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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听完他的话,黄圆心里踏实多了,她估计,审讯很快就会结束。她抬起头望着他,刚好与他的目光对撞到一起。他的目光平静而又亲切,叉子的眼中也时常流露出这样的目光。瞬间,黄圆感到心中有些慌,脸上热乎乎的。她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深深地低着头,拨弄着衣服的纽扣,手足无措起来。她注意到他一直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像是踌蹰着,想要说些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再说地结束了审讯。黄圆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个子真高。

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打断了黄圆的回忆,令她顿时警觉起来。她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向外面张望着。月在中天,群星闪烁,离这间屋子不远的地方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怪事?她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脚步声,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呢?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还是没有动静。这三更半夜的不会有什么坏人吧?她暗忖,这会儿要是出现个流氓,自己都没地方跑,喊人都不会有人听到。她下意识地拉了下房门,门被从外面锁得紧紧的。流氓,你自己现在不就已经被红卫兵们认作是流氓了吗!“女流氓!”下午被审时,那个黑大头恶狠狠的吼声,又一次回响在她的耳际。这声音像一件钝器,直捣她的心扉,令她一阵阵心疼,一阵阵发冷。你是女流氓吗?她一遍遍地暗问自己。既然叉子已经被认作是流氓,自己又和叉子在一起,当然要被别人看成也是流氓了。黄圆这样想着,猛然间想起了叉子。自从在卡车上他俩被红卫兵们分开后,她再没有看见过叉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沉默的钟楼 8(2)

半夜时分,叉子被带出了地下室。校园里静极了,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微微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他的双手被捆得紧紧的,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他的腰间也被系上了一根绳子,红卫兵们牵着这根绳子,拉着他三折两拐,又走过一段长长的楼道,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有人说。随着话音,叉子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踉跄进屋里。屋内刺眼的灯光晃得叉子眯起了眼,好一会儿,他才看清这里原来是个大礼堂,他正站在舞台上,昏暗的台下站着不少人,还有一排排座椅,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叉子抬头看了看,自己正被四支高压纳灯照着,整个台上一片雪亮。他向前走了几步,试图躲开直射向他的刺眼的灯光。

“老实点儿,”礼堂里回响起扩音器的声音,“站那儿别动。”

叉子下意识地四下看着,想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看来他们还是怕他,他的心头闪过一丝得意。

“老实点儿,叫你别动你听见没有?”扩音器又一次响起。“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纠集流氓团伙,冒充红卫兵,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行为和一系列的流氓事实。”

“我是工人阶级的孩子,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叉子大声抗辩着,“我也是红卫兵,我跟谁流氓了?”

“放屁!你爸是黑劳模,他已经死了。”扩音器里的声音严厉而又庄重,“你现在只有老老实实,彻底交待,如果顽抗到底,你同样是死路一条!”

听到父亲的噩耗,叉子如五雷轰顶一般浑身发软,手脚冰凉,耳边“嗡嗡”的,像被震聋了似的,双腿一个劲儿地颤抖,差点儿没瘫在台上。父亲怎么会死了呢?晕眩中,他的眼前不断晃动着父亲的身影。他那弓着背、少言寡语、终日辛劳的模样,他那每晚只就着一块咸菜闷头呷着白酒,然后只喝上一碗玉米面粥就睡下的模样……

“你们丫的有种的都他妈出来!”叉子一面使劲挣脱着捆在手上的绳子,一面大吼着,“老子跟你们拼了!”那一刻,他真的是不想活了,他只想和眼前的这些红卫兵们拼命。

霎时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礼堂内一片漆黑。与此同时,叉子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奔他而来。还没容他反应过来,他的肩头已经挨了重重的一棒。紧跟着,拳脚、皮带、木棒,雨点般向他打来,令他无处躲闪。

黑暗中,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一记记或沉闷或响亮的击打声。叉子被打倒在地上,他边在地上打着滚儿边奋力挣脱着手上的绳子。绳子终于被叉子挣脱开了,他双手抱着头,猫着腰,机智地沿着一个方向紧蹭了几步,暂时躲开了被他们围打的困境。

“哎哟!你他妈踢着我了。”黑暗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紧跟着又有人被打了,舞台中央乱成了一锅粥。叉子循着声音悄悄走过去,突然一把攥住一个人衣服,用力一扯将他拽过来,紧紧地将他箍在胸前,随即冲着他的肋部狠狠一拳,那人惨叫一声,像一瘫软肉似的贴在了他的身上。叉子就这样拖着这堆软肉左堵右挡,抵抗着来自前后左右的攻击。但没过多久,又是一记闷棍正打在叉子头上,他昏死了过去。

沉默的钟楼 9(1)

黄方来找你时,两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他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了黄圆和叉子被关在哪里,是居委会通知给他的,还让他送被子和洗漱用具去,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迪克,你说我们家这是怎么了……”黄方说着说着突然扑进了你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才不到两个月,我爸爸妈妈都死了,姐姐又被抓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就她那么软弱,又长得那么招人,还不谁逮着谁欺负……”

在你的印象里从没有见到黄方哭过,似乎无论多难的事到了他那里,都会变成小事一桩,都会被他乐呵呵地应付过去。看着黄方嚎啕大哭,泪流满面的样子,你心如刀绞,铤而走险的想法从心底油然而生。

黄昏时分,你和黄方再次来到学校门口。行动安排在夜里,为了保险起见,你们现在又一次察看地形。你们手里拿着准备送给黄圆的东西,刚走进学校大门口,便被一位看门的老人叫住了。

“大爷,我们是来送东西的。”你说,“是居委会通知我们来的。”

“是给那个女……”老人停住了话口,差点儿没把后面的流氓二字说出来。他停了一下,说道,“是昨天进来的那个女生吧,姓黄。”

“对对,就是她。”你紧忙应道。

“把东西给我,你们回去吧。”老人说。

“大爷,”你凑上前去讨好地说,“让我们见她一面行吗?就一会儿……”

“不行,那可不行!”老人一口回绝,“你们俩赶紧走吧。”

“就看一眼,大爷,求求您了,我们保证不耽误,就隔着窗户看一眼。”黄方的话里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着哀求。“我是她弟弟。”

“我说不行就不行。”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朝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那间房子瞥了一眼,“你姐姐怎么能跟叉子那样的人混在一块呢,红卫兵们恨叉子都恨到骨子里去了。咳!那个叉子被他们打得够呛,现在躺在地下室里不知死活呢,早起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都张不开嘴。”你注意到了老人说话时的动作,你看到,大树下的那间房门此刻正被紧锁着。

回家的路上,你对黄方说,“咱们分头去准备东西,你去找叉子的那帮哥们儿,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万能钥匙,我估计这帮家伙经常小偷小摸的,肯定有这玩意儿。”你还叮嘱他,千万别同叉子的那帮哥们透露任何消息,干这种事人越少越好。看得出来,那时黄方对你佩服得简直有点儿五体投地了。

黄圆是在当晚被两个女红卫兵带到这间屋里的。屋里墙壁雪白没有一点儿污痕,红色的地板整洁如镜,只是因为原本好好的窗子都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所以显得光线有些暗,白天也要开着灯。一只硕大的深棕色写字台放在屋内中央,桌前是一只锃亮的皮转椅,沿屋角摆放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绒沙发,桌子的那只铜台灯此刻还亮着。这里肯定是原来校长的办公室。她寻思着,随手将身前那只皮转椅转了个圈。冷不丁地把她从地牢似的黑屋带到这里,并被告知今晚就将住在这里时,黄圆感到舒服多了。

她在屋里踱着步子,好奇地推开一面墙上带有镜子的那扇虚掩的房门,发现里面有两间屋,一间是清洁的卫生间,另一间是卧室。最令她欣喜的是,卫生间淋浴器竟然有热水。她紧忙打开黄方送来的那包东西,先将床铺铺好,然后拿着换洗衣服进到卫生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起来。

如果说,那时的日子对于你和黄圆、黄方、叉子以及与你们有着共同命运的人算是一出人生悲剧的话,那么这场悲剧的总导演因为与你们的距离太过遥远和高大,加之你们年纪的幼小及浅薄,所以你们尚不可能接触到或认清他。但是,在你们这场悲剧中饰演着一个重要人物的主要演员,你便不可能不提到他。因为正是他直接决定着这出悲剧的具体情节、故事走向和惨烈程度。他就是刘震亚。

描述刘震亚对于当时的你来说,是一种困难,因为你们原本就没有生活在同一层面上。很久以后及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才使你具备了这种能力。

刘震亚就学在一所只有缔造共和国的功臣们和管理者的子女才能进入的一所寄宿制学校里,那里与外界几乎是隔绝的。那里的师资力量、学习环境、教学设备、膳食服务等方方面面,都是你所在学校望尘莫及的。那里的孩子们营养良好,生活规律,服装得体,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着优越。刘震亚的家住在一所深宅大院里。他的父亲据说原先是一个什么兵种的副司令,后又做了省委书记。那个大院的门常年紧闭着,在卫兵的严密把守下。从那种院子里出来的人都坐在挂有纱帘的轿车里,轿车直接从车库里开出来,令人无法看清他们的面目。进到这样的院子里,看看住在那里的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是怎样生活的,曾经是你一个异常迫切的愿望。总之,在当时你的眼里,这是一些令人敬畏、深不可测的院落。通常它们总是静悄悄的,仿佛根本就没有住着人,街坊邻里间的鸡零狗碎以及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它无关。只有偶尔从停在那些院落门口两侧一字排开、足有半条胡同长的一辆辆小轿车,说明这里不但住着人,而且是重要的大人物。

文化大革命的爆发,使你们和刘震亚都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命运使你们相遇了,命运使你们共同演绎了一幕人生悲剧。最先出场的人物是刘震亚和黄圆。起因是黄圆那惊人的美丽。中年之后你才知晓,通常情况下,美丽遇到了魔鬼——淫欲、金钱、膨胀的权力等等,总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悲剧。

沉默的钟楼 9(2)

刘震亚被黄圆的美丽所吸引,就是在他看来已是例行公事般的一次抄家中,而且那一次他还差点儿没去。在那段时间里,抄家这一令别人家破人亡的举动,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如家常便饭一般,是他们这些红卫兵度过夜晚余暇的一种有趣的娱乐方式。今天,大多数人们都意识到,正是文化大革命将中国人人性中的劣根史无前例地诱发了出来。猜忌、陷害、污蔑、暴力、背叛、残忍、欺骗、集体的不信任、集体的盲目崇拜、再加上以后集体的忘却(且不管这忘却是伤心的不堪回首还是叵测心虚的掩饰)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黄圆洗完澡,那位看门的老人按时给她送来了晚饭,并给她捎来了一暖瓶开水。她吃过饭后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是自己的,是她最喜欢的那条洁白的床单。她想起了黄方,觉得他真幸运,有你这样一个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尽全力帮助他的好朋友,自己有这样的好朋友吗?她又想起了叉子,担心着他的状况。她已经预感到,叉子这次被黑大头一伙逮住,肯定是凶多吉少,那自己呢?红卫兵们让家里送来了被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将自己长期关押?就这样想着,她感到一阵阵强烈的困倦袭来,她连灯都没熄就睡着了。

刘震亚从烦躁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擦着头上的汗水,打开灯,他看了下表,才睡了两个小时。房间里很闷热,潮湿的被单贴在他身上,他一脚蹬开被单,坐了起来。

两天来,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和紧张,令他无法排解。他推开窗子,屋外月色如水,树影婆娑,正是月在中天的时候,这好像是哪首诗里的一句。月夜是为爱情安排的。他又想起了一句。毕竟是已近高中毕业,这方面的书他读了不少。他忘不了他刚从农村老家转来北京上学时,面对令人眩目的城市和琳琅满目的书籍时的那种目瞪口呆、如饥似渴的心情。当然,现在的他与十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十年优越的贵族式生活,彻底改变了他,高人一等的家庭背景,更使他在同学中处处显得气度不凡。

凉爽的晚风吹干了他刚才已经湿透的衬衣,他拿起床头那件柞丝军装披在身上,他最喜欢穿他父亲的那些合时令、显身份的军装。他从小的理想,便是像父亲那样做一名将军,当一名司令。文化大革命的开始,令他提前实现了当一名司令的梦想,尽管是红卫兵司令。每天在众多红卫兵面前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使他多少找到了一点儿当司令的感觉,但没过多久他便感到有些厌烦了,他渴望着一种全新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些曾令他热血沸腾、打打杀杀、耀武扬威的日子。黄圆的出现令他眼前一亮,他暗叹,世上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孩,她一下子勾起了刘震亚深藏心底的对异性的渴望。那次抄家时他直愣愣地盯着黄圆,恨不得扑上去一下子将她揽入怀里。从那一刻起,黄圆美丽的容貌便总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他身体里的那种奇怪的躁动和紧张,就是由她而引起的。他越来越感到,只要一天得不到她,身体里的这种躁动和紧张便不会消失。他最喜欢也是最能引起他冲动的,就是黄圆那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的样子。昨天审讯她时,她的这种眼神差点就令他难以自持了,如果旁边要是没有别人的话,他想自己一定会扑上去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慢慢吃着,关掉灯,伸展开四肢仰面躺在床上。英格表的夜晚指针刚好指向一点。

刘震亚又想起了他们在外地串连与叉子和黄圆一行相遇时的那一幕。那天,当他看到黄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竟同在他看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土流氓混在一起时,简直是怒不可遏。当时,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亲手在黄圆面前打败叉子。他并没有考虑到别的后果,并没有注意到双方的实力对比和地点所在。一方是平日里耀武扬威,从未遇到过任何抵抗和较量,往往是不战而胜的红卫兵,另一方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在饱受歧视中拼命抗争的“土流氓”,再加上较量地点又不是在北京,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手从一开始,红卫兵一方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刘震亚忘不了叉子一伙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眼睛已经被血粘上了还玩儿命往前冲的样子;忘不了自己的手下们一个个贪生怕死,抱头鼠窜的惨样儿;忘不了当地的红卫兵和路人们饶有兴趣地站在路边、欣赏着他们厮打时的悠闲;尤其忘不了的是黄圆美丽的面庞上的那种敌视和傲慢,那种倨傲不驯、冷艳无情的模样。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他。丢人的惨败使他再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心情,他们很快结束了那次串连,灰溜溜地回到了北京。同时,仇恨、嫉妒和占有的种子,也在刘震亚的心里深深地种下了。再也不能以这种街头打架的痞子方式,与叉子一伙土流氓们面对面地干了。他想,要用革命的力量,以革命的名义去制服这伙土流氓,并得到黄圆。他设计了一系列的阴谋,并亲自到叉子父亲的单位、叉子所住街道的派出所和居委会,黄圆所住街道的派出所和居委会,将他们的家境了解得清清楚楚,并怂恿环卫局的造反派们,将叉子的父亲抓了起来。直到今天,叉子的父亲被打死,叉子和黄圆双双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一步步的设计都获得了成功。叉子和黄圆也许直到到现在还不明白,真正掌握着他俩命运的,正是他们曾经打败过的对手,正是他们无视过的人。此刻,如果他一声令下,在今夜将他们变成两具尸体,然后送进火葬场一烧了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敢于站出来追究红卫兵小将的责任。当然,刘震亚现在还不着急发出这样的指令,叉子就不用说了,他横竖是甭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但如何将黄圆弄到手,的确令他费了不少心思。她是那么美,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胸,安静下来时,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像着,将黄圆拥在怀中将会是怎样一番美景。

沉默的钟楼 9(3)

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轻柔,用词是那么得体,当被她那深情的目光所注视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情难自禁,几近融化。他想像着,他和她紧紧拥抱着,她用她那白晰、柔软、带着浅浅肉窝的小手,深情地抚摸着他。他把手伸进她的怀里,用力揉压着她那丰满、柔软的乳峰。她的吻是那么甜蜜,那么放浪,余味现在还留在嘴角。终于,他将她压倒在床上,剥开她的衣服,她双目迷离,顺从地任他摆弄。

那将是种什么滋味?他想像着,浑身上下又开始躁热起来,一种难以按捺的激动和慌乱搅得他坐卧不宁,心里“怦怦”地急速跳动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上很快又变成了湿漉漉的。随着身体的每一次扭动,他感到那种激动和慌乱,就显得更加剧烈起来。慢慢地,他明白了,此刻在他体内涌动着的,是一种急切要发泄什么的渴望和冲动。他翻了个身,腰间的那串钥匙硌疼了他,他眼前猛地一亮,仅有的一把关押黄圆那间房门的钥匙,此时就在他的手上。为什么不使用它呢?刘震亚将整串钥匙摘下来,找出了可以打开黄圆房门的那把,放在手心中摩娑着。

昨夜,审讯完黄圆不久,他便独自一个人来到关押她的那间小屋前。一定是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听到屋里有动静,他紧忙躲到了树后面。侧身看去,传达室的窗子正对着这里,窗棂上还亮着一盏灯。他妈的!他暗自骂着,觉得那扇窗子后面,似乎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胆怯了,他感到自己还没有面对面地站在黄圆面前,无视她那惶恐、无措的眼神的勇气。他抽身闪回墙角,在黑影里顺着原路又退了回去。这里离看门人太近,刘震亚想,再说那间肮脏的屋子,也不符合他的洁净习惯。他决定,把黄圆改押在少有人去的原校长办公室里,那里又安全又卫生,夜晚根本不会有人打搅。

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的阳具正在急速地、不可按捺地肿胀起来。隔着薄薄的裤子,它突突地跳动着,像是要冲破一切阻碍跳出来似的。哦!这小家伙一定又是像昨晚那样,浑身通红、青筋暴露地昂着头,直挺挺地,一副势不可挡地倔强模样。

此时,从他心底里升腾起来的那团欲火,烧得他周身热血沸腾,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冲动猛烈地撞击着他。此时不做,更待何时。难道你怕她吗?他问自己。如果不是这样,那你还犹豫什么?这样想着,他翻身跳下床,抄起枕边的手电筒,冲出了房门。

长长的楼道里漆黑、寂静,他停在楼道入口处,一道光柱随着他手腕的转动,缓慢地来回在楼道里扫射着,没有发现异样。他跑下楼梯,穿过大楼的后门来到院子里,关押黄圆的校长室,孤零零地座落在远离这片教学区的操场边上。

刘震亚躲在树影下快步走向那座小楼。嘴中不停地嗫嚅着,你真懦弱,你这个孱头,你怕什么?你等什么?你亲手擒获的猎物,你渴望已久的美味,不正攥在你的手心里吗?你是名门之后,你是将门虎子,你想得到的就应该不惜一切地得到。

他轻轻地踏上了小楼的楼梯,来到了黄圆房间的门口,又一次四处张望了一下,依然没有动静。他屏住急迫的呼吸,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听,屋里没有任何响动,她一定是睡着了。进去吧,他鼓励着自己,里面躺着的只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可以置她于死地也可以饶她一命的女流氓。一切都会无人知晓的,她不敢怎样的,一切都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过去。他掏出了钥匙,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捻把手,门开了。

沉默的钟楼 10(1)

“你得把上衣掖进腰里,”你对黄方说,“再把鞋带系紧点儿。”黑暗中,你们俩站在学校院墙外的拐角处,做着最后的准备。

“咱们就顺着这里爬上去。”你拍着身旁的电线杆子,说,“站在这堵院墙上,咱们可以跳到学校里面东房的房顶上。我已经观察好了,黄圆很可能就被关在这排东房里。待会儿咱们可以顺着东房边上的一棵大树滑下去,先去黄圆哪儿。万一咱们被发现,可以马上上房,顺着这排东房的房顶,一直跑到学校最后面的那堵院墙上,从那里跳下去就是马路,到了大街上咱们就平安无事了。”

你注意到,黄方一直在不停地哆嗦着,路灯下,他的脸色惨白。

“我是说……”黄方的声音有些颤抖。“万一咱们没跑成,就在院里被人逮着了,那可怎么办?”

“放心吧,”你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个蛐蛐罩子,“到哪时咱们就说,咱们是来逮蛐蛐的,反正他们也不认识咱俩。”你边说边朝四处望着,“咱们开始吧。”

你们一前一后敏捷地爬上电线杆子,平稳地走在窄窄的院墙上,而后纵身一跳,轻盈地跳到学校东房的房顶上。

“先去找我姐吧。”黄方急切地说。

你点了下头,双手高高扬起,抓住一根弯向房顶来的树杈,第一个悠了出去,像一支灵巧的猴子一样,仰着身子先攀到树上,然后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黄方也学着你的样子,紧跟在你的后边。落到地下时你们发现,这里离白天你们看到的那间关押黄圆的房子已经不远了。

你躲在树后监视着,黄方一溜小跑直奔到那间房子门前。他轻轻敲打着窗子,小声呼唤着,“姐……黄圆,我是黄方……”

没有回音。

黄方情急之下使劲一推门,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拿出手电筒满屋里照着,屋里根本没有人。黄方返身跑出屋子,来到你面前,说道,“糟了,我姐没在这儿,怎么办啊?咱们到哪儿去找我姐?”

“这么大个校园,到处都是房子,”出师不利,使你显得犹豫了起来,“咱们只能一间一间的找了,碰运气吧。”

你们刚一走进楼道,黑暗就像一张网似的笼罩下来。你们俩手拉着手,紧贴着墙壁向前摸索着。你们走到楼道尽头,又下了一层台阶,然后停了下来。

“这下面好像是地下室,他们一般喜欢把人关在这里。”你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蒙在手电筒上,揿亮。在微弱的光线下,你们来到了地下室,换着个儿地在每个房门上轻轻敲着。

终于听到了回音。

“是迪克吧?”屋里传出叉子的声音。

“是我,”你答应着,“你稍等一下。”

万能钥匙很好使,黄方也很灵巧,借着微弱的光亮,他三拨两弄就将门锁打开了。

“快把手上的绳子给我弄开。”叉子催促着。黄方赶紧用刀子割断了叉子手上的麻绳。 “勒死我了,”叉子活动着胳膊,“黄圆呢?”

“还没找到。”黄方嘟囔着,将叉子扶了起来。

“那咱们赶紧去找吧。”叉子说着,身子一歪,又瘫倒在了地上。“妈的,他们肯定是把我的肋骨打断了,还有这腿,怎么好像跟站不起来了似的。”

沉默。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黄方看着你,有些无奈地说,“咱们先走吧,你看叉子这样儿,反正我姐也没犯什么事儿,他们是冲着叉子来的,不会把我姐怎么样的。”

你没有说话,弓下身将叉子背起来,快步跑出了屋子。

叉子不但肋骨被打折,腿也被打跛了,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整个脸都是平的,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能碰。费了好大的劲儿,你们三个总算是平安地到了马路上。

“你出来了今天就算是没白来。”你长嘘了一口气,擦着脸上的汗水,扔给叉子一包烟。“看你这样儿,他们的手可够黑的,像是非要把你打死!”

“没错。”叉子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要不是你们俩,我这回肯定是得让他们从这儿直接给扔到火葬场去了。黄方,你也别担心,赶明儿就招呼上所有的哥们儿,把黄圆给救出来,把这个学校给平了,非出出这口恶气不成,我让他们用担架抬着我来,这事我干定了。”

你们俩轮流背着叉子,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叉子不停地抽着烟,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你们都在想念着黄圆,你觉得,你的心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过黄圆。

刘震亚溜进屋里,转身轻轻将门反锁上。屋里灯亮着,他看到黄圆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日光灯下,黄圆只穿着内衣,两手弯在头旁,向床里侧身睡着。她那洁白、细腻的后背,丰满诱人的臂部和大腿上,呈现出银色的光泽。一条浅绿色的毛巾被夹在她的双腿之间,她那平素扎着辫子的乌发,此时已经披散开来,柔软、蓬松地覆盖着枕头和她的半边面颊。

刘震亚抑制着愈加急迫的呼吸,掂起脚跟,小心翼翼地蹭到床前,弯下腰,轻声唤道,“黄圆。”

没有反应。一切都如他所料,她不会醒来的,昨天的连续审讯加上一夜未睡,她肯定是困死了。

他闻到了一种诱人、甜香的气息,就是眼前这具美丽的肉体散发出来的,他贪婪地闻着,如醉如痴。刘震亚正好面对着的是黄圆白晰、丰满的臀部。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甚至都想像不出,粉红色的内裤这样性感而又合体地贴在奶白色的肌肤上是如此诱人。

他试探着,将颤抖的手伸出去,轻轻地放在眼前这具润玉般细腻而又柔软的肉体上,缓缓地抚摸着,依然没有反应。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俯下身去,从她的头发开始,一点一点地亲吻下去,最后停在了她那双肉感的小脚上。一只脚动了一下,吓得他赶紧移开了头,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沉默的钟楼 10(2)

他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他的下身再一次变得坚硬起来。持续地燃烧在他体内的那股欲火,此刻似乎要将他融化。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了,正是此时横在面前的这具肉体,点燃了他的胸中之火。他的体内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力量,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着他:不要胆怯,不要后退,压上去,占有她!她既然能够和叉子那样的土流氓鬼混,为什么跟你不行?

他轻巧而又顺利地解开刚好在黄圆后背的胸罩搭扣,胸罩听话地滑向一边。随之,一对丰满突耸的乳房跳跃了出来。他看到,那两点乳头毫无顾忌地向上翘着,在一片凝脂般的肌肤衬托下,像两朵浅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花蕾。他喘着粗气、咽着口水,轻轻扳过黄圆的身体,让她平躺着,小心地将手伸向她的下腹部,一点点地将她身上那条粉红色的内裤向下翻卷着褪脱下来。

黄圆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刘震亚面前。她如同一尊令人玩味的白瓷雕塑,仍在浑然不觉地、甜甜地睡着,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姣好、安祥的面容上,有着两片迷人的绯红。

她是你的,刘震亚心想,她马上就会彻头彻尾地属于你了。她是你手中毫无抵抗力的猎物,是你用心采撷来的鲜花,正等着你上前品尝、采蜜呢。他分开她那浑圆而又充满弹性的双腿,低下头细细观看着他朝思暮想的地方。

黄圆“哼”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体。惊得刘震亚猛一抬头,肯定是头发蹭到了她的身体,“谁!”黄圆惊叫了一声,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慌乱中,刘震亚用头死死地顶着黄圆的胸部,顺势抬手拉熄了灯。

“放开……你放开我!”黄圆在黑暗中惊叫着,挣扎着,却遭遇到了没有回答的一阵猛似一阵的袭击。她的头发散乱的交织在一起,盖在了她的脸上,她感到自己正被一个疯狂的重物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拼尽全身气力试图将身上的重物推下去,但那重物像粘在她身上似的,又硬又重,令她力不从心。还有一双汗渍渍的手,正在她的全身上下摸着,揉搓得她的乳房生疼。“啊!”她高声哀号着,弓起身子试图坐起来,但下腹部却遭到了重重的一击。这一击令她浑身瘫软,再没有了抵抗的力气,紧接着,她的肋间又遭到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她差点窒息过去。她“嘤嘤”地哭了起来。

刘震亚这时感到腹部下面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将军”(他总是爱这样称呼他的阳具)早已经跃跃欲试,急不可待了。他腾出一只手推扶着它,向着正前方那片湿润、柔软的沼泽挺进。骄傲的“小将军”轻快地在沼泽中滑动着,开始了它的首次征程。

忽然,一道颤抖的屏障横在前面,挡住了它的去路。劈开它,冲过去,它鼓足勇气向着那道屏障猛烈撞击,一次、两次……那道屏障终于在“小将军”的反复撞击下撕裂开来,让“小将军”冲了进去。

“哦……”黄圆又一次高声哀号起来,那声音在黑暗中令人听起来毛骨悚然。她感到了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全身迅速瘫软下来,她放弃了抵抗,她绝望了,她连喊声都叫不出,喉咙间,只是不停地发出着一阵阵绝望的、低微的呻吟,她那冰冷的泪水流进了她的嘴里。

“小将军”身上沾满了战败者的血迹,穿过一条温润、湿滑的通道,继续向纵深挺进,最后终于来到了一片美妙无比的境地。它左突右冲,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它从一处深邃的洞穴中,取出了那里酿造多年的美酒尽情啜饮,欢快地跳起舞,陶醉在胜利后的喜悦之中。不一会儿,“小将军”突然感到头部一阵晕旋,身体一阵震颤,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无比的快感,迅速地在身体里荡漾开来,令它不能自持地从体内喷射出一股令人震颤的热流。

刘震亚好不惬意。他缓缓地抬起头,睁开眼,趴在他身下的那具瘫软的肉体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坐了起来。此刻,他已经彻底征服了她,并令其听任摆布。他摸了摸他身下那具肉体上刚才款待他的地方,那里已经肉门洞开,一片湿滑,乖乖地保持着欢迎再来的姿势。哼!谁也休想对名门之后设防。她终于明白了抵抗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这就对了。那具肉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哪怕是连最轻微的呻吟也发不出了,只有她那起伏不停的胸脯,证明她还活着。

他满意地从她身上滑下来,伸手扯断了灯绳,他想保留这个谜底。他背对着床迅速穿好了衣服,向门口走去。

“你是谁?”黑暗中飘过来一句沙哑、低沉的问话。这幽灵似地询问,令他打了个寒战。

“你是谁?”幽灵似地询问又一次在黑暗中响起。

刘震亚猛地打开门,向着外面冲了出去。这幽灵似的询问像是兜头一瓢凉水浇得他顿时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感到,刚才征服的这个猎物如果再继续关押下去,说不定哪天会伤害到自己。天一亮就放了他,刘震亚边跑边想,一定要放了她。他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惧怕。

起床号吹过不久,两名女红卫兵打开黄圆的房门走进来。她们看到黄圆正坐在写字台前的皮椅上,直愣愣地盯着里间屋凌乱不堪的床上发呆。

“收拾一下东西,你可以回家了。”一个红卫兵说。

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那个红卫兵又说,“我们放你回家了。”

沉默的钟楼 10(3)

黄圆木然地点了下头。

红卫兵走了,没有锁门。

黄圆缓慢地走到床前,她的下身在隐隐作痛。她拿开床上的东西,先把那条染上了一片殷红血迹的白色床单拽了出来,一折一折地仔细叠好,又拿过一张印有“将无产阶段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大红标题的报纸,将这条曾是她最喜爱的床单包起来。然后,连同黄方他们昨天送来的东西,一块放进了提包里,只是多了一根被扯断的灯绳。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将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用皮筋扎成一束。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心里拿不准出去后,是先回家还是先上医院。

她缓步走出大楼。清晨的校园里轻风徐徐,寂静无声,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有退去。她停住脚步转回身,抬眼看着这座别致小巧的楼房,这个夺去她贞操的地方。在朝阳的照耀下,墙上的爬山虎,已由满目青绿变成了一片奇形怪状的火红。突然,她从稍远处一扇开启的窗子后面,发现了刘震亚。他正盯着她。他的眼窝深陷,周围布满着黑晕,铁青而又憔悴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们对视着。

他脸上那种神采奕奕的红光呢?黄圆看着他,心想,怎么一夜不见,他就跟脱了形似的?昨夜强暴自己的究竟会是谁呢?第一个闪过她脑海的,就是黑大头。一定是这个坏蛋!对面的这个家伙是怎样一个人呢,他倒是对自己不坏。不管怎么说,要记住这里的一切。她告诫着自已,不要饶过他们。这样想着,她扭过头快步向学校外面走去。她想尽快见到黄方、见到你、还有叉子,也不知道叉子现在怎样了,叉子一定会帮自己报仇的。

叉子的确是帮她报仇了,而且就是在他们见面几个小时之后。那天下午,叉子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到了现场指挥这次战斗的。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次血洗更为确切。因为男女加在一起,校内统共不足百人的红卫兵,再加上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哪里是五、六百名急红了眼、咬牙切齿的土流氓的对手。短暂的、软弱无力的抵抗过后,红卫兵一方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儿了。学校里,只要是带着红袖标的人,几乎无人幸免,个个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

那天,黄圆、黄方和你都没有去,是叉子不让你们去的,他让你们呆在家里听好消息。好消息是在餐桌上由叉子发布的。行动之前,黄圆就允诺叉子一行人,大获全胜之后,她将在外面请饭。他们走后,黄圆像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了一百块钱交给你和黄方,让你们去饭馆定餐。

会餐的地点最后定在了位于后门桥旁的一个名叫合义斋的炒肝包子铺。那里没有啤酒,你们还买了几箱过去。你记得很清楚,当时那家馆子里只有八张不大的方桌,都被你们包下了。黄昏时分,叉子在二十多人的簇拥下,一跛一拐、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今天咱们大获全胜了,”叉子一进门,便兴奋地对黄圆说,“服不服我不知道,一个没拉地都给打趴下了可是真的。”

坐下后,叉子拿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边吃着包子边说,“今儿一进校门我就说了,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打都行,凡是红卫兵,一个都不放过。我也看出来了,这年头谁横谁吃香,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就是一条命嘛,想开了早死早脱生。”

“看见黑大头了吗?”黄圆问,“还有刘震亚?”

“看见了,哪儿能把他们拉下。”叉子说,“刘震亚的脑袋让二白子给开瓢了,但后来他爬墙跑了。黑大头就甭说了,整个儿趴地下起不来了,估计他现在也跟我差不多,得断点儿折点儿什么的。”

“应该给他捅烂了,”黄圆愤愤地说,“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那可别,”叉子呷了一口酒,嬉皮笑脸地说,“杀人抵命这道理我可懂,打一顿让他们明白明白就行了。”

“你不是混蛋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黄圆边说边拿过叉子扔在桌子上的香烟,点着抽了起来。“今儿我是没去,我要是去了,绝不会这么便宜地放过他们。”

你注意到,黄圆说这话时,脸色惨白,拿着香烟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你可以肯定,这是她有生以来抽的第一支烟。

“这你放心,我已经告诉过弟兄们了,”叉子说,“对这帮人,以后是见着一回打一回,不会便宜了他们。”

“喝!”黄圆举起酒杯与叉子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在你的印象中,黄圆从没有喝过酒,但那天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个没完,直喝得醉眼迷离,身子都有点儿晃悠了。

“快劝劝她吧,”你对黄方说,“别让她再喝了。”

“我都说过好几遍了,”黄方无可奈何地说,“也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怎么劝都没用,你也帮我劝劝她吧。”你们正说着,看见黄圆又举起了满满一杯啤酒正要喝,你紧忙伸手一下将她的酒杯夺了过来。

“黄圆,别喝了。”你说,“咱们该回家了,要是再晚的话,我怕警察们该来了。”

“你怕你们走,我不怕,我还没喝够呢。”黄圆说话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我不怕……我现在……谁都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叉子……他们不喝……咱们喝……喝。”

“那你就这儿喝,我们可得先走了。”黄方气愤地站起身,拉着你就往外走。

沉默的钟楼 10(4)

叉子紧忙起来,拦住了你们。“别走哇……大伙儿都挺高兴的……”

“让他们走……别让他们扫了大家的兴……”黄圆连连摆着手,说,“咱们接着喝……喝痛快了……”

那天晚上,黄圆夜深了才回到家里,是和叉子一块回来的。进屋后,他们便摇摇晃晃的要找水喝。叉子要走时,黄圆拦住了他。“你伤成这样上哪儿去?”黄圆说,“让你妈妈看见,肯定又会伤心的,就住在这儿吧,我来照顾你。”

也就是从那天起,叉子开始住在黄圆家了。

沉默的钟楼 11

严寒的冬季里,随着“要复课闹革命”这一最高指示的发表,你们重又被召回到了学校。当时,对应届毕业生采取的是就近入学的原则,所以你和黄方被分配到了离家最近的中学,也是你最不愿意去的学校,因为你的父亲就在那座学校里。更让你烦心的是,当你和黄方无可奈何地拿着入学通知书走进那所学校的大门之后,竟然头一眼就看见了“耗子”。冤家路窄的古谚,在你身上过早地得到了应验。你们打听到,由于中学教师里牛鬼蛇神太多,出于充实革命教师队伍的需要,红五类出身的“耗子”已经由原来所在的小学,调进了这所中学里。分班时,就在你们盼望着千万别分到由“耗子”担当班主任的班级里,这一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之后,你们彻底绝望了。你们知道,从那天开始,“耗子”对你们折磨也就算开始了,

并将长时间持续下去,直到你们滚出校门为止。从入学的头一天,你们就盼望着尽早离开这

所学校。

所谓复课闹革命,今天看来就是当时根据领导人的一个指示,把因文革而流散到社会上的学生们重新集结到学校加以控制和管理,而没有任何课程上的准备。主课是政治,又没有书籍,教材就是当天的报纸,遇有重要社论时就反复学习,甚至要求背诵。余下来的时间,就进行队列训练,整个学校进行的是军事化管理。班级的称谓去掉了,一律改称连或排,连为年级,排为班级。你和黄方被分到了一连六排。进到教室里,你发现班上的同学都是生面孔,门窗玻璃大多还都没有配齐,暖气也是凉的,凛冽的寒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处飕飕地吹进来,冻得大家瑟瑟发抖。你和黄方理所当然地被“耗子”分配到了紧靠窗子的那排座位、两个最大的风口旁边。“耗子”对此条件的解释是,要节约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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