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要发动爱情攻势了,袁萍那笑容和目光给了你无穷的信心和力量。你想,首先要竭尽能力地写上一封最能打动芳心的情书交给她,倘若情书没被退回来,就寻找时机与她约会,当面向她表白自己对她的热恋,然后就秘密地开始你们的爱情。你甚至还想过,一旦时机和环境允许,就与她在北大荒结婚、成立家庭……
然而,你臆想天开的这一切都破灭了,破灭得如此之快,令你始料不及。就在你倾尽心力,终于完成了你认为足以打动袁萍芳心的情书,在油灯下誊抄数遍正待交给她时,她的父亲突然来到了连里。
从她父亲的举止、装束看,显然是个还没有被文革夺去全部权力的干部。他在连里只住了三天,便神速地办好袁萍回到南方转点插队的全部手续。谁都明白,转点插队是知青返城或参加正式工作前的一个跳板,是那时尚有一定权力和门路的知青家长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袁萍要走的消息在连里迅速传开了,这消息对你来说,不啻是当头一盆凉水,把你从自认为是热恋中的昏头涨脑中,浇得清醒了过来。一时间,你怨恨她的父亲,也怨恨袁萍,认为她欺骗、甚至是背叛了你。其实,你们之间什么都不存在,甚至连正经的话都没说过一句,又何来欺骗和背叛呢?但当时的你已经昏了头,你只觉得你永远地失去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你无法忍受这一切,但又无处发泄,你的情绪坏到了极点。
沉默的钟楼 27(2)
在她走前的那个傍晚,你从食堂里出来看到了她。一见到你,她的眼睛像是一亮,目光中立即现出热望的神情,她快步向你走了过来,像是有话要对你说。而当时你竟不知怎的,马上扭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最为可恨的是,竟然在转过身去之前,狠狠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一解你心中的怨恨。
袁萍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北大荒,从此你们再没有见过面。你不知道她临走前受到的你那恶狠狠的一瞥,对她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也许她当时尴尬至极,心痛如绞,永远地记恨于你。也许她根本就没在意,无所谓,只觉得你的举动恰好证明你不过是个一厢情愿,沉湎于单相思的四六不懂的混账东西。但不管她那边如何,这恶意的一瞥却令你懊悔一生!你至今仍然认为,这恶意而又愚蠢的一瞥,是你生活中所犯下的众多难以原谅的错误中最令你懊悔的错误。
袁萍的走令你又一次尝受到了生活的残酷和命运的打击,她带走了你的初恋,带走了你认为是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你的生活又进入到以往那种阴暗、压抑的轨道中。
真应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古语,不久后的一天夜里,袁萍竟与你翩然入梦。梦境中那青青的草地,潺潺的流水,平缓的山坡,皎洁的月色,一望无际的田野,郁郁葱葱的森林,那马厩、晒场、谷仓、酒房、牛栏、羊舍、营房……这一切分明都是你所在连队独有的场景。你与她在洒满月光的山道上,在小山般隆起的麦堆旁,在蒸气弥漫的酒房里并肩坐在一起促膝长谈,人生、理想、还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爱情。每当谈到这些字眼的时候,你便更加动情地加重语气,自认为巧妙地表述着你的暗示,并盼望着能得到她对你所示爱意的回应。
袁萍始终在专注地倾听,美丽的脸庞上带着迷人的微笑,默然不语。她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你,似乎是在鼓励你傻乎乎地向她示爱,又像是在甜蜜地憧憬着什么。那一刻,月光下的她犹如女神般美丽、高雅、圣洁。
你不停地说着,动情地说着,慢慢地发现她那美丽而又深邃的眸子里,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又是那种火辣辣的、令人晕旋的、带着焦灼的渴望的目光。
你们拥抱在了一起,空旷的田野上寂静无声,高远的蓝天上絮云朵朵,你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动情地拥抱着、亲吻着。她那饱满、柔软的双唇挤压在你的唇际的时候,你分明感到一股甜蜜的汁液流进了你的嘴里……就在那一刻,你醒了。就在你醒后,你依然觉得仿佛还在梦中,她那甜蜜醉人的香吻依然留在唇际。
从那以后,每次梦境都是这样,飘然而至,嘎然而止,不知有多少次,你极力想延续这种梦境的努力都没有成功,但这种美好、甜蜜而又毫不淫秽的梦境却一直延续至今。
从此以后,无论是你的内心还是外界的气候,都进入到了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冬天。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几乎每日白天的温度都要在摄氏零下三十度以上。每天当你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水利工地回到宿舍里躺在炕上时,最盼望的就是袁萍能来入梦,这梦境成为了困苦年月里你少有的慰藉。
将深藏内心的对异性的渴望表露出来,固定在某个可爱的形象上,从始至终充满着虚妄的幻想,全无任何实质性的内容,这便是你的初恋,一种只有在那种年代里才可能产生的初恋。
沉默的钟楼 28(1)
趁着别人在打炮眼的当儿,你跑到一处新炸开的土坑里面,这里背风。你半仰半靠着,掏出黄方的来信又一次看着。
迪克:
你好吗?你的好几封来信和寄来的书我都收到了。信我都看了,书没看。我现在一看书,那上面的字就往外顶,一行也看不下去。别笑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甭往好道上引我,那样我肯定会叫你失望的。
连里最近怎么样?没有人跟你犯劲吧,如果有的话,你先甭理他们,看我回去怎么一个个地收拾他们。咱俩快有一年没见了吧?告诉你,我又长高了不少,可能你都不认识我了,我现在都忘了我从前长什么样了。
你来信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是谁,我见过吗?甭问,你的眼力肯定错不了。
我现在也跟一个女人好,她是山里人,长得漂亮极了,可惜是人家的老婆,等我回去后再跟你细说。说实在的,我真不想回连去,在山上呆惯了,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多好。随信带去五十元钱,想让你帮我给她买点东西,最好是上海或北京的,什么都行,只是要快点儿。
一年了,才给你写了这么一封信,你可别怪我,我实在懒得动笔。黄圆最近有信来吗?听说快有探亲假了,能行的话,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北京。
弟 黄方
你看着信纸上拙笨的笔迹,脑海里想像着黄方现在到底变成了啥模样?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山里女人,还是别人的老婆,他可真行!给他那位漂亮女人买些什么好呢?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一望无际的雪野,你手中信纸的一角被风刮得咔啦啦直响,像是要被撕碎似的。你向四周望了望,划着火柴,将信烧掉了。
你站起身,揉了揉被寒风刮得麻木、生疼的面颊,使劲跺着脚,用力搓着被冻得僵硬的手指,走出了土坑。工地上,干活儿的人们正在渐渐散去,显然炮眼已经打好,又要放炮了,只有一幅“冒严寒斗风雪无所畏惧,修水利造良田百年大计”的横标,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连续两年,每到冬季你们便要在这千古荒原的胸膛上,豁开两道巨大的口子,交由夏天的雨水,用泥土再将其填满。
你看了下手表,那是黄圆寄给你的生日礼物。差五分十点,该你们上场了。你突然灵机一动,自己添些钱,给黄方的女人买块表倒是正合适。
你是放炮组的组长。连你算上,小组里共有六个人,三名家庭出身是黑五类的知青,三名兴凯湖劳改农场的刑满就业人员,本身就是黑五类,什么人干什么活儿,连里分得很清楚。一会儿,你们一人负责点十炮,谁也甭多谁也甭少,有了哑炮自个儿排,炸死活该。连里虽然没有这么明说,但你是这么理解的。
你站到土堆上,冲着躲在不远处沟渠里的那几名属下招了招手,他们很快凑过来。
“还是老规矩,一人十炮,最好是一次点着,不然的话,出了哑炮自己排。”你说完,点着了一支烟,紧嘬了几口。不管多没钱,只要是干这种点炮的玩儿命活儿,你总要抽好烟。那种烟丝太短,像锯末似的劣质烟,点不了几炮就灭了,到时候干着急,曾经有过这种教训。你将手中的烟递给站在身旁的老吴,这位北京的作曲家、教授,至今还不会抽烟,别人都说他除了会作曲之外,搞女人也挺在行。但你并不这样看他,相反,你倒是觉得他多少有些木讷,很单纯,是个好人。所以,你总在可能的范围内照顾他,有时还帮他完成一些劳动定额。你从不直呼他的姓名,总是对他很尊敬。看得出来,他多少对此有些受宠若惊。
重要的是,你对老吴的好感还来自另外一层关系,那便是他的刚上初中的女儿吴歌,一位漂亮聪颖、娇柔可人的女孩。老吴不知从哪里听说你会打乒乓球,便几次开口求你教他的女儿,说这孩子迷上了乒乓球,就是没有一个好教练。你答应了,并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教她,而吴歌仗着她天生的悟性和勤奋,每每总给你惊喜,短短几个月时间,她的那份架势和攻杀已经相当有样儿了。你感叹她的悟性和聪颖,私下里几次劝老吴教他女儿声乐。老吴起初说什么也不同意,说是绝不让自己的女儿在文艺圈里混了,但后来你还是说服了他,让他在家里偷偷地教他女儿练唱。隐隐地,吴歌在球技上的每一点进步,甚至令你产生了一丝成就感。
“还是那个顺序,”你边说边又点着一支烟,“老吴头一个,接着往下排,我最后。”头一个路途最近,排在最后的路途最远,在这里,点燃导火索后返回安全地带的路途远近,等于危险系数。
“现在开始。”随着你的一声令下,六个人像六只刚刚挤出圈门的马鹿一样窜了出去,直奔属于自己的那十个目标。他们顶着寒风,踏着厚厚的积雪,跳跃在布满塔墩、高低不平的荒原上,他们时而弯腰,沉稳冷静地用手中的烟头引燃导火索,时而狂奔疾跑,谁都希望自己头一个返回到安全地带。
本着节约闹革命的原则,导火索的长度是经过严格测算的,十炮中最后一炮导火索的长度,只允许你们在丝毫无误地点燃后跑出大约三十多米的距离。虔诚而又狂热的人们还不知道,眼前这一投入了十万大军,数百辆施工机械的所谓水利工程,才是一桩最大的浪费,大自然的力量将会无情地给予证明。用不了三年两载,你们今天在地球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将被大自然化为乌有。三九严寒,使冻土层掩盖住了这荒原下面那无边无垠、深不可测的苦海。在夏季,偶然间闯进这里的拖拉机开着开着,便会突然间沉下去,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赶到了近前去看,会发现这里只是一层浸在水洼中的草甸子,与旁边的草甸子并无异样。这其实已经说明了问题,但人们宁愿对这样的事实视而不见,而且还封锁诸如此类动摇军心的消息。等高线十七度以下的荒原不宜开垦成农田,应该保留草场原貌的专家论断,被视作是扯淡!这年头,专家的一切论断都是扯淡!他们的险恶用意是,阻遏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拥有更多的肥沃良田。
沉默的钟楼 28(2)
你点燃了最后一炮后,直起腰,边往回跑边朝老吴喊道,“您那儿用帮忙吗?”
“不用。”老吴疾跑着,显得有些兴奋,动作也格外麻利。每次,你总要替老吴点上两炮,而此刻他已经跑到最后一个炮位跟前了。
早晨,老吴对你说,连里已经找他了,让他给连里的宣传队当指导,连里的宣传队要是没人给指导一下,连锣鼓镲都敲不出个准点儿来。大概是即将重操旧业的喜悦,再加上来自组织的器重,令他显得有些激动,受宠若惊的神情溢于言表。
跃过沟渠旁的土坡时,你看到远处营区内的大道上,不知什么时候用松枝扎起了一个简易牌楼,几面彩旗在上面迎风招展。春节到了,一年中仅有的两天假期快要来了。
又有两个人跑回到沟渠里。
“您快点儿。”你又一次冲老吴招呼着。
“来了,来了。”老吴答应着,一手扶着眼镜,一手插在兜里,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跑过来,脚步像踩着节拍。他一定是在心里默诵着语录歌的旋律,也许,从明天或是下午,他就可以开始放开歌喉,施展特长了。
他的烟呢?
就在老吴快要跑到沟渠边上时,他的身上突然响起一阵“啪、啪、啪、啪”的连续爆炸声,老吴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身上的棉袄被炸得四处飞散,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一团团的棉絮在他身旁飞舞着。
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接连轰响起来,惊天动地,土块横飞,你在心里计算着,应该是六十炮。
“老吴……”你大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上沟渠,将他拖了下来。
一切都明白了,老吴在点燃了最后一炮之后,忘乎所以地将冻僵的、拿着烟头的手,揣进了装有多只雷管的衣兜里。
炮声停止了,工地上静极了,一阵阵欢庆节日与胜利的喜庆锣鼓声随风飘来。
专业真害人!
“刚才响了多少炮?”你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老吴,怔怔地问道,“谁数了?”
“刚才这一乱腾,谁也没数呀。”胡瞎子说。
“都先回去吧,我马上送老吴去医院。”你说,“下午都来检查一下,谁的哑炮谁负责排除。”
深夜。团部医院。
你守候在手术室门外,老吴的手术已经进行三个多小时,一位从里面出来的大夫告诉你,伤员的腹部和右手上,有几百块雷管碎片,虽说都在浅层,但也别指望一、两次手术就能摘干净。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你刚要躺在长椅上睡一会儿,忽然看到连里的人抬着副担架走过来,胡瞎子躺在上面。
“他怎么啦?”你焦急地问。
“也给炸了,下午排哑炮时炸的。”
“炸哪儿了,”你又问,“有危险吗?”
“炸鸡巴了。下午排哑炮时,他非要往没炸的炮眼里撒泡尿,说是这样安全。没想到,他刚把那玩意掏出来,炮就响了……准是导火索又受潮了,你放心吧,他没危险,这小子命大着呢,刚才他还叫唤疼呢……”
又来了一个,挨炸也成双成对。
“胡瞎子,醒醒,快醒醒,我是迪克,”你伏下身,摇晃着胡瞎子,“你老小子怎么总是玩儿邪的……”
胡瞎子“哼哼”着,睁开眼,说,“哎哟,真他妈疼死我了!要不是我有经验,反应又快,紧着趴下,这回小命准得玩儿完!”
“上午放炮时没你呀,”你说,“我走时嘱咐好了,谁的哑炮谁自个儿排。”
“是我主动要求去的,那活儿不是轻省吗。”
“快进去吧。”你催促着,颓坐在椅子上。
胡瞎子是本地老职工,虽说已近五十还没有结婚,但他的鸡巴却屡遭蹂躏。早先他在农场里放牛时偶然发现,那些随着前来此地参加农场援建的苏联农业专家的夫人、小姐们,常爱到河里去游泳、洗澡。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总一个人躲到河边的树丛后面去偷窥人家换衣服。没想到有一天,那些闲得没事的女人们发现了他,于是分工合作,给他来了个迂回包抄,正逮了个结实。不容分说,她们就将胡瞎子连拉带扯地拖到沙滩上,扒光了他的衣服,就地取材,用沙滩上滚烫、粗硬的沙子,把他的鸡巴揉搓得血痕累累。
胡瞎子被紧急处治了一番之后,又被抬到观察室去了。医院里只有一个手术室,他还得先忍会儿。你看着疼得嘴牙咧嘴的胡瞎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此时,你又想起了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吴歌。中午,你们临上车时,她那眼泪汪汪、无依无靠的神情,真叫你怜惜。
“别哭,我会照顾你的。”你轻声对她说着,重复了好几遍。
沉默的钟楼 29(1)
你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一九七一年的除夕。那天出奇地冷,狂风刮了一整天,连里破例早些收了工。黄昏时分,当你疲惫地拉着铁锹从水利工地走回连里时,恰好碰到从团里回来的拖拉机。连里的通讯员也在上面,他喊了你一声,扔下一封信来。你紧忙捡起来看,信封落款是一处你从未见过的外地农村地址,但笔迹分明是你熟悉的父亲的笔迹。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你的心头。信确实是父亲写的,信中告诉你,他和你母亲都被轰到农村老家去了,因为刚回农村,连一间可以栖身的住房都没有,一切都需要安顿,所以迟到今天才给你写信。 父亲的信写得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除报平安之外,似乎来信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告知你一个新的通信地址。
你站在路边看着信,先是手部,而后是胳膊,最后是整个身体都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双腿一阵阵地发软。你拉着铁锹,支撑着快要瘫软下去的身体,脸色蜡黄,只觉得一股股的寒气袭进了你的身体里。那天你没有吃饭,直接回到宿舍倒头便睡,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你始终在昏迷中,分不清白天黑夜,身体忽冷忽热,不停地发着高烧。三天三夜你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只记得在一次醒来时爬到炕下,喝过一次桶里的井水。昏迷中,你似曾听见连里的卫生员来过一次,但他只说了句,他在发高烧,等他醒了给他吃两片解热镇痛药就好了。以后再没有来过。
第三天午后你醒了过来,浑身上下显得轻松了许多,头脑也不再昏沉。宿舍里静悄悄的,你瞥了眼门上挂着的日历,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多长时间。当你撩开被子试图下地走一走时,一下子惊呆了!你看到,你自己原本健壮的双腿,竟然瘦得只有锹把那么细,只有一层松驰的皮肤包着骨头……
你被确诊为急性肝炎,住进了团部医院,在那场北大荒大面积流行肝炎的瘟疫中,你成为被病魔俘获的一员。
有人说,病房是一个小世界;也有人说,没有住过医院的人生算不上是完整的人生。通过那次近三个月的住院治疗,你对这些话多少有了一些理解。在病房里,你亲眼见到病魔是怎样将一个壮汉折磨得孱弱无力;怎样将一个刚进院时还能将黑管吹出优美旋律的上海知青拉入死亡的深渊;还见到了已经身患肝腹水重症,在病床上苦读毛泽东选集、深信背诵毛主席语录就能止痛的北京知青……住院之后的第一件事,你便是给家里写回信,告诉他们你一切都好,只是要去一处交通不便的地方去参加水利会战,所以请他们在半年之内不要再来信,有机会你会给他们去信的。
肝炎病房设在一排显然是仓促搭就的红砖房里,每间房里住四个人,治疗方法主要就是服用中药汤剂,而其它的肝炎患者急需的营养食品及药物一概全无。一位看上去颇有经验的老大夫查房时,在私下里感慨地说,这些病号那怕是一天能够吃到个小小的苹果,身体恢复起来也会快得多。的确,能在那时吃到一个水果简直成了你们的奢望。你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在那时遥不可及的奢望,竟由年仅十五岁的吴歌为你实现了。
在北大荒,你遇到过很多次暴风雪,当地的老职工们称暴风雪为“雪炮”或“大烟炮”,那天的暴风雪是你经历过的最厉害的一次。
先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宿,清早你们起来时,隔窗望见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多厚,天气灰蒙蒙的,还有雪花在时断时续地飘落。大约在早晨七点多钟时,力达八级的凛冽狂风呼啸而至,惊天动地。一时间,窗外的世界被狂风吹卷起来的漫天飞舞的雪花所完全遮盖,变得一片浑沌,只能听到一阵阵尖利刺耳的风声。不多时,天气逐渐晴朗开来,只见狂风如利刃般切割着方才还覆盖在路面上的厚厚积雪,魔术般地将积雪转移到了远处田野的低洼处,狂风掠过之处一片光秃秃的。
就在这时,公路上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她低着头,手里提着两只大提包,磕磕绊绊的,时而被逆风吹得无法前行,时而被顺风吹得连跑带跳。显然,她是冲这里来的,因为这里除了孤零零的肝炎病房之外,再没有其它的房子。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引得病友们都聚了过来隔窗观望,及至近前你才看清,是吴歌!
进到屋里后,你看到吴歌已经快被冻僵了,她的嘴唇、睫毛、头发都被冻上了,她嗫嚅着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她解下围巾,摘下皮帽子,脱下棉袄,不停地搓手跺脚,直待红扑扑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你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踏实下来。
“吃吧,大家都吃。”吴歌打开提包,拿出一个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发着。病友们尽管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都将苹果接了过去,拿在手里摩娑着。
“行啊你,迪克,”一个病友开玩笑道,“这么冷的天儿,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给你送苹果来,够福气的!”
“别胡说,”你脱口而出,“这是我妹妹。”你虽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觉得吴歌的突然到来,给足了你面子。
也难怪病友们这样说,你似乎也是刚发现,吴歌高高的个子,窈窕的身材,乳房翘挺着,显然比起同龄女孩们,要发育的早了许多。
病友们拿着苹果很快离去了,屋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为吴歌打来了热水,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她。
沉默的钟楼 29(2)
“你从哪儿弄来的苹果?”你问。
“买的。”她说。
“这大冬天的,哪儿有卖苹果的?”
“我去哈尔滨买的,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了。”吴歌说,“没想到赶上了这么坏的天气,差点把我冻死。”
“你哪儿来的钱?”
“找我爸要的,他有钱。”
老吴确实有钱,这你知道。作为一个北京的二级教授、一级指挥,尽管在劳改后曾几次被减薪,但他的工资依然是你们这些兵团战士的好几倍。
“你逃学了?”
“我请假了,我爸爸不是也在住院吗?”
“你到他那儿去了吗?”
“还没有,我先到你这儿来了,待会儿再去。”吴歌边说边从提包里往外掏东西,鱼罐头、水果罐头、奶粉、葡萄糖、维生素、苹果,堆了一床。“听人说,得了肝炎以后特别需要营养,我在哈尔滨有一个叔叔,我是求他帮我买的。”
你望着吴歌,心想,一个从没有出过远门的女孩子只身一人千里迢迢地为你买来你急需的营养品,又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为你送上门来,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啊,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啊!你该怎样报答呢?面对在你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里,接受到的来自别人、来自异性的最为真切的关怀,你除了心中感激之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歌,谢谢你!”你说,“我除了感谢真不知道还该为你做些什么,本来老吴住院,说好是我来照顾你的,没想到……”
“这没什么,”吴歌俏皮地说,“记住以后教我打球时别那么凶就行了。”
“这我保证做到,但你也不能再这样犯傻了,只为了买几个苹果就一个人跑到哈尔滨去。”你说,“天气预报说,今天零下四十五度,你一个人出来这么远,多危险呀!”
“我不怕,我高兴这样做。”吴歌的脸上绽出少女特有的灿烂笑容。“好了,我已经缓过来了,现在我要去看我爸了。”
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吴歌双手搂着你的肩膀,躲在你的身后。不知为何,你的身体竟因紧张而变得僵硬起来,心里“怦、怦”地急速地跳动着,很久不能平复。
沉默的钟楼 30(1)
宽大的书房里暖融融的,炉子上放着的水壶冒着热气,发出“嗞、嗞”的响声。章伯伯坐在写字台前,闭着眼睛,听着坐在一侧的黄圆轻声念着过时的法文画报。
这屋里所有的书籍,都是黄圆从被红卫兵们查封的书柜中解救出来的。她简直难以置信,章伯伯一家人怎么会对那些已经发黄发脆了的封条奉若神明,不敢碰一碰。
“撕了它怕什么?让这些玩意总贴在屋里看着多别扭。”黄圆来到章伯伯家学习没几天,就张罗着将屋里所有的封条全扯了下来。
红卫兵们都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了,没有人再惦记着这几张封条。文化大革命教会了中国以往循规蹈距的老百姓,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叉子早就这样说过。 “你的英语和法语水平都已经很不错了,接近大学毕业的水平了。”章伯伯睁开眼睛,慈爱地望着黄圆。“似乎是天生的,你对语言的领悟能力和感觉都特别好。”
“章教授的功劳。”黄圆调皮地一笑。
“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呀!”章伯伯叹了口气,走到黄圆跟前,抚摸着她那乌亮的头发。“今天的年轻人里,能够像你这样掌握英、法两门外语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绝对是凤毛麟角。”
“您说,外语还会再有用吗?”黄圆问。
“当然会有用。”黄伯伯坚定地说,“一个国家要是总像现在这样,那离完蛋也就不远了……我听说,大学要招新生了,叫工农兵学员,你要是能进来就好了。”
你是工农兵吗?你是经过了脱胎换骨后的新型农民吗?你当然知道,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永远也不会真正成为工农兵中的一员,他们不欢迎你。无产阶级总要留些对手吧,老的死了,就轮到你们接班了。黄圆想起了她目前插队所在的那个村庄。她比黄方晚一年上山下乡,相比之下,做一个新型农民的好处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课堂比他们近了两千多公里,回家的路程只需要一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儿吧。”教授用法语说道,“今后,我不再给你留作业了,你自己到书柜里挑几本书拿回去看吧。”
“谢谢老师。”黄圆操着英语回答,“我想找几本爱情小说拿回去看,您不会不同意吧?”
教授微笑着一耸肩,“请便。”
黄圆快到家门口时,看见刘震亚正站在那里。她停住了脚步,正待转身要走时,刘震亚叫住了她。
“黄圆,你好。”刘震亚说着迎了过来。“我已经复员了,特意来看看你。你不想请我到你家去坐坐吗?”
“没这个必要吧。”黄圆站着没动,冷冷地说道。
他的气色还是那么好,白里透红,充满朝气。军营里的艰苦,不是为他准备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没带帽子和领章,皮鞋锃亮,始终面带微笑,像是对可能遇到的尴尬早有准备。
“我是提前复员回来的,”他说,“我已经被北大录取了,是第一批,据说以后会陆续开始招收。”
当兵,上大学,但凡好事他一件也落不掉,只因为他有个高干爸爸。是不是现在就将他从军营里寄来的那些从没有拆开的来信还给他?是不是现在就把那根被他扯断的灯绳连同带血的床单也一块给他看看?让他断了这份邪念,死了那份脏心!
“你说的这些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黄圆说,“我不想听。”
刘震亚脸上依然挂着矜持而又温和的微笑。看来,他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发火,军旅生活多少磨练了他的耐性。
“黄圆,我说这些并无恶意,你应该理解我。”刘震亚平缓地说,“我主要是想让你别失去能够上大学的机会……我想,在这些事情上,我母亲肯定能帮上忙。”
“真不巧,我已经大学毕业了。”黄圆说,“半个小时之前,一位外语学院的教授亲自口头向我授予了毕业证书。”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懵懂地看着她。
“就是这个意思,流氓、畜牲、魔鬼!你听着,收起你那套骗人的伎俩吧,我永远也不会再上你的当了。”黄圆一口流利清爽的英语,令刘震亚听得目瞪口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摇着头,胀红着脸,一时语塞。学问令优越感掉换了位置,讥讽、获胜的笑靥,在黄圆美丽的脸庞上荡漾开来。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把你寄来的那些信还给你。那些信我一封也没看。”黄圆说完,转身跑进了院子。
待她拿着信再次回到门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大学生走了,带着疑惑和失望。她站在那里,耳边响起了章伯伯的话。“你要是能上大学多好!”梦想。诱人的梦想!自己能上大学吗?
她又想起了你。在你们走后,在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的日子里,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世上只有黄方和你才是她真正可以信赖并依靠的。她时常怀念起和你们在一起时的日子,她甚至想过,如果当时不是自己走火入魔似地爱上了刘震亚的话,或许跟你会……她常常想起当时你的种种表现,还有你那时时流露出的渴望的目光,这些难道不是你想与她相好的表示吗?只可惜当时她对这些全无顾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来愈感到对你的那种强烈的思念。她在给你的信中,曾数次委婉地流露出对你的这份情意,但直至今天,她也没有收到过她期望的回音。或许,你已经有了女朋友?或许你对她像对黄方一样,只是同病相怜下的那种关怀和友好?自己现在这样,纯属是在自作多情。她这样想着,突然记起了你在来信中,托她在京买一件质量最好的游泳衣这件事。这分明是给女孩子买的,难道迪克已有了女朋友?
沉默的钟楼 30(2)
黄圆知晓自己的美丽,知晓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真正令她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她与刘震亚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她担心自己那些恶梦似的经历一旦被你知晓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你临去北大荒前,她曾数次鼓起勇气想对你合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却总感到难于启齿,她害怕,真的怕因此而失去你。她想都没有想到叉子在此之前,早就将这一切全都告诉了你。一想到会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你,黄圆便感到坐立不安,六神无主。还是暂且什么也别告诉他,黄圆想,她惧怕你那种鄙视的目光。尽管你们现在远隔千里,但相互间频繁往来的信件,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顶顶重要的精神食粮。要是有个十天半月的没有接到你的来信,黄圆便觉得食不甘味,度日如年。在村里,每到下工后的晚上,她总爱伴着油灯一遍遍地反复看你的来信。这些信像一条纽带似的,紧紧地连结着你们。在你的父母被轰到农村去以后,黄圆按时给他们寄去一些生活必需品,就像亲生女儿孝敬父母一样。
她想,也许还是你说的对,你在来信中讲,以目前各自知识青年这个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谈论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识青年们已经越发感到,他们不仅是远离了中心城市,远离了社会主流,而且已经不再像文革初期那样,在社会中以革命的中坚力量和最先觉悟的一群而存在,社会已经抛弃了他们。知青身份使得她们在做每一件事情时,都要低人一等,都要首先面对着不行或不可能。知识青年已经实实在在地沦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在那个年代里,没有谁比知识青年更卑微,从党中央主席到生产队的小队长,每一层都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每一层都可以令他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起五更、爬半夜,干完麦收干秋收,干完秋收修农田,修完农田便又到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抓紧备耕最当时的新一轮循环当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最原始的工具,干最原始的活计。上山伐木材,平地挖沟渠,冰上割芦苇,水中沤苎麻,扬场漫帚扛麻袋,春播夏管秋收忙……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课程,艰苦磨难,毕业无期。
上大学当然是摆脱困境的最好办法。黄圆想,现成的路就有一条,是刘震亚指给她的。想到此,不知是出于恶心还是惧怕,她竟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大学里是个什么样?
沉默的钟楼 31(1)
黄昏时分,下了一天的雨才停下来。空气中带着浓重的水气,森林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此刻,人们都还聚在帐篷里赌兴正酣,外面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响,四下里静极了。一大片白桦树亭亭玉立,在满山青翠中显得分外醒目。翠翠最喜欢白桦。
“到底想咋办?你倒是说话呀……”翠翠对黄方说,“人家好不容易才把这事跟他讲好,你以为这事好说出口呀,我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才敢对他说……”
“这叫什么事呀……”黄方一脸愁容地说,“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规矩,非把这自古来年都是偷偷摸摸干的事摆明了不行?”
“那还不是因为我想怀上你的孩子。”翠翠拉过黄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在她的手腕上,戴着黄方送给她的那块亮晶晶的手表。“我一说这事,你就满脸的不高兴,你们城里人是不是就喜欢偷偷摸摸的,觉得那样才带劲儿……要不,就是因为俺这身子不配生养你的种?”
“不是这么回事,”黄方说,“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说的,你总得让我想想再决定吧。”
“反正我这一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也得答应。”翠翠哀怨地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恨你,再也不理你了。”
“真拿你没辙!”黄方无奈地擦去翠翠脸上的泪珠,说,“去,我现在就跟你去。”他说罢,返回帐篷像是要拿上点什么东西似的,站在那里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对着帐篷帘上的那面小镜子端详着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临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上了那支步枪。
雨后的地上很软,雨水将林中厚厚的腐殖质泡得松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海绵上一样。通向木屋的那条林中小路大约有五百米长,黄方和翠翠一前一后走了有十分钟。
来到木屋门前时,黄方使劲儿跺了跺脚,他不想把浑身的不自在带到屋里去。他又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前些日子跟着头一拨撤下去的人一块偷偷地溜下山去,来个不辞而别。他又想起了你,想你如果也在山上还能有个商量。现在他孤身一人,实在想不出真正的男人遇上这种事,到底该怎么办?
“还愣着干啥?快进屋吧。”翠翠推了黄方一把,拉开了房门,向屋里招呼着,“大傻,黄方来了。”
黄方跟在翠翠身后走进屋里,冲着坐在桌旁的大傻点点头,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他环视了一下屋里,没有发现要出事的兆头。
“来啦,”大傻欠了下身子,指着桌对面的椅子,说,“坐吧,喝点儿。”
看样子大傻已经喝了不少,红头胀脸,青筋肿胀,连脖子都是红的。要看他那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的块头,无论如何也不会令人想到,他的那个小东西这么不争气。黄方拉过椅子,坐下,谨慎地将步枪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环视着屋内,一条大床单横挂在屋子中央,挡住了他扫向床上的视线。桌上的菜肴很丰盛,有炸山鸡、土豆泥、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大盆鲜灵、碧绿的山野菜。一束姹紫嫣红的野花插在瓶子里,放在桌子中间。显然,翠翠为今天这事费了不少心思。
“喝着,”大傻喘着粗气边说边推过来一大碗白酒。“这桌子上摆瓶子花儿干嘛,真他妈碍事!”
翠翠瞥了黄方一眼,黄方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嗯,这酒不错!”
翠翠腰间扎着个蓝花布围裙,一趟趟地张罗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小、晶莹的汗珠,脸上红扑扑的。
“齐了,快趁热吃吧。”她解下围裙,也在桌旁坐下。“这肉里的黑木耳是上午才摘的,可新鲜了。”
黄方闷着头又吃又喝,手里还拿着一只山鸡腿。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连里的饲养员在种马配种期间的草料中,往里面掺加生鸡蛋和小米粥的情景。看来人和畜牲一样,干这种事都需要营养。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喝酒从不用人让。
看到大傻和翠翠都坐在那里不吃不喝地望着他,黄方有些不自在地放慢了咀嚼的频率。“别愣着,你们也吃呀。”
“你吃,你吃。”大傻和翠翠异口同声地说。
说点儿什么好呢?黄方边吃边绞尽脑汁地想着。
“这地方景致是真不错,就是太憋闷了,从早到晚看的就是那么几张脸。”酒精总算使黄方找到了话题。“哪儿像我们北京,一天到晚总有热闹着,还有外国人呢,一到夏天,游泳池里的人多得像煮饺子。”
“我早就听说了,你们城里人一到夏天都光着屁股去游泳……”翠翠话说到半截,就被大傻瞪了一眼。她忘了这是她与黄方单独在一起时的话题。
“也不是全脱光,该遮的地方都遮得严实着呢。”黄方说。他注意到了大傻的脸色,故意满不在乎地一抹嘴,冲着翠翠说,“再给我满上。”
“听说北京那地方,火车都在地底下跑,这是真的吗?”翠翠边斟酒边转移开话题,“那么大火车是怎么开到地底下去的呢?”
“那没错,我还坐过呢。”黄方忘了他离开北京时,地铁还没修好呢。“那种火车你没有见过,跟山里拉木头的火车不一样,那种火车的车头特别尖,跟锥子似的,劲儿特大,使劲一拱就能钻到地底下去。”
沉默的钟楼 31(2)
“你到山上这么长时间,还没打过猎吧?”大傻终于再也耐不住,插话进来,并将话题引上了他的老本行,语气中明显带着揶揄。他需要平衡一下,尽管场合不太合适。“我还跟熊瞎子掰过腕子呢。”他道出了自认为最值得炫耀的经历。
“我是没打过猎,也没跟熊瞎子较过那种傻劲。”黄方的脸也胀得通红。“不过,我这手腕子倒是一般不让人。”
“这么说,咱们得试巴试巴。”大傻将手臂放到桌子上,主动邀请着。
黄方并没有注意翠翠的眼色,也将手臂放在了桌子上。两只大手攥在了一起。
从一握住大傻的手的那一刻,黄方便觉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屏住呼吸,并没有首先发力,而是用中等力量稳住了大傻。然后,他运足气力不是往下按,而是将对方的手尽力揽向怀里,同时在这一过程中,将自己的手腕调整到便于发力的角度。经过了一段短暂的相持之后,他使足全身气力,突然发力,干净、利索地将大傻的手压倒在了桌面上。
“不行,再来一把。”大傻满脸的不服气,一口气喝下半碗白酒,眼睛里布满着血丝,又一次将手臂放在桌面上。
黄方只得应战。
这次一开始,大傻便使足力气将黄方的手腕向下按,身子倾斜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一副非赢不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