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默的钟楼》作者:舒平【完结】 > 沉默的钟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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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平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他的话很快变成了现实。刚入冬不久,为了应付兵团大规模基本建设的需要,黄方及连里的十几个人被抽出去参加团里组建的伐木队,他这一去就是一年多。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只靠通信来往,黄方没有下过一次山,黄圆给他的来信也是通过你再转送到山里去。后来有一段时间,黄圆索性直接写信给你,再由你告诉黄方她的近况。从黄圆的来信中你得知,在你们离开北京不久,她也因实在无法再拖下去,迫不得已去了远郊区插队,在延庆山区。

冬去春来,当全连上下正在忙于春播的时候,迎来了新的、也是最后一批知青,他们来自上海。

他们的到来为沉闷的连里注入了某种活力,他们的衣着打扮似乎也因一反文革以来由新旧军装一统天下的时尚,而显得富有新意。花衬衫、茄克装、两孔皮鞋、紧身裤子等无不带有上海滩十里洋场的味道。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嘴上嘁嘁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下子引出了已在连里的老知青们久已淡忘了的某种欲望。

他们是在黄昏时分到达连里的。那天,为了欢迎他们,全连破例提前收了工,早早地站在路旁夹道欢迎,还找出了几面破旧不堪的彩旗插在了路边。他们一行二十多人也是乘坐连里的拖拉机来的,同你们刚到此地时一样,当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的时候,他们东张西望,说个不停,显得兴奋异常。你发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队列中大多男生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车上一位漂亮姑娘的身上。尤其是她那一头乌发衬托下奶油般洁白、细腻的美丽脸庞,在全连三百多张被北大荒肆虐的寒风吹得说黑也黑、说黄也黄、说灰也灰的三花脸映照下,整个就是一个天仙下凡。

她带着腼腆的微笑,从拖拉机上轻盈地跳下来时的样子,简直妩媚极了。当时,你尽管也在盯着她看,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团首长们怎么能够让这样一个美丽的漏网之鱼,来到最为艰苦的农业连队里?肯定是少了你们刚来时,所有女生个个都要经过团首长们目测的那套程序。你那时绝没有想到,正是这位貌似天仙的上海女孩,使你尝到了人生初恋的味道,尽管你们自始至终双方都没有谈到过一个爱字,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成为你时至今日的梦中情人。她的名字叫袁萍。

兵团生活的艰苦和枯燥,是现今的年轻人们难以想像的,尤其是在农业连队。一年四季天不亮就起床,等待他们的是在田野和各式各样的会战工地上超负荷的劳动,除春节外,全年没有一天休息日,星期日、节假日和八小时工作制,对于兵团战士们来讲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青年学生们,所以能够在若干年中、在军营式的管理之下循规蹈矩、任劳任怨,除去政治高压、严格管理、虽觉前途无望但又无能为力、年纪尚青还没有到许多实际问题需要迫切解决等诸多因素之外,不可否认的,在众多年轻人聚在一起所自然而然产生的相互吸引、友谊和爱情,也是支撑他们能够在这里坚持下去的一个重要原因。有时,男女之间一句暖人的话语、甚至是一眼张望,都能令对方怦然心动。

沉默的钟楼 24(2)

不出你所料,袁萍的到来引起了全连自认为有资格博取她欢心的男生们的一波强似一波的爱情攻势。干活时帮忙的、下工后讨好的、明处搭讪的、暗中递条的,男生们似乎都在想方设法地靠近她。以期引起她对自己的注意和好感。你没有,倒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自认没有资格。“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你都要忍着。”母亲的告诫已经镌刻在了你的心里。

对于袁萍,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自己去想她。每当你疲惫不堪地躺下,袁萍那迷人的笑容定会准时浮现在你的眼前,令你春心难耐,久久不能入睡。每当听到有关她的传闻,你便会竖起耳朵倾听,一字一句都唯恐拉掉,那些传闻带给你莫名的喜悦或是心痛。每当看到她时,你的心便会陡然紧张起来,像是马上就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偶或,当你们在营区内的某条小路上单独相遇,你心中陡然升起的那份紧张,几乎令你窒息。有一次,你竟无比幸福地与她在从田野返回营区的小路上相遇,顿时,你的双腿变得僵硬起来,像是两根木头,一时间你不知道该走还是停。实际上,你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马上便又匆匆地走开了。与她擦身而过时,你分明感觉到一直低着头的袁萍突然扬起脸来,嘴角上竟漾出了一丝微笑。哦,那微笑像一颗火种,投入到你满是干柴的胸中,一时间,你浑身上下仿佛都燃烧了起来。你热血沸腾地想立即转过身,对她回报以微笑,并对她毫无保留地倾吐心中情愫;你无比冲动地想将她揽入怀中,亲吻她的乌发,亲吻她的面庞,亲吻她妩媚动人的眉梢,亲吻她润泽丰满的朱唇……但你却没有停住前行的脚步,你只是这样想,你曾无数次这样想过,这一次不过是又一次想想而已。你不会有任何行动,因为你不敢行动,罪恶的出身早已像无比耻辱的沉重,将你压抑得卑微而又怯懦,残酷的经历和环境,早已冷却了你热血沸腾的冲动。你已经万般无奈地认命,自己没有资格享受爱情,只配做一个行尸走肉,只配做一个就知道吃了草料拼命干活的畜牲,甚至连畜牲都不如,因为畜牲还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泄性的冲动。

但你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并正处在青春期的正常男人,尽管环境可以令你没有示爱的行动,但却无法阻止你去思想。从那天起,你开始无比狂热地给袁萍暗写情书,是那种一封都没有发出去过的情书。为了防止出事,你总是将写完的情书揣在身上,没人时拿出来自我欣赏,一俟又有冲动,便将已有的烧掉,再充满激情地新写一封。

一段时间里,处在暗恋和单相思中的你时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后来连里先后发生的几件事情,使你改变了想法,并变得更加认命,因为你发现处在极度性压抑中的绝不仅是你一个人,而是几乎所有的知青。

你亲眼见到的那件事情发生在夏收会战中的一天午后,当时全连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大都在田野上参加抢收小麦的会战。吃过午饭后,排长令你将全排已经磨钝的十几把镰刀拿回连里机修室重新磨好或换回一些新镰刀来。你匆匆赶回连里,推开机修室的门,一下子愣住了!你看到,屋里有两个男人,他们都光着下身,一前一后地搂抱在那里,正做着你闻所未闻、简直都无法想像的事情。你愣怔在那里,对方也愣怔在那里,大约有几秒钟时间,双方就那么惊惶失措地相互望着。还是对方首先反应了过来,他们分开身,捡起地上裤子,背对着你慌乱地穿着。你这时才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哗啦”一声松开怀中一直抱着的那捆镰刀,腾地一下转过身冲出了房门。你站在门外浑身颤抖,觉得一阵阵恶心,直想吐。

不一会儿,屋里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为你换好的新镰刀。

“给你,这些都是新刀。”他们边说边蹲下身,将十几把镰刀捆在了一起,双手托着递到你面前,“这样好拿着。”

你接过镰刀,转身要走时,又被他们叫住了,其中一个还掏出了香烟递给你。“抽支烟再走吧,”他紧盯着你,支支吾吾,“没事儿吧你……我是说……刚才……那个……”尽管他欲言又止,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幕既无法解释又难于启齿,但你看得出来他们脸上恳求你为他们保密的神情。

你没有接受他们的香烟,也没有说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你相信那个下午、乃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二人一定是在忐忑不安、极度惶恐中度过的。因为谁都清楚,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在兵团那种特殊的环境中,这样的事情要是被传出去,当事人即便不被整死也差不多。兵团是严禁谈情说爱的,谁要是被连里抓到稍许苗头,立即就会遭到大会批、小会整,早点名、晚点名,直到整得当事人在这里根本无法抬起头来做人,更何况这样的事情。 他们二人都是北京知青,不同于你们的,是他们早在一九六三年就来到了这里,是属于那种问题学生,要么是出身不好,要么是稍有劣迹又不够判刑的那一类当局认为不适于在城市中生活和工作的年轻人。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从没有想过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当时所以没有回应他们,一是真被他们吓着了,二是觉得没有表白的必要。

第二件事情也发生在一个大龄知青的身上,他是哈尔滨人,是你们连的羊倌,放牧着一个将近四百只的羊群。你对他的印象很深,清瘦的面容,颧骨很高,两只眼睛大而无神。你时常看到他每日早出晚归,嘴里吆喝着,手中拿着羊鞭,身上背着一天的水和干粮,一路连跑带颠地追赶着那片偌大的羊群。相比之下,他比你们更为辛苦和劳累。他这个人总是显得很忧郁,不爱讲话,不爱扎堆,就连吃饭时也是一个人孤闷地坐在角落里。

沉默的钟楼 24(3)

这羊群原本是由当地一名老职工放牧着,那是个近五十岁的老光棍,后来他生病了,总是不明原因地发烧,直到死时也没有查清病因。没想到,这位哈尔滨知青接手放牧羊群后不到半年,也莫名其妙地患上了这种病。先是高烧不退,然后是低烧,整个人迅速憔悴和消瘦下来,团里、师里的医院都去过了,没有查出病因。恰在这时,由各大城市的医疗专家们组成的巡回医疗队路过此地,并为他做了检查。医疗队中一位来自沈阳医学院的教授,最终为他的病做出了诊断:布鲁尔氏症。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病因是由于人与羊的性器官有过密切接触所致,患者的人体免疫系统最终遭到彻底破坏而致死亡,尚无有效药物治疗,临床记录最长能活十年,一般只能活至三到五年。

这消息很快在全连传开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锥子似的刺向他。鄙视、唾骂、讽刺,人们把所有想到的肮脏语言,都用作来污辱他。所有的人都远远地躲着他,不论是在宿舍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甚至和他走在一起,都唯恐要被沾染脏病一样。在这时,人们那本来可怜的想像力得到了百倍的调动和发挥,添枝加叶,绘声绘色,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公开和大肆谈论性事的机会,把事情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恶心。

你没有这样做,就像往常一样,你照常同他打招呼,而且比以前还主动。偶或,你在食堂里碰见他,甚至还端着饭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这在以前你也是没有过的。你所以这么做,并非是出于对他的赞同和理解,而完全是一种同情。因为自你懂事以来的所处的环境和所有的经历使你养成了这样一种思维定式,大凡挨整或出事的人,都有理由值得同情。

一天吃晚饭时,那个哈尔滨知青边吃边突然冒出了一句:“我没有干那种事!”说罢,他放下饭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你,嘴唇在颤抖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真的没干那种事!”他的样子像是在逼问你,“难道你也不信?”

你迟疑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从那以后,你在食堂里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从集体宿舍中搬到了羊舍旁的一间小土屋里,整天就是躺着,发烧发得他连粥都喝不下去了,也有人说他是绝食了,反正没有人去理他,没有人在乎他到底想怎样。没过多久,他突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踪迹,附近几个连队、他来北大荒前的同班同学以及他在啥尔滨的家里,谁都没有见到他。多少年后,依然没有他的任何音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后来你听说,造成他出走的直接原因是他与指导员吵了一架。指导员说,“不吃不喝可以,但绝不允许不参加全连的政治学习,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来。”而他那时最惧怕的,就是在全连大会上露面。

还有一件事情发生在一名北京女知青身上。她比你大两岁,皮肤很白,个子不高,总是笑眯眯的,她是连队库房的保管员。

有一天早晨,你和另外三名男知青正准备跟车去鹤岗煤矿拉煤,突然被告之,拖拉机不去拉煤了,改送急病号去团部医院。你们跳下车子正待离去时,看到那名女知青被人搀扶着,表情异常痛苦地向拖拉机这边走过来。你们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过后才知道,这名女知青利用管理库房的方便,偷拿了一支管形灯泡作为手淫用,没承想灯泡碎在了阴道里……这事同样在连里迅速传开了,两天后,当她从团部医院回来时,全连对这件事情已经是人人皆知了。谁都可以想像得出,这种事情会给这名北京女知青带来多么巨大的精神压力,她采取的办法同样是不吃不喝,不出屋门一步。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她偷偷地从宿舍溜了出去。后来,人们在附近河湾的一个死水泡子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你看到,连里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是由引起人们的震惊开始,到归于冷漠和传为笑谈结束,似乎没有人对此而引发出应有的同情和反思,那时的人们麻木到了极点,连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和生理需要,都被视作是一种丑恶。

沉默的钟楼 25(1)

黄方摘下头上的那顶皮帽子,拿在手里扇着,他的头上冒着热气,里面贴身的衣服都已湿透了。不一会儿热气开始凝结起来,令他变成了满头白霜。他手里的那顶皮帽子是这片山上最好的一顶狐狸皮帽子,是他玩儿牌时赢的。输家是山上的一位伐木工人,他曾想赖账,但被黄方的拳头制服了。

黄方抽着烟,站在那里看着一辆又一辆装满了圆木的卡车向山下开去。又一辆空车向这里驶来,他赶紧朝车后望去,还好,是最后一辆。

这里是小山安岭,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

刚午后三点,天色便昏暗下来,从密林深处吹过来的山风,一阵比一阵强劲。山风呼啸着,刮得在“楞场”上干活儿的人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狂风肆虐地卷起冰凉坚硬的雪粒,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呼呼”的风声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撼动得整个山野仿佛在颤抖。

黄方戴上了帽子,弓着腰,跑到了一堆圆木前蹲下身避风,其他人也紧跟着凑了过去,十二条汉子围成了一团。

“木瓜,都他妈赖你丫的!”黄方说,“大中午的,你丫不赶紧干活儿,一个劲儿地泡妞,不就是服务社的那几个小浪货吗,有什么可泡的?现在倒好,谁也甭走,眼看这天儿就要上来了,剩下这车就欠他妈让你丫一人装。”

“就是,”猪倌在一旁帮腔道,“你还没看见丫的冲人家装乖卖好的那份操相呢,连说话声都变了,跟他妈娘们儿一样。”猪倌也是北京知青,因在连里放过猪,得此外号。

众人一阵哄笑。

“丫以为人家连着进了几次山,是冲着他来的呢。”又有人插话道:“其实,那几个小妞是冲着他丫的攒了半年的那口袋松籽来的,你们要是不信,我今儿就先把这话放这儿,等丫那口袋松籽发完了,那几个小妞要是还再上山找他来,我他妈是孙子!”

又是一阵哄笑。

黄方目前是这帮人里的头儿,排长都得听他的。这罕无人迹的深山老林,不比在政治第一、纪律严明的连队里,这里只崇拜武力,拳头最能说明问题,拳头最能解决问题。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这个规则,现在这个传统仍然被承袭着。邻近帐篷里住着的几十名盲流,就是证明。谁也不知道这个盲流堆儿是怎么形成起来的,谁也说不清楚这些盲流都是些什么身份,反正只要得到那群盲流里的头儿答应,你就可以加入进来干活,装一车木头给一车钱,想来想走都随便,只要不在这里惹事就行。黄方看着他们整日胡吃海喝,无忧无虑,个个模样都像刚逃出来的杀人犯。这里距边境线只有不到五十公里,如果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逃跑不成问题。每日里,只要上来的汽车,能满载着原木开下山去,就说明山上太平无事。

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原本瘦小枯干的黄方,像玉米拔节似的,一下子长成了一米八十多的大汉,在人堆里鹤立鸡群。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黄宗远的预言得到了实现,他从小喂给儿子的骨头汤,终于起了作用。

“哥儿几个再辛苦辛苦,帮忙把我这车给装上吧。”汽车司机走过来,说,“眼看这暴风雪就要来了,兄弟我这儿还有二百多里山路要赶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条葡萄牌香烟递过来,但犹豫着不知道到底交给谁好?

没人理他,大伙儿都看着黄方。

“抽烟也挡不住冷啊……”黄方接过那条香烟,顺手甩给了猪倌。

“这好说,”汽车司机又从怀里掏出两瓶白酒递过来,“哥儿几个先喝上两口再干。”

黄方一努嘴,猪倌起身把酒接到手里。

“怎么着?”黄方向人堆里扫了一眼,紧了紧腰间那根草绳子,抄起身边的“蘑菇头儿”,说,“都动弹着吧,麻利点儿,把人家这车给装上。”

风雪漫卷,松涛阵阵,风声中,响起了嘹亮、粗犷的号子:

话说那么一天呀,碰上个当兵的,

他拉拉扯扯,把我拽进了高梁地,

我说我的大娘哎!

话说这个当兵的呀,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扒下了我的裤子,就要×我的X呀,

我说我的大娘哎!

我左手那么一捂呀,右手那么一堵,

他顺着那个手指头缝儿往里杵呀,

我说我的大娘哎!

第一下子疼呀,第二下子麻,

第三下子就像那蜜蜂爬呀,

我说我的大娘哎!

……

十几条汉子一手扶着圆木的卡钩,一手扳着肩上的“蘑菇头儿”,准确地踩着号子的节拍,在风雪中,步调一致地走在颤颤悠悠的跳板上,将一根又一根十多米长、直径都在一米多的圆木抬到卡车上。

黄方和木瓜是这帮人的“扛头”,他俩挺胸昂头,目视前方,稍稍向里侧倾斜着身子,一人一句地领唱着号子。他们的头上和身上冒着热气,头发和胡子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装好最后一根木头,黄方跳下车,走到汽车司机面前,说,“求你个事儿行吗?”

“甭客气,”汽车司机显得很爽快,“有什么要我办的,你尽管说。”

“帮我把这个带下去,”黄方掏出一封揉皱了的信递过去。“路过六连时,交给那里的谁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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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汽车司机在接过信的同时,又往黄方手里塞了块香皂,“哥儿们有些日子没洗澡了吧?”

这哥儿们还挺会来事。望着渐渐消失在风雪当中的卡车,黄方心想,得嘱咐一下其他人,以后只要是这个司机上山来,头一个装他的车,谁也不许难为他。

帐篷里烟熏火燎,几段松木棒子将用汽油桶改成的炉子烧得通红。几盏用墨水瓶或罐头盒改制的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亮,冒着缕缕黑烟。

帐篷里很热,人们都光着膀子,有的躺在地铺上抽烟,有的在黑暗中想心事,有的扎在一堆儿玩儿牌赌钱。此刻,木瓜又弹起了吉它,曲目是那首他永远也弹不成调儿的澳大利亚歌曲《剪羊毛》。他有点成心,曲子中还算优美的那几段和弦,他弹得最恶心。

“木瓜,你丫今儿晚上是不是又打算把狼招来?”猪倌从牌堆儿里抬起头,说,“上次你丫跟那帮盲流打架,他们怎么没给你丫的瓜子剁喽!”

吉它声依然如故。

“吃饭喽,吃饭喽,”随着话音,帐篷帘一掀,翠翠挑着饭桶走进来。“大白馒头管够,还有狍子肉炖粉条。”

翠翠穿着件白羊毛光板大皮袄,头上围着条红色的拉毛围巾。那是黄方送她的礼物。

她是看林人何傻子的老婆,是何傻子去年回山东老家,花五十块钱买来的,刚刚十八岁。自打他进山后的头一天起,黄方便看上了她。他简直无法想像,在这深山老林里,竟会藏着如此鲜灵貌美的女人!

翠翠身材窈窕,面色红润,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浅浅的笑靥似乎永远挂在嘴角。她和何傻子所住的那幢木房子,就在离帐篷不远处。翠翠现在负责着黄方他们十二个人的一日三餐,同时也是黄方的情妇,除去伙食费每月由连里为她开支三十块钱。

“都他妈快起来,翠翠又给咱们送好吃的来喽。”帐篷里,十几条汉子欢呼雀跃着,围坐在炉子四旁。

“先喝着。”猪倌拿出下午司机送给的白酒,为每一个人的碗里倒上。

“别着急,馒头得烤烤,粉条也得热透了才行。”翠翠边说边脱下皮袄,忙活起来。通红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一边热着饭菜,一边不停地往下敲打着摸向她身上的手。在十几条汉子恶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她扭动着丰满诱人的腰肢,在人堆里左躲右闪,蹭来蹭去,忙个不停。

“翠翠,照实说,”人堆里有人问道,“这两天大傻哥又折腾你没有?”

翠翠是这方圆百里的林海里,唯一在此过夜的女人,她的窗根儿下常有人偷听。

“我知道没有。”有人说,“昨天晚上我在外头听了半天,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

“那可真是邪门儿了,大傻哥从来也没有这么老实过呀?”猪倌说着,趁机在翠翠屁股上拧了一把,“别是大傻哥没在家吧,翠翠,你要是一个人夜里呆着害怕,我跟你作伴儿去。”

“你那手老实点儿,”翠翠闪身一扭,嗔道,“摸别人老婆的屁股,你小心烂爪子!”

“哎哟,我的好翠翠,我求求你了,”猪倌说,“你就让我痛痛快快地烂一回得了。”

“就数你小子最坏了!这么好的饭也堵不住你的嘴。”翠翠将脸转向黄方,说,“你怎么也不管管他,这个小猪倌现在越来越不像个人了。”她说着,一歪身子在黄方旁边坐下来。

不一会儿,黄方感到翠翠的手借着灯影的掩护,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在他的后背摩娑着。

“翠翠,”有人问道,“说真的,要是开春后我们都下了山,你想不想我们?”

“咋不想?”翠翠道,“整天就是我跟你们傻子哥,守着这么大个林子,一个人也见不着,甭提有多烦了!你们在这儿的日子,我天天就跟过年似的。”

黄方感到翠翠的手正固执地穿过腰间,向他的下身摸去。每天吃晚饭时她都这样。

“翠翠,你也喝一口,今儿这酒好、菜也好。”黄方端起酒碗递给他。他知道,如果不马上制止她,翠翠那温柔备至的小手,非把他弄得忍不住了不行。就在前两天,他们在一起时,她攥着他的阳物,伏在他的身上动情地说,“你真行,我真想一口一口地给你这个家伙吃喽……别看傻子他人高马大,块头挺吓人的,这个家伙不行,一次也没行过……可他还总要折腾我……自打跟了你,我才算尝到了做女人到底是个啥滋味……我真怕你走……你一走,我可怎么办呀?”她的话令黄方一阵阵心生怜惜。

“来来来,翠姐,”猪倌端起酒碗,说,“跟哥儿们一块喝口。”

翠翠不情愿地从黄方身上抽出手,端起他的酒碗与猪倌喝了一口。但一放下酒碗,她的手又很快回到了黄方身上。她用手指来回来去地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划着。那是他们之间的联络暗号,意思是晚上过来。

见黄方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翠翠一把夺过了他的酒碗。“少喝点儿。”她趁人不注意的当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待会儿送我回去,傻子下山了。”

“翠翠,你要是劝我少喝点儿,我现在就把这酒碗扔了。”猪倌说。

“没人理你。”翠翠站起身,从黄方手中拿过酒碗,将他碗里的酒一古脑地全倒进了猪倌的酒碗里。”你就痛痛快快地喝吧,喝死你!”

沉默的钟楼 26(1)

黄方跟在翠翠身后朝外面走去。临出门时,他拿起了那支7·62步枪,压上了三颗子弹。他们班总共带上山来两支步枪,现在他占有了一支,还有十颗子弹。他又摸了下裤兜,汽车司机送给他的那块香皂还在兜里。

他刚走出去,就听到帐篷里面响起了一阵哄笑声。他和翠翠之间的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一阵强风迎面吹来,翠翠就势扑进黄方怀里。

从下午开始的鹅毛大雪此时已经停了,几个小时的光景,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高大的松树上早已落满了雪,象夏天林子里的蘑菇,都变得圆乎乎的了。森林里黑漆漆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上映着微弱的反光,还有阵阵从森林深处沁出来的松脂清香。一阵风吹来,听得到大块大块雪从树上塌落下来的扑扑声和松树枝折断的咔咔声。

“傻子下山卖猎物去了,”翠翠说,“今儿晚上肯定不回来。”

黄方“嗯”了一声,搂着她,向木屋走去。

“你就会‘嗯’,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你。”翠翠说,“洗澡水我都给你烧好了。”

他们搂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间小木屋里发出的昏黄的光亮。

木屋里温暖、舒适,点着一盏明亮的汽灯。黄方躺在一只冒着热气的木制大澡盆里,惬意地眯缝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寒气全消,所有的筋骨肌肉都松散开来。

“有个女人就是好哇!”他由衷叹道,“你看你这屋里多舒服,又干净,再看看我们住的那间帐篷,脏得跟猪窝似的。”

“那你就天天来呗,我伺候你,天天给你烧洗澡水。”翠翠说,“只要你不烦我,我心甘情愿伺候你一辈子。”

“天天来!你说得起巧,我现在就是爱谁谁,壮着胆子来你这儿的,等开春我们下山回连后,还不知道排长怎么向连里汇报呢?他要是把咱俩这事说出去,连里还不把我给整死。”黄方说,“再说,我要是天天来,你们家那位大傻哥放哪儿呀?我看,何傻子这人其实不赖。”

“你们连里有这么厉害?”翠翠凑过来,跪在黄方身旁,一点一点地为他擦洗着身子。“看你这么厉害,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啊!”

“我怕的人多了,”黄方扳着手指数着,“迪克,我姐还有你,我就怕你生气,怕你哭。”

“你才不怕我呢,是我怕你,我就怕你不理我。”翠翠说,“你总对我提那个迪克,好像你们俩比亲兄弟还亲。”

“那当然了。”

“他长什么样啊?”

“长得可帅了,小白脸,特喜欢读书,不像我似的,只有打架一门灵了。”

“你这儿都压肿了。”她充满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你别动,这又红又肿的,让我好好给你揉揉。”

“没事。”他依旧闭着眼,将手伸进她的怀里,准确地攥住她的乳房。她没有躲闪,反而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她知道他喜欢自己这样。

“你呀,哪儿都大,手大、脚大,这儿也大……”她的手又伸到了他的裆间。“这香皂味真好闻,我用它好好给你洗洗。”

顿时,一股柔情蜜意传遍他的全身。黄方托着翠翠柔软的乳房,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她的乳头。心想,这澡洗得可真舒服!看来上山伐木真是来对了。如果能允许他在这个世界上,挑选一种活法儿的话,此情此景,非其莫属。有生以来,他从没有在别处得到过如此这般带着近乎崇拜的厚爱。一想起这事来,他就恨不得为什么自己不再长大一些,为什么自己不是那个掌管着几十万人口,和包括这片山林在内的上百平方公里土地的师长,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能为翠翠做多少事情啊!而现在,他除了能偷偷陪她睡觉之外,其余的什么也不行。

刚进山时,黄方注意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双眼睛也在无时不刻地在紧盯着翠翠。那家伙是个盲流,听口气也像是山东人,约莫有四十多岁,短粗黑壮,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黄方提防着他,终于在一天黄昏制服了这个家伙。当时,在空荡荡的“楞场”上,只有翠翠一个人在那里捡树枝,冷不防被偷偷溜过去的那个家伙拦腰抱住,她挣扎着,喊叫着……就在此刻,一直躲在暗处的黄方快步上前,就像电影镜头似的,抡起手中的斧子,照准那个家伙的小腿猛砸下去。那家伙大叫着,疼得直在雪地上打滚。黄方心中有数,他这一下砸得不轻,这家伙要是没有人扶着,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能爬回他住的那个帐篷去就算不错。

“你小子够他妈黑的!”那家伙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积雪和木屑。“从哪儿冒出来的你?”

“咱们住得不远,我是兵团的。”黄方收回斧子,拍了下肩头上的步枪,“下次要是再让我碰见,就崩了你丫的。”他背起地上那捆拾好的树枝,对站在一旁吓得直哆嗦的翠翠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二天中午,他借口找点水喝,闯进了翠翠的木屋。何傻子不在家,那是他在昨天送她回去时就已经侦察好的。他推门进去时,翠翠正在澡盆子里洗澡,见黄方突然闯进屋里,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明白,为什么翠翠洗澡时竟忘记了将门锁上。翠翠坐在澡盆里,拿过衣服挡在胸前,惊恐地望着他。短暂的对视之后,黄方走过去,从澡盆中将翠翠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整个过程,谁也没有说话,黄方似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占有了翠翠。

沉默的钟楼 26(2)

那天,他走出木屋后才想起,自己从进屋到离开,一口水也没喝。几天后,他托人从山下给她买了条红围巾。看到翠翠高兴地接过去,他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站起来,”翠翠说,“洗完了。”

黄方睁开眼,在澡盆里站了起来。翠翠搬了个凳子站了上去,提起一桶热水从他头上浇了下去。

“真舒服!”黄方一边擦着身子,一边拉过翠翠使劲亲了一口,“我也给你洗洗。”

“我就喜欢让你舒服。”翠翠说着,脱光衣服坐进了澡盆。

“刚才你闭着眼睛想什么呐?”她问。

“想你呢,”他说,“打那儿以后,那个坏家伙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她扳过他的脸,又问,“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干我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眼神都露出来了,我都不敢正眼看,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你害怕那眼神?”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见着你,我的心里就慌得不成。”

“那就说明你也看上我了,想干我。”

“才不是呢。”

“现在你还怕还慌吗?”

“不了,我现在就怕你不理我了。”翠翠满脸感激地又凑了过来。

“别动,我都没法给你洗了。”黄方一手托着她的乳房,一手伸向了她的阴部。“你长得好,上边漂亮,下边也漂亮。”

“你喜欢吗?”她扬起脸,水灵灵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他。

“喜欢。”他发自内心地回答。

她迎合着他,身子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他一下子将她抱起来,向床边走去。

屋里暖融融的,木棒在炉火中烧得噼啪作响。黄飞又往炉火中扔了几段木棒,撩起窗帘望了眼窗外。屋外,风停雪住,万籁俱寂,月亮已经出来了,地上一层银白。

他转过身,见翠翠浑身赤裸,表情平静地躲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在等待着。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着,忽然发现在她白嫩的肌肤上,有好几块青紫色的印记。他轻轻地抚摸着那里,问,“是他拧的?”

她没有回答,默默地拿开他的手,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她从来不讲何傻子是怎样欺负她,每当他为她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询问她时,她要么什么也不说,要么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而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难受。她知道他没有办法,她总是这么体谅人。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带上她出走,但逃到哪儿去又是个问题。当然,也没准儿哪天他会忍不住将何傻子打个半死,明确地告诉他不要再欺负翠翠,甚至会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枪将他崩了,但以后会怎样呢?对于他的这些想法,她全不同意。她始终说何傻子是个好人,除了在这事上欺负她,别的都对她很好。她说,何傻子能把她从吃不上、穿不上的山村里带出来,她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来吧……”翠翠欠起身,扬起手臂搂紧了他,将他按倒在自己身上。

他亲吻着她,熟练而温柔地进到了她的身体里。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比刚开始时老练多了,这一切都是在他身下的这具柔顺的肉体上练就的。他不停地动着,耐心地等待着她发出猛烈震颤的那一刻的到来。近来,他总能这样。终于,那一时刻来到了。她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震颤着,双眼迷离,喉咙间发出着深深的叹息,她用力摇摆着她那丰满的臀部,一起一伏,尽情吮吸着源自她心爱的人体内的甘泉。

他们并肩躺着,他看到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怎么了?”他扳过她的肩膀,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她睁大着那双泪眼,痴痴地望着他,停了半晌才说道,“开春后,你要是下山一去不归,我可怎么办啊!”

“你说怎么办?”他说,“我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想跟你生个孩子,”她说,“要是能有了你的孩子,我就什么也不想了,我就知足了……”她说着,一脚蹬开被子,高高地扬起她那白生生的双腿,“我就让它在里面呆着。”

看着翠翠那份痴情的样子,黄方一肚子感激,一肚子担心,一肚子愧疚。他感激她那灼人的爱恋,担心她一意孤行会令事情败露,愧疚自己对这一切毫无办法。

“等一等吧,”他说,“再过两年,我就来这儿把你接走。”

她笑了,翻身趴在他身上。

“我的好人,我的亲亲,”她摸着他长满着胡子的脸,“你是城里人,北京人,我可配不上你,能跟你这样,我早就知足了……你将来一定会娶个知书达礼的城里女人……我真的是就想要个你的孩子,我想生孩子。”

他们起来后,翠翠为黄方热了一大碗狍子肉,还烫上了一壶酒。“吃点儿东西再走吧,还早呢。”翠翠为他倒上酒,又找出针线,为他缝补起破烂的棉袄。

“我将来肯定带你走,”他又重复了一遍,“到北京去。”

“你说我要是跟傻子明说,让你帮我生个孩子行不?”她突然说,“东北这地方有这样干的,你难道没听说过。”

“这行吗?”

“行不行的,我也想跟他说。”她说,“傻子他也早就想要个儿子,可自己又不行……你就甭管了,明儿他一回来我就跟他说。”

沉默的钟楼 27(1)

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你的心里竟然充溢着某种成就感。首先是你在短短的不到两年时间内,掌握了这里绝大部分的劳动技巧。冬天修水利,夏天耪大地,扬场漫帚扛麻袋,大车老板里外套,割麦割豆,造肥、沤麻。尤其是你竟然掌握了烧制红、青砖的技巧,这在老职工里都是要干上三、五年才能独立操作的。正是由于你有了这一基础,所以连里的粉房在建成后第一天漏粉时,点名你去烧锅。那位从外面请来的做粉师傅夸奖你烧的锅好,似开不开,水花微起。那种火候确实难掌握,火大了水花翻起来,刚进锅的粉条便会断成碎节,火小了水温不够,粉条便会沉粘在锅底成为一团浆糊。你就能把那一锅清水烧得始终保持在让水花在水面下涌动,劲儿全焖在锅里,且水花只在一个地方冒起,不是满锅乱冒,单就在水锅上粉瓢漏粉的下方。几十根糟白的粉条漏进锅里,迅速沉入锅底,不一会儿就由那暗涌的水花带到水面上,变成了筋道透明的一缕。高兴得那位做粉师傅直想带你走。那段时间里,你甚至还利用替班烧锅炉那两天时间,搞了一项自以为得意的小发明。

那锅炉实际上只是个装不了多少水的小开水炉,而全连两百名知青所用的开水和洗涮用热水,就靠它来供应。每到早晚用水高峰时,每名知青只能分到小半脸盆热水。为此,你想了个办法,用一段胶皮管插在水炉上方的出气孔上,胶皮管的另一端插在你砌好的盛满了凉水的大水泥池子里,炉子烧开后,利用水蒸气将池子里的凉水烫热。这么一来,知青们每天洗涮用热水的供应量大大增加了。尽管连长并没有夸奖你,但从你独立烧出第一窑红砖,到做出第一锅粉条,再到这次锅炉改造,你几次注意到了他投向你的赞许的目光。

当然,最令你欣慰、满足的,还是来自袁萍。你感到,她似乎开始在注意你,偶或,她还会向你投来甜美的一笑。那笑令你心醉,令你神迷,令你会兴奋上好几天。一次,你在果园旁的小路上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袁萍,你们对视着,靠近着,似乎是在同时都放慢了各自的脚步。你陡然紧张起来,心脏急剧地跳动着,谁都说那是幻觉,但你不承认,在离她还有七、八米远的地方,你分别感觉到了她的心脏也在同样急剧地跳动着。看到你,她先是甜甜的一笑,而后白皙的面庞变得胀红了起来,美丽而又深情的眸子里射出一种火辣辣的目光,一种你从未见到过的深情的目光。那目光烧灼得你浑身热血沸腾,整个身体都情不自禁地震颤了起来。那目光没有一刻游离,就是那么直愣愣地望着你,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像是要一眼看透你的心里,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她的目光中只有你。你无法知晓那一刻自己的目光是怎样的,你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目光也能给予袁萍与你同样的感受呀! 在她终于来到你的近旁时,你再也按捺不住地第一次对她开口,说了句,“你好!”袁萍本来迟缓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羞涩的脸像一只熟透的苹果,轻声答道,“嗳……”

那一刻,你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上下即刻酥软了下来,激动的心儿像是要跳出胸膛,你感到幸福极了,幸福得不知所措。短暂的停留之后,你猛然拔起脚步,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你一口气跑到了几里之外的北山脚下,大声呼喊着,“袁萍,我爱你!袁萍,我爱你!”你那发自肺腑、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久久地在寒冷的旷野中回荡着。

你承认,尽管以后你的生活中的确有过别的女人,但像袁萍那样火辣辣的、满含深情的、令人终身难忘的目光,你只见到过一次。细想起来,她那样的目光竟也是你在北大荒时那种特殊的年代和环境造成的,是极度性压抑下的产物。后来在你生活中出现的那些女人,因时代和环境的不同,使得她们在情感表达的方式上,有了更为直接、多样和方便的可能,但那种目光是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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