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很想……但我真的不想现在咱们就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其实在心里,我早就将自己的全部都给了你。我也知道你爱我,但我确实不能……”黄圆转过身去,伏倒在床上,继续说道,“从那次你制止了黑大头打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产生了好感,后来,你又到狱中去看望我。为了我,你背着家里花了那么多钱,去抢救黑大头的性命。是你在我出狱后,不但不嫌弃我,反而对我更好,为了我,你甚至去求你母亲,请他出面去找公安局长……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心里真是感激不尽,无以报答!”黄圆动情地说着,却不敢转过头去。那样的话,她的脸就会碰到他总爱称作“小将军”的那个东西。她能感觉到,它就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正不断地向她点着头,召唤她呢。
一直沉默着的刘震亚,此刻也蹲下身,向黄圆凑过来,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唇边亲吻着。他感到了唇下那只白皙的小手在颤抖着。他觉出自己的腹部有一股兴奋的热流在汩汩流动。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时有丝毫的退却,他提醒着自己,那无数次想像中的欢迎场面,和有生以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刺激、难忘的快感,不都是与眼前这位活生生伏倒在他面前、眼泪汪汪的美人联系在一起的吗?
过分的拘谨是一种怯懦,无休止地等待是没有出息的表现,你干嘛还在遏制着你的冲动?这样想着,刘震亚开始将身体向着黄圆侵压过去,慢慢地将她压在了身下,狂热地亲吻着唇下这只近乎瘫软的、散发着阵阵肉香和颤栗的肉体。他将紧搂着她腰际的手向上伸去,插进了她的衣服里。黄圆扭动着,低声呻吟了起来。
蓦地,刘震亚抽出手,站起身,一下将黄圆抱起来,放倒在床上。
她惊讶地瞪大着眼睛,惶恐地望着他。
他一手按住她捂在胸前的胳膊,一手“刷”地一声,扯开了她的上衣,然后,他又将手伸进她的腰间,用力撕扯着她的裤子。他的额头上冒着汗珠,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可抗拒的神情。
黄圆挣扎着,但丝毫也没有阻止住已经变得近乎疯狂的刘震亚在片刻间将她剥得一丝不挂。她双手捂着脸,抽泣着,白皙丰满、光泽莹莹的身体抖个不停。他胀红着脸,喘着粗气,一声不吭地趴在她的身体上,有力地分开她紧闭着的双腿,一下子进到了她的身体里。他摇撼着她,撞击着她,猛烈而有力,松软的床铺也随着他的节奏剧烈地颤动着。她无望地啜泣着,呻吟着,最后竟尖叫起来……她奋力向下推着骑在身上的他,弹性十足的臀部奋力摇摆着,而她的这些反抗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他,反而刺激得他更加大动了起来。
猛然间,她一直在奋力推着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她摸到了他身上的那个令她终身难忘的标记——一条伤痕。这条伤痕是黄圆心底中最最痛苦的隐秘,这条伤痕是在那个在黑暗之夜里疯狂地残暴她,令她失去了贞操的魔鬼身上的标记。她记得非常清楚,在那个黑暗之夜里,她也是在这样无望的抵抗中,偶然间触到了这条伤痕。从那一刻起,她就发誓一定要再次找到这个魔鬼报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魔鬼竟然现在还被自己深深地爱着,竟然又一次地占有了她,而且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感到自己的浑身上下正在迅速地冷却下来,那个黑暗之夜带给她的那种下身灼热的刺痛又回复到了身上。她闭上了眼睛,一任悔恨的泪水止不住地流着。怎么办?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暗问着自己。现在就杀了他,但她的周身软弱无力;现在就把事情挑明,她根本没有那份勇气。泪眼模糊中,她看着刘震亚得意地在她身上上下起伏,纵情大动,深深的悔恨涌上心头。
沉默的钟楼 17(4)
她又一次将手放在了刘震亚的身上,从他的腿上缓缓地向上摸去。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她从心底里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都是错觉,都不是真的,她确实无法接受这一切。但愿手到之处都平坦光滑,黄圆在心中祈祷着。当她将手伸进他的内衣里时,屏住呼吸,指尖在颤抖,在一阵几乎令她透不过气来的紧张中,她的手停下来,又一次停在了那条令她难忘的伤痕上。
一切都无需再次证实了,一切都确凿无误了,魔鬼就是刘震亚!黄圆猛地抽开手,浑身一阵痉挛。与此同时,她感到一股热流涌进她的体内,一直在大动着的刘震亚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拿起枕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疲惫地在她身旁平躺下来。
黄圆将身体向外挪了挪,拿开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他腕上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她翻身下床,将被刘震亚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地穿上。
“现在就走吗?”刘震亚问着,坐起身来,柔的和灯光下,他显得容光焕发。
黄圆没言语,她背对着刘震亚默默地站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扇被漆成奶白色的房门。是她随手将它撞上的,信任别人的结果。
沉默。
不一会儿,刘震亚也穿好了衣服,站在黄圆面前。彬彬有礼的风度,又回复到他的身上,他穿上衣服时和脱光衣服后,简直判若两人。“我送你,咱们走后门。”他边说边又一次拿起她的手刚要亲吻,被黄圆使劲抽了回去。他过来想拥抱她,也被她面无表情地闪身躲开了。
他们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来到了后花园,走过一片银晖铺洒的草地,站在了一扇虚掩的小门前。
“从这里出去,离马路更近些。”刘震亚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黄圆。“拿好它,以后再来时就可以从这里出入了,从今往后这扇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黄圆木然地接过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下,那把亮晶晶的钥匙闪着冰冷的白光。俄顷,她一松手,钥匙“当”的一声掉到了石板路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院门。
难道还有什么能比突然间发现自己深爱着的人是一名罪犯,是一名曾经深深地伤害过自己的人;自己纯真的初恋早已经陷入了别人的圈套中,却还浑然不晓这样的事情,更令人痛心和悔恨不已的吗?黄圆就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时快时慢,懵懵懂懂,胸口憋闷,脑子里乱极了。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甚至要在路边的树干停靠一下。她特想大哭一场。
不觉间,她竟走到了叉子家门口。院门敞开着,透出那低矮的院落里几点昏黄的灯光。她突然感到,那灯光好温暖!
“我在这儿呢。”随着话音,叉子幽灵似地从远处房根下的黑影里走了出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黄圆被吓得倒退了两步,“你干嘛在那儿囚着?”
“这些日子总有人来这儿找麻烦,”叉子说,“我一般不到后半夜不回家睡觉。你找我有事吗?”
“你在那儿囚着多冷啊……”
“没事儿,我习惯了,刚才我还睡了一小觉呢,还梦见了你……”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长得更漂亮了,好多男生都在追你,你拼命地逃,但还是被一个坏家伙追上了,他搂着你不放手,你拼命地挣扎、喊叫,叫的就是我的名字……后来,我赶到了,连打带踢打得正热闹呢……”叉子得意地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显然,黄圆的突然出现,令他十分兴奋。
半年不见,他还是这样。黄圆心想,不知死的鬼,你的心上人,已经成为仇人的玩物了,你没有帮上她的忙,你也帮不上她的忙,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你怎么不说话?”叉子向前探着身子,仔细地打量着她。“没出什么事儿吧?”
黄圆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叉子追问道,“你快告诉我……没事你不会这么晚到这儿来,快告诉我。”
“叉子……”
“嗯。”
“你不恨我吗?”
“恨你?没有,我不恨你……刚开始时是有点儿,可现在不了……我已经想通了,咱俩之间根本就不可能,你没错。”
黄圆望着叉子,心底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突然发现,月色下,叉子显得挺英俊。
“大妈的病怎样了?”她说,“要不,我现在进去看看她……”
“别,你别去。”叉子拦住她,“你去了她会更伤心的。”
“你送我回家吧。”黄圆边说边挽起叉子,“这么晚了,我害怕。”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团团柳絮在晚风的吹拂下,在夜空中飘舞着,暮春之夜的城市万簌俱寂。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被黄圆挽着,叉子的身体显得僵硬起来,紧张得他一直朝前看着,一路无话。到了黄圆家门口时,他从她的怀里抽出了胳膊。“你回去吧,”他说,“有事一定来找我。”
黄圆站在原地没动,她深深地低着头,街灯的灯影刚好遮住了她胀红的脸。忽然,她猛地一下扑进了叉子怀里,紧紧地搂着他,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叉子……”她哽咽着,“我不想让你走,你还是住在我这儿吧。”
他们走进院子时,看到屋里的灯黑着。
“黄方呢?”叉子走进屋,熟悉地打开灯,环视着屋内,问道,“他怎么不在?”
沉默的钟楼 17(5)
“肯定是去捡废品了,”黄圆说,“他和迪克总爱在这会儿出去。”
“你快睡吧,看你那样儿像是累得够呛。”叉子说着朝东间屋走出。“我还睡我的老地方。” 叉子睡下后不久,便听到黄圆在喊他。循着声音,他赶紧穿上衣服跑过去,在黄圆房内的套间里,看到她浑身赤裸地泡在热气腾腾的澡盆内。叉子愣在了那里。
“快过来,帮我洗一洗……”黄圆扬手招呼着他。“我觉得自己好脏,一个人洗不干净……”
叉子仍旧愣怔着。
“过来呀……”黄圆再次招呼着他。
叉子猛地扑进了澡盆里。
沉默的钟楼 18(1)
那是你平生见过和亲身参与的唯一一次大规模的械斗,其场面、阵势和惨烈程度,都是现在的人们无法想像的,是当时那个特殊年代的产物,是在那个黑暗和血腥的年代里才可能发生在首都北京的。
械斗的前一天,叉子破天荒地单独请你吃饭,地点在马凯餐厅。随同叉子前来的共有五个人,除了其中一个叫二白子的之外,其余几个人你都没见过。他们都对你很客气,你估计叉子提前对他们说了你些什么。你同叉子走进餐厅时,那几个人并没有跟进来,而是
在离餐厅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坐着。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叉子点了不少菜,还要了啤酒。
“听说这回事儿闹大了?”你问叉子,“据说刘震亚找了不少人,非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是闹大了,不过早晚得有这么一出。”叉子说,“不光是他,上次被我在他屁股上划了两道的那小子也掺和了进来,非要找我拼命。”
“听说那小子他爹,是个什么司令?”
“可能是吧,反正跟刘震亚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那怎么办?”
“碴就碴呗,不就是碴架吗,咱哥们儿多会儿憷过这种事。我已经让人捎过话儿去了,要碴就照死了碴,让他们把全北京想找叉子算账、玩儿命的人都叫齐了。我要是输了,立马儿就滚蛋,滚得远远的,上山西插队去,要是赢了,北京这地界还得让我叉子多占几天。”
“你这边人召集得怎么样?”
“不少人都插队去了,有的线儿一断好多人就联系不上了。”叉子大口地喝着酒,“碴架这种事也不能勉强……大概准能来的有六百多人吧。”
“听说他们要来好几千人……”
“你听他们吹呢,就是都来了又怎么样?”叉子一脸的不屑。“你没跟他们交过手,所以你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乍呼的凶,一玩儿真的,全都软蛋了。”
“明天我也去。”你说。
“你别去。”叉子说,“我今天特意找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去,你和黄方都别去。”
“为什么?”
叉子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盯着你,像是从来就不认识你似的。好一会儿,他才先是迟迟疑疑,后又一鼓作气地将黄圆与他、黄圆与刘震亚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对你和盘讲出,动情之处,潸然泪下。
“黄圆和刘震亚之间的事,都是她亲口对你说的?”你问。
叉子“嗯”了一声,抬起头,清瘦的脸上挂着泪痕。“你不知道黄圆是个多好的姑娘!”叉子动情地说,“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愿意将世上的一切都给她,我愿意为她做她想让我做的一切。”
你望着叉子,想着这个不可一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混蛋”,竟然也会泪流满面,简直不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你想像着黄圆一年多来所经历的苦难,想像着一个多月来黄圆和叉子是多么的恩爱,你甚至想起了叉子家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平房,想起了他那位整日以泪洗面、病倒在床上的妈妈。
“我所以对你讲这些,还有明天不让你去碴架的原因,就是怕万一我出了事,我说的是万一……”叉子说,“你在以后能帮助我照顾黄圆,还有……抽时间也去看看我妈妈……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也知道你对黄圆好,从在护城河边上咱俩头一次交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叉子隔窗望着坐在对面马路沿儿上的他的那几个兄弟,“你跟二白子他们不一样,你有点儿像王老师,你是和他一样的人。你以后会有出息的,长大以后会有大出息,不像我……我早看出来了,我长不了,这个世道也长不了……”
“刘震亚肯定去吧?”你问。
“当然不能少了他,”叉子说,“我就是冲他才去的,一想到他对黄圆那样,我就恨不得捅花了他。你可一定听我的,千万别去啊。”
你并没听从叉子的劝阻,第二天午后早早赶到了械斗现场。械斗双方(叉子他们管这叫碴架)在关于地点的选择上倒是达成了共识,即一定要选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以便他们能够不受干扰地火拼一场。最后,地点定在了海淀一所大学的足球场,时间是午后三点。好奇和仇恨使你见识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看到叉子在向你招乎,你紧忙跑了过去。双方的大本营各占据着球场上的一侧球门,叉子靠在球门框上,神态很轻松。
“你到底还是来了。”叉子说。
“多一个人是一个人,我在家里也呆不住呀。”你说着,递给叉子一副眼镜,“咱俩一人一副,真正的潜水镜,黄圆在委托商店买的,戴上它防风防沙,别人还看不出来你是谁。”
“你来了也好,也见识一下这个场面,亲眼看看咱们这帮弟兄们是怎么收拾他们的。”叉子说着,接过眼镜,戴上。“你说现在咱们要是有挺机关枪和手榴弹该有多好,一扫一片,那玩意儿多痛快呀。”
你们正说着,二白子走过来,递给叉子和你一人一把铁锹。
“这玩意儿也挺好,”叉子接过铁锹挥舞了几下,“我这把锹就专奔刘震亚的脑袋去了。”
球场上,狂风怒号,黄沙弥漫,夹杂着大字报、冰棍纸、包装袋在地上盘旋,在空中飞舞。天气预报昨晚说,白天有五、六级风,但你估计,此刻起码有七级。狂风刮得人都眯着眼睛,或低着头背过身去站着。
沉默的钟楼 18(2)
在你们的周围站着一大片人,准确地说,是六百四十人,刚清点过的数字。不少人冲你热情地点头致意。他们大概觉得,能够和叉子如此熟悉交谈、平常不露面却出现在今天这样一个关键的场合里,一定也是个独据一方的小霸王。
你看到对面球门处,已经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那些人几乎都身穿着毛料或呢制的军装,脚蹬将校靴,骑着崭新的锰钢自行车,一些人还戴着墨镜、白手套,他们的手里拿着垒球棒、铁锹、钢管、镐把,不少人还带着钢盔,一片叮当作响。
“他们的家伙可真够齐整的,”你说,“就差再弄挺机枪了。”
“没事儿,”叉子轻松说道,“多少次了,咱们都是土八路对正规军,他们一次也没有赢过。这回你看清楚了吧,对面那些人里有一个穷人的孩子吗?说他们是一伙红一类一点儿也没冤枉他们。”
“还是小心点儿好。”你吩咐二白子,“去,赶紧把能够找到的砖头、瓦块、石子都给集中过来,不行就把旁边那堵墙给拆喽,越快越好。”
二白子应着,马上招呼起一帮人随他去了。不一会儿,在你们身后就推起了一个砖堆。
“还是你招儿多。”叉子说,“你说咱俩要是打起来,谁能赢?”
“肯定是你呗,”你调侃道,“你是谁呀?声震京城的叉子!我是个无名小卒,本本份份的中学生。”
叉子“哼”了一声,说,“别贫了你,我头一次跟你打架时就输了,因为你有脑子,招儿比我多。再说,我这辈子也不会再跟你打架了,你是好人,好哥们儿……”他拍着你的肩膀,“你以前一定是个好学生吧?”
“老师可没这么说过,”你说,“我是黑五类的狗崽子,哪儿能当上好学生?”
“喜欢踢足球吗?”叉子瞄着身旁的球门,伸手一跳,摸到了球门横梁。“我原来还守过大门呢。”
“我喜欢乒乓球,原先最爱唱歌。”
“我最烦唱歌了,就懒得上音乐课。”叉子说,“音乐老师说我五音不全,老跑调儿,不过我挺喜欢听别人唱。有一首‘小三娃放学后,一把镰刀拿在手’的歌叫什么名来着,我最喜欢听。”
“真凑巧,我当初考合唱团时唱的就是这首歌。”你说着,心中又想起了那位叼着香烟的女考官。
“小时候我在农村时,常去山上割猪草。”叉子望着远处,说,“三年级我才转到北京来上学,刚来时跟傻×似的,谁逮着谁欺负……”
你注意到,对面球门处有几个人正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瞭望,那里的人群也愈加庞大起来,连球门后边的跑道上都站满了人。在他们身后,停放着一大片自行车,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刺眼。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这边一点一点地蠕动着。
“我看咱们别等了,”你说,“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行,那就开干!”叉子将叼在嘴上的烟吐在地下,又跺了一脚,然后对站在前面的几个人说,“去告诉那帮丫的,老子可要动手了,再这么呆着,把警察招来,咱们谁也甭想跑。”
“二白子,你现在就带人去,摸清楚咱们有几条退路。”你说着又转向叉子,“咱俩先别上,瞅准人再说。”
“那可不行,哪次碴架我都是冲在最前头,你待在这儿守着,我先上。”叉子说着,将别在腰间的刺刀抽了出来。
刚才还闹哄哄的球场,此刻变得安静下来。双方各有一个百十来人的方阵,开始向球场中央移动,对阵双方的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黑大头走在对面方阵的最前面,他头戴钢盔,手持一根齐身高的钢管,一副你死我活,血战到底的模样。在他身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大约有近千人。你注意到,人群中并没有刘震亚。你们这边领头的是叉子,他大摇大摆地朝前走着,仿佛根本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明晃晃的刺刀在他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双方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一阵剑拔弩张的僵持之后,听不清是谁嚷了一声“冲啊”,随即,厮杀开始了,很快双方便混战成了一团。一时间,厮打声、叫骂声、棍棒及铁器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叉子,快撤!”你高声地在后面喊了一句。
听到你的喊声,以叉子为首的这边方阵迅速地向后撤退下来,他们一个个猫着腰、捂着脑袋,飞快地跑向球门这边。
“开始!”随着你的一声大喊,只见一大片雨点般密集的砖头石块向着追在叉子后边的人群飞去。刚才还得意忘形,追杀喊打的方阵,被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石雨打懵了,他们纷纷扔掉手中的家伙,拥挤着乱作一团,哭喊着抱头鼠窜。几百人同时扔出的石块,就像持续不断的炮弹一般轰击着对方,十几秒钟之后,以黑大头为首的对方先头方阵,已被彻底击垮,不少人被击伤在地,原本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也因为这突然的袭击,哭喊着潮水般向后退去。球场上,尘土飞扬,乱石如雨,喊声震天。转眼间,在你身旁的那堆小山般高的石块、砖头,已经被你们扔得所剩无几。
“你这招儿还真管用!”叉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你跟前,“我说他们都是软蛋吧,真一玩儿命就熊了。”阳光下,叉子挂着汗珠的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异常兴奋。他挥舞着手中的刺刀,转身对人群嚷道,“哥们儿,一人抄上一块板儿砖,跟我冲啊!”说完,第一个又冲了上去。
沉默的钟楼 18(3)
近距离搏斗开始了。
二白子在左,你在右,叉子在中间,你们三个人冲在最前面,组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三角。你们相互掩护着,一路冲杀向前,所到之处,对方莫不退却,嚎叫之声不断。
你和叉子各拿着一把铁锹,手起锹落,一通猛砍,二白子挥舞着一根钢管,上抡下扫,横挡竖捅,叉子冲在最前面,四下寻找着刘震亚。那些身着毛料制服前来参战的少爷们,在你们这些胡同串子面前不是倒下,就是溃逃。
忽然,叉子“哎哟”一声,一个前趴栽倒在地。横刺里,不知是谁捅过来一棍子,正捅在他受过伤的软肋上,疼得他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见此情景,你紧忙弯下腰去搀扶叉子。但就在叉子刚站起来时,头上又挨了一棍,顿时,他头上鲜血如注。你扔掉手中的铁锹,腾出一只胳膊,抵挡着来自前后左右的棍棒,另一支手搀扶着叉子快步向后退去。在二白子等人的掩护下,你们终于跑出了混乱中的人群,来到一颗大树下。你一边为叉子包扎着,一边对二白子说,“叉子不行了,我们俩先撤,你告诉他们,最多再顶五分钟也撤,分头撤。”
黑大头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已经从最初的措手不及中反应了过来,并逐渐占据了优势。球场上,叉子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变得各自为战,抬眼望去,几乎到处都是穿着黄军装的一群人在围打着几个人,甚至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黄圆似乎有先见之明,你临出来时她塞在你兜里的那卷纱布,现在派上了用场。你将叉子包扎好,又扶着他到球场边上的水龙头前冲洗了一下他满脸的鲜血,然后不由分说地背起他,直奔学校的后门。二白子已经打探清楚,后门离车站较近。你一边跑一边四下里寻看着,没有看到一个叉子的哥们儿跟上来,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你将叉子放下,贴着墙角往前走了几步,猛然看到在后门旁边的树荫下,刘震亚带着几十个人正等待在那里。你赶紧退了回去,重又背起叉子。“刘震亚带着人正在后门那儿等着咱们呢。”
“丫的真他妈阴!我说怎么刚才找不着丫的呢,原来在这儿憋着我呢……”叉子说着,从你身上出溜下来。“我找丫的去,跟丫的拼了!”
“别动。”你一把拽住了叉子。“他那儿有好几十人呢,咱俩现在去是送死,趁他还没有发现咱们赶快撤。”你重又背起叉子,弯着腰,沿着学校的围墙,在一行灌木丛的掩护下,快速地朝着围墙上的一处缺口跑去。
你们越过了围墙,紧跟着跳进了离车站不远处的壕沟里,蹲下身来等着。叉子的气色已经缓过来许多,脸色有些红润了,只是头上还在往外洇着血。不一会儿,你看到332路汽车鸣着喇叭向这边开了过来。就在汽车停稳后车门刚刚打开时,你俩猛地站起身冲上壕沟,飞也似的跑过去,跳上了汽车。
“叉子在那儿!”刘震亚最先发现了你们。他一边嚷着一边朝这边跑了过来。无奈,他们还没有跃过壕沟,车门就已经关上,汽车启动了。他们在车后叫嚷着,纷纷又跑回去骑车,不一会儿便尾追了上来。
路面上车辆不多,332路开得很快,追在车后的刘震亚那些人被越甩越远。
“妈的,一棍子正捅到我这儿。”叉子摸着他被打伤过的软肋处,说,“上次就是被他们打的这儿。”
“你怎么一挨打,就是这个地方。”你揶揄道,“看来叉子也有不禁打的地方。”
“今儿算我栽了!”叉子沮丧地说,“也不知道二白子他们现在出来没有……”
你望着车外,心想,如果在白石桥总站下车后,能够顺利地坐上27路汽车,就算是万幸了。
果然不出你所料。转车后,你们乘坐的27路汽车刚刚出站,就见刘震亚他们紧追了上来。
“看来今天咱俩是跑不掉了,”你说,“刘震亚非要在你走‘单’了的今天,把你给制服了。”
“不是制服,是要把我弄死。”叉子说。
黄昏时分,下班的人流开始涌上了街头。汽车在西直门内狭长的街道上左躲右闪,蜿蜒穿行着。刘震亚带领下的人群较方才庞大了不少,估计有一百多人,他们都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簇拥在你们所乘的汽车四周,不停地叫骂着,车身被他们砸得“砰、砰”乱响,好几块车窗玻璃也被他们砸得粉碎。
车上的司机是一位中年男人。本来第一块车窗玻璃被刘震亚他们击碎时,他已经将车停了下来,他站起身,看样子是要下车去找他们理论。但就在他回转身,下意识地朝车厢内环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你们身上。大概是叉子头上那刺眼的纱布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迟疑了一下,又坐下来,重新将汽车发动起来,继续朝前开去,你注意到,甚至有一站他都没有停车。
车厢内,乘客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不一会儿,所有疑惑的目光都停在了你和叉子身上。
叉子终于坐不住了。“众位叔叔、阿姨们都别怕,我这就下去,不会连累你们。”叉子说着,挪到司机跟前,“师傅,停车让我下去吧,车下那帮人是冲我来的。”
汽车继续向前行进。车厢里静极了。
“别停车。”一位老者提议道,“现在让这孩子下去,非得让他们打死!”
沉默的钟楼 18(4)
“对,别停车。”好几位乘客随声附和着,“干脆把车直接开到公安局去,看他们敢怎样?我看这俩孩子挺老实的,还能没地方讲理去。”
“如今哪儿还有地讲理啊!什么公安局呀,都让他们砸烂了,什么事儿也不管。”那位老者又说,“再说,这年头谁能管得了车下这帮人啊!”
车下的叫骂声更凶了,有几个人还绕到车前,一面试图截住汽车,一面不断对司机举刀弄棒地威胁着。
“叔叔、阿姨们,您们的好心我领了。”叉子继续说道,“司机师傅,您就停下车让我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汽车越开越慢,几乎是顶着车下那群人在向前爬行。你看到,车下的刘震亚突然紧骑了几步,然后跳下车,将他骑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横放在了马路中央。他这一下终于使汽车停了下来,就停在了德胜门箭楼下的木桥边。
车门依然紧闭着。
叉子走到你跟前,拍着你的肩膀,深情地望着你,轻声说道,“昨天请你还真请对了,好哥们儿,千万记住我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过来,就是我死了,你都不要管,照顾好黄圆和我妈……”他说着,将目光移向车外,“今儿这事是躲不过去了,看我的吧。”叉子说罢,蹬到座位上,从被砸破的车窗口将身子探出窗外,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他紧跑几步来到了桥上,然后回转身站在木桥中央,从腰间拔出那只裹着报纸卷的刺刀,不停地在手中掂着,大吼一声,“我在这儿呢!”
汽车轰鸣着,缓缓地向后倒退了十几米,又停了下来。路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在木桥两侧,整个路段被彻底堵塞了。刮了一天的狂风,此时也平息了下来,刚才还高声叫骂着的刘震亚那群人这会儿也没有了动静。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但当叉子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惧怕。
叉子站在空无一人的桥面上,朝四处张望着。夕阳如血,天角上纷乱涌动的云团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叉子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了眼。木桥下,护城河水汩汩地流淌着,水面上波光粼粼。你下了车,分开人群,尽力朝前挤着,站在观望的人群中间,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着四处张望的叉子,你想,他一定是在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往日在德胜门箭楼附近,总有一帮叉子的哥们儿,怎么现在一个都不见了呢?肯定是都还在刚才那个球场上。你看到叉子慢慢地走到桥栏边,朝下看了一眼,然后又返回到桥中央。从桥上到水面有大约五米高,这也许是他的一条退路?
双方对峙着。
“过来呀!”叉子吼着,指着对面不远处站在最前面的黑大头,“刘震亚跑哪儿去了,叫丫的出来!”他边说边往前进逼着。
叉子对面的那群人簇拥着黑大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却,显然,他们谁也不愿意挨头一刀。就在这时,忽然从桥栏下露出几个人头,他们翻过桥栏,手持垒球棒,悄悄地向叉子背后移动着,为首的正是刘震亚!
你的心陡然一下子抽紧了。“叉子!”他禁不住大叫起来。
听到喊声,叉子迟愣了一下,像是预感到身后有人似的,猛地转过身。但已经晚了!就在他刚转过身时,一根垒球棒已经从空中落下,正冲着他头上砸下来。叉子闪身一躲,棒子砸在他的胳膊上,他手中的刺刀被震落在地上。叉子踉跄了几步,猛地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是你送给他的那把!待他刚要直起身,又一棒从空中落下来,不偏不斜地正砸在他的头上。顿时,叉子头上血流如流。你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一棒正是刘震亚打的。 叉子捂着头,弯着腰,一个趔趄险些倒下。旋即,只见他又挺起身,手执匕首,整个人扑在了刘震亚身上。
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快上啊!”黑大头喊着,一挥手,一百多人蜂拥着冲了上去……
沉默的钟楼 19(1)
永定门长途汽车站。
你和黄圆、黄方站在一辆破旧的、车身上沾满泥浆的老式汽车前,目送着叉子的母亲在一位从农村老家来的亲戚的搀扶下走上汽车。
叉子的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他们永远也不会再令她担惊受怕、操心费神了。从今往后,他们将与她日夜厮守、永不分离。她在临窗的座位上坐定,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茫然地向窗外张望着。在她那双目失明的、浑沌的眼球上,映照着这个夺去了她两位亲人的城市。
她紧紧地搂着怀中的那个布包。布包里面,两个一般大小的骨灰盒,被她包裹的严严实实,齐齐整整。
三天来,叉子的母亲不吃不喝,就连黄圆为她亲手做的面条,她也一口没沾。她就那么痴呆呆地坐着,不哭也不说话,她那木然的神情和超乎寻常的冷静,令人感到一种心酸的恐惧。
回老家去!叉子的母亲在叉子出事的当天晚上便做出了这个决定,谁劝也不行。莫非每一个梦想破碎和遭到重创的人,都是如此冷静和执拗?你想,这样一个祖祖辈辈生活在山沟里的善良本份的农家妇女的梦想,没能够赶上好时光,它被时代疯狂的车轮无情地碾得粉碎。她也许梦想过从此可以做城里人,也许梦想过自己的孩子经过城里的正规教育,将来大概也能出人头地,甚至她也许还梦想过像黄圆这样漂亮的城里女孩,没准儿还能做自己的儿媳妇……但现在这些梦想全都破碎了。最糟糕的是,没有人能够对她解释清楚,所有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憎恨这座城市,憎恨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得欢呼雀跃、舒适坦然的人们。
“大妈……”黄圆哽咽着走到车前,隔着车窗拉着叉子母亲的手。
叉子母亲那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黄圆的面庞。“回去吧,孩子。”她说。
汽车轰鸣着,马上就要启动了。叉子的母亲抽回了她的手,她的嘴角抽搐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冷的泪水。
“大妈……”黄圆叫着,泪流满面,“您还是别走了……”
叉子的母亲摇着头,再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擦拭着黄圆脸上的泪水。说道,“孩子,回去吧。”说罢,抽回了被黄圆攥着的手,转过身去。
黄圆难过地蹲在地下,心口感到一阵阵绞痛。几天来,她消瘦了许多,她几乎是整日整夜地守候在叉子母亲的身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她悲痛欲绝的心情得到些许慰藉。
汽车启动了,笨重地在停车场里转了一个弯,尾部冒着浓重的黑烟驶出车站。远远的,你们看到叉子的母亲还趴在车窗上,回头张望着。
夜晚,德胜门护城河木桥旁。
不远处的地铁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响。看样子要不了多久,这座木桥便会随着地铁工程的进展而永远消失。
被称作为叉子送行的仪式,是从傍晚时分开始的。大约有一百多人聚集在桥头边,就那么默默地或坐或站着,没有人说话,人群里没有一点儿声响,相识的彼此点下头。还有更多的人只是来了,在这儿站上一会儿便走了。有十几名警察站在桥头的另一边,他们抽着烟,谈笑风生。为霸一方,搅扰滋事的叉子的死去,为他们去除了一块心病。今天,他们闻讯后徒手而来,连警棍都没带。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今天他们前来不过是例行公务,威慑恫吓一番罢了,没有了叉子天下太平,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面对这奇异的街景,路人们中知情者远远地观望,漠然者仓皇而去。
你们没有加入到桥头上的人群里,你和黄圆、黄方三人在离桥头不远处的河边坐下来,远远地望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河水淙淙,一缕缕长长的水草被河水冲得向东倾斜着。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桥头上的人们渐渐稀少起来,不多时,前来为叉子送行的人们都各自离去了。他们没有推选新领袖的意愿,没有留下重新聚集、东山再起的盟约。此次大战,叉子一方除了叉子死去,另有五十余人负伤,重伤二人。遭此重创,人心已散,随着叉子的死去,往日那些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们,将从此销声匿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长达三年的叉子与刘震亚之间的争斗,以叉子一方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从今往后,他们将会各自为战,去面对一个新的共同对手——生活!
看到桥头上的人群已经散尽,你们三人走上桥头。
“就在这儿……”你指着依旧血迹斑斑的桥栏杆,说,“他可能还想最后一次扶着栏杆站起来……要不,就是想从这里跳下去。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就没想活着回来。”
黄圆听着,将原先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她躲开了那片血迹,扶在桥栏上向桥下望去,桥下黑洞洞的,只能听到汩汩的水声。倘若那天自己说什么也不让叉子前去打这一架的话,他还会去吗?黄圆心想,叉子对自己从来不都是言听计从吗?以往他们在一起时,无论遇到什么事,也不管叉子多么想干或不想干,他都听命于她。但那天确实例外,无论黄圆怎样劝阻,叉子就是不听,他从来没有这么拧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叉子自始至终地在爱着自己,用他特有的爱慕方式。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又是如何做的呢?她此时又想起了令她内疚万分的、她曾对叉子有过的冷漠和鄙夷。人与人之间最使人痛心的,莫过于以真诚的情感,期冀着对方的友好和爱情,结果得到的却是冷漠和伤害。自己不正是这样伤害过叉子吗?不仅如此,自己甚至还把这种伤害当做重新做人和追求美好的起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叉子的死是与你有着直接关系的。正是因为他知晓了你与刘震亚之间发生的那一幕幕悲剧,所以才坚定了非要去与刘震亚拼命的决心。幸亏自己迷途知返,才能够陪同叉子度过他一生中最后的那些日子。
沉默的钟楼 19(2)
自己得到了什么?
自己失去了什么?
看着月光下清冷的木桥,黄圆的眼前仿佛勾画出在叉子倒下的那一刻,黑大头带领着众人扑杀过来的情景。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用被泪水浸湿的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被叉子血染的桥栏,不停地哽咽着。
你默默地看着黄圆,多少猜出了此时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叉子的死,给了你莫大的震撼。你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叉子被打死的那一幕,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了你的脑海里,永生难忘。
教训!叉子的死是对你最深刻的一次教训。
当一个人在他十六岁时,就有过如此难忘的经历和教训之后,怎么能够再令他对今后的生活,依然幼稚地满怀美好的憧憬。记住,你告诫着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选择与权势对抗,叉子就是下场,除非你已经不再拿死当回事了。但你还不想死,你还没有完成叉子的重托。这也就是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也冲上去与刘震亚拼命的原因。另外的一层原因是,你也真的想活下去看一看,这样的世道究竟还能够持续多久?
你们三人走下桥头,再一次回首,望着那东去的河水。那天它一定被染红了。你想着,叉子那从容面对死亡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你的眼前。
回家的路上,你进到一家商店里买了三副墨镜出来。
“都试试,”你说,“以后出门就戴上,尤其是你。”你望着黄圆。
黄圆按过墨镜,戴上。隔着镜片她望着你,突然感到许久以来心存的一个疑团,蓦地像是找到了答案。隐隐约约地她总觉得,在她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无时不刻地注视着自己,总有一双手在随时准备支撑起她。此刻,她的这一疑团得到了证实,那就是你。黄圆想,莫非他也像叉子那样……她不敢再想下去。
沉默的钟楼 20(1)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北京人似乎更愿意随口称之为东北兵团或北大荒)来北京招人的时候,正是1969年北京天气最热的那些日子。后来你逐渐得知,前来招人的那些解放军们的任务实在是紧迫而又艰巨。尽管当时文化大革命开展得如火如荼,但对国计民生却丝毫无补,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量的社会问题开始日益凸现出来。其中最为突出的问题,就是连续三届(1966—1968年)的大学、高中、中等专业学校和中等技术学校的共九个年龄层次的毕业生,面临着没有工作和无学可上的矛盾。仅就你所知道的北京地区的这一部分人数,就达到了一百万人。如果要再算上全国各大中型城市的这一部分人口的话,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和迫切性就可想而知了。尽管当时处于极度的政治高压下,没有人敢对此提出抗议,但这一严重的社会问题并不是无人提出或抗议,就能解决了的。当局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和迫切性,同时意识到,当时的中国显然只有广大的农村才能够吸纳如此众多的人口,解决这个问题。为此,毛泽东连续发表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最高指示,同时开动各种宣传机器,一波强似一波地围绕着这些最高指示,展开了宣传攻势,意在使全国的在校学生和家长们明白,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必须和唯一的选择,其自由是刚开始时你可以选择去哪个农村,到后来轮到你们的时候,这个自由也没有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此时奉北京方面之命前来,就是要执行一锅端的任务,将尚余留在北京的所有应届毕业生,全部带到北大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