情的爱抚。
“今天晚上我哪儿也不让你去。”他发动起车子,“我真后悔那天干嘛不把你带走……”
“咱们去哪儿?”
“回公司,我就住在那儿”
“你在公司里做什么?”
“总经理。”
“你能当上总经理?"她笑了起来,“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你最近一次同女人睡觉是什么时候?”
“想听实话吗?”
“随你便。”
“我一个晚上都说实话的时候不多,不过我今天还是想跟你把自己说实话的记录尽量多延长一会儿。”他说,“我最近一次将女人带上床是在一个月前,没错,整一个月。”
沉默的钟楼 68(1)
车子停在了公司门口。
“三合裕商社,”她下车看着大门上的招牌,说道,“这名挺怪的,跟旧社会似的。”
黄方打开院门,转身对肖冬梅一躬身,“请进吧。”
她向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却迟疑着没有进去。“我不想进去了,”她说,“看起来你并不缺女人。”
“小心眼儿。”他一把搂住了她,“都到门口了,怎么也得进去看看吧。就算不跟我睡觉,你也得关心一下朋友的发展吧,如果你认为咱俩还算是朋友的话。”
“你是不是一跟女人说话就这么甜言蜜语的?”
“嗯,差不多。”
他们走进院子,径直来到他的办公室内。
“嗬,你的办公室可真大!”她说,“怪不得你现在说话这么狂呢。”
“重要的事我们待会儿再办,”他说,“你还有什么问题或要求现在都可以提出来,我想尽量满足你。”
“你每天就睡在这里?”她指着屋内角落处的那个套间,问,“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忙啊!一天到晚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改革开放大业和商社里职工们的发财梦,都要仗着我去帮助他们实现呢。”
“臭德行……你那间小屋里一定脏的进不去人了吧?”
“干净极了,你可以检查一下,在兵团时我就学会自己洗衣服、洗被子了。”
“你这里可以洗澡吗?"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
不一会儿,肖冬梅洗完澡回到屋里,水灵灵地站在黄方面前。
“这地方真不错,”她说,“院子里安静极了,总在这儿呆着的人都能长寿。”
“喜欢这儿你就来吧,我批准了。”他说,“你想在这里干什么?我看你当个秘书准能行,挺机灵的。”
“秘书!”她哼了一声,“白天是大伙的秘书,晚上是你的上炕老妈子。”
“要不说你机灵呢,不用领导指派,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活儿。”
“美的你……”
他们相拥着,走进了他的卧室。
“你是第一位来此过夜的女人。”他说着将她抱了起来。
“又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我说过了,今天晚上我要是说瞎话,肯定提前跟你打招呼。”
她从他的怀里滑下来,深情脉脉地望着他,轻声道,“你给我脱……”柔和的灯光下,她的样子楚楚动人。
他们赤裸着相拥在床上,她轻柔地抚摸着他。“你一点儿也不阳萎,这么大……你想要我怎样就说,我想好好地伺候你……”
他感到舒服极了,仿佛有些当年与翠翠在一起时的感觉,他惬意地呻吟着,身体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她伏在他的上面,将他送进了她那温润、柔软的身体里。她时而摇动,时而起伏,动情地呢喃着。俄顷,她从黄方身上下来躺下,高高地仰起双腿,对他道,“干我,你不是早就想干我了吗?使劲干我,唔,快,干死我……”她弓起身子迎合着他,丰满的乳房剧烈地颤抖着,令他感到心旌摇迤,周身震颤,情难自禁地到达了高潮。
“好吗?”她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
“好极了!”他说。
“睡吧,大忙人。”她跪在他的身旁抚摸着他。
“你别对我太好了,我消受不起。”
电话铃声响了。
“接吗?"她问。
“不接,现在几点了?”
“12点。”她答着,抚摸他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在此之前,翠翠、李梅、刘冉的面容一个个地在他脑海里闪现着。电话铃响时,他的脑海里出现的正是刘冉的身影。会是她的电话吗?爱谁谁吧,他感到周身酥软,眼皮涩得睁不开,电话铃声停止时他已经睡着了。
曙光熹微,他一觉醒来。
“睡得好吗?”她问。
“好极了,”他伸着懒腰,揉着双眼,“你呢?”
“我没睡,”她说,“想跟你说会儿话。”
“说吧。”
她的手又移到了他的身上。“如果我说的话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行不行?”
“行,我就当你说梦话呢。”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也就是二十一、二吧。”
“谢谢你,我都快二十五岁了,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挺招人的,又白,又有股媚劲儿,我想无论哪个男的见了你大概都想干你……”
“这话出自你口,是骂人呢还是夸人呢?”
“当然是在夸你,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我能受得了你这么夸,不过,我还是得再一次谢谢你!你想要我吗?”
“你是说来这儿工作还是和你睡觉?”
“是要我当你老婆。”
沉默。
“甭急着回答我,”她蠕动一下身子,“多坚持一会儿,争取把你说实话的时间坚持到我走以后。”
“我想……这事也许……我想我不能……”他支吾着,感到一直在他胸前抚摸着的手拿开了。
沉默。
“怎么不说了?”
“梦醒了……”她的声音遥远而又苦涩。
他觉得床垫颤动了几下,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索索的声音。他睁眼一看,见她正在穿衣服。
沉默的钟楼 68(2)
“你要干嘛,”他坐起身,“现在就走?”
她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
“我是夜莺,走惯了黑道。”
“你等一下,”黄方腾地一下子跳下床,紧紧地抱住了她。“先别走,没准儿我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帮助你,比如说……钱……”
“别再跟我显摆你那点儿臭钱!”她一把推开他,“告诉你,我就想结婚,听清楚了,我就想结婚!想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再不当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任人糟践的鸡。”
“这种事你让我……确实为难,再说,我已经有了女朋友。”
“肯定是一门当户对、家里有权有势的千金小姐吧,要不就是一如花似玉、又傻又纯、还挺喜欢钱的大学生。那你干嘛还来Ⅹ我,真他妈恶心!你是不是跟人家小姑娘玩儿腻了,想上我这儿开回野荤、尝口鲜儿呀?你这笨蛋,你这傻Ⅹ,你这个大傻Ⅹ!明跟你说吧,我这儿早就没鲜儿可尝了,我早就是个让人Ⅹ得不再Ⅹ了的烂货了,我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Ⅹ我一回,你还不知道吧,我一晚上接过三次客,前头后头……”
"你给我住口!“
“怎么啦,听不下去了吧,受刺激了吧?活该!要不说你是个大傻Ⅹ呢,你就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你Ⅹ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告诉你吧,我每次干活儿时都是这样……你以为你在我这儿有什么特殊待遇呐,一点儿也没有,一点儿也不特殊!别以为你有了那么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怎么着了似的,在我这儿全一样,我说要好好伺候你是蒙你呐,我跟谁都这么说……”
“啪”地一声,黄方一个嘴巴扇过去,打得肖冬梅一个趔趄扑倒在床上。
“你打我!好……你接着打呀……”她一挺身站了起来,倔强地扬着头,“你干吗不接着打呀?算上你这次,我挨顾客的打正好是个整数,我都记着呢。”
“我……我真不是成心的……”黄方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我不是人……我确实是个傻Ⅹ!”她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天亮之后,他俩在办公桌前相对而坐。
“现在是我兑现欠账的时候。”他打开保险柜,“你是要现金还是要将钱转到你的户头上?”
"我没有银行户头。”她起身拿过她的背包挎在肩上。“还是欠着我吧,包括你应允我的那份工作。”
“这钱你说什么也要拿着……”
她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脸,说,“你忘了你说的话,我们是朋友。”
他将她送出大门,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乱哄哄的。她能去哪里呢?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鄙、可恨、可恶,简直是可恶之极!猛然间,他想起了远在小兴安岭林海雪原深处的那间小木屋,眼前不停晃动着翠翠那深情、期盼的目光,儿子那白白胖胖的小手和他那红润的像苹果似的脸蛋……这一切都是你做下的吗?
他又想起了刘冉。此时,在经历了与肖冬梅这难忘的痛楚之夜以后,他觉得自己该收收了,像是已经到了悬崖勒马的时候了。从今往后别再去伤害任何一个女人,他对自己说,就从刘冉身上做起。他现在觉得,当初自己想在刘冉身上实现对刘震亚的报复,简直是太不地道。一报还一报,玩弄一个毫不知情的女人的情感和贞操,来使自己的心理获得平衡,这不像人干的事呀!他感到早晨的清风将他吹醒了许多。
他回到屋里时电话铃声刚好响起,是刘冉,他想着,拿起了话筒。
“是我,”电话里传来刘冉的声音,“昨天我去晚了,到那儿后找了半天也不见你。”
“我走了,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黄方说,“你知道,我没有等人的习惯。”
“对不起!”刘冉似乎在抽泣,“都是我不好……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你那里一直也没有人接,你是不是回家了?”
“我的事待会儿再说……你是不是和男人约会总是晚到?”
“你胡说什么,你是我的头一个,我从没有过男朋友。昨天要不是我哥他……”
“他怎么了,不让你见我?”
“嗯……”
“你跟他说了咱们的事?”
“说了。你想,现在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他说,要是换了你你不说?”
“我也得说……你哥他对我一定特满意吧,都怎么夸我来着?”
沉默。
“他一定夸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痞子、流氓、资本家的狗崽子,对了,还得加上是个大骗子,要欺骗你的感情,除了有俩糟钱儿别的屁都没有。”
“他说的这些我都不信。”
“你应该信,我的的确确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但想欺骗你的感情,还想玩弄你的身体,真的,有好几回特想玩儿你,我昨天提前就在饭店为咱们开好了房间,我想你在床上一定特好玩儿,我想你不但模样好、身材好,下边也一定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一定能够配合我玩儿出好多新花样……”
“住口!你真是一流氓……”
“这么认识就对了,我还就是一流氓。”
"可你昨天还不这样……流氓,我问你,干嘛你偏要拿我下手呀?”
沉默的钟楼 68(3)
“赶上了呗,再加上你哥欠了我点儿债……他没对你说起过?”
沉默。
“流氓,我要见你。”
“实在对不起,我不想见你。再说,我马上要去广州,还要去海南,十点的飞机。”
“我现在就想见你……”
黄方挂上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沉默的钟楼 69(1)
黄圆走进办公室,穿过那条由办公桌和书柜排列起来的走道,来到属于她的那块两平方米大小的天地间。她坐在办公桌前,看了眼贴在她面前的那两张条幅,一条上写着:有容乃大;一条上写着:胸有朝阳。一位书法家向她献殷勤时的馈赠。他还不知道,你就是她胸中的太阳。
“大伙都忙着呐,”随着屋门被推开,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老刘啊,好久不见了。”
“哎,这不是校长夫人吗!”老刘问候着,紧忙站起身故作惊讶状,让人看了着实恶心。“您怎么今天光临了,大伙都把手中的活儿放放,校长夫人来了。”
桌椅板凳一阵乱响,大家都挤到了老刘那里,笑声、问候声嘈杂一片。黄圆坐着没动,她戴上了耳塞机。是不是不会拍马屁就当不了官儿?在这方面不服老刘不行,他那马屁拍得确实精彩,时间、空间和力度都掌握得特别看好。
“你们屋里的那位美人呢,她没来上班吗?”
“黄圆,”老刘接过话茬,喊道,“校长夫人叫你呐。”
黄圆无奈慢悠悠地走出来,摘下耳机,冲着校长夫人说了句,“您好。”她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狗。
“我就喜欢人家黄圆这长相、这作派,端庄大方、冷艳绝伦,快,坐到我身边来。”校长夫人拉着黄圆的手,“你看这手长得,谁家要是养这么个姑娘,该多壮门面呐。”她边说边解开身上的翻毛大衣,“这屋里可真热,该给你们添台加湿器。”
“没事,我们都习惯了."老刘向前弓着身子,想摸没敢摸地指着校长夫人怀里的那只狗说,“这小家伙真可爱,多喜兴呀,不过这天气可得注意点,小心它待会儿出去感冒了。”
“还说呢,它让我操心死了,整天淘气不说,还总生病,这不,半个月了感冒刚好。”
老刘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那只狗,像是生怕把它惊着似的,说,“它这一病,是真让人揪心哪!”
正在这时,校长程亮脚步腾腾地拽开房门闯进屋里,“正好,都在这儿呢……”他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雪,来不及掸掉,就冲他老婆嚷道,“你干吗来了?家去,家呆着去,还他妈嫌给我添乱添的少是不是?”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子信纸,拿在手里挥舞着,“还省了开会了,敢他妈给我告到监察部去,还反了你们了,咱们走着瞧,玩儿阴的,我也会!这材料我都拿到手里了,待会儿我就让人拿到公安局作笔记鉴定去,哪个也甭想跑,敢跟我来这套,跟你们明说吧,本校长从来就是拿整人当解闷儿。这东西是谁写的?有种的你他妈的站出来,明告诉你们,这一把我陪你们是玩定了……这事不急,咱们今天先放到这儿,馊不了也臭不了,等我查出来到底是谁,我好好地陪他玩一把!”停了一下,冲着黄圆说,“黄圆,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黄圆的心里咯噔一下沉重起来,她跟在程亮身后,走进他的办公室。
“坐吧,”程亮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推到黄圆面前,“吃吧,瑞士巧克力,受贿所得。”
他说的是实话。黄圆知道,在他那写字台下面的抽屉里,不仅有巧克力,还有高级烟酒、各类补品、女人饰物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外国礼品,都是受贿所得,有时也用于行贿。
“说说吧……”他拿起几片花旗参放在嘴里嚼着。
“说什么?”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可不希望你把这两样都占全了。”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沓子材料看着,说,“这里面也有你的不少功劳吧?还有你的大名呢,黄圆在1987年10月12日说……还用我再往下念吗?”
“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黄圆分辨着。
“不敢承认,我猜你也会是这么一种态度。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积极的态度,起码比对抗到底要强。在今后的事态发展中,你打算怎么办,保持中立?”
“我确实不知道您说的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别急,我现在就让你明白一下……”他喝了一口茶,翻着手里的材料,说,“在这上面,我贪污腐化、作风败坏、行贿受贿、结党营私、打击报复……这么说吧,现在时髦的那点坏事我都干全了,刚修的学校大门就被我拆了,重又盖了一遍,花了一百多万,黄圆说,这钱能花,但教学用设备却老的老、破的破,连一台投影仪都没有……这话你说过吧?自古来年,官不修衙客不修店,我这是在改革,是在搞基本建设,是提升学校整体形象的一部分。下次再告状记着找点有用的事,这么告不是成心给我添彩呢吗。你们现在是把我给告了,但又能怎么样呢,就凭着这么几张破纸?明跟你说吧,屁用不顶!我现在仍然是一校之长,这材料上去好几个月了,有什么用?我依然大权在握。这些东西能经由组织系统转到我手里,不是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吗?这年头,不把方方面面的基础打结实了还想当官?这基础的牢靠程度你是想象不出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牢靠程度绝不是这么一份材料能动摇得了的。跟你明说吧,这上面所说的事我都干过,还有一些事你们还没有掌握,即便是今后知道了你们也没辙,因为你们缺少一件最重要的东西,证据。我有多高的智商,你们应该清楚,这些证据别提你们找不到,就是监察部也没戏!别看你们现在一个个煽风点火,瘦狗紧颠,都在我手里攥着呢。回去后,你把这些话捎给他们,我知道你跟他们不错。”
沉默的钟楼 69(2)
“我跟谁都不错,”黄圆站起身,说,“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着什么急呀,我今天还挺有情绪,咱们多聊会儿。”程亮又拉开另一只抽屉,拿出了一盒金光灿灿的首饰,推到黄圆面前,“喜欢吗,随便挑一只吧。”
“谢谢您,我从不戴首饰。”
“好习惯。”他翻弄着那些首饰,说,“不要以为我这是在堵你的嘴,那你可就真错了。你们也不想想,在上头,在局里、在区里、在市里,咱们说话的分量能一样吗?你还太嫩,老话说,近商富,近官穷。我在有关领导那里的花费绝不是一星半点的事,你以为我也跟那帮俗人似的,夏天送几张游泳卡、冬天扛一筐烂柿子去呀,我连彩电、冰箱都拿不出手,我跟领导一分现钱都不来往,送过去的只是一句话,一句话,你明白吗?”
“不明白。”
“比方说吧,你明天要出国,我这儿一个电话先打过去,准保让你一下飞机就有人上把金、下把银、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没见过的都让你见了,没尝过的都让你尝尝,让你舒坦晕了算。你回国前,准还会得到一堆你想买而买不起的东西。当然,这一切都会在令你感到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会进行。在你回国后的某一天里,在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我才会揭开这个谜底。让你明白,你所得到的这一切,原本出自我的腰包。或者,你的孩子想出国,我会送给你一句话,这事你甭管了,我来办。当你不久后便拿到了护照、签证、入学通知和机票等出国留学所需一应文件时,大概没有人掂量不出这其中所要花费的时间、心血和含金量吧?你吃惊了!”程亮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干?没办法,逼的,我只能这么做。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在这个人人觊觎的位置上坐稳,怎么能够把一个普通的中学校长做得如此风光,更重要的是,又怎么能够对付得了你们这帮背后下家伙的小人们呢?顺便告诉你,我现在不但很安全,而且还刚刚被列为第三梯队,前程更看好了。”
“我该走了。"黄圆边说边向门口走去。她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太可怕了!这还是人吗,这样的人还怎么跟他共事?
“别忘了我让你捎给他们的话,”程亮赶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记住,两全难保,背人不祥。你应该劝劝他们,少搞点阴谋,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可以跟我明说嘛,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办到。比如说你,眼看着高级职称就要到手了,又跟他们搅和到一块,能不受影响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一想我的话……”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没有拿开手,而是顺着她的后背向下滑去,最后停在了她的臀部上,上身随之向前倾过来。
黄圆腰身一扭摆脱开他。他这是第几次了。她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说,“校长,我想调走。”
“调走?"程亮一怔,“去哪里……是刚刚决定的吗?”
“不是,我早就想调走了,最近才联系好。”
“还在教育系统吗,那个学校?”
沉默。
“这就不好办了,你想调到哪儿去都不明说,组织上又怎么能够考虑你的这种请求呢?”
“是这样……”黄圆支吾着,“我想去教科所,还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呢?”她终于吞吞吐吐地将已经联系好的接收部门说了出来。那里的副所长在同意接收她时特地叮嘱她,千万别过早地将接收部门告诉别人,尤其是别对程亮说,他最讨厌同他打交道了。
“原来是这样,”程亮坐回到办公桌前,盯着黄圆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说,“老刘,你过来一下。”
楼道里响起了老刘忙不迭的脚步声。他推开门,探进屋里半个身子,问,“校长,您找我?”
“进屋坐吧,”程亮抬了抬手,说,“黄圆想调走,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老刘左右看着他俩,紧张地说,“她没跟我说起过,我真的不知道。”
“你同意她调走吗?”程亮问。
“这事……我说……还是组织决定吧。”
程亮“哼”了一声,扭头对黄圆说,“你先过去吧,我们研究一下,尽快给你回音。”看着她迟迟疑疑的样子,他又说,“我的办事效率你还不知道,最迟明天给你回音。”
看着黄圆走出去,程亮说道,“老刘,你真是老奸巨滑呀,你想两头讨好,恶人让我一人当是不是?”
“校长,我不是……”老刘局促地呆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是该走该留、该站该坐。
程亮双手抱在胸前,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