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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学校里的复课闹革命进行了几个月之后,很快便陷入了无课可讲的境地。旧有的教材全是封、资、修的大毒草,无产阶级的新教材又没能编出来,让学生们整天在教室里念报纸或在操场上走正步,尽管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独创,但却很难长期维系下去。这时,及时雨般的最高指示发布了,学生们要在批判资产阶级的同时学工、学农,到工厂去,到农村去。最高指示再一次在关键时刻,为教育革命指明了方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学校都闻风而动,纷纷命令老师们带领着学生来到了工厂、农村,在那里与工人、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教育,改造思想,练就一身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本领。

你和黄方所在的学校,在文革中始终是先进典型,这次当然不能落后。校方很快便与当时北京周边最为贫困的门头沟山区联系妥当,雄心勃勃地安排两个年级约六百名学生,到那里进行长达半年的学农活动,以检验教育革命的成果。你和黄方荣幸地在其中的一个年级里。此举在当时的北京、在其他学校的学农或学工活动一般都没有超过半月或一个月时间的衬托下,无疑是一种壮举,一种彻底革命的行动。

从窑口到掌子面的通道,约有一百五十多米长,你和黄方每天都要背着百十来斤的煤篓,上下几十个来回。通道又窄又陡,仅能容一个人爬过,根本无法直起身来。当村里找到校方,说窑里的人手不够,希望能派上几名身体比较强壮的同学到窑里劳动时,“耗子”毫不犹豫地推荐了你和黄方。几天下来,你们累得苦不堪言,到了晚上,黄方连炕都爬不上去。你曾壮着胆子找到“耗子”,对她说,黄方累得实在顶不住了,能不能再找个人替换他。“耗子”听后冷笑了一声,说,“刚这么两天就顶不住了,贫下中农们在窑里干了一辈子,不是也顶过来了吗,叫你们向贫下中农学习,就是要学习这个,学习他们的吃苦精神。”没有办法,你只好在每天的劳动中,尽自己所能地帮助黄方。

你再一次进到窑里,四肢并用地向深处爬去。不一会儿,你看到了正在艰难地向上爬着的黄方。“停那儿别动了,”你说,“来,给我。”

“我没事儿。”黄方说。

“快给我吧。”你不由分说地将黄方身上的背篓挪到了自己身上。

你们一前一后地爬出窑口,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虽说时值隆冬三九,但因为窑底下很热,还要干活,再加上窑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头上脚下都是水,所以你们穿的都是单衣单裤,一天到晚浑身上下总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抽根烟吧。”你递给了黄方一支烟,握手牌的,是村里小卖部能够买到的最便宜的香烟。窑里的贫下中农们都抽烟。大顺哥和臭小子还时常念叨着一句顺口溜:爬上窑来抽口烟,解乏解累解心酸。

你们俩找了个背风朝阳的地方坐下,靠在一堆荆条上抽着烟。远处望去,可以看见沟对面的山坡上,你们的同班同学们正在那里懒洋洋地修着梯田。几名女生,都是部队大院里的孩子,正围在一颗大树下捡着黑枣,“耗子”从来不敢管她们。在窑口的不远处,便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几天前你们俩为村里死去的一位老贫农抬棺材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天,生产队长找到“耗子”,说是要找上两名同学帮助村里为一位死去的老贫农送葬,“耗子”也是不加思索地就派了你们俩人去。山路上,你们俩和村里的六名小伙子抬着几百斤重的棺材向山下走去。有很长一段路,你们俩都是跪在地上蹭下山坡的,你们的肩膀从没有担负过如此重量。每跪下一次,黄方就骂上“耗子”一句,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有力气坚持下去似的。

“下窑去吧,”你踩灭了烟头,重又背上煤篓,“你没看见‘耗子’又盯着咱俩呐吗。”

“我现在就饿了,”黄方跟在你身后爬进窑里。“听说晚上又吃‘忆苦饭’,那东西是人吃的吗?”

“这话你可别上外边嚷去,”你说,“这话要是让‘耗子’听见,非得开你的批斗会不可。”

“那我可就惨了,”黄方说,“咱们今后这几个月可怎么活呀!”

“赶上咱俩的时候,你就多骂她几句,”你说,“你一骂她,我就觉得浑身是劲。”

“行,那我以后就多骂她几回。”黄说笑着说,“怎么难听,怎么解气就怎么骂。”

吃过晚饭,黄方就把你叫出屋来。班上的男生都住在生产队的库房里。库房里,一半是粮食,一半是你们用麦秸铺成的地铺。

“离开会还有一会呢,”黄方诡秘地笑着,说,“咱们溜溜去。”

你们顺着山路,向后山走去。

暮色中,几缕炊烟从沟底升起。你们肩并肩坐在山顶一块向前突出的巨石上,向远处眺望着。你们的脚下,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林,晚风吹过,松林发出阵阵撼人心魄的松涛声。“呼……呼……”,巨大的声响久久地在山谷间回荡着。

“给你。”黄方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掏出一袋饼干递给你。

沉默的钟楼 15(2)

“哪儿来的?”你边问边迫不及待地拿起饼干吃着。

“刚买的,在村里的小卖部里。”

“有人看见吗?”

“没有。咱哥们儿办事,从来都是神不知鬼不觉。”黄方得意地说,“怎么样,这比晚上那顿忆苦饭强多了吧?”

饼干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是那种最便宜的“动物饼干”,但对于当时的你们来说,无疑是人间美味了。你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只觉得香甜无比。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你们身后突然响起“耗子”威严的问话声。回头一看,见“耗子”正带着两名班干部向这里走过来。“赶紧把饼干收起来。”你站起身,挡住了黄方。

“你们俩都给我过来,”“耗子”边说边逼上前,“全班的同学们都在吃忆苦饭,你们俩却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吃饼干……黄方,快把你手里的饼干交出来,你以为你事情办得机密没人知道是吗?你错了,你们俩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革命同学的眼睛,快把饼干交出来,这可是进行阶级教育的活教材。”

黄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惊慌失措,小脸蜡黄。惊慌中,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倒退着,全然忘记了身后就是布满乱石的沟壑。

“黄方,”你惊叫着,“看后头!”

已经晚了。你话音未落,便看到黄方“啊”地大叫一声,双脚蹬空,向后一仰摔下沟去。

你一个箭步冲到崖边,见黄方双手抱头,在布满乱石的沟坡上,急速向下滚动着,那吃剩下的半袋饼干,还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你纵身一跃,也跳下沟去。就在黄方的头即将撞向一块巨石的当儿,一把拽住了他的脚。

黄方沾了身体轻巧的光,除了头上、手上被磕破、划破,右脚被扭伤之外,其余的只是一些青肿。他满脸是血,一手捂着伤口,在你的搀扶下,一跛一拐地走到“耗子”面前。

“耗子”冷眼看着你们,二话没说,一把将黄方手中的饼干袋夺过去,转身带着那两名班干部走了。

“晚上开会时,她丫的可有的说了。”你掏出手绢为黄方包扎着,“你不是说,肯定没人发现你吗?”

“我×他妈的,”黄方沮丧地说,“谁能想到她丫的会跟特务似的派人监视咱们呀!”

“咱们俩就做好准备,等着‘耗子’开咱们的批斗会吧,”你说,“她这次可找到茬儿了。”

批斗会是在第二天晚上召开的,从晚饭后一直开到深夜。你和黄方被先叫到台上念检查,接下来便是同学们轮流上台对你们俩进行批斗,“耗子”作了总结。你发现,从一上台黄方便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批斗会结束时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台上。他发烧了,过度的惊吓、恐惧和身上的伤痛,烧得他昏迷不醒直说胡话。最后还是一块下窑卖力气的哥们儿、村里响当当的贫下中农臭小子和大顺哥挺身而出为你们辩解,并极力阻止了“耗子”要继续开你们批斗会的企图,而后又提出要尽快送黄方回北京治疗。“耗子”当然不同意这种作法,她坚持让黄方在村里的卫生站治一下就行了。要不是最后大顺哥跟她急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黄方回北京治疗。

“ 耗子”有些怕这俩人,大顺哥是村里的民兵连长,臭小子的父亲曾是当地的一名老游击队员,还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既然你们下来是同贫下中农联合办学,那就不能不听村里的意见。

当着你们俩,也当着“耗子”的面,大顺哥毫不留情地骂了起来,“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还他妈教书先生呢,这不是赶上当年的恶霸地主了吗!”“耗子”气得浑身直发抖,但就是没辙。那一刻,你觉得痛快极了,那一刻,你看清了真正应该向贫下中农学习什么。

手扶拖拉机在山路上颠簸着,这是村里唯一的一辆拖拉机。此刻,它正由大顺哥亲自驾驶着。车斗里,你和臭小子一左一右守护在黄方身旁,黄方躺在车斗中间,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敷着一块脏兮兮的湿毛巾。看着黄方难受的样子,臭小子索性将他抱了起来,让他一路躺在自己的怀里,并不停地用军用水壶给黄方喂水。你们分手前,大顺哥对你说,“你就踏踏实实地照顾黄方吧,让他也踏踏实实地养着,村里的事不用担心,有我们呢。”听完这话,你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你几年来第一次受到不是来自家人和朋友的、诚心诚意的关爱。这关爱如甘露一般滋润着你近乎干涸的心田,融化着你冰冷看世界的目光。你想起了叉子和他的那帮热情仗义的哥们儿,他们也是那样地可亲,你似乎命中注定地与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和睦融洽。

沉默的钟楼 16(1)

回到北京以后,黄方的伤很快便好了起来,只是在额头上留下了一条伤痕。那伤痕在他额头一侧向上斜扬着,黄圆说,这伤痕放在黄方的小脸上还显得挺英俊的。

深更半夜出去捡垃圾的活儿,你们一直在坚持着。除去十天半月的给叉子的母亲送去一点儿生活费之外,你们还积攒下了二百多块钱。叉子已经不在黄圆家住了,也很少再来这里。黄圆自打从监狱里出来之后,也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不是在家里睡觉,便是一个人出去,有时很晚才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

一天下午,你和黄方从收购站卖完废品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后门桥上的叉子。他们一共有十几个人,每人都背着一双冰鞋,像是要去滑冰的样子。

叉子同时也看到了你们,他打着招呼向这边跑了过来,热情地拍着你的肩膀。“又卖废品来了吧?还总麻烦你给我妈送钱,她总夸你们好,说你们跟我不一样,是好孩子……黄方怎么啦?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怎么小脸上多了个疤?”

你们随着叉子一行人来到什刹海冰场。冰场上人很多,无所事事的年轻人都爱到这里凑热闹,但随着叉子一行人的到来,冰场上骤然冷清了下来。

“都怕你,”你对叉子说,“这么一会儿,人都快走完了。”

“我可没欺负过人,”叉子辩解道,“除了那些牛×哄哄的,我谁都不招惹。”

你尽量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向叉子讲述了你们学农时的遭遇和黄方脸上那道伤疤的由来,还是被他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重。”叉子说,“出身算个屁呀,为了这,你就那么怕‘耗子’,看我哪天残了丫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出身就是他妈投娘胎,就是命。你投身到你们家,就是黑五类、狗崽子,刘震亚、黑大头他们投生到他们家,就是红五类、高干子弟,我投生到我们家,就是穷人,就是贫下中农,解放以前穷,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穷,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要靠你们俩捡破烂儿救济。我的这帮哥儿们最近时常念叨王老师,我也是总想起他,有好几次还梦见过他,自从你上次把我从刘震亚手里救出来,又住进了黄圆家后,他说过的一些话总在我的脑子里转悠。不瞒你说,自从认识了你们,尤其是在住进了黄圆家后,我曾留过心眼,发现你们跟别的孩子真的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如果非要区别出什么地方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比别的孩子更胆小怕事、更懂事。”

叉子对你说的这些话,还有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你到今天还都记得。叉子当时似乎是朦朦胧胧懂得了一点什么,甚至还将你、刘震亚和自己进行了一番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出身就是他妈投娘胎。

今天看来,如果把这一问题放在更大范围内横向比较,中国自奴隶社会始,历代统治阶级无不将出身、成份、阶级放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位,文化大革命则以革命的名义,把这一最反动的统治手段变本加厉、花样翻新到了极致,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什么红五类、黑五类,这些其实都是当时的统治阶层人为的、用专政和舆论机器制造出来的概念。在这里,红五类是个常数,黑五类却是在不断地变化着,随着政治斗争和革命的需要,它的范围随时都在扩大着。最早是地、富、反、坏、右,后来又加上了军、警、宪、特、资,文革时,又把走资派、保皇派、阶级异己分子、“五·一六”分子、反动学术权威、旧知识分子、黑劳模、有海外关系的人、解放前的党团人员,等等一大堆人都包括了进去。在这里面他们创造了最有弹性、最有包容性的一顶帽子就是坏分子,几乎所有政府看不上的、与主流思想和行为规范有差异的人,都可以往坏分子这个筐里装,什么失业人员、盲流、不服管压的农民、流氓、好事者、小业主、性异好者和所谓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胆敢与领导和组织对抗的人等等。凡是在社会管理上稍有难度的对象,都可以通过给他戴上坏分子帽子而使其变得俯首帖耳、易于管理。

“叉子,你变了,”你望着叉子清瘦的面孔,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显得与他生疏了许多,“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要不非让人打你个反革命。”

叉子轻蔑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怕,像我这样儿的能活到哪会儿还难说呢,想那么远干什么?我倒是常想起你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尤其是黄圆,狗崽子这样的称呼怎么能安到她的头上啊!她那么胆小、软弱,狗崽子的称呼怎么能安到她的头上啊!”叉子反复地叹道。

“这谁也没辙,”你说道,“别提黄圆了,就是刚生没几天的婴儿,只要他不是出生在红五类的家庭,那他同样也是一个狗崽子,也是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

也许是因为当时你已经被叫得麻木了,也许是因为你当时还小,并没有更深地去想一下狗崽子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称谓对于你来说甚至已经变成了你必须接受的名称和代号。多少年之后你才明白,一声狗崽子是中国人发明的、人类历史上人与人之间最具污辱性的称呼,是暴力政治和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来等级观念典型体现的最新版,较之于外国的黑鬼、黑奴、贱人等污辱性称呼大大地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声狗崽子直接把你开除出了人类,让你变得与畜牲为伍。从本质上讲,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人为、最残酷的人种歧视。

沉默的钟楼 16(2)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出身贫下中农,父亲又是劳动模范。”你说,“像我们这样黑五类子女所遭受到的,你根本就体会不到。”

“你说的那种感受我确实没有,但被那帮有权有势有钱的孩子们时时处处瞧不起的滋味你尝过吗?”叉子说,“记得班上组织春游的时候,那些干部子弟们渴了掏出钱来就买汽水、买雪糕,而我却只能偷偷地躲在一旁喝我妈给我带上的那瓶子白开水,那水装在旧醋瓶子里,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一直揣在怀里。中午吃饭时,人家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香肠、面包,喝着牛奶、酸奶,地上铺着军用雨衣,上面摆着一大堆我见都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食品,而我呢,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着我妈给我带上的窝头、咸菜、还有一个咸鸡蛋。尽管那天吃饭时我躲出去老远,但还是被班上的两个干部子弟过来撒尿时发现了。你是没见当时他们一脸的瞧不起的那样儿,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平日里,这样的事多了,他们讥笑我穿的衣服、鞋子、书包,还有我偶尔带出来的家乡土语,几乎我身上的一切都能成了他们的笑料。我和他们之间的茬倍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攒起来的。什么他妈的红五类,我看就是他妈红一类,就是那帮干部子弟们在享福,像你们这样原先有钱的人家,被他们弄得变成了穷人,像我家这样原先的穷人现在还是一个穷。在农村时,我家吃糠咽菜,穷得一年到头见不着钱,只能靠着卖鸡蛋换回我的学费,还有灯油、火柴之类的,原指望我爸到城里当了工人,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起来,没承想还是这么穷,还背上了不少债,还处处遭别人的看不起……你别再跟我提什么劳模了,劳模管什么用啊?贫下中农的好出身管什么用啊?管吃管穿吗?什么都不管,什么用都不顶!要不是当上了这个劳模,我爸还死不了呢。你知道,我爸他是个多老实的人呐,除了敢打我,到了外面他敢说话吗?整天就知道干活,却生生让造反派给打死了……前些日子,我跟我妈去环卫局办理我爸的后事时,那里一个平日跟我爸不错的叔叔告诉我们,我爸的死是刘震亚、黑大头他们一手弄的……”

“会是这样!”你惊诧地问,“刘震亚他……”

“这小子坏透了!”叉子铁青着脸,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桥栏上。“只要是我碰见他,就绝不会放过他,我们俩现在真是你死我活了!”

“我去你家时,你妈总是叮嘱我,让我劝你回家,别在外面混了。”你说,“她甚至说,想带你一块回老家去,北京这地方让她伤心,让她害怕,她不想在这儿呆了。”

“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叉子说,“我要真是回家去,公安局和红卫兵们可乐了。现在,他们准备好了的时候逮不着我,没防备时总是让我弄一下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现在跟游击队似的,他们一点儿都没辙。”

“你妈妈的眼睛像是不太好,”你说,“看人都有些费劲了,她现在也不能干针线活儿了。”

“哭的呗,肯定是哭的。”叉子望着远处,泪花在他眼眶里闪动。“我爸死了,家里又这么穷,我这个当儿子的又是这样儿,真像我爸说的,我整个就是他妈一个混蛋……”

“你和黄圆是怎么回事?”你突然单刀直入地问叉子,“你们之间似乎有点儿……”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叉子打断了你的话。

“那你为什么再也不去黄方家了。”

“黄圆不让我去。”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又见过黄圆吗,在她出狱以后?”

没有回答。

“我问你呐,你又见过黄圆吗?”

停了一会儿,叉子点了点头,低声说,“见过一次,就在这儿……”

“在这个冰场?”

“就在这儿,她和刘震亚在一起……”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黄圆她又不是不知道,刘震亚一伙是跟咱们死茬的仇人。”

“现在只能说是你我的仇人了,”叉子说,“我看他们呆在一起有说有笑,挺高兴的。”

“那当时你怎么办了?”

“我走了。”

“他们人多?”

“就刘震亚和黄圆两个人。”叉子说,“我怕吓着她。”

“就这么走了,那可不是你的作风。”你揶揄道,“大名鼎鼎的叉子敢情也会就这么走了,面都不敢露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叉子说,“幸亏别人把我反锁了起来,他们知道,如果那时放我出去,我肯定不会活着回来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我的胸口像是要炸开似的,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地发抖。就在那会儿,我如果能够有毁天灭地、毁灭整个世界的本事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毁灭。我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污辱、遭人打骂、可以吃不上饭、可以露宿街头,但我真受不了黄圆被人夺走,尤其是被像刘震亚那样的人夺走。你是知道的,黄圆是我最喜欢的人,是她给了我挺胸昂头地混在这个街面上的勇气,如果连她都被夺走了,我要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用!”停了一会儿,叉子又说,“迪克,你别看我在外头挺牛X的,其实我最傻X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被仇人夺走,眼睁睁地看着我妈哭瞎了双眼,我又干了什么?有时我真不想活了,既然我已经被人看成是流氓了,那干嘛不真的流氓一回,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流氓、真混蛋是什么样儿。”

沉默的钟楼 16(3)

 “你还是别那样儿,”你说,“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和黄圆的事该怎么办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她与刘震亚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

“要是王老师还活着就好了,他肯定会有办法……”叉子说着,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冰上,使劲踩了一脚,“别想这些烦事了,咱们滑冰吧。”

“我可不会滑。”

“那就学呗,”叉子说,“我就是那天看到刘震亚滑得挺棒的,才下决心要学滑冰的,才一个多月,你看我现在滑得怎么样?”

“这么快!跟谁学的?”

“我们这儿有一体院的,原来在黑龙江省花样滑冰队,滑得特棒,我们都是跟他学的。”叉子说,“你也跟他学吧。”

“我没冰鞋呀,”你说,“那玩意儿挺贵的吧?要不你先帮我借一双,回去我就买。”看到冰场上别人都滑得那么好,你早已经跃跃欲试了。

从那天起,你和黄方几乎粘在了冰场上,在那位体院教师的教授下,到春天冰场解冻的时候,你们已经滑得不错了。

那天,你和黄方掌灯时分才回到家里。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黄圆对着镜子正在梳头,看她已经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滑冰去了,”黄方说,“叉子给我们找了一个体院的教练,滑得特棒!”

“不是对你们说过了吗,少跟叉子来往,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当心哪天他一出事,把你们俩也带进去。”黄圆显得有些不耐烦,“晚饭已经做好了,迪克你也在这儿吃吧。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先睡吧,不要等我了。”

你当时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上托着进家前专门为黄圆买的冰激凌进退两难。你听说,她在出狱的那天路过冷饮店时,一口气在马路边上吃了五盒冰激凌,所以每次上街回来,你总忘不了给她带上几盒。

“把这个吃了再走吧”。你迟疑着,将手中托着的冰激凌向黄圆递过去。

“我现在不想吃,”黄圆瞥了你一眼,脸有点儿红。“拿给你妈妈去吃吧。”

“这是人家专门给你买的。”黄方说。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黄圆说,“下午我们在‘老莫’吃饭,吃了一肚子冷饮,那里的冰激凌可好吃了……你看,冰激凌都快化了,要不,你们俩赶紧给吃了吧。”

“你是不是跟那个叫刘震亚的一块出去吃饭了?”黄方说,“他是咱们家的仇人,这你比谁都清楚。叉子说,现在你们俩好上了,这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

“我明告诉你,我不许你们俩好!”黄方嚷了起来,“我早就看出来了,刘震亚那丫的没打你的好主意。”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黄圆也急了,“你看你现在说话那样儿,跟叉子似的,要不说跟他呆在一起学不了好呢。”

“但叉子他对咱们并没有坏过,你凭良心问问自己,他对咱们怎么样?”黄方说,“尤其是对你。”

“叉子跟咱们不是一种人……”

“这话准又是刘震亚那丫的说的,”黄方抢白道,“咱们是什么人?又不是他妈的高干子弟,是黑五类!要我看,刘震亚那丫的最坏了,叉子比他强多了,那丫的当初抓你可能就是想跟你好。”

“胡说八道!”黄圆气得一下子将梳子扔在了桌子上,向屋外走去。“我走了。”

“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儿?”

院子里传来黄圆的喊声,“你管不着!”

你看着这一幕,脑海中猛然闪过黄圆曾交给你保管过的那块带血的床单和拽断的灯绳。你当然特别想弄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黄圆对这些东西无论是当初交给你,还是日后取走时,都没有向你透露过一个字。事件的主人公之一当然是这些东西的持有者,但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你却无法确定。黄圆扎伤黑大头之后,你曾经将这些东西与黑大头联系起来。你觉得,以黄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却要持刀将别人照死了扎,这其中必有原因,没有深仇大恨是无法做到的,但这些只是猜测。

“黄方,别说了。”你将手中已经融化了的冰激凌扔进了畚箕里,安慰着他,“黄圆她自己会分清是非的,她比谁都不傻,她一定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你一面言不由衷地劝慰着黄方,一面心中想到,黄圆肯定是去找刘震亚了。此刻,如果将刘震亚和叉子放在一起比较,你宁愿黄圆去找的人是叉子。至于你自己心中对黄圆的那份情感,你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因为你看清了,黄圆对你始终是像对待弟弟一样,从没有向你流露过你希望她向你流露的任何表示。长大后你才明白,黄圆对于叉子和刘震亚表现出来的好感,是青春期女孩寻求保护和安全感的表现,是由缺乏长辈关爱的原因引起的,其中真正属于爱情的成份并不多。

沉默的钟楼 17(1)

春天,春天!你每年总是如期而至。人们总将你称颂为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节,诗人们总将你与绿色的伊甸园媲美。然而,一九六九年北京的你,却是浑沌、混乱、干燥、风沙弥漫,毫无生气的。文化大革命以来形成的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一切都还在延续、甚至发展着。清理阶级队伍、反对无政府主义和夺权,是当时革命运动的三大主题。除了上上下下的野心家们想趁着文化大革命捞取更多的利益之外,如果这也能够算是希望的话,绝大多数的人们则是过着毫无希望、前途渺茫的日子。

只有黄圆有所不同,她似乎每天都生活在充满着希望的日子里,这希望是刘震亚给她带来的,她的心中已经被刘震亚全部占据了。

在黄圆的心目中,如果拿叉子和刘震亚相比较,优势绝对在刘震亚一边。无论是他的像貌身材、潇洒作派、谈吐情趣,尤其是他温柔体贴的话语,更是令黄圆心荡神移。似乎刘震亚所具备的一切,都与她浪漫的憧憬吻合着。她唯一担心的,是刘震亚经常有意无意地炫耀着的他的家庭。她隐约感到,不管刘震亚说得多么动听,他的家庭肯定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条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借给她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了好几遍。如果说她与刘震亚之间的感情,可以看作是爱情的话,那会不会是自己生活中保尔与冬妮娅爱情的翻版?只不过是男女主人公掉换了一下位置。她不愿意再往下想,她在内心深处企盼着,他们之间的爱情,可千万别是那样的结局。尽管有着这样的担心,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深深地爱着刘震亚。当她第一次听到从刘震亚口中说出“我爱你”时,她激动、惶恐,感到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都快蹦了出来。黄圆感到幸福以极,她毫不犹豫地置身于刘震亚为她开凿的爱河之中,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能在他的爱抚和体贴中度过。他那低沉、迷人的男中音,那有力的臂膀,那炯炯有神、充满着爱意和期待的目光……一想起这些,黄圆就陶醉其中。偶尔,她也想起过叉子,对叉子的那份情感她也知晓,她并不是在故意伤害他,但她没有办法,她实在不能没有刘震亚,她希望叉子能够理解她。好在自己从没有对叉子允诺过什么,她总是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和刘震亚去看电影、逛公园、郊游、看戏剧,几乎吃遍了北京所有有些名气的餐馆,有时是很多人,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黄圆没有去过刘震亚的家,她拒绝了无数次他向她发出的去他家的邀请。潜意识中,她感到如果现在就去他家似乎不大合适,一是她怕见到他的家人,害怕那里的大人们关于自己家庭的询问,二是她害怕与刘震亚单独呆在一个不被打扰的房间里,害怕某种事情的发生。

但今天她准备接受他的邀请,因为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求他帮忙。看到班上的同学们有的已经被分配到了工厂做了工人,有的去当了兵,她十分焦急,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她希望能够和刘震亚在一起,哪怕是一块去农村插队也行。她想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听听他的想法和打算,为自己拿定主意。为此她给刘震亚打电话,并接受了他执意要她到家里去的邀请。

黄圆迟疑着,按响了门铃。记忆中,这个凹进去的、大红漆门的院落,她曾路过。当时她还想过,这么大的院落,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家。而今天,她已经是这里的客人了。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露出脸来。

“您找谁?”他问。

“我找刘震亚。”黄圆回答。

“请进吧,震亚住在东跨院的北屋。”小战士边说边让开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春日里午后的太阳照在静谧的院落里,照壁前面水池中那座造型别致的山影,不时发出着“嘀嗒、嘀嗒”的水声,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水中缓缓地游来游去。

前院里只有一排南房,朱红色的窗棂里面挂着雪白的窗帘。刘震亚对你说过,这里是警卫战士们住的地方。穿过彩绘的垂花门,又进到一个院落。院子方方正正,一株桃树、一株杏树,各占一侧,枝头上开满了紫红色和白色的花朵。正房的窗帘都打开着,透过窗子可以看见宽敞的屋内转圈摆放着许多沙发,像是一个开会的地方。两侧墙壁上,一边是一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地图,一边是一幅巨大的图画。

“你终于来了”,刘震亚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快请进。”他那雪白的衬衫外面罩了件银灰色的毛背心,脸上又透出着她初次见到他时的那种健康的红晕。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东跨院。院里有三间北房,房前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坪。屋内明亮整洁,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的香味儿,电唱机里放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悠扬、浪漫的旋律,音量刚好。一台电视机放在电唱机的旁边,在黄圆的记忆里,她只在学校的会议室里见过这东西。

刘震亚将一杯沏好的咖啡递给黄圆,然后坐在了她的旁边。“怎么样?”他的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背后抚摸着。

黄圆点着头“嗯”了一声,她拿开刘震亚的手,站起身来。置身于此,她感到了一阵紧张和不自在。“要不,我们出去走一走吧。”她提议道。

“好哇,”刘震亚有些扫兴地附和着,“你头一次来,我带你到院子里走走吧。”

沉默的钟楼 17(2)

他们来到院子里,刘震亚走到一株丁香树前,折下一支挂满着紫红色花蕾的花枝,微笑着递给黄圆。“送给你,含苞待放的花朵,她很快就会展开绚丽的花蕾,招引蜜蜂来采蜜了。”

“好香啊!”黄圆闻着手中的花朵,说,“我更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对视而笑。

“把这些画面连接起来看,要么是个成语典故,要么是一段美丽的传说。”刘震亚指着回廊顶上的那些彩画,说,“我爸给我讲过好几次呢。”

他们走过黄圆来时经过的那间大厅时,刘震亚推开房门,说“来,进来看看,这里是会议室。”

“这房间可真大!”黄圆在原地转了个圈,一下子坐进宽大、柔软的黄皮沙发上。

叉子家的总面积,大概只相当于这屋里那架钢琴占据的角落。黄圆不知怎的这会儿又突然想起了叉子。

“这幅画是傅抱石画的,我爸特喜欢,你知道傅抱石吗?”刘震亚指着占满整面西墙的那幅画问黄圆。

“不知道。”

“我爸说他是一位大画家。”刘震亚又指着墙上的那张地图说,“我爸还有一张比这还大的地图呢,在他办公室里。我爸经常在这间屋里召开会议,一开就是一夜,开会的时候,停在我们家门口的汽车有半条胡同长。”

“震亚,”一个慈眉善目、干净利索的中年妇女推门进来说,“你母亲说,叫你的同学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哪会儿开饭?”刘震亚问。

“马上就好。”那位中年妇女回答。

“我们这就去。”刘震亚说。

看着那位中年妇女走出去,黄圆神色紧张地说,“没说在这儿吃饭啊,我看我还是现在就走吧,我害怕见到你母亲。”

“早晚要见面的,你别怕。”刘震亚拦住了黄圆,“再说,你要我帮你办的那件事,总得由我妈妈出面才能办成啊。记住,待会儿你就说咱们是同班同学,你的父母文革前就死了,千万别说走了嘴。”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不知是紧张所致,还是甜腻腻的南方菜不对胃口,黄圆一点味道也没吃出来。当餐桌上那位神情严肃、面色苍白的女人终于示意这顿晚饭可以结束的时候,黄圆长嘘了一口气,觉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

他俩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让过那位女人走出餐室之后,飞快地跑回了刘震亚的屋里。

“我母亲接纳你了,”刘震亚兴奋地说,“我能看出来,她对你基本满意。”

“满意什么?”黄圆不满地说,“我真不该留下来吃饭,我觉得刚才比受审还难受呢。真的,你母亲的目光,比拘留所里的那位预审员还令人害怕。”

“别胡说!”刘震亚显得有点儿恼。

沉默。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刘震亚拉起黄圆的手,走进他的卧室。“反正现在咱们还都没有到非走不行的时候,真到了那会儿,我想我母亲会为咱们安排好的。”他说着,推开了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后窗。

银色的月光漫射进来。窗外,一株盛开的碧桃在轻轻摇曳着。轻柔的晚风拂拂而入,清爽微凉,沁人心脾。

“如果你有钥匙,就请把骄傲的王子带到迷宫里去吧。”寂静中,回响着那令人陶醉的声音。

刘震亚执拗地搂过黄圆,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长发,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眉梢开始,深深地亲吻着她。那种麻酥、微痒的感觉,通过他的舌尖,传递到她的全身,令她不能自持地震颤起来。他知晓她最受不了这样的爱抚,他就爱这样。

“我该走了。”黄圆试图从刘震亚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我不让你走。”刘震亚头也不抬地继续着他的爱好。

“求求你,我真的该走了。”黄圆觉得自己快要瘫软下去了。

“倒是我该求你,黄圆,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我已经期待许久了吗?”他一把拽过她的手,放在他的下身处按着。

隔着裤子,她感到他下身的那个东西硬梆梆的,正在突突地跳动着。

“求你把灯打开。”黄圆有气无力地说。

他无可奈何地松开手,拉着灯。屋里亮了起来。柔和的灯光与屋内腥红色的地毯很协调,一只造型别致的大衣橱靠墙而立,衣橱的对面竖立着一面穿衣镜,床头一旁放着一盏玻璃台灯。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被揉乱的头发。“我要走了。”明亮的灯光,使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从镜子里,黄圆看到那扇打开的窗子又被刘震亚关上了。他站在那里,先脱去了毛背心,又将手缓缓地解开腰带,他的裤子无声地滑落到地毯上, 除了衬衣,他的下身已经一丝不挂了。刚才她触到的那个硬梆梆的东西,此刻正直挺挺地冲着她,肿胀通红地昂着头。

“你别这样……”黄圆又羞又怕,双手捂着眼睛,扭过头去靠在床边哀求道,“我早晚会……给你的,只是不是现在……”她啜泣起来。天哪!到底该怎么办?自从和他交往以来,无论是在黑黝黝的电影院,还是在公园的偏僻角落,或是在荒郊野外的丛林里,她一直在尽力躲避着这种场面的发生。此刻,她实在想不出除了与他上床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使他满意。如果有的话,她肯定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

沉默的钟楼 17(3)

扪心自问,她也爱着他,并梦想着与他永不分离。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愿意与他草率地发生这种事情。她甚至这样想过,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在洞房花烛的新婚之夜里,在亲人和朋友们羡慕和允诺的目光护送下,回到他为她搭就的、充满着温暖爱意的小巢中,再将自己的全部献给他。花香馥郁,光影迷离,虚无飘渺,万籁俱寂的夜晚,才是她与心爱的人同床共寝的氛围。在有了那一次令人痛苦和惊惧万分的可怕经历之后,黄圆的心里早已不像先前那样,对这种事情想入非非了,而是感到惧怕。一想起这事,她当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便油然而生。

他那温存而有力的怀抱,他那急切期待的目光,他那在她腿间蹭来蹭去的硬梆梆的东西,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他急切希望得到她些什么。她真不忍心看着他难受至极的神情,但却尽力克制着自己就此放弃的念头。她渴望得到他的爱抚,但又不希望马上与他上床,这件事情真让她进退两难。她曾经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对他说过。她觉得,如果他真要是爱她的话,他肯定会理解和尊重她的,无论如何,他也绝不该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黄圆停止了啜泣。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刘震亚仍然站在原地没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还是那种热望的目光。他还在等待。

屋里静的能听清他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震亚,我真的爱你,但求你别这样,别这样……”黄圆又一次央求着他,拿起他脱落在地上的裤子递了过去。“快穿上吧……你一这样,我就害怕……”

黄圆递过去的裤子,被刘震亚固执地推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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