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默的钟楼》作者:舒平【完结】 > 沉默的钟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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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耗子”上课时,通常是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粉笔,边念着报纸,边斜眼瞥着同学。此刻,你看她正紧盯着坐在前排的黄方。他正睡着,他需要在课堂上补回昨晚因干活儿所失去的睡眠。夜里出去捡破烂儿这活儿,你们一直坚持着。你此时无法提醒他,你们的座位相隔太远。

“耗子”读报的声音清脆宏亮,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听得出她是在模仿中央电台的播音员。她眼睛不离报纸,将手中的粉笔撅断,走到黑板前,将大半支粉笔扔进粉笔槽里,而后返身站在讲台上,趁着将报纸从左手倒到右手的当儿,飞快地将手中的粉笔头向黄方弹去。

这一过程你看得真切。你知道,此一击必中无疑。“耗子”早在几年前就练就了这一本事。你记得,这只是她诸多无言式警告中的一招儿,你差不多全都亲身领教过。

果然,那支粉笔头不偏不斜地正打在黄方的鼻梁上。他惊醒后,看到眼前的粉笔头,冲着已经走向后排的“耗子”站起来做了个鬼脸。

你知道黄方也怕“耗子”,同自己一样惧怕她。你们与“耗子”之间永远存在着师道尊严,并没有因为文化大革命大造学校和老师的反而有所减弱。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通常意义下的师生关系,而是红五类、工人阶级与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狗崽子之间的关系。对学生厉声厉色,发号施令,这在当时的学校里,是出身于红五类的教师们的一种专利。

你望着窗外,这所学校你太熟悉了。因为你的父亲就在这里任教,离家又不太远,所以你从小到大,几乎每星期都要来这里玩。离教室不远的那座假山,你每年秋天都要到那里去逮蛐蛐儿。此时,假山依在,但山上的鲜花和盆景却没有了。

你记忆中的这座校园是美好的,好到任何一所你见过的校园都不能与之相比。走进石质的斗拱大门,迎面就是一大片姹紫嫣红的花坛,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弯弯曲曲地向东西两侧延伸着,北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南边是一排雕梁画栋的平房,朱红色的窗子上,一年到头挂着洁白的纱帘,这是老师们备课的地方。校园里,林木茂盛,沿着青石板路的两侧,一座座或大或小,或高或低,造型别致的各式楼房掩映在林木中。在这里,教室与教室、教研室和各专业试验室之间,都相隔着一段距离,互不干扰。尤其使你流连忘返的,是那座建立在假山底下的小型水电站。让它运行一次,就可以快捷、清楚地令学生们知晓水流发电的原理和全部过程。在你的印象里,这座校园一年四季总是那么整洁、宁静,从没有过杂乱无章的时候。而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到处都被大标语和大字报覆盖着。你一进校门就发现了,那些大字报里也有揭发批判你父亲的内容。那些内容使你更多地了解了你父亲的过去。看过后,它给予你最重要的启示是,在这所学校里,你对所受到的一切,只能有一种应对方式,那就是忍受。你明白,在这里你所表示出的任何不满与反抗,都只会招致更加难以忍受的境遇。

远处的空地上,一群牛鬼蛇神正站在冰天雪地里摇煤球。他们的脸上、手上和身上都是黑的,如果不站在近前仔细看,你无法分辨出他们究竟谁是谁。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体育教师,甚至还脱光膀子在那儿使劲地干,以表示他虔诚的认罪态度。你知道,你的父亲也在那里面,你做梦也想不到,命运会安排你在这样一个环境来上学。但慢慢地你想明白了,你缴足学费来到这里,只能学习到为你单独开设的一门课程,那就是忍受。你已经不再指望,除此之外你还能学到什么其它的东西。你想,或许提前接受这种教育,对你的一生都有好处,没准儿你一辈子都要在忍受中度过呢。以往美好的一切,都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变成了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沉默的钟楼 12(1)

早晨,黄圆醒来后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起来。黄方和叉子已经走了,为她买好的早点放在桌子上。她拿起一根油条边吃边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一年多来,每天黄方都会准时把早点准备好。夜里捡垃圾的收入,对付他们三人的早点还有富余。近来,她学会了开假条,有了假条就可以不去学校。尽管每次去医院开假条时,总免不了受到那位大夫色迷迷的盯视和询问,有时甚至还要被他以检查病症为由摸上那么几下,但她不在乎,她觉得值了。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这是叉子的功劳。三间房子,他们一人住一间,卫生他都包了。每天回到这里,如果饭还没做,他便马上去做,如果有人做了,他就开始收拾屋子。他住在这里几乎无人知晓,就是叉子的那帮哥们儿也不知道。每次他进出这里时,总是特别小心,生怕引起附近人们的注意。本来,叉子在伤养好之后,曾执意要走,说是不愿意再呆在这里添麻烦,是在黄圆的一再挽留下,他才又住了下来。黄圆的理由很简单,但又难以推翻——没有叉子住在这里她害怕。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留意你和黄方的表情,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想征求你们想法的意思,显然还是把你们当成了少不更事的孩子。这对黄方来说,可能已经习已为常,但对你那颗早就对黄圆生有朦胧爱意的心,不啻是一种无视和伤害。一方面,你希望能够看到叉子和黄圆在一起,好让她有一种安全感。另一方面,你又不愿意看到在黄圆与叉子之间发生恋情。

为此你曾暗中观察,甚至近乎卑劣地干过听窗户、突然闯进屋、尾随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你明知此种事会被人看不起,但你就是无法管住自己,那种朦胧的爱意总令你不由自主。但看来看去,你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如以往。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黄圆以前视叉子为朋友,而现在有如对待家人。看不到你害怕看到的场面,使你在心情坦然之际又不免产生几分疑惑。你曾试探着问叉子,他与黄圆之间是否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叉子坦然相告,现在这样,他已经非常满足了,这是他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原先在学校时,她是那么高傲,那么令人难以接近,以至于在男同学中如果要是谁能够得到她的一个微笑或是同她说上一句话,都会让人羡慕不已。叉子说,“像现在这样,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一天到晚像家人那样亲近,我真的已经很知足了。”

你问他,“难道你对黄圆就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叉子说,“那种想法我当然有,但我知道,那只是做梦,黄圆同我不是一种人。再说了,今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现在别的不想,就是想怎样保护好她,别再让她受到伤害。”

“要是她主动向你提出呢。”你又问,“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不会的吧……”叉子望着远处,犹豫地说,“她不会那样做的,你别看她现在说风就是雨,表面上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没人的时候,我看她哭过好几回呢。她的父母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接连死去,只剩下她们姐弟俩,那种心情我理解。黄方要是她哥也会好一些,起码让她觉得有个依靠,她所以劝我留在这里,其实真的就是害怕,并没有别的意思。”

停了一会儿,叉子又说,“现在想起来,原先王老师对我说过的很多话,最近我明白一点了。他曾说过,生活中有很多种人好多方面都不相同,但有的可以成为朋友,有的却不行,甚至会成为仇人。王老师和我不是一种人,但是他成了我最敬佩的老师和朋友,黄圆还有你,跟我也不是一种人,但我们成为了哥们儿,刘震亚和黑大头跟我不是一种人,我们成为了仇人。他们现在就知道欺负人,将来长大了肯定会更坏,他们欺负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出身是黑五类,他们看不起我和我的那帮哥儿们,是因为我们是穷人,没有他爸爸官儿大,没有他们家有钱、有权。所以,我特崇拜武力,打一进北京他们就欺负我那会儿,我就这么想了。我跟别人比什么都比不过,只有拳头,只有打架,只有在打架中才能显示出我的能力。打起架来我混蛋,我不要命,我不怕死,这就足够了,他们那些人怕的就是这个。”

他说过这番话的那天晚上,你将那把父亲让你扔掉的匕首,送给了叉子。他对此爱不释手。他乐滋滋地将匕首攥在手里,来回比划着,口中不停地叹道,“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刀子,这么快,还镶着这么多宝石,一定够值钱的吧?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玩意儿。”

欣赏了好一会儿,叉子才郑重地将匕首插进刀鞘,掖进了怀里。“杀猪不用宰牛刀,对付一般坏家伙,我现在这把军刺足够了。等到碰见刘震亚和黑大头他们吧,那时这刀子就派上用场了。”

那时的晚上,基本上都是你们四个人在一起度过的,聊天儿、玩儿牌,如果赶上捡垃圾时有意外的收获,你们就到外面去吃一顿。每天早晨,你和黄方都会按时到校,在“耗子”的眼皮底下,去做一天的老实学生,逆来顺受着“耗子”的管教。叉子差不多每天都要去学校一趟,呆不了一会就会溜出来,陪着因为有假条在手而无需去学校的黄圆在街上闲逛。西直门往东,东直门往西包括安定门地区这一带,尤其是新街口和德胜门基本上是属于叉子的地盘。

沉默的钟楼 12(2)

黄圆同叉子的那帮哥们儿已经混得很熟了,即便叉子不在场,那些人也喜欢簇拥着她。一是慑于她同叉子的关系,二是看到黄圆这样美丽的女孩能够与他们混在一起,也确实令他们兴奋。黄圆也是如此,这样的生活使她觉得新鲜和刺激,她已经渐渐地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沉默的钟楼 13(1)

黄圆叼着刀子,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她要追上在前面拼命逃跑着的那几个人。要不是刚才她率领的车队差点儿跟几辆满载混凝土的卡车撞上,前面那几个小子早就得老老实实地跪在她面前叩地求饶了。

她是在安定门大街上发现了黑大头的,他们一共四个人。当她隔着马路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便道上,正悠然自得地闲荡着的黑大头时,顿时怒火中烧。她迅速清点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人,共有十二个,三比一,这次他们休想再跑掉了。“你看那是谁……”黄圆冲着走在身边的叉子一努嘴,叉子咧着嘴笑了。

“看清对面的那几个东西了吗?”黄圆吩咐着手下,“把他们给我弄过来,一个也别跑掉。”她说话时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细弱,只是多了几分威严。

叉子的那些哥儿们心领神会地应着,飞快地向马路对面冲过去。

黄圆穿着一件马裤呢军大衣,脚蹬一双半高腰黑皮靴,围着一条洁白的拉毛围巾,像哈达似的,长长地垂在胸前。这一身都是他们的战利品。冬日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黄圆眯起了眼。她掏出墨镜,戴上,斜靠在104路公交车的站牌下。叉子就坐在她身旁的马路沿上,手里在不停地摆弄着一个细长的报纸卷。报纸卷里面,裹着一把五六式步枪的刺刀,使起来很方便。他已经拿着这把带有三面血槽的家伙,给七、八个红卫兵放了血。就这样手里拿着个报纸卷,坐在马路边上打量着行人,他总爱这样。这些日子,这习惯总给他带来好运,不但没打过败仗且收获颇丰。不断传来的消息证明,叉子的大名已经响遍京城。“谁蒙你,谁出门碰见叉子”,已经成了不少中学生的口头禅。面对这一切,叉子颇为得意,甚至在心底里渐渐地萌生起一种统治感。每当他静默无语地坐在马路边,看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街景时,这种感觉便会油然而生。想到只要此刻他振臂一呼,眼前这条马路立刻就会混乱不堪,行人们惊慌失措,四下逃窜的情景,他就感到,也许自己就是那种可以被别人称作为英雄的人。自己肯定是那种人,是那种真正的英雄,一天之内,就可以从北京城东西南北的各个角落里集合起数千之众,任由调遣,这一手谁行?什么他妈的公安局、法院,现在统统完蛋了,这年头,谁横谁是王!叉子想,公安局倒是一直想抓他,但不是也一直没抓到他吗?现在,叉子还真想不出来,谁能管得了他。如果非要找出一个来的话,恐怕只有黄圆,只有她能行。

叉子这样想着,扭过头去看着黄圆。她似乎又长个儿了。自从在那个夜晚,他被刘震亚他们打断了四根肋骨后,他无论是站着还是走路,总不得不向一侧弯着腰,和丰满、挺拔的黄圆站在一起,令叉子总觉得有点儿自惭形秽。

“那几个丫的跑了,”叉子的那些哥儿们隔着马路冲黄圆喊着,“就在那儿!”

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黄圆看到黑大头他们几个人正骑着车子,飞快地向北边跑去。

“追!”黄圆喊了一声,头一个跨上自行车向北追去。

十几辆自行车组成了一个方阵,向北疾驰着。黄圆冲在最前面,她叼着匕首,满脸通红,白色的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引得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侧目而视。

他们沿着安定门大街,一路追进了青年湖公园里,黄圆的车速慢了下来。

“我真骑不动了。”她对紧跟在身旁的叉子说。

“让他们上。”叉子说着一挥手,也放慢了车速。说实在的,他也已经感到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其余的那些自行车“飕、飕”地从他俩身边一掠而过,向前边冲去。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光秃秃的树干上落着几只乌鸦,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

“如果把黑大头他们逮着,得让他们在冰上多待会儿。”叉子望着湖面,讨好地对黄圆说,“怎么也不能亏待了他们。”

“那得让他们少穿点儿。”黄圆冷冷地说。

不多时,黑大头他们几个人被押了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沾满着土。黑大头被押在最前面,身上的黄呢子军大衣的扣子全被扯掉了。他昂着头,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瞧你这德行,像是有点儿不服。”叉子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说,“没想到今天会栽到我手里吧?”

“你们这帮土流氓……我们是革命……”黑大头的话还没说完,腹部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他捂着肚子,疼得弯下了腰。俄顷,他又挺直了身子,“我们革命……”

“革你妈的命!”黑大头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他应声倒在了地上。

难忘之夜的那一幕,肯定是这小子干的。黄圆想着,觉得下身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几下打得是地方,”黄圆说,“照肚子上再给我来几下看看。”

黑大头重又被提拉起来,在别人的帮助下,耷拉着脑袋,腆着肚子,迎接着一记记或沉闷或响亮的重拳。终于,他瘫倒在地上。

“先让他歇会儿。”叉子坐在长椅上,把脸转向另外那三个人,“你们都是一块儿的?”

“一个院儿的。”那三个人同声说。

“我怎么这么懒得听这话呀……”叉子沉着脸,看了黄圆一眼。“什么他妈的这院儿那院儿的,都是狗院的吧?你他妈就是国务院的,今天也算是栽在叉子手里了!”

沉默的钟楼 13(2)

众人哄笑起来。

“听说过叉子吗?”叉子问。

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就算没事儿了。愿意接着在这儿看热闹,就站到一边看去,不愿意看,现在就可以走了。”叉子边说边示意手下,将另外一个人推到他面前。“对,就这样,再靠近点儿,挨近点儿你就认识了。你真的没听说过叉子吗?”他问着,扬起手中的那个报纸卷,将面前那个人头上的黄呢军帽挑到了自己手上。

“没听说就是没听说过,”那人满不在乎地将头扭向一边,“什么烂人呐,没听说过。”

“较劲呐吧?”叉子的声音异常温和起来,他不耐烦地用手中的报纸卷敲打着长椅扶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近来每当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时,就是他即将要动手了的前兆。

显然是那人傲慢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他,叉子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你们说,这么白净的小脸要是落下点儿记号,那可就寒碜了。”叉子向左右吩咐道,“还是让这小子把屁股掉过来吧,在那儿写点什么,自个儿又记得住,别人又看不见。”叉子边说边从报纸卷中抽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刺刀,在裤子上蹭着。

短暂而又无用的挣扎被制伏了。那个人鼻青脸肿地被几个人按着,深深地弯着腰,朝着叉子撅起了屁股。

叉子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身。他眯着眼睛,举起刺刀,“嚓、嚓”两下,锋利的刀尖便隔着那人的毛料军裤,在他的屁股上,鲜明地划了个×字。那人的鲜血顺着刀尖流了下来,殷湿了他的裤子,疼得他连蹦带跳,痛苦地哀号着。

“这下好了,你转过头来看清楚,我就是叉子,估计你一时半会儿地忘不了我了。”叉子微笑着,斜眼看着对方,用报纸仔细擦着刺刀上的血迹,笑着说,“别着急,别上火,这伤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好的,等伤养好了,再找我报仇也不晚,咱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的他的两个同伴紧忙跑上来,扶住了负伤的伙伴,依离歪斜地赶紧走开了。叉子目送着他们走出很远,然后站起身,走到黑大头跟前,踢了他一下。“该醒醒了。”他说。

没有反应。

黑大头仍旧像一堆死肉似的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卫兵昏过去了,看来得把他脱干净点儿,扔到冰上去清醒清醒。”叉子说完,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一会儿,黑大头便被扒得只剩下背心、裤衩了。几个人吃力地将他抬起来,走下堤坡,站在湖面上一松手,那堆黑肉便从陆地被转移到了冰上。

公园里几乎没有游人,远处的湖面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滑冰嬉闹,两位老人在离他们很远的湖对面站着,看来他们目睹了这里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黑小子还他妈挺壮的,”叉子问黄圆,“还有事儿吗?要是没什么事,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撤了,这黑小子不怕冷,我可冻得都快受不了了。”

“不……”黄圆将叉子手中的烟拿了过去,狠吸了几口,低声说,“我想杀了他!”那声音颤抖、沙哑,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令人恐惧。叉子从没有听她这样说过话。

“算了吧,”叉子劝道,“犯得上吗,这年头再没人管,杀人也得偿命呀,咱们不是红卫兵,杀了人白杀,他不就是抽了你两嘴巴吗,我这就下去多抽他几下行了吧?”

“你知道个屁!”黄圆打断了叉子的话,腾地一下站起身,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湖面。此刻,那难忘之夜带给她的、下身被撕裂般的痛楚,又回复到了她的身上。

湖面上,黑大头苏醒过来。他蠕动了一下,试图站起身,但僵硬的身体不大听使唤。他趴在冰上,感到嘴角上流出来的血,已经和湖面上的冰冻在了一起。妈的,他的心中骂着,使劲呵着热气,慢慢地融化着嘴角上的冰凌。他眯着眼睛向岸上望着,慢慢地活动着身体,盯上了就在他手边不远处的一颗粗壮的树杈。

突然间,他一跃而起,抄起了那颗树杈,顺着堤坡,猛冲了上来。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树杈,一边高声呼喊着,“毛主席万岁!”

呼喊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着。叉子及他的那些哥们儿,都被黑大头这举动吓得一怔。待他们反应过来,刚要冲下去的时候,被黄圆喝住了。

“都别动,让他上来。”黄圆说着,一把夺过了叉子手中的刺刀,“看我的!”

只见她面色惨白,紧咬着嘴唇,攥着刺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听到黄圆的喝声,已经冲到了近前的黑大头也跟其他人一样,愣在了那里,他手中挥舞着的树杈悬在了半空中。

刹那间,黄圆向黑大头扑了上去。只见白光一闪,她手中的刺刀深深地扎进了黑大头的身体里。她用尽了气力向里面捅着,感到浑身一阵轻松,方才还在身体里的疼痛,仿佛一下子就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的手上粘糊糊的。唔!他流血了,这个坏蛋终于也流血了,而且是那么多。她看到了她沾满了血迹的手,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仰身向后倒了下去。

沉默的钟楼 14(1)

黄圆走出房门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低着头,用手攥住领口,紧跑了几步,跟上了出早操的队伍。

她是在扎伤黑大头的第二天夜里,被公安局抓到这里来的。叉子曾劝她出去躲躲,但她没听,是祸躲不过,她父亲生前常这样说。

被抓的前一晚,黄圆神情诡秘地约你出来。

“有什么事吗?”你问她,“还怕叉子和黄方听见。”

“我把黑大头扎了,现在还不知死活,”黄圆说,“我想,公安局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听叉子的,出去躲一躲?”

“没地儿躲,我家在北京没有任何亲人,我一个女孩子到哪儿去躲?”黄圆说,“找你出来不是为这事,而是要把这包东西交给你。”她说着,将手上一直拿着的一个纸包递给你。“这包里有些钱,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如果被抓走,你就用它做我弟弟的生活费,千万别一次都给他,那样他用不了几天就会花光的。”

你点了点头,接过了纸包。

“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黄圆站在路灯下望着远处缓缓地说。

“还有叉子……”你说。

“是……但你们俩不一样,不是一种人。”黄圆说,“再说,叉子现在的处境也不好,公安局找他找得眼睛都快绿了。从今天起,他就不能再跟我家住了,他家也不能回,他准备四处刷夜,先过了这阵儿再说。”

“叉子也够惨的!”

“那也没我惨……他起码还有妈妈……而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黄圆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这次如果被抓,还不知要被关多久,杀人偿命,如果黑大头真要是死了,我也就甭想活着出来了……真要是那样的话,你们就忘了我吧……真的……忘了我……你也要劝黄方好好活下去……我家的存折和金条还放在老地方,这你是知道的……”

“我看黑大头那家伙挺壮的,恐怕还不至于死掉,”你劝慰着黄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谁说我后悔了?”黄圆用手帕擦着泪水,昂起头,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黑大头就该死!”

回到家里后,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纸包。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整整齐齐的钞票,一根被扯断的灯绳,一条带着几块干涸血迹的白色床单。这床单你见过,你曾许多次见过它整洁地铺在黄圆的床上。为了防止被妈妈发现,你将这些东西包好,塞进了床下一个你认为最安全的箱子里。在心里,一方面为黄圆能在如此关键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对你的信任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对她将一根灯绳和一条床单那么郑重地交给你而百思不解。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它和她的生活究竟有什么联系?黄圆的生活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你冥思苦想了一个夜晚,也没有找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曾经有过一次被抓的经历,所以在扎伤黑大头的第二天夜里,当黄圆面对着警察和手铐时,并没有显出过份的紧张。她顺从地伸出双手,让警察将她铐上。临出屋前,她还没忘了叮嘱黄方,让你把她交给你的东西保管好,记住她对你说的话。

停在门口的吉普车上,没有警灯和警笛,整个抓人过程基本上没有多大声响,没有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对此,黄圆很满意。

来到拘留所后,她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里。除了一天两顿饭会有人送来之外,再没有人理会她,直到第三天她才被提去审讯。

审讯是简单和潦草的。人们都忙着革命,公安局也不例外,整个北京、整个中国,都沉浸在那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里。你们后来才明白,那时正处在一个造反派开始全面夺权的冬季。

审讯室里,一盏亮得刺眼的特制台灯直射着黄圆。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坐在台灯后面,与坐在对面的黄圆一问一答,前后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结束了。临被带出屋前,黄圆被令在一张写满了字的审讯记录上,签名并摁上了自己的手印。然后,她被带到了一间黑漆漆的牢房门前。她被推进去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牢房里面有不少人,一股令人难忍的气味,差点令她呕出来。牢门“哐当”一声,重又被锁上。黄圆背靠着牢门,紧闭上双眼,以适应一下这里的黑暗。此刻,她两眼一抹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管教,是不是得帮助帮助她?”黄圆听到,牢房里传出一句沙哑的问话。

没有回答。

“我睡哪儿呢?”黄圆自言自语着,慢慢地睁开眼睛,看清在她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两点烟头的光亮,在地上忽明忽暗,她弄不明白,怎么这儿的人都站着。随着一阵窸窸索索的响声,牢房里的人开始蠕动起来。

“你睡这儿吧……”

话音未落,黄圆就感到身旁扑过来一个黑影,还没容她作出任何反应,就被那个黑影扑倒在地,只听到“咚”的一声,黄圆的头磕在了水泥地上。

“就睡这儿吧……”那个黑影结结实实地将黄圆骑在身下,“就睡在我的屁股底下。”她哈哈大笑起来。

又是刚才那个沙哑嗓。

黄圆被磕伤了,头上流着血,但她奋力反抗着。此时她已经看清,沙哑嗓是个矮胖墩实的家伙,顶多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搏斗中,她慢慢地开始占了上风,终于,她腾出了一条腿,照准沙哑嗓的胸口,使足了力气一脚踹了出去。沙哑嗓“哎唷”一声向后一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沉默的钟楼 14(2)

“快他妈给我上啊……”沙哑嗓叫嚷着,又一次恶狠狠地冲着黄圆扑了上来。

黄圆感到,黑暗中同时扑过来的似乎有七、八个人,她抬起双臂左堵右挡,奋力招架着。

“丫的还不服,还他妈的挺拧!”沙哑嗓说着抬起一脚,踢在黄圆的腹部,紧跟着又是当胸一拳,正打在黄圆的一侧乳房上。她尖叫了起来,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浑身上下冒着冷汗,顿时气力全无。她蹲下身,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哀叫着,觉得有无数只脚在踢她。

“怎么回事?”随着一声厉喝,牢门被打开了,一只手电的光柱在屋内晃动着,最后停在了趴在地上的黄圆身上。“她怎么啦?”

“报告管教,”沙哑嗓说,“这儿什么事都没有,刚才是她说梦话来着。”

黄圆头也不抬地趴在那里,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感到委屈。

“都给我老实点儿,”女管教说,“谁敢再闹,我就给她捆到外面电线杆子上冻着去。”

手电光熄灭了,牢房里重又黑暗了下来。黄圆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涟涟,她突然想起了叉子。

黄圆边跑边琢磨着昨夜的事情,沙哑嗓在队列之外,得意地喊着口令。黄圆直到早晨才弄明白,沙哑嗓是这间牢房的号长,是她们这间屋子四、五十人的头儿,什么都得听她的。自己要是想在这里呆踏实了,就一定首先要将这个家伙治服,绝不能让她骑在头上。

“立定。”随着沙哑嗓的一声口令,跑操的队列齐刷刷地停在了一堵高墙前面。

“向左转。”

黄圆转过身来时,发现自己面对的墙壁上写着一行黑体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他妈还是真打算抗拒改造呀?”沙哑嗓猛地在黄圆身后踹了一脚,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看看你对着什么呢?”沙哑嗓说。

黄圆这才注意到,四下里只有她一个人正面对着“抗拒从严”几个大字。她没有说话,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迅速站到聚集在“坦白从宽”那几个字前面的队伍里。

她瞪了沙哑嗓一眼,心说,你等着。

吃过晚饭,犯人们又回到牢房里。黄圆低着头,蹲在墙角处一声不吭。白天干活时,她趁人不备捡起来的那根半截锹把,现在就别在她的后腰上。她始终背靠着墙,一刻不敢离开,因为这样可以防止来自背后的袭击。别的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她将头深埋进双膝,不停地在心中盘算着。不管怎样,也要将沙哑嗓制服了,不然的话,这地方简直没法呆。

牢房里渐渐昏暗下来。黄圆看到,沙哑嗓又跟昨晚一块打她的那几个人凑到一起,嘀咕着什么。她看着牢房里的人,心里一个劲儿地扑腾,双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怎么也控制不住。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她一遍遍地在心中告诫着自己,但眼眶还是一阵阵发酸,心中搅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她不是害怕,面对这一切,她只是觉得委屈,她特想大哭一场。

一滴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她的嘴里。黄圆突然想到,也许自己活不多久了。杀人犯!没准过不了几天,自己就在胸前挂着写有杀人犯字样的木牌子,被押赴刑场。

“滚起来,这地方是他妈你丫呆的吗?”沙哑嗓的声音。

黄圆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沙哑嗓一伙人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擦干泪水,缓缓地站起身,双手伸向背后,将插在腰带上的那根锹把抽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黑暗使她无法分清对方的面孔,但她估计站在最前面的,肯定就是沙哑嗓。她这个人好逞能。

既然已经沦落到了牢房里,既然已经成了杀人犯,再多杀一个又算得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连一个姑娘最宝贵的贞操都被人夺去了,谁都不会要你了,你这个被人糟蹋了的破货!你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与其在这呆着等死,还不如再赚上一个。黄圆这样想着,觉得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野性充斥在身体里,令她一改往日的柔弱而勇气倍增,她使足力气,飞快地将身后的锹把倒到身前,抡圆了,朝着对面的那个黑影的脑袋砸了过去。

“咚、咚”,牢房里响起两记沉闷的声响,黄圆感觉到木棍不偏不斜地正打在了对方的脑袋上。沙哑嗓疼得嚎叫起来。打对人了!黄圆兴奋地就势扑了上去,用锹把死死地勒住了沙哑嗓的脖子。“你给我老实点儿,再叫唤我就勒死你!”她低声说。

嚎叫声嘎然而止,牢房里一片寂静。沙哑嗓的那几个帮凶呆愣在一旁,一动都不敢动。突如其来的阵势,使她们感到出乎预料,束手无策。

“姐们儿,你松松手,快勒死我了,”沙哑嗓开始求饶了,“你真够黑的,杀过人吧?”

“你是第二个。”黄圆说。

“别别别……”沙哑嗓的声音颤抖着,“姐们儿在哪儿玩儿呀?没准咱们在外面还见过面呢。”

“去你妈的,我玩儿你祖宗!”黄圆又使劲勒了沙哑嗓一下,“让那几个都往后退。”

“你们快都靠后点儿……”沙哑嗓紧忙说道,“姐们儿你松松手……有话好说……你认识叉子吗……他跟我没的说……”

“叉子……他得睡在我屁股底下!”黄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粗话。

沉默的钟楼 14(3)

“那您是……”

“黄圆。”

“哎哟,听说过、听说过,您就是那位黄大奶奶呀!”沙哑嗓说着,趁着黄圆手上一松,从锹把底下出溜下去,跪在了她面前……

这一夜,黄圆在由八件棉衣铺就的褥子上,香香地睡了一觉。她实在没想到,叉子的名声,会在牢房里给她带来了好运气。

早晨,黄圆一觉醒来,看到牢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四天不出早操了。自从那晚将沙哑嗓治服了以后,沙哑嗓和她的同伙就像仆人一样对她伺候左右,关怀备至。沙哑嗓还主动向管教报告说,黄圆的痛经病犯了,疼得整夜打滚,根本没有睡觉,确实无法出早操。

隔着牢门上的铁窗,黄圆看到,犯人们正在院子里劳动。院子很大,跟学校里的足球场差不多。她注意到,从外面看似寻常的院墙,由于进来后要走下几十层台阶的缘故,现在看上去简直跟城墙差不多高。

牢房里,目前黄圆占据着一个最为舒适的角落。全牢房唯一的一组暖气就在她的床边。沙哑嗓说,这地方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监狱,犯人们都在这里接受审讯和等待宣判,谁都不会在这里长呆下去。她还安慰黄圆,不要想不开,这年头根本没什么法律可言,就是有,也不会对她这样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判刑,只要黑大头不死,她不会在这里总呆下去的。

黄圆对沙哑嗓的话将信将疑。

早饭还温在暖气上,几天来,黄圆的一日三餐,都会有人准时端到她的跟前来。她掀开盖在饭盒上面的那张旧报纸,又是一个窝头和一碗没有一丝油腥的白菜汤。她将饭盒盖上,重又躺下了,她实在没胃口,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她觉得心口堵得慌。要不,下午还是跟别人一块出去干活儿吧,那样时间也许过得快些。她想着,痴愣愣地望着门口。突然,牢门被打开,沙哑嗓和一名女管教走了进来。

“快洗把脸收拾一下,”沙哑嗓兴奋地说,“外面有人来看你了。”

“看我!”黄圆一脸疑惑,“是谁呀?”

女管教大概是受不了牢房里的气味,只在里面站了一下又出去了。

“是个小白脸,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长得挺精神的。”沙哑嗓利索地为黄圆倒好洗脸水,又将毛巾递过去。“像个高干子弟似的,挺有派的。”

黄圆洗着脸,怎么也想不起来会有谁来这儿看她。她嘱咐过黄方和迪克,让他们千万别来。叉子倒是想来,但他不敢来,公安局逮还逮不着他呢,他绝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当她与管教一前一后走进那间中间摆放着一张大桌子的会见室时,她惊异地看到,坐在长桌对面的竟是刘震亚。

“坐下。”女管教在一旁命令道。

黄圆木然地坐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震亚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一件毛料军大衣搭在他的臂弯,衬衫的领子依然是那样洁白,脚下的皮靴黑光锃亮。见她们走进来,他紧忙迎过去,径直走到女管教身前,将她拉向一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时间别太长了。”女管教说。

“谢谢您!”刘震亚显得是那么彬彬有礼又气派十足。

女管教转过身,目光复杂地又看了黄圆一眼,才开门走出去。

刘震亚折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将头上那顶漂亮的皮帽摘下来放在桌上。他望着黄圆,眼里透出温柔而又热烈的目光。

“没想到我会来吧?”他问。

“你是谁?”黄圆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

“黄圆,别再这样了,你目前正处在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的时候,固执对你没有好处。”

没有回答。

“你可真行,一刀将黑大头的肠子捅了七个眼儿。”刘震亚说,“要不是他跟牲口似的那么壮,恐怕这会儿早死了,你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他还活着?”黄圆问。

“是的,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你干嘛要来看我?”

“黄圆……我……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有误会,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我,我都想告诉你,我……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深深地被你吸引了!”刘震亚激动地说,“真的,不论你怎样看我,我早就想将这些心里话告诉你了……我无时无刻地在想你,想你,怎么也无法将你的样子从心中抹去。我知道,现在和在这里,都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和地方,但我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我要帮助你,尽全力地帮助你,只要黑大头不死,你就能活下来,他们就会很快放你出去……我了解你,你根本不是这种人,你根本不应该呆在这里……”刘震亚说着,竟哽咽起来。

说实在的,这些日子他的心里并不好过。像毒蛇一样啮噬着他的心的那种深深的愧疚,此刻,又强烈地袭上心头。良心令他惶恐不安,良心令他负罪般沉重,只有他清楚,黄圆为什么要扎黑大头,整个事情的谜底,只有他一个人猜得到。在黄圆那里,黑大头成了他的替罪羊,在心底里,他还有另外一层特别的担心,那就是担心万一哪天黄圆支撑不住,将自己曾被强奸一事说出来。真要是那样,他相信公安局是不难调查清楚的。为此,他惶惶不可终日。他编造谎言,从家里拿出了两千块钱用于抢救黑大头,还劝说他的母亲亲自出面,给公安局打电话,为黄圆开脱。到现在,事情已经有了进展,公安局答应,只要黑大头不死,他们很快就放人。他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马上便赶来看黄圆了。

沉默的钟楼 14(4)

“黄圆,你放心吧,我再说一遍,我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你出来。”刘震亚说。

黄圆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嘴角嚅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默默地望着刘震亚,流露出的目光无法遮掩地令刘震亚读出了感激。以往在她心里那种似有若无的对刘震亚的好感,又一次明晰地萦上她的心头。也许他这个人还不坏,她想,他能为别人的处境哭了,就说明他这个人还不错。她感到了一丝希望。黑大头能活过来吗?他的肠子上被扎了七个眼儿,这已经够了,这个坏家伙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

屋里很静,黄圆能清楚地听到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她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自由,恨不得马上就从这里能飞出去。

“这个给你,”刘震亚掏出一盒大号包装的巧克力递给黄圆,“快收起来。”

就在黄圆迟迟疑疑地将巧克力刚塞进兜里,女管教走进屋里,说“时间到了。”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黄圆走在回牢房的路上,心中竟萌生出想跟刘震亚多呆一会儿的念头。是他带来了好消息。

沉默的钟楼 15(1)

你爬出窑口,侧身一颠,将背上装满煤块的背篓卸在煤堆上。你舒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返转身又爬进了黑漆漆的煤窑里。你得赶紧去接黄方,瘦小枯干的他干起背煤这种活,实在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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