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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校长,”老刘怯懦地说,“要不我也先走吧,下节我还有课呢。”

“你别走,给我惹完了祸,就想抬屁股走人……”程亮睁开眼,坐起身子,说道,“你就在这儿看着,看着我超不过十分钟就把这件事情给办了,让你也见识一下,什么叫效率。”

他一边说一边拨通了电话。

“是胡局长吗?您好,我是程亮。对,有个急事要跟您汇报一下,我想辞职……对……想挖走我的人是不少,还都是高薪聘请,但我对钱没兴趣,这您还不知道……主要是没法干了我这活儿……我这儿一个劲地玩命干,别人老在底下给我撤火,我实在是没法干了,这学校要是弄不好是您没面子,我无所谓……对,是有人想把我这儿的一位主力教师挖走,英语的,是谁您就甭问了,反正那人是您的得意门生,要不我也不会给您打电话,对……就是郭所长,这可是您猜出来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沉默的钟楼 69(3)

放下电话,程亮一脸得意,“胡局长说了,咱们学校是重点保证校,谁也甭想从咱这儿调人出去,估计他这会儿正给姓郭的打电话呢,这顿撸轻不了。”说着,他又拨通了电话,“黄圆,刚才我和老刘碰了一下,同意你调走,急事急办嘛,也别非等着校务会上研究了。你抓紧点儿,争取在两、三天内把手续办完,反正都还在一个区、一个系统里,两边一同意不就行了嘛。”

“谢谢您。”话筒那边传来黄圆高兴的声音。

“这有什么好谢的,人才流动嘛,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程亮手握话筒望着老刘,笑着说,“抓紧时间把工作交代一下,别忘了跟同事们都告个别。”随即,他又给校内人事干部打过电话去,彻底堵死了黄圆调走的一切可能。完事之后,他抬头看了下表,“怎么样,刚好十分钟。工作就得这样干,言而有信,高效率。老刘,看见了吧,谁也甭想跟我过不去,这回我让她想走走不成、想留留不下,等着她,等到她伸出脖儿来脑袋正在门缝儿里时我再夹她,我夹死她!”

黄圆坐在办公桌前愣了半天神 ,最初的兴奋过后,她有些不安起来。她百思不得其解,像程亮这样一个阴险狠毒、睚眦必报、整起人来让人防不胜防的主儿,怎么今天对她的这件事情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屋里的人们都吃饭去了,她望着眼前被割成一块一块的办公室,一阵孤独袭上心头。

老刘走进来,见黄圆一人站在屋里,问道,“人呢?”

“全都吃饭去了。”黄圆答。

老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起来。

“怎么啦?”黄圆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血压又上来了吧?”

“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老刘,我就要调走了,这么多年您总照顾我,谢谢您。如果我要是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可别往心里去,我年轻,不懂事。”

"没有没有,这些年咱们处得挺好的,你业务能力强,帮了我不少忙。”

“您也甭瞒我了,我都看出来了,您肯定是因为我这件事又挨撸了,您可千万别生气,您还有一年就退了怕什么,听说老伴特疼您……”

“就怕这一年他也不让我好好过呀!”

沉默。

“刚才,你调走的事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怎么啦?”

“黄圆,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

“说实话。”

“是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儿软。”

“可我不想再继续软下去了,你说的对,我应该挺起来。就从今天中午开始,就从你调走这件事情上做起。”老刘一反常态地挺直了身子,盯着黄圆那坦诚、信任的目光,激动地把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发生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黄圆静静地听着,方才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印证,心里反倒冷静了下来。怎么办?

“你得赶紧想个办法,”老刘说,“一想起他说的话,我就一身身的冒冷汗。”

电话铃响,她拿起话筒。

“你好吗?”话筒里传来你的声音。

“我挺好的。”她说着,只觉得鼻子一酸,热泪盈眶。

“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有点感冒……”她说着瞥了老刘一眼,心里突然决定,什么也不跟你说,她要自己处理这件事情。

她刚把话筒放下,铃声又响了起来。

“找谁?”她烦躁地问。

“就找你,”是程亮的声音。“哪儿来这么大的火?连句你好都不会说……这电话一直占线,是你打的吧?是联系调动的事呢还是与情人倾谈?”

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

"程校长,我……我又有点儿不想走了……”

“说说原因。”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有点舍不得似的,毕竟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一切都熟了,还有,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有些话也没说明白……”

“你别说了,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开会,今天下班后,六点整,咱们在枫树饭店门口见。”

“行。”黄圆爽快地答应下来。

下一步怎么办?黄圆忖着,对老刘说,“下午我就不来了,谢谢您能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你可得小心点,”老刘叮嘱道,“你可要想好了。”

下午六点,黄圆准时来到枫树饭店门口。她穿着一件闪亮的红色风衣,里面是一套黑色的短款装束,脚下是一双鲜红色的高腰皮靴。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四处环视着,晚风不时掀起她的风衣一角,露出她雪白的大腿。她看到,程亮从饭店里面走了出来。

“您已经到了,”她说,“没想到真凑巧,今天是情人节。”

他们走进饭店,他把她径直带到了他已经预订好的餐桌旁。

“你真潇洒,”他说,“不仅是指你焕然一新的装束,还有你的活法。”

“是吗?我倒没有认为自己有什么潇洒之处,实际上,我活得挺累的。”她扑闪着她那双大眼睛四处环视着,说,“我觉得,潇洒都是假装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一般都是刺激受大发了。”

沉默的钟楼 69(4)

“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他说,“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你这个人呐,有着截然不同的好几面。”

“没这么复杂吧,我这个人特傻,别人只要对我稍微表示一下,我就进圈套。”黄圆微笑地说着,随手将打开的挎包放在两人之间。

“不,你是个聪明人,我一直这样认为。怎么又突然不想调走了呢?”

“我不是不想调走,而是不想就这样走,我不想得罪您……”

“要不说你聪明呢,知道哪头轻、哪头重,哪头风硬。”他说着,试探着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的手真美,修长柔软、白皙娇嫩……要说这上帝也太不公平,像你这样从头到脚找不出一点瑕疵,哪儿都是那么迷人、性感,真让女人嫉妒,让男人疯狂……难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他一点过程也没有,他已经迫不及待了。“校长,”黄圆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声音变得甜美而柔弱。“这是在哪里啊,我有点害怕。”

“这是在枫树饭店,别怕,这里没有校长,只有你和我,只有咱们俩。”他更近地凑了上来,“还是别走了,我们在一起,我能给你幸福……”

“你把我弄疼了……”她说着,并没有抽回她的手。“你说你能给我幸福?”

“是的,我可以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职称、房子、金钱、出国……”

“你很有钱吗?"

"还行吧,这张卡上就有五十多万美元,送给你。“

“这么多钱!我可不敢要,要是我有这么多钱恐怕连睡觉都不踏实了。”

“这算什么?”

“我怕公安局半夜找上门来。”

“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就这么回事。我算什么,我才哪儿到哪儿,和我知道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比起来,我连条小鱼都算不上,顶多是条地里滚的泥鳅。要不说你们告也是白告呢,我所赚的每一笔钱、所干的每一件事,都跟上头连着呢。就算万一有那么一天我进去了,谁也甭想好。他们要是不把我弄出来,就都等着上里面就伴去吧。”

趁着服务员过来上菜,黄圆抽出手来,为程亮的酒杯加满了酒。“那您可就不够意思了,人家领导对您多好啊,处处给您撑腰、处处护着您。”

程亮笑了起来,说,“他们确实对我不错,够意思,有时候我想起来就憋不住想乐……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香港居民了,持有香港护照,随时都可以撤退。护照是两万美元买的,让我捞了个便宜。发展一个香港居民加入共产党,让他当官、还给他分房,你说这帮昏官有多可爱!”

她感到,他便说边把他的手伸到了她的大腿上。他的手很烫,像一块灼热的炭块捂在那里。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她向前弯着身子,头伏在桌子上,“哦……哦……”她轻声呻吟起来,下意识地把腿夹紧着。

“你的腿真美!真柔软!哦……我终于触摸到了你,乖乖的,宝贝……你在颤抖,你动情了……乖乖的,宝贝,好好地让我消受你吧……你的身体在颤抖,你的乳房也在颤抖……哦,宝贝……你动情了,你受不了了,跟我上床去,宝贝……”他的眼里喷射着欲火,嘴上语无伦次地说着,将手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摸去。

“程亮!”黄圆低声喝着,一把扯开他的手,站起身整理着衣服,抄起面前那杯啤酒泼在了他脸上。“该结束了,”她说着,掂起桌上的那只挎包,拿出一支银灰色的微型录音机,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先看看这个,对这个牌子录音机的工作性能你不怀疑吧?我已经用过了一段时间,确实好用。感兴趣的话,咱们是不是在这儿先听一下。你不是总是担心我没有证据吗?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还有,下次再摸别的女人时,把手弄得清爽些,这样才会让女人感到惬意,你的手又湿又热,给人的感觉太紧张。”

“你!”程亮先是一怔,而后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条美女蛇,你这个婊子……我饶不过你!”

“这事还真难说,饶不饶你的主动权现在我手里。”她微笑地说,“还有,我只允许你在今天晚上、在这里这么说我一次,下不为例。”

“你真卑鄙!”

“比你可差远了。”

“你准备怎么样?"

"那要看你怎么表现。"她说着,拿起桌上的面巾纸递给瘫坐在桌旁的他,“把脸擦擦,咱们该走了,把你一人仍在这儿像是被我甩了似的,你不是特好面子吗?”

他无奈地站起身,随着她向门口走去。路过商品部时,她停下脚步,指着柜台里的鲜花对他说,“买束鲜花回去送你老婆吧,别忘了今天是情人节,香港人不是都过洋节吗?”

“我他妈不回家!你管得着吗?”

“那也别自杀去。”黄圆依旧面带笑容地说,“起码别在今天晚上这么干,省了让我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堵得慌。”

他们来到饭店门口,黄圆停住脚步。“再见吧,”她优雅地冲他摆了摆手,“程校长,明天见。”说完,她快步走出了饭店大门。

天气很冷,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着。七点刚过,街上的行人变得稀少起来,只有偶或迎面走过的几对情侣依偎着,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行色匆匆。与空荡荡的马路形成对比的是,几乎所有的歌厅、舞厅和酒吧里倒是满座。节日多像一辆喧闹的列车呀,她想,只有与亲人一起才有资格乘坐。她觉得,路旁所有的窗户里透出的都是那种温馨的光芒,让人不难想象出那灯光下的欢声笑语、亲亲密密。街上的门都锁着,它只对亲人开放,人们利用节日聚到一起,在拥挤和厮碰中享受亲情。

沉默的钟楼 69(5)

生活的列车,节日的列车,你何时有资格乘坐?

她慢慢地在路边走着,雪花不断地落在她的脸上,凉滋滋的。方才,她还被到手的胜利激动着,此刻却又顾影自怜起来。美女蛇、婊子、卑鄙……程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着。你都作了些什么?不觉间,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起风了,她竖起领子低着头,快步向家中走去。家!她想起了你。

回到院子里时,她看见屋里的灯亮着,隔着窗子见到了你的身影。她猛地拉开房门,一下子扑进了你的怀里。

沉默的钟楼 70(1)

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在索燕的一再坚持下,李全明还是住进了医院。

“我知道自己的病。”他总是这样说,“不但医院、整个人类都对这种病没有办法。这方面的医书我看了不少,和医生知道的也差不多,能够决定我生存时间长短的不是医生和药物,而是我个人的体质和毅力。”

那些日子,只要是能抽出一点空,索燕便要赶到医院去照看李全明。到了夜里,医院里的宁静是那样令人孤独无助和惶恐不安,仿佛在这种宁静中,地球停止了转动,生活处于了僵滞。空空荡荡的走廊,被病痛折磨得辗转反侧的病人,唯一能打破这宁静的是护士间隔一段时间出来查房的脚步声。没有人否认医院治病救人的功能,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晚,总会自然而然地引发病人和守候、看护在这里的病人亲属们的总结和思考,人生中的憾事和错误又是他们思考得最多的事情。在这种宁静里,索燕更多的是处在一种麻木之中,只要思想起来,脑子里便充满自责,她越来越感到在与李全明的关系中,自己犯了太多的错,太多难以补偿的错,而他给她的却是那么多!看着他躺在床上痛苦万分的样子,她感到死神正在一步步地向他靠近,不可抵御的病魔正在吞噬自己的爱人、恩人,将孱弱的他吸入死亡漩涡的中心,将自己残存的希望和幻想都化为乌有。而最让人难受的是,面对这一切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魔一步步得逞。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万分的事情吗?一想到他走后留给自己的孤独,她感到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在向自己压迫过来一样,这种孤独感如此深重,以至于想要减轻它就像幻想用勺子把大海舀干一样。

仿佛是一种恶兆。那天,她买来插在他床头花瓶里的玫瑰,仅过一天就枯萎了,而通常好几天都不会这样。看着她忙着在那里收拾,嘴里念叨着要马上再去买一束来重新插上时,李全明说,“先别去买了,我想出去一趟,特别想出去看看……”

“你想去哪儿?”她问,“要不我回去把女儿也叫上,这会儿她应该放学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让女儿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就咱们两个人去,去北海。”

那天,他的精神特别好,可能是镇痛药加麻醉剂又一次产生了奇效,也可能是生命垂危的患者都曾出现过的那种回光返照。他的声音又像流水那样清澈,额头上的皱纹也不见了,晦暗的脸色显得红润了许多,似乎全身的疼痛已经消失,竟然谁也不用帮忙就自己坐立了起来,活力四射的眼神奇妙地又出现在昨日还处于垂危状态中的他的脸上。

“我们偷偷地出去,别声张,”他悄声道,“这会儿正是医生、护士们交接班的时候。”

她推着他慢慢地走过住院处长长的走廊,当时,医护值班室里站满了人,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转过头来向走廊里看上一眼。来到医院门口,他们又顺利地叫到了一辆出租车。而通常这些司机们是不愿意拉残疾人的,他们嫌麻烦。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黄昏里,他们又一起来到当初他们相识的地方。面对着清澈的湖水,眺望着对岸绿树环抱的白塔,他显得非常激动,他执拗地要她帮助自己坐到当初他们相识时他坐过的那张长椅上。

“这样多好啊!”他拉着她的手,说,“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就像不久前才发生的……那天,我一把拽住了你,把你从困境中拉了回来。”

她望着他痛心地想,今天我却无法将你从病魔手中夺过来。

“在我的人生中能够与你相识、相爱、组成家庭并有一个那么可爱懂事的女儿,真是莫大的幸运,真的,我总是这样想。其实,咱们之间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是我在不停地付出、给予,我觉得,你同样也是在给予、付出。”他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望着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有时我甚至这样想,我们之间的爱情就像我的病……”

“你说什么?”她惊诧地问,“你是说我们的爱情像你的病,像癌症!”

“是的,尽管这话显得有些可怕和难听,但我此刻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恰当的比喻。”他说,“就像不断繁殖的癌细胞和淋巴液不断地侵蚀着一个人的肌体,癌越发展,病人就越清楚,任何药物都无法制服它,任何手术都不能将它根除。因为此时癌症已经夺取了这个人的每个器官,每一处组织,他再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同癌混成了一体,混成了一种只能用死亡来分解的粘液了。就像我现在提到‘我的病’时是平静、宽容、甚至还带有几分亲切的口气一样,我对你的爱就达到了这种程度。我爱你,我爱你爱到了绝不忍心让你哪怕是有一点不开心的地步。为了这种爱,尽管我自己受到过创伤,但决不会让你受到创伤,尽管我自己受到过背叛,但决不会让你受到背叛,就因为我爱你。我甚至爱你的缺点,爱你的过失,爱你的犹豫,爱你的迷茫,爱你的谎言,爱你的一切。抛弃你就是抛弃我自己,抛弃你的幻想,就是抛弃我的幻想,抛弃你的希望,就是抛弃我的希望。这就是我对你的爱情,你说他像不像一种病,一种得了就无法治愈的病?”

他不停地说着,她的热泪不停地流着。她要他不要再说,并用亲吻阻止着他。他们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拥抱着,动情地亲吻着,像热恋中的情人们一样。

沉默的钟楼 70(2)

当他们离开公园时,夜空阴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本来很多天都是骄阳似火,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但那天却阴沉下来。那天夜里,先是狂风大作,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暴雨,闪电不停地划破夜空,雨水充满了街道,直到黎明时分一切才恢复平静。早晨的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好像灌了铅一样,街面上流着雨水,被刮断的树枝和砸落的树叶令街道显得杂乱不堪,路上的人们低着头匆匆赶路,脸色和天空一样阴沉,到处都预示着不祥。

就在这天夜里,李全明走了,永远地离开了索燕和他的女儿。她感到当时就像自己一直依靠着的一座大山突然间倒塌了似的,将她深深地埋了进去,压抑、黑暗、看不到一丝光明。

她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太平间。当时,太平间外面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沉默着。她被推入到一个大房间里,一支小小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发出微弱的光。那里的工作人员见她进来,将一辆蒙着白被单的担架车推到她面前。白被单下面是李全明的尸体,从头部、放在胸前的双手以及双腿的形状很容易辨认出来。工作人员揭去了被单,她看到了他。她好像看到他又像往常那样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为别人检修电视机时的模样。他穿着她为他买的那套黑色的衣服,里面穿着雪白的衬衫,头发像起伏的波浪。昨天,他们还一起坐在北海岸边相亲相爱,而今天他却一个人孤独地走了。他僵直地躺在那里,冰冷严峻,无动于衷,对任何爱情的语言和动作都毫无反应。她先是胆怯地呼唤他,而后又犹豫地触摸他,最后,她哭着伏在了他的身上,想将他重新温暖过来。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别哭了。”她听到那些不相识的人在劝她,并将她簇拥出了太平间。

外面夜幕已经降临,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有一股彻骨的冰凉。她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不停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将走向那里。

她想着李全明,想着他为自己所做出的一切,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或许在别人看来,他们之间的结合是一桩时代造就的畸婚,但她却觉得是一种幸运。当初,是他在她像挂在副食店里的鲜肉一样任人挑选的时候,挺身而出收留了她,用他特有的方式,帮助她重新树立起了生活的信心。是他在她浮躁闹腾的时候,默默地、毫无怨言地克服了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忍受着剧烈的病痛,独自一人抚养着他们的女儿,支撑着她的家。几乎所有人都有可以选择生或死的权利,但李全明却不幸地属于别无选择的那一类,因为他的生命权被死神过早地掌握了。他无法选择人生的长度,无法增加生命的数量,但他短暂的一生所达到的高度和质量却使索燕受益无比。他那种高尚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和甘于奉献的精神,教给了她许多许多。

她想,每一个知青的情恋经历,或许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这样的故事又都无法抹去地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它令人回忆,引人思索,给人启迪。虽然那个时代已经久远了,但它仍然使人相信,在那个时代萌生的恋情,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轻飘、世俗和晃动的,因为它有着真诚和凝重的根基。她和李全明之间的恋情就是证明。

沉默的钟楼 71(1)

黄圆的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在不长的时间里,她先后将翠翠和她的儿子刘山,还有已经七十多岁的叉子的母亲接到了家里来。

你和黄圆商量此事时,她说,“这事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也跟黄方提过很多次,但他就是不放在心上,哪有把自己的儿子扔在山里不管的道理,再说人家翠翠对他那么好!只是……”她停住话口望着你,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我不知道你对我将叉子母亲接来一事怎么看?你不会在心里……”

“别扭、吃醋,说你不忘旧情?”你反问。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才不会呢,不忘旧情就对了,这正是你令人欣赏的地方。”你说,“其实这件事,第一我无权也没有资格吃醋和别扭,第二我对叉子的母亲也很想念,如果她真的能来北京,我们一块赡养她。”

那些日子黄圆忙的不可开交,在将翠翠母子接来北京后,先是忙着联系落实刘山就读的学校,同时还四处打探着叉子母亲的下落。最后,她在环卫局人事处叉子父亲的档案中,找到了叉子家乡的地址。她按照地址写信过去,收到回信后马上找到你。

“大妈还活着。”黄圆对你说,“只是年纪又大,眼睛又不好,孤身一人日子过的很艰难。”

“我和你一道去接大妈。”你说。

那天,你开着车子和黄圆一道去河北沧州附近的一个村庄去接叉子的母亲。路上,兴致勃勃的她看出了你闷闷不乐的神情。

“你怎么了?”她问“不是因为这事让你……”

“跟这事没关系,”你轻描淡写地说,“是公司里的事情,遇到了一点儿麻烦。”

“不是一点儿麻烦吧?我看你这一段时间的情绪都不太好,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这事你可帮不上忙……真的是一点儿麻烦,没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的。”你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着如果就此公司真的破产的话,今后该怎么办?事情的进展如你所料,如果全部按照无锡方面的要求进行赔付,刚刚红火起来的建筑公司破产是无法避免的。

几经问路,你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村庄,并在村民们的引领下来到叉子家门口。

你们看到了叉子的母亲,她就站在门口向远处张望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她拄着拐棍,穿着一身没准还是丈夫留下的、洗白了的兰布工装,扶着长满蒿草的土墙,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秋风吹动着她那满头白发,像是要将她吹倒似的。

“大妈!”黄圆叫着紧忙走上去搀住了她,“我是黄圆,来接您的。”

“黄圆……”大妈念叨着,伸出干瘦的手,上下抚摸着她,“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大妈,”黄圆眼里噙着泪水,“迪克也来接您了,您还记得他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老人说,“迪克,还有黄方,你们都是好孩子……”

你握住了老人的手,动情地说,“大妈,跟我们走吧。”

就在那一刹,你看着老人布满沧桑的面容,眼前陡地浮现出叉子死前站在桥头上那从容不迫的神情,他好像还笑了一下,没错,你肯定他笑了一下,面对刘震亚一伙带给他的死亡威胁,他的确轻蔑地笑了一下。与他相比,今天刘震亚给你设计的阴谋、带给你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钱吗?你想,几年前你不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一个四处打工、没着没落的返城知青吗?

你环视着叉子家破败的院落,院子里长满荒草,仅有的两间北房向一侧倾斜着,像是稍有震动就会垮塌下来似的,门窗裂着大缝,发黄的窗纸被风吹得忽扇着。

“自打你们来了信,老太太天天就站在门口等着你们,一站就是一天,谁劝都不回去。”闻讯赶来的老人家在村里的一位亲戚对你说,“老太太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以后就好了,”你说,“我们今天就接老人家走,你们放心吧。”

你们搀着老人进到屋里。你看到,屋里除了灶台边的那口水缸和炕上的那个小炕桌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件摆设,屋里到处都是尘土,炕还是凉的,只有老人被褥旁边的那两个骨灰盒被擦得锃亮。

“你们俩在这儿歇会儿就回去吧,”老人坐在炕沿上,拍着黄圆的手,说,“天太晚了又人生地不熟的。”

“行,咱们歇会儿就走。”黄圆说,“大妈,您看您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看到,黄圆说这话时眼光扫向了炕头上那两个刺眼的骨灰盒。

“我不跟你们去了,”老人缓慢、清晰地说道,“我哪儿也不想去,你们能想起来看我一回,我这心里就……”

“别,您别这样想啊!”黄圆急了,“您要是不走,我也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您。”

“傻丫头,你们都是有工作的人,在这儿呆着算什么。”老人说,“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跟你们走,我一个孤老婆子又不沾亲带故的怎么能去麻烦你们。”

“不麻烦,真的不麻烦。”黄圆说,“我会像对待亲妈一样待您的。再说,让您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呆在这里,这事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能够伺侯您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大妈,我们和叉子、和您的儿子就像亲兄弟一样,这您是知道的。”你说,“和我们走吧,您看黄圆哭的……再说,您可以去试一试嘛,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们再送您回来……”

沉默的钟楼 71(2)

老人无奈地叹息着。

“把这个也带上,”黄圆爬上炕头,取过那两个骨灰盒递给老人,“我知道您离不开他们。”

“好闺女!”老人说着一把抓住黄圆的手,一直噙在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黄方是在翠翠母子来到北京的三天后才回到家中看望她们的。

“我到外地去了,没想到我姐她那么快就把你们接来了。”黄方边说边欣喜地看到,翠翠依旧是那么漂亮,黄圆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挺合身。见黄方突然回来,正在收拾房间的翠翠显得有些慌乱起来,她忙着给他倒茶,手不停地颤抖着,脸上一片绯红。

见屋里没人,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盯着她,低声问,“想我了吗?”

她“嗯”了一声。

“那就来吧。”他说着,一下将她抱了起来,向里屋走去。

……

黄方气喘吁吁地从翠翠身上滑下来,惬意地仰面躺在床上,说,“去,给我点支烟。”

她顺从地坐起来,翻身下床,赤裸着站在那里将烟点着,然后转过来俯下身将点着的烟放在他的嘴里,重又依偎在他的身边躺下来。他看到她依然还是那样丰满、白皙,窈窕的腰肢依然是那样动人,就连脸上的神情都与当年毫无二样。

“孩子呢?”他问。

“上学去了,”她说,“你姐姐在我们来之前就给他联系好了学校。”

“大傻呢,他怎么样?”

“他走了……”

“走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他把我们娘儿俩送下山后,又和你姐姐见了一面就走了……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你们这婚算是怎么回事,离了?”

“我们俩就没结过,从来就没有起过结婚证……当年他在村里摆了一顿喜酒,就把我给带出来了……”

“噢……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让孩子随了我的姓,叫刘山。”

“大傻他同意?”

“他同意。”

“大傻这个人其实不错……”黄方说,“刘山……我看还是别留在山里了,就让孩子留在北京吧,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你的。”她说,“你要是让我走,我就回山东老家去,可孩子我想让他留在你这儿,让他在北京上学。”

“这没问题,”黄方翻身坐了起来,“差点忘了,外头还有人等着我呢,我得赶紧走,你把刘山学校的地址给我,抽空我去看看他。我姐呢?”

“她和迪克一块去接叉子的母亲了。”翠翠说着,起身穿着衣服。“这就要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

“那你也别走了,躺着别动,咱们有功夫说,”他说,“眼下这家里又是孩子又是老人的,我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正好帮她一下。”

黄方坐进车里时,司机小王告诉他,刚才公司来电话说,原定在五点的谈判因对方总经理出交通事故临时取消了。

“那就去看看我儿子。”

“我见过您儿子,他和他妈到北京那天是我去接的。”小王说,“您儿子挺老实的,好像不太爱说话,当时您不在北京,是您姐姐……”

“他有多高了?”

“个儿可不小,随您,长的也挺像您的。”

他们到了刘山所在的学校。黄方让小王将车子停在胡同口,然后下车走到离学校门口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等候着。身旁那两个高大魁梧的保镖为他点上了烟。

下课的铃声响了,不一会儿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着涌出学校大门。大拨的学生散去后,他们看到刘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出来,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踽踽独行。

“黄总,就是他,”小王指着刘山说,“那就是您儿子。”

“他还没有朋友,”黄方说,“不像我小时候,总有朋友在身边,总有一个铁哥们儿给我矗着。”

他们说着刚要迎过去,突然看到从路边的厕所里窜出来四个流里流气的学生,将刘山堵在了那里。

“乡巴佬,东西带来没有?”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问刘山,“今天你可拖不过去了。”

刘山神色惊慌地抬起头,双手紧抱着书包后退两步撞倒了墙上,“你要什么东西?”

“你丫的装什么傻呀,”另一个脸上长满了粉刺的家伙上前推了刘山一把,喝道,“钱,钱呢?你丫忘了,我们哥儿几个可没忘,急等着花呢。”

“嘿,小东西们,还反了他们了。”小王说着就要冲过去。

“慢着,”黄方一把拽住了他。“先别急。”

刘山掏出了两张十元的钞票递过去。

“就这么点儿!”一脸粉刺的家伙将钱夺过去,拿在手里甩着,“这够干什么的,不是告诉你丫的多拿点儿来嘛。”

刘山哆哆嗦嗦的将衣兜翻了过来,说,“就这么多,我真的没有了,不信你们看。”

“明天别忘了带来,多拿点儿。”又一个上前帮腔道,“烟呢?你叔叔不是大款嘛,找丫要,不给就偷丫的,他那儿肯定尽是好烟。”

刘山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烟递给了他们。

四个家伙点着了烟抽着,一个夺过刘山的书包翻看着,另一个开始翻他的衣兜。“你还别说,乡巴佬这身衣服可真不错,还是他妈地道的外国名牌呢,你们看看,谁认识。”

沉默的钟楼 71(3)

“扒下来,让哥儿几个先穿几天。”几个人哄着,在刘山身上动起手来。

“等一下,小同学……”黄方喊了一声,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这事看来得跟我商量商量,我是刘山的叔叔。”他边说边拿开搁在刘山身上的那只手。“这身衣服是专门为他买的,你们穿上它恐怕不合身。”

刘山怔怔地望着黄方,似乎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小混账,一下子都呆愣在那里。黄方身后那两个保镖话也不说,一手一个揪着他们的脖领子将他们推靠在墙角上。

黄方从一个家伙手里拿过刚才刘山给他们的那盒烟,又分别将还叼在他们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似乎记得,中学生守则上有这样的要求,中学生不许抽烟喝酒。”他说,“尽管我在同你们差不多大小的时候也开始抽上了烟,但那是我自己买的,是用我当兵团战士挣的钱买的。那会儿我们只能抽握手牌的,九分钱一盒,舍不得啊,每一分钱都是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但从不抢别人的烟抽。你们可要记住,抢别人的东西是能惹祸的毛病。”他瞟了一眼手中的烟盒,俯下身,态度温和地说,“再说,这个牌子的烟你们抽着也不合适,有一种牌子叫大嘴巴,你们看是你们抽啊还是我抽?”

几个家伙被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整话都说不出来。“叔叔……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这是头一回,”其中一个小白脸颤抖地说:“我……我们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黄方说着转向那个一脸粉刺的家伙,“我刚才好像还看见你拿了别人的钱,拿出来吧,钱在有些时候不是好东西,尤其是别人的钱。”

那家伙赶紧将钱拿出来递给了黄方。

“这样才好。”黄方将钱接过来,转手又塞进刘山的兜里。“在你们可以走开之前,我还想问一句,你们觉得今天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黄总,跟这几个小东西废什么话!”小王说,“抽他们丫一顿得了,让他们也长长记性,这他妈叫什么孩子呀,整个儿是几个小废物。”

“别这样。”黄方拦住小王,双臂抱在胸前,依旧面带笑容地说,“说话呀,我等着呢。”

那几个家伙都低着头,不约而同地用鞋子使劲儿蹭着地。

“好了,我也不难为你们了,独生子女大概都是这个毛病。”黄方说,“这事算不算完的主动权留给你们,以后要是真缺钱花了,可以直接来找我。还有,你们可以放心,今天这事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学校。我们该走了,有顺道的吗,可以搭我的车走。”

两个保镖是最后坐进车里的。临上车前,他俩还是一拳一个把那几个家伙打倒在了地上。

车子拐出胡同,驶上了二环路。黄方靠在后排,刘山坐在他身旁。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不到竟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中与他相见。他瞥了一眼刘山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全然不是自己梦境中那双肉乎乎的小胖手了。在他刚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叫爸爸,可现在却叫自己叔叔了。他感到了刘山的拘谨和不适,他想,也许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车。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他将目光移向窗外,从他一出生自己就没有管过一天的儿子。他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眼眶有点儿酸。

“那钱是你妈妈给你的?”他问。

刘山“嗯”了一声。

“烟呢?”

“我给他们买的。”

“有几次了,这样的事?”

“两次。”

“同学们都叫你乡巴佬吗?”

没有回答。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学习呢,还跟得上吗?”

“有点跟不上……”刘山怯懦地说,“尤其是理科,什么三角函数、平面几何、还有圆……我一点都听不懂。”

“慢慢就好了,你刚来恐怕还不适应……你们那里也许没讲这么深的功课。”黄方说着,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原始森林、那点着油灯的小木屋……他的眼眶湿润起来。他爱怜地望着刘山,深情地拍了拍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临下车时,他嘱咐小王,“今天这事别对刘山他妈妈说,对谁也别说。”

沉默的钟楼 72

你又一次脚踏实地地站在了北大荒的土地上,又看到了这里的蓝天、白云、山脉、河流、森林和一望无际的沃野。你是顺道来这里的,换句话说,是因为公司的债务你不得不来这里。此前,你的不断壮大的建筑公司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这里不远的地方,承建着一座现代化粮库的主体工程。你那时虽说也在密切关注着工程的质量和进展情况,但因为忙所以总也没能抽身过来,这次你终于来了。

公司红火的日子里,你们在不长的时间里承接了从南到北六项工程,而今都要因为还债而半途下马了。

“有些工程还真不好谈,”高成龙对你说,“毕竟我们已经先期投入了不少,而别的建筑公司却乘机敲诈,接手条件苛刻得让人无法接受,他们都看出了我们急于兑现的意思。”

“那也没有办法,咱们只能让利呗。”你说,“建筑业就这么小个圈子,什么事你也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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