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学校的见面会是在学校的大礼堂里举行的。所谓见面会,是让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来京招生的人与北京的学生直接见面,听他们对那里的情况作介绍,以及讲述屯垦戍边的伟大历史意义等。到别的学校去招人的解放军是什么样儿你不知道,但到你们学校去招人的解放军的形象,与你想像中的大相径庭。他们穿着崭新的国防绿军装,面料和样式都是当时最新的,里面的衬衫雪白洁净,脚下的皮鞋锃亮。他们的皮肤白皙红润,丝毫看不出在农村长时期生活的痕迹,带队的那位首长的脸上总是笑容可掬,即便是在校内路上碰见学生时也是笑眯眯的。
在见面会上,这位首长在开场白中自我介绍说,他是你们将要去的那个团的政治部主任,姓李,你们到了那里后,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可以去找他。他说,他也是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号召,在组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时从沈阳军区调去的,也是一个农垦战线上的新兵。听着他极为生动的讲演,你仿佛看到了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小兴安岭上神秘的原始森林;望不到头的金黄色的麦海,联合收割机像航船一样在麦海里行驶着;那肥沃的处女地,那千里冰封的莽莽雪野,那黑龙江边、珍宝岛上引起世界关注的激烈战场……在场的同学们一个个被煽动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飞到北大荒去。李主任的讲演高低有致、张弛适度,时而激昂振奋,时而平静舒缓,言谈间甚至还扯到了专门描写解放军几十万转业官兵开垦北大荒的长篇小说《雁飞塞北》里的爱情故事。他还专门留了一些时间给同学们提问,并当场解答,充分显示了他幽默风趣的口才。
有同学问,我们去了那里,是不是每天就是干农活?李主任答,不错,主要是从事农业生产,但你们的根本任务还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要屯垦戍边,一手拿镐,一手拿枪,一方面从事农业生产,一方面担负起保卫祖国北大门的任务。那里的农业生产可不是你们见过的一般农活儿,整个黑龙江垦区是由现在变成了苏修帝国主义的原来苏联老大哥们,援助咱们建成的机械化大农业,从插种到收割到粮食入库一条龙,完全是机械化作业,有条件的地方还是飞机播种、撒药。
有同学问,比如像礼堂这么大一块麦地,收割完毕需要多长时间?李主任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问旁边的随员们,需要多长时间呢?还真没计算过。我估计,用不了抽一支烟的时间,这么大一块麦地就可以收割完毕、脱粒完毕并已经被送到场院上晾晒了。
他的话引起了礼堂里一片笑声和掌声。你相信在那一刻,所有在场的同学们都和你一样,心里满怀着对未来、对北大荒那片遥远而又神奇的黑土地美好的憧憬。
你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晚了,你看到母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好了晚饭等你,而是伏在缝纫机前做着衣服。
“您这是在给谁做衣服?”你问。
“给你。”母亲没有抬头,继续着她手中的活计。“我听你爸说,东北兵团的人都到你们学校了,据说很快就要带你们走。”
“人家还不一定要不要我呢,”你说,“听说还要政审呢,出身不好的都悬。”
“也是,像咱家这样的,人家能要你就算不错了,唉……”母亲深深地叹着气。
你坐在床边,望着母亲弯曲的背影,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依恋和惆怅。
“妈,我要是真走了,您可别难过,也别总惦记着我。”你说,“我知道自己平时挺不懂事的,总让您着急、操心……妈,其实我在外面也惹过事……您不知道,还打过架……真到了我走的那天,您和我爸谁也别去送我,再说学校里的人也都认识我爸……”
沉默的钟楼 20(2)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脸来看着你。
“这是一百二十块钱,给您。”你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母亲,说,“这是我和黄方晚上捡垃圾挣的,一直攒着,原先比这多一倍,我们俩分了。”
你隐瞒了所得收入的一大部分。叉子的母亲离开北京时,你给了她二百块钱。
“走吧!”母亲哽咽起来。“照这样下去,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和你爸也会被轰出北京,被赶到农村去。真到了那时,你与其跟着我们受苦、受牵累,还不如一个人出去闯一番呢……只是你的年纪太小了,刚满十六岁,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咱们和别人不一样,咱们的出身不好,凡事都得忍着,千万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更不能去惹事。”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母亲说的这些,你在上小学时,“耗子”就已经令你明白了。
“家里没有多少钱,给你准备不了什么。”母亲说,“这钱你留着吧,自己想买些什么就买什么,妈知道你不会乱花的,一个人出门在外,今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有,你床上的匕首和军装是从哪儿弄来的?听妈的话,不要带到兵团去,走前一定要还给人家。”
叉子的赠予。放到哪儿更合适呢?
“妈……”你说,“给我这些东西的那个人,他死了……”
沉默的钟楼 第二部分
沉默的钟楼 21(1)
刘震亚接连给黄圆来了三封信,在信中他讲述了他的伤势并希望她能去医院看他。黄圆每次都把信给你看了。从信中你得知,叉子当时的那一刀,险些要了刘震亚的命,匕首扎得很深,距离肝区只有不到一厘米。信中还讲,叉子当时已经再没有力气捅他第二刀,那把匕首就留在了他的身上。他说他很喜欢那把匕首,现在就留在他的身边,他会很好地保存它的。他说那是一把够得上文物级的匕首。显然,他仍然认为他与黄圆之间的事情,她还蒙在鼓里,并未觉察到黄圆已经知晓了一切。同样的,黄圆也不知道叉子已经对你讲述了这一切,那些事,她想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睡下的时候,她记不清到底哭过多少回。如果说,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承认她的初恋是一场错误,是令人痛苦的事情,那么,让她再承认她心爱的人,正是她切齿痛恨的仇人,将会是多么的令人痛苦万分。对此,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她将叉子放在她这里的衣物整理了一番,除了一套半新的工装之外,其余的都送给了叉子的那些哥儿们。她想永久地保存这套工装,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在护城河边为你和黄方解围时,叉子穿的就是这身衣服,那是她与叉子第一次说话。实在说,就在黄圆与叉子面对面地相互望着的那一刻,她觉得他长得挺英俊。
响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黄圆手里拿着刘震亚的又一封来信,烦躁地来回在屋里踱着步子。她拿不准自己要不要去赴约。刘震亚在信中讲,他非常希望能与黄圆见上一面,最好是她能够去他家,今天下午二点以前,他都会在家里等她。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去他家里,他希望能在外面见面,三点钟他会在青年湖公园门口等她。
他还在贪恋着自己的肉体。黄圆心想,这个魔鬼始终贪恋着的,就是自己的肉体。自己要不要去赴约呢,要不要面对面地去揭穿他呢?她一时真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前去赴约,但带上你和黄方同去。她并没有想好应当怎样去当面揭穿他,但却非常想最后一次地看看他究竟会如何表演。
三点整,你们一行三人来到了青年湖公园门口。远远地,你们就看到刘震亚已经等在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是那样衣着整洁,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些,面色更加苍白。
黄圆朝着刘震亚径自走了过去。你和黄方远远地跟着他们。
“你还是那么漂亮!”刘震亚开口道,“怎么还带了两个保镖,难道还怕我伤害你?”
“难道你没有伤害过我吗?”黄圆反问。
沉默。
他们沿着青年湖水边的石子甬道,慢慢地走着。
“他们是谁?”刘震亚望着你俩问。
“我的弟弟和我的朋友。”黄圆望着远处停下了脚步。
“男朋友?”
没有回答。
“你总是不缺男朋友,”刘震亚揶揄道,“叉子死了,很快就又有了一个……”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黄圆厉声道,“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吗?”
“我很快就要当兵去了……”刘震亚说。
逃走了一个。
“黑大头他们在我住院时已经走了,去了福州部队。”
又逃走了一个。
军营是他们的避风港。坏蛋们都有避风港。他们总是能够与众不同。黄圆听着,心中突然冒出了个古怪的想法,何不将计就计地试探他一下,看看他还会怎样表演?
“那我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他反问。
“我是说,咱们之间的关系……”
“咱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母亲……她不是说过要为我找工作或当兵去想办法吗?”
“你的出身不行,我母亲也没有办法可想。”刘震亚说,“不过,我对你的爱是从未改变过的,不论你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情,我都没有怨恨过你,至今还在爱着你……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只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我?”黄圆轻蔑地“哼”了一声,说,“喜欢×我吧?你一直喜欢×我,这才是真的。”
“你怎么这样讲话?跟流氓似的。”刘震亚说,“怪不得黑大头他们都叫你‘圈子’呢,你跟我早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吧?”
“知道了你还问,”黄圆对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答话非常满意,不能什么都让这丫的占了先。她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冲着刘震亚脸上吐了一个又浓又厚的烟圈。满不在乎地说,“你还算说对了,我就是一流氓,一‘圈子’,玩儿男的多了,你到底是我的第几个,一时半会儿还真他妈想不起来了。”
“去你妈的,快从我面前滚蛋!”刘震亚凶相毕露地骂道,“让叉子玩儿烂了的臭流氓,还想粘上我。”说罢,他愤然地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别走啊,”黄圆冲着刘震亚的背影喊道,“不玩儿啦?”
黄圆哭了,她扶在水边的一棵柳树上哭得好伤心,她的心里像刀绞似的疼。她没见过也实在想不出世上竟有如此卑劣的人。欺骗别人,毁掉别人,临到甩掉别人时,还要找上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还要令别人受尽污辱。她恨自己的无知、轻信和愚蠢,她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赴刘震亚这样一个魔鬼的约会。
沉默的钟楼 21(2)
回家的路上,你们三人都没有说话。灼热的太阳明晃晃的,踩在柏油路面上,就像踩在了海绵上一样。黄圆没有像你们那样躲在树下的阴凉里,而是走在烈日下,脚步快极了。你看到,两行泪水顺着她戴着的墨镜边缘不停地流下来。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
你和黄方从街道派出所里出来,望着天空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五分钟之前,你们就不是北京人了。劳那个木无表情的女警察撕掉户口簿上你们俩的北京户口卡片,每张需要二分钱。明天午后三点,你们俩就将坐上北去的列车,和另外一千多名学生一起奔赴北大荒,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扎根农村闹革命,一去不复返。你们此行上车不用买票,享受专列待遇,这也许就是北京这座城市送给生于斯、长于斯的年轻人的最后的礼物。从此刻到明天列车出发时,还有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你们都在琢磨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干点什么好?你仿佛感到浑身上下变得轻松起来,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种抑郁没有了,什么学校、家庭、出身仿佛都离你远去,你谁都不属于了,你谁都不怕了,你已不再是学校里的学生,也不再是谁家的孩子,你是大人了。而且你暂时也不算是兵团战士,起码有24小时的自由时间。
傍晚你们回到家里时,见母亲和黄圆正在忙活着,为你们张罗临行前最后的晚餐。她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哽咽着,不停地擦着红肿的眼睛。
“先歇会儿,”你将买来的西瓜切好递给她们,对黄圆说,“说死你也别走,甭管她们怎么动员,就是把大字报贴到家门口来,你也别走。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把户口本掖在兜里就是不迁户口,谁也抢不走,谁也拿你没辙,你就永远是北京人,可别像我们似的。”
迟到的经验,对别人来说还是有用。
“但他们一见我就说这事,整天轰我走。”黄圆说,“我都怕见到他们。”
“他们都是谁呀?”黄方插进来,“告诉我,现在我就抽丫的去!”自打从派出所里出来,他就开始长脾气。
“抽得了谁呀你?”你推开黄方,继续说道,“你就听我的,爱谁谁,就是一个不理,实在不行,先找个地方躲些日子。”
“我能躲哪儿去呀?”黄圆问。
“就到我家来吧,”你说,“反正我们明天就滚蛋了,家里也有地方,正好你可以陪陪我妈……妈,您说是吧?”
“这……合适吗?”黄圆问你又像是在问你母亲。
母亲没有言语。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说,“实在闲得没事,还可以找里院的章大伯学习外语。他是大学教授,外语可棒了,在法国呆了十几年呢,你不是就喜欢学外语吗?”
黄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显然她是已经同意了你的意见。但你的母亲却在一旁忙碌着,始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吃过晚饭,你和黄方走出家门来到街上。天气阴沉沉的,偶或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沉闷的雷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气,显然是就要下雨了。
“这天儿可真不做脸,”黄方问你,“咱们还干吗?”
“干,当然要干,这天儿才好呢,”你说,“说什么也不能饶了丫的。”
整整一下午,你们俩在街上遛来遛去,反复琢磨,唯一想到的就是,在临走前需要办也能够办了的事情,就是去跟刘震亚道个别。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你们俩来到了刘震亚家门口。你们先在他家附近转了两圈,仔细察看了地形,并选择好了逃跑的路线,然后依树爬墙上了房。
夜色如墨,雷声滚滚,天气给了你们绝好的掩护。你俩灵巧地在房顶上跳跃着,将整个院子观察了个仔细。你们看到,东跨院里刘震亚住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刘震亚坐在屋角处的沙发上,神情愣愣地看着一名中年妇女指挥着几名年轻战士收拾着衣物被褥等东西。显然,刘震亚也正在准备行囊。
“不用着急,先等会儿。”你说着,和黄方在房脊上坐下来,“等他们忙乎完了再说。”
起风了,狂风一阵紧似一阵,风中还夹带着似有若无的雨丝,雷声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炸响。不一会儿,屋里的人们像是已经忙乎完了,一个个先后离去,只剩下刘震亚一个人,他仍旧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腮发呆。
“咱们开始吧。”你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锁,起身就要下去。
“还是我来吧,”黄方拦住了你,说,“每次咱俩干事都是你打头炮,这回你就让我来一次,保险干得漂亮。”他说罢,一把拿过你手中的锁头,转身一跃,抓住了不远处的一棵槐树的树枝,倒仰着,用腿夹住那树枝,蹭到树干上。他抱着树干停了一下,四周看了看,然后顺着树干悄没声地滑落到地上。
他靠在树干上定了定神,从兜里掏出来那把锁,弯下腰迅速跑到刘震亚房前,伸头看了下屋里的动静,然后轻轻地将房门上的钌铞合在一块,将锁头套进去,轻轻一按,房门便被反锁上了。他又拽了下锁头,挺结实。
黄方顺着原路返回到房上。“怎么样,咱哥们儿手脚还算麻利吧?”他说。
“开始吧,”你边说边像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两块大板砖递给黄方。“听我的口令,咱俩一块扔。”
沉默的钟楼 21(3)
“真他妈给劲!”黄方掂着手里的砖头,显得异常兴奋。
“刘震亚,再见了。”你们俩异口同声地说着,将手中的砖头奋力向下砸去。与此同时,只听得霹雳一声,一记响雷在你们的头顶上空炸裂开来,随着“咔啦啦”一声巨响,电闪雷鸣中,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狂风夹带着暴雨席卷而来,举目望去,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看着下面那几扇被砸得稀巴烂的玻璃窗,和被狂风刮得胡乱翻卷的窗帘,看着刘震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惊慌失措的狼狈相儿,你俩笑了。
暴风雨中,你们俩站在房顶上谁也没有动。雷雨狂风,你来得真好!下吧,下它七七四十九天,这个城市早就该彻底洗刷一番了。我们、他们、所有生活在北京的人们,都应该像我们似的滚蛋,远远地滚蛋!雷雨狂风,你尽情地下,猛烈地刮,下它七七四十九天,刮它七七四十九天,将你不喜欢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站台上,鼓号军乐齐鸣,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雄壮的进行曲乐声。
上百名穿着不同质地军装的干部子弟们,也赶至此为他们的同伴送行。他们占据着站台上的最好位置,高声喧哗,合影留念。时时处处,他们总要显示出与众不同。你看着他们突然想,叉子要是在这儿,一定会有热闹看了。
“记住我的话,哪儿也别去。”你握着黄圆的手,嘱咐道,“一定记住。”这是你们俩第一次握手。
黄圆眼里噙着泪水,哽咽着,不停地点着头。
“快把墨镜带上,这地方人杂。”你说。
黄圆听话地戴上了墨镜。此刻,她真想一头扑进你的怀里,将她所有的哀怨向你尽情倾诉。她痴痴地望着你,紧紧地攥着你的手。唇间颤抖了半天,说道,“黄方又瘦又小,又不懂事,你可要多帮助他,你也要多加小心……别忘了来信……”
你“嗯”了一声,猛然间心头一阵酸楚。你抽出了被她紧攥着的手,头也不回地朝车厢里走去。
你和黄方走进车厢,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隔窗望去,几团白云飘浮在蔚蓝色的天空上。老天爷还是不随你愿,没能让昨夜那场狂风暴雨下它七七四十九天。你的愿望总是落空。你闭上了眼睛。再见吧,东直门往西、西直门往东、地安门往北、安定门往南的那些胡同。再见吧,大字报覆盖的大学、中学和小学。再见吧,支离破败的护城河。再见吧,北海。再见吧,景山。再见吧,什刹海还有后海。再见吧,地安门。再见吧,安定门、地坛和青年湖公园。再见吧,合义斋炒肝包子铺。再见吧,后门桥废品收购站和那两位给予了你近六百元收入的收购员阿姨。再见吧,“耗子”。再见吧,黄圆。再见吧,爸爸妈妈。北京,我这儿跟你道别呢,你听见没有?
你睁开眼睛,看到黄圆夹在车窗前拥挤的人群中,正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黄方叮嘱着什么。你下意识地朝远处望了一眼,蓦地发现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你的爸爸妈妈正站在那里,手拉着手,向自己这边张望着却不敢靠前,顿时,你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说好不来的,怎么还是来了。你从车窗探出了身子,向他们挥着手,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列车就要启动了,车厢门已经关闭。黄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将黄圆推向一旁。
“姐,你靠后点儿,你的话我都记住了。”黄方边说边从窗口探出身子,神情焦急地向另一个窗口处招呼着,“张老师……您快过来,快过来呀……”
“耗子”满脸兴奋地挤了过来。
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到了北大荒,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耗子”高声说着,难得她竟头一次对你们露出了笑容。“还有你,李迪克,你要注意,要改造自己……”她的话音未落,只见黄方猛地抽出了那只与她握在一起的手,弓着身子,抡圆了一个嘴巴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耗子”被扇了个趔趄,眼镜被打出去老远。“耗子”被这意想不到的大嘴巴煽得目瞪口呆。
“耗子,你还不知道你叫‘耗子’呢吧,没有了眼镜你更像‘耗子’了,不信你回家照照去,保准特像。”黄方缩回身子,坐回到座位上,嬉笑着,“‘耗子’,我会想你的,再见。”
走前应办的事,又被黄方临时增加了一件。
列车启动了,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在“耗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在车内车外的一片唏嘘声中缓缓地驶出站台。
“你这手真漂亮!”这次,轮到你夸奖黄方了,“简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还算可以吧,也是受了你的启发。”黄方得意地说,“我这人就是即兴发挥比较好。”
你们俩都笑了起来,但你们的笑声很快就被车厢内的唏嘘声淹没了。
车轮飞快地转动着,远处近旁的景物,被你们一掠而过。
“咱们还能回来吗?”黄方问。
“不知道。”你说,“但我会想北京的。”
“我现在就想了,”黄方说,“还有我姐姐。”
沉默的钟楼 22(1)
你们乘坐的火车在行驶了将近五十个小时之后,停在了离边境城市鹤岗约有几十公里的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在被告之就此下车后,已经沉闷下来的车厢里又再次活跃了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涌下列车。
正午时分,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刚下过雨,路面上一片泥泞。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是刚跳下铁路路基,鞋子便陷进了泥水里。路面上的泥很粘,每走一步鞋子便会被粘下来一次,弄得大家狼狈极了。有同学开玩笑说,我现在明白李主任讲的水泥路是什么路了,就是连水带泥和成的路、一走一陷的路。
离铁路不远是一条南北向的国防公路,公路的西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东侧有一条笔直的土路,很宽,路两侧有一些红砖房,还有一幢二层的灰砖小楼,那便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团部。
你们这一千多人一步一蹭地背着行李挪到了团部前面后,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才又被告之,统统到团部后面的中学操场去集合。
操场很大,边缘的地方长着茂盛的野草,坑洼的地方积着雨水,你们站在泥泞中等待着团首长的接见。接见之前,男生、女生被分开,排成了两个方阵。不一会儿,团首长们出现了,团长走在最前面,跟在后面的是团政委、参谋长等十几名现役军人。这些人中,你没有见到李主任。团长披着一件马裤呢军大衣,脸上笑眯眯的,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看到团长身上的军大衣,你才感到天气的阴冷,显然,这里要比炎热的北京差上十几度,也就是在那会儿,你才觉出自己切切实实地踏在了北大荒的土地上。
“同志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成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百多万军垦战士中的一员了……”政委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了他声音宏亮,富于激情的讲话。他在首先讲述了国际、国内形势后,又谈到了兵团战士的光荣使命,整个讲话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基本上同李主任的讲话如出一辙,但口才却是同样的出色。
政委讲话之后,军务股长开始进行人员分配。与此同时,几十辆拖斗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进了操场里。男生方阵的人员分配很简单,台上一念,一连八十人,台下便从方阵中划出几列人,二连一百人,再从方阵中划出一部分人。被分配到连的人,就去操场边上去找本连来接人的拖拉机,连人带行李上车去等着。女生方阵的人员分配就显得有些复杂了。第一步,先让所有女生排成单列从团首长就座的主席台前一一通过,在这一过程中,有部分女生被军务股长叫到了一旁。然后,没被叫到一旁的女生再排成方阵,像男生那样进行分配。你发现,凡被叫出队列的女生,几乎个个都挺漂亮。后来你才知道,这些女生是准备留在团部担任话务员、保密员、招待所服务员和军人服务社的售货员等工作的。很显然,农业连队的一切都要比在团部艰苦的多。脸蛋也能决定命运,那是社会这所大学校给你上的第一课。
非常幸运的是,你和黄方都被分配到了六连,那里离团部大约五十多里地。拖拉机开回到连里时,天色已近黄昏了。你们跳下拖拉机,看到连队的东、西、南三面是望不到尽头的原野,北面不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随车回来的连里的老职工说,那里就是小兴安岭。一听到小兴安岭四个字,你们当中有几个同学兴奋得想立即就去看一看,毕竟那是你们多少次在书本中神游过的地方,但没有得到批准。站在路口等候你们的一位副连长,将你们直接带到了食堂吃饭。
所谓的食堂就是一间较大些的土坯房,里面黑洞洞的,大约有五、六十平米的样子,早早地点起了油灯。迎接你们的第一顿饭是大楂子粥,玉米面窝头和咸菜。大楂子粥就是用未经粉碎的玉米粒直接熬成的稀饭,半干不稀,这种食物你在北大荒吃了八年。食堂里没有饭桌和椅子,只有数排两头用砖头摞起,上面横着一块长木板的座位,吃饭时就用此当桌子,开会时用此当椅子。你们同来的共有两批,五十五个人。一些人见此饭菜都觉得实在无法下咽,纷纷拿出从北京带来的面包、饼干等食品充饥。你当时背包里其实也有面包,但没敢拿出来,你从“耗子”那里接受过此类教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要从一点一滴做起的。 你注意到,同在食堂里吃饭的还有比你们早来一年或半年的知青,有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哈尔滨的,他们一个个表情冷漠,衣衫褴褛,疲惫的像是不想同任何人说上一句话,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远处,并没有显露出热情欢迎你们的样子。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新鲜和好奇,更多的似乎是戒备和审视,这使你困惑不解。
饭后,你们就地参加了连里召开的欢迎会。会很短,只是由指导员说了几句,便由连长开始分班。从连长的讲话中你们得知,目前连里正面临着巨大的困难。一是由于连日阴雨,以致地里的上万亩黄豆无法进行机械收割,现在全连上下都已经下地人工收割,进度缓慢;二是由于新来了你们,团部要求连里在上冻前,务必要盖起两栋宿舍,建房所需建材全部自行解决。连里要求你们做好准备,从明天起就要投入到这两大会战中去。
会战,是你们在当年最为惧怕也是使用频率最高的用词。春播会战、夏锄会战、秋收会战、水利会战、积肥会战,再加上一些突击性和临时性的会战,一年到头一个接着一个,且年年如此。会战期间没有作息时间,天刚蒙蒙亮便要出工,一直干到天黑下来实在无法干活儿了为止,一天三顿饭都在会战现场吃,不分冬夏,时间标准就是连长嘴中的那支哨子。晚上回到连里只有半个小时洗涮和吃饭的时间,马上便是开会,开展政治运动或进行政治学习,一年四季差不多都要熬到夜里十一点左右才能休息。第二天早晨四点多最迟不超过五点钟,起床号一响马上就又开始新一天的会战了。
沉默的钟楼 22(2)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所属各团主要分布在三江平原,这里昼长夜短,在夏季的一些日子里,这里的夜晚竟仅有五个多小时。难怪当时在北大荒的知青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插队就算插对了,就冲着大会战这一项,能去插队就别来兵团,尤其是别来北大荒。因为无论在任何农村插队,知青们要是真累得爬不上炕、起不来床时,他可以不要工分地休息上一天,但在兵团绝对不行。这里实行的完全是军事化(恐怕还不准确,似乎用监狱式管理更为恰当些)管理,这里只认病假条,没有病假条一律得出工。而得到病假条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必须患有三十八度以上高烧才行,别的什么头疼、腰疼、腿疼、肚子疼之类毛病都不可能得到病假条。即便是你发高烧,但只要能起床下地,也还是要安排你一些轻活,诸如烧水、送饭、烧炕等活计。
从来到连里到你睡下,大约也就是三个小时时间,你的头上、脸上、手上、脚腕上,所有身体没被衣服遮盖的地方,都被北大荒特有的个大、疯狂的蚊子咬了无数的包。所有新到的人都是如此,几个女生甚至被咬哭了。
入夜,当你躺在一间茅草房里的地铺上,透过房顶上的窟窿望着天上的星星时,你意识到,新的生活真正开始了。地铺上很挤,每个人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带来的被褥根本无法铺开,你就那样合衣躺了一宿。
沉默的钟楼 23(1)
应当说,每一个年轻人都是有着强烈的上进心的。当他所处的环境适宜时,他便会朝着社会所希望他能够做到的方向去拼命努力。你就是这样。
在你被分配到窑地里干活以后,你仅用了一个星期便完成了从学习别人、为别人打下手到独立操作这一过渡,并在第二个星期就不可思议地创造了单人日脱一千二百块砖坯的最高纪录。你的这一举动,得到班长、排长和连长的表扬。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你发现,一个人无论他干活儿有多快,如果没有时间上的保证,也甭想达到日脱砖坯一千块以上。因为晾坯场地狭小,而砖坯从脱出到半干,达到能立起来上架的程度,在阳光下起码需要四个小时以上的晾晒时间。为此,你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推土、拉沙、挑水、和泥,再将昨日脱下的砖坯上架风干,将这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以后才去吃早饭,吃完饭后马上脱坯,这样就能保证每天能脱三拨砖坯,而别人只能脱两拨。
每天晚上干完活儿后,你还到砖窑前去跟老职工学习烧窑的技术。望着砖窑里被烧得通红的砖坯,你天真地认为,自己也许就会像这些红砖一样,在广阔天地里百炼成钢,成为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接班人。
一天晚上,连长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当时你正在顶替一位去吃饭的老职工烧窑,看着你麻利的添火动作,连长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你们一块伏在窑口处,望着窑里被烧得通红的砖坯,火光映红着你们的脸,那一刻,你觉得又神圣又温暖。连长问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你一一回答。连长说,好好努力拼命干吧,积极地靠拢党组织,争取早日入党,你们的前途远大啊!听着连长的话,你全身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来北大荒真是来对了,原先在北京时心里的那种沉重的压抑感,已经荡然无存,而代之以奔向光明前途的决心和力量。
从那天起,你每天晚上都要去窑上帮忙,你期望着连长的再次出现,你期望着连长能与你再次倾心交谈,但你期望的这一切没有实现。连长不但没有在晚上再次来过,就是白天遇到你时,态度也骤然变冷了。你翻来复去地想着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引得连长态度的转变,可实在是想不出。后来你才明白,是出身,是你的黑五类出身决定了连长对你的态度,是随着你们的到来而到来的档案,使连长知道了你的出身。你可以肯定,随着档案的到来,你已经被划到了知青中的另类里。当时连长对你说那些话时,是真心的,但却是在并不了解你到底是谁的情况下说的,一旦他知道了你是谁,他的那些话对你就没有意义了。这件事对于生活在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也许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于当时的你来讲,却是一种震动颇深的大事,它使你敏感脆弱的心灵再次受挫,它使你明白了北大荒这个今后不知要在此生活多少年的新环境,对你凭借着档案里记载的出身,有着一个怎样的框定。
在这以后不久,窑地上又发生了一件被连里视作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杨梅果事件”,不幸的是,你也列名其中。
要谈这件事,有必要先将在窑地干活儿的人员构成介绍一番。在这里干活儿的主要是你所在四排的两个班,有几名当地老职工、大多是各地知青,还有三名与你们前后脚被遣散到连里来的原兴凯湖劳改农场的北京籍刑满就业人员。这三人中一人是在京无业人员,姓朱,因在国庆十周年前夕,在理发店理发时与理发员打架,被刑事拘留,后被遣送至黑龙江劳改农场。另一个人姓李,原是解放军的一名上尉军官,在总后勤部工作,因其试图贪占大校级马裤呢军服一套被判刑一年。还有一名姓吴,原为中央歌剧院的一名导演,后因与该院党委副书记的妻子勾搭成奸,判刑二年。他们三人均为罗瑞卿担任公安部长时,雄心勃勃地在黑龙江兴凯湖修建的大型劳改农场的第一批成员,而且都是在国庆十周年前后北京的那次大规模“严打”以后被遣送至此的。那位歌剧院的导演来到劳改农场后,仍旧风流,积习不改,与同为因生活作风问题沦为劳改犯的一名原来的女舞蹈演员勾搭在一起,并生有一个女孩,结果当然是两人同获加刑。后来那位女演员被调到别处去服刑,但女孩留了下来,由老吴抚养,已经长到了十三岁。
那天晚上,在你们都躺下以后,老朱在油灯下细细地拆着他那还在北京工作的老伴寄来的邮包。
“有些什么好吃的呀?”黑暗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别独闷儿啊。”
邮包里确实是吃的,老朱掂量了半天,才十分不情愿地扔给自己这一边通铺上大约七、八个人,一人一颗蜜饯杨梅果。这便是整个事情的全过程。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被睡在对面铺上的一个天津知青、也是你们的副排长抓住,当成了天大的一件事,当成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不知是因为他没吃到这颗杨梅果,还是他早就嫉妒你的脱坯纪录远远地超过了他,反正是他在第二天早起向连部的汇报中,着重提到了你的名字。
在第二天晚上的全连大会上,指导员将这件事情上升到了反革命势力在与无产阶级争夺接班人的高度。所有吃到杨梅果的人被依次叫到连部去讯问,并要求写出书面证言。你当时紧张极了,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被连里叫去提审,但却始终没有人叫你。当时你心想,连里所以不叫自己,大概是认为你根本就不是无产阶级接班人,在他们眼里,你同那三名劳改犯是差不多或只差那么一点点的人。此事后来还被那位天津知青改编为活报剧,并成为连宣传队的一个主打节目在全团巡回演出。你在剧中的角色极为丑陋,卑琐、贪吃、多言、毫无阶级立场,简直是不可救药。那位天津知青由于在事关阶级斗争重大事件上的出色表现,被提升为正排长。
沉默的钟楼 23(2)
今天,有学者在研究有关人性方面的书籍中,更多地提到了自恋和自虐心理对于人性及人格方面的影响。相当部分的观点认为,中国有绝大部分人天生存在着自虐心理,他们谁都不相信,总觉得别人看轻自己、议论自己、算计自己、在暗中或私下做着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他们不相信别人的话,不相信台面上的语言,而热衷于不利于自己的猜测和臆想。要你说,如果中国人真的存在着如此严重的自虐心理的话,也绝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心理长期受到压抑、扭曲和臆想中的最坏情形不断地被现实生活所证实的结果,是现实生活在人们心理上的真实映照。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过去了,谁都知道这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它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刚好迎合了连里要对你们这批新来的知青搞个下马威的需要。冠以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提升到与反动派争夺接班人的高度,可以使事情变得严肃和严重起来,可以使你们这批新知青从此变得服服帖帖,可以使你们感觉到你们生活在阶级斗争异常复杂和无所不在的一种紧张当中。
这样的目的达到了。
从此以后,你被新生活和新环境激活和烫热的心灵,重又回复到了冰冷和压抑中。那曾使你激动和幻想的一切离你远去了,你的目光搜寻到了那里的灰暗,你开始学会了保护自己,用拼命干活、谨小慎微和少言寡语。
沉默的钟楼 24(1)
无疑,每一个成年人都在他的心中印有一处他认为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色,那景色不但印在他心中,而且会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特别是他在见到一处新的美景时,他总会自然而然地与之比较。当然,更多地回味这美景,是在他人生得意、失意或独处的时候。你曾多次试图探讨清楚,为什么自然界中的某处景色总能够给不同的人们都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但却总是未能如愿。你只是隐约感到,那些给人们留下难忘印象的景色,一定是令人们的心灵受到洗礼、撞击和震撼的地方。在你的心中也有这样一处美景,它是属于北大荒的,它的名字叫小兴安岭。
小兴安岭的美与众不同,它雄浑、壮美、宁静、深邃。绵延几百里的群山,绵延几百里的林海,山体高低错落,时而陡峭,时而平缓。风来时,松涛呼啸,震耳欲聋,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风住时寂静深远,偶或传来的鸟鸣和山间小溪汩汩的流水声,使整个林海显得愈发寂静。
你第一次见到小兴安岭,是在到北大荒一个月后的深秋季节里。那天你们全排人马到北山去砍柴,你们乘坐的拖拉机就停在靠近国防公路边上的北山脚下。当你们登上北山山峰时,你和身边的黄方都不约而同地愣在了那里,完全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目瞪口呆。
在你们的脚下是一片又宽又长的山谷,山谷里野花盛开,溪水淙淙。在你们的对面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绵延起伏的林海。尤其令人惊叹的是,在对面从谷底向山体上移的缓坡上,竟然有着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一片洁白、一片浓绿、一片火红。白色的是桦树林,绿色的是松树林,火红色的是枫树林,三种颜色,互不交错,泾渭分明,如诗如画,令人陶醉。它们高高地挺立在那里,齐刷刷的、静静的沐浴着秋日的阳光。那一刻,时光仿佛真的凝固了,你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想将自身融进大自然的那种冲动。
随去的老职工们说,对面就是小兴安岭,那是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而不是人工种植的。闻听此话,你不由地从心底里发出对大自然神工造化的真诚感叹!
“这是真的吗?”黄方在一旁轻声说,“怎么跟卖破烂儿时捡到的外国画报里的油画似的?”
“比那些画美多了!”你说,“它们怎么长得一颗都不差呢,还一般高、一般粗细,难道风就能将它们种得这么整齐?”
“如果要真的回不了北京,咱哥儿俩就到小兴安岭去生活吧。”黄方说。
“咱们这辈子要是能够赶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日子就好了!”你说,“熬着吧,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真想马上就去小兴安岭,”黄方说,“亲眼看看深山老林到底是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