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生逢1966》作者:胡延楣【完结】 > 生逢1966.TXT

第一章

作者:胡延楣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陈瑞平从喧嚣的淮海中路走进大同坊的时候,好像突然陷落到了黑洞里。

这是9月1日的午夜,他刚刚从游行队伍解散回来。

淮海中路在1966年夏天无论日夜光芒万丈,而且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一往无前披荆斩棘摧枯拉朽。无数喧闹的人群,一支队伍接着一支队伍走过。人们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红旗,挥舞着标语,敲锣打鼓,口号声不断。灯光照亮钢铁洪流,高音喇叭正唱着豪迈的进行曲。那时候城市正在沸腾着。

弄堂这才显得黑洞洞的,因为不是革命的主战场,只有那些革命不需要的人才早早回家。现在陈瑞平走在昏暗如豆的路灯之下,孤独感更夸张了黑暗。

陈瑞平,18岁,上海重点中学68中高一的学生。如果不是因为出身资本家,他的手臂上一定有一个红袖章。

文化革命一开始使陈瑞平豪迈万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瑞平和同学们经常面对毛主席的画像举起拳头说“我们,我们无产阶级的新一代”。瑞平和同学们走上了街头,得知南京路已经被复旦红卫兵改成“反帝大道”,他们抢在交大学生从徐家汇出来之前涂抹了每一块路牌,将“反修大道”贴满了整条淮海路。一时,“反修大道”上,“亨得利”、“徐重道”、“吴良材”、“正章”、“龙凤”等等老招牌全部被烧,木质的时装模特儿连同奇装异服一起被揪出来点上了火,一个女营业员用家常菜刀斩着鞋楦,另一个男店员将一米高的店招用斧子劈开。同时被焚烧的还有隔壁皮鞋店的尖头皮鞋、照相馆里的黑色腐朽底片、以及饭店里为封资修服务的鱼翅和燕窝。上海旧书店将三十年代发黄的杂志和所有鲁迅所有论敌的著作拿出来,增加火焰的革命力度。一个作曲家被揪了出来,他的“反动唱片”就被扔进火堆,和那些百代黑色的电木唱片俱焚。只任黑色的蝴蝶在天空中随风翩翩,和盘旋的浓烟一起轻舞。空气中弥漫着有机物在高温下进行化学反应的刺鼻臭味,红卫兵来不及写下分子式和反应方程式,因此不知道反动阶级的臭味如何构成。陈瑞平和同学们还在街头发表演说,绘声绘色,他们尽量模仿列宁在十月,或者是五四青年在北京沙滩的姿态和口气。

淮海路一切已经变革。瑞平和班级的同学曾经亲手在妇女用品商店门口捉住了一对“流氓阿飞”。他们大约20出头,小青工的模样,刚刚开始谈朋友。男的穿的那双皮鞋是尖头的,况且裤子是包屁股的,头发是吹过风的包头。女的连衫裙的领头非常阔,颜色是鲜红鲜红的,胸口的第一个钮扣没有扣上。那个女的脸上有着很浓郁的雪花膏香气,而且在嘴唇上涂了口红。同学们拿出剪子,要将男的裤子剪掉,脱下皮鞋,让他赤脚回家。还要将女的领子撕掉。不料,那对男女乘人不备,仓皇逃了出去,身高腿长的陈瑞平追逐一对“资产阶级男女”不在话下。最后他们被抓住,男的赤着脚,穿着四散飘荡的裤子。女的红红的口红被抹了满面,领子被撕,露出半个肩膀。他们被68中红卫兵押着,在淮海路上示众。

生逢1966 1(2)

陈瑞平还记得那些晚上的空气的味道。在革命喧嚣的年代,所有人全部用最高的音阶说话,声音就变得不再重要了,鼻子就成为判别“革命气息”的感官。战争的革命是碱性的,是炸药和硝烟的刺鼻气味。文化革命是酸性的。因为革命时期使用最多的武器是糨糊,糨糊带有酸味。革命时期人们要揭发斗争和忆苦思甜,泪水是酸咸带涩的。革命时期正好是夏季,很多的人推迟洗澡时间或者减少洗澡次数,汗酸味是一种时髦。革命的气息在马路上飘荡。当人们在这样的酸性之中熏陶过了,嗅觉立刻就有极端灵敏,完全就能闻出封建主义的霉蒸味和帝修反的香风毒雾,以及百雀灵冷霜的小资。

可惜,文革并不属于他。前天上午,68中红卫兵团成立的时候,宣布只有“红五类”子弟才能参加。红五类就是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的子女。在68中,主要就是工人的子弟。于是,陈瑞平注定要被解散,沦落为“革命学生”中的一员,他的惟一崇高任务仅仅是排在队里游行。

所有不能当红卫兵的人必须交出自己的袖章。陈瑞平的袖章是被红卫兵团司令蔡小妹亲自收缴的。

蔡小妹除了和她同学,同是篮球队,还和他是一条弄堂的。当她伸出手来的时候,陈瑞平一点没有犹豫就将袖章给了她。

陈瑞平眼看着蔡小妹右臂上的红卫兵袖章,非常羡慕但是绝不妒忌。谁能在全班没有一本毛主席语录的时候,通宵一个字一个字将语录抄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然后将“手抄本”借给所有的红卫兵和非红卫兵呢?谁能将一本毛主席语录从头背到底,连页码也不可能错呢?谁第一个贴出大字报揪出68中的“三家村”呢?又是谁贴出了著名的《68中文化革命向何处去》将革命引向深入?谁第一个走向街头,将破四旧破到了淮海路上呢?谁又是将两个右派孟和钱揪出来进行批斗呢?

革命时代,人们往往忽视了性别。如果说红卫兵司令蔡小妹是革命的,当然有着严肃的神情和奋斗的激情;那么同学蔡小妹还有一米七二的个子,有一张清秀的脸,在江南式的蛋圆形脸上,是一对丹凤眼。蔡小妹的两只眼睛是像今天用计算机符号写出来一样,如同两条弯弯的小彩虹。而少女蔡小妹笑的时候是眯着眼睛的,让人感到一种明朗和一种健康。这只有陈瑞平这样和蔡小妹在一条弄堂里长大的人才能看出来。陈瑞平看小妹,用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感到神秘的眼光。后来他知道,这样的眼光出现不仅因为小妹是68中学生的榜样,还因为他已经十八岁了,而小妹也已经十七岁了。当女队打球的时候,男队就在一旁的长条凳子上看,瑞平每次难免都会有一些想入非非。一次,蔡小妹和对手相撞,倒在地上。教练说快送卫生室。瑞平就像箭一样冲进场子,背起了蔡小妹。老师让瑞平将小妹的脚抬高。瑞平就将小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膝盖上。老师看见了说,不要这样高。瑞平就用双手捧着。目不转睛看老师脱下了小妹的鞋。用一种黄色的中药液体来涂抹脚踝。小妹并非没有感觉,她只是红了脸很害羞的样子。瑞平被队友阿头和小木克他们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一阵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下文了。

生逢1966 1(3)

而现在,少女蔡小妹,同学蔡小妹,归根结底成为红卫兵司令蔡小妹。陈瑞平青春期的梦想就此告终。无论是对革命还是蔡小妹,只能尊敬和向往。

大同坊是一条石库门弄堂,大弄堂从淮海路直通长乐路,左右都有六条支弄。陈瑞平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条弄堂,一摸口袋没有了钥匙,便敲响了自家后门。

敲门声被寂静放大数倍,嘹亮地在狭窄的弄中回荡。

寂静的弄堂并不等于所有的人睡着了,黑暗的窗口后面有着睁开的眼睛。

陈瑞平的爸爸和妈妈就站在北窗前。

就在吃完晚饭之后,妈妈就喊了爸爸走上三楼站在窗口,而且立刻把电灯关掉了。这样,他们能看外面,外面不能看到他们。陈瑞平的爸爸是一位公私合营的私方厂长,曾经的资本家。他们的眼睛张开在一片黑暗之中,等待着耳朵的提示。

最后一条小弄堂。因为朝长乐路的一面,全部是店家,大房东连石库门应有的巴掌大的天井也省去了,长乐路上店面房后门朝南开着,和弄堂房的后门几乎脸贴脸,六十多户人家就这样拥挤着。几乎伸手能够撩到对过的窗户。90号的三楼,朝北是晒台,搭建了一间约十平方米的小屋。对面汪家也把晒台搭建成了小屋。爸爸妈妈就面对着汪家黑黑的四扇窗户。汪家好婆孤身一人,想来早就睡了。

北窗的视野没有南窗开阔,却比南窗要听到的多。自从文革以来,弄堂中的叫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没有小偷,没有要饭的。弄堂中装在门楣上辟邪的镜子和啤酒瓶已经拿掉。放在公共走道中的东西已经自觉搬开。垃圾箱中每天都会发现宝物,有整幅的古画和珠宝,阴沟里经常会有金项链和锁片,甚至金条,掏阴沟兼扫垃圾的苏州老头大声叫喊“这是谁的东西”,弄堂只是一片沉默。像大同坊这样的弄堂,对这样一场红色的革命是处于很尴尬的处境的。在棚户区,革命已经成为一种节日。在高级公寓里,革命将很多的资产阶级和社会名流全部赶了出去,那里已经被革命占领。只有石库门弄堂,年轻的很振奋,中年的很好奇,老年的很惊慌。

今夜,也就是1966年9月1日。弄堂难得安静。爸爸妈妈用鼻子吸着弄堂里的空气,空气没有一点异样。妈妈对爸爸说:“宝栋,我听对过亭子间嫂嫂说,前弄堂今天有四家被抄了,后弄堂有两家。”

“前弄堂的庄先生是一个官僚买办,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抄了。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挂着一块小黑板站在一只骨牌凳上。被单位的工人斗争。”

爸爸妈妈在谈论别人的时候,有一点幸运的感觉。所谓幸运都是比较出来的,不过就是因为至今还没有抄家,就很有一点知足。

生逢1966 1(4)

“我们小弄堂一直很安静,一直没有人来革命。”

“厂里会不会在哪天晚上到我们家来抄一下?”

爸爸仰头想了一想,说:“不会吧,我们所有的钱财全部变成机器和厂房了,工厂在1956年就全部交给共产党了。所以我们是无产者了。我们和共产党是一条心的。夏副区长说过,你陈宝栋是我的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夏副区长是什么人?他是陈毅元帅带进上海的干部,是一个解放区的老同志。我从解放开始就是工商界的先进工作者,我们没有反动的言论。我们工厂现在已经开始生产毛主席的像章,这不是一个政治任务吗?我们的家是不怕抄的,因为没有什么反动的东西可以抄出来。隔壁康绥公寓抄家的时候,我还看到那个姓张的做轮船生意的和反动市长吴国桢的合影,昨天白天我还看到了一张大字报,说是斜对面弄堂里的金先生家中有一张蒋介石骑马的像。还有今天姓庄的资本家被抄出很多的金子。我们家清清白白。再说老叶书记经常到我们家吃饭。工会董主席是我的学徒。他们很相信我的。我们家有什么他们还不知道?”

“不一定吧?我看这条弄堂中没有抄家的资本家只有我们一家了。如果资本家家家都被抄了,我们怎么能逃得过呢?”

“难说,吃饭时我不是对你说过,我在马路上碰到了树衡哥哥的儿子,老阿哥那么大的资本家不是还没有抄家吗?”

“说不定他在今天晚上就被抄了呢?”

“不会吧。上次开会遇到夏副区长,区长还说共产党不会乱来的,文化革命也是讲政策的。毛主席不是叫你‘相信群众相信党’吗?”

“毛主席倒是有这样一条语录。不过毛主席还有另外一条语录,说的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你的语录是学得比红卫兵还要好了。”

“唉。”妈妈叹了一口气,“如今他们学语录,是为了找谁可以批判;我在学语录,是看我们会不会被批判。解放这十多年,亏得你事事前进,日子过得还算是顺的。不料文革说来就来了。”

“你这样就不对了,不能对革命有看法么。革命很快会过去的。”

“你倒是做梦。大学已经不考了,瑞平每天在学校搞运动,前两天还告诉我,他们班在淮海路上把两个流氓阿飞的小裤脚管剪掉了。”

在黑暗中,爸爸轻轻地笑起来:“有意思啊,资本家的儿子当了红卫兵,在扫荡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这不就是在造我的反了吗?”

生逢1966 1(5)

妈妈也吃吃地笑着:“不过他不是红卫兵。他的袖章已经被收掉了。再说,你不是一个资本家吗?你不也是在政协会议上经常批判资产阶级思想吗?”

这两人的笑有一点故作轻松的夸张。

弄堂里响起一阵敲门声。左右邻居的窗户中无声地探出了许多的头。对面的窗户中,汪家好婆的头也探了出来,这样的年代没有人真正睡着。许多眼睛找到了一个焦点。那就是90号的后门。

爸爸立刻把僵硬的笑容收敛了,十分紧张地把眼睛盯着妈妈。妈妈就压低了声音问,我们还有什么没有烧掉的吗?

“早就弄掉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抖?”

对过汪家好婆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往下指了指。

妈妈就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头往外面探了出去,说:“是瑞平,这小鬼连钥匙也没有拿!”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

二楼亭子间的灯光亮了起来,听到了劳动大姐下楼的脚步,最后听到铁门闩拉开“通“的一声。绍兴话在嘟哝:“换了条裤子连钥匙也不晓得拿出来。”

生逢1966 2(1)

这天晚上90号注定有事。因为恒大徽章厂计划的抄家就在今天。

一支佩戴红袖章的队伍正在淮海路上急行军,领队是一个工人。他不过30岁,因为是学徒出生,根正苗红。董品章以前是工会主席,现在是工厂的造反队头头。他率领着十个学徒工,今天已经端掉了三个资本家的老窝,现在,他们瞄准了私方厂长陈宝栋的家。

董品章在淮海路上犹豫了片刻。他是一个出色的模具工人,而开模具的第一要义,就是需要完完全全想明白,榔头才能狠狠锤击。

他是陈宝栋太太,也就是资本家老婆的过房儿子。这不奇怪,解放前学徒和老板娘经常有这样的关系。陈宝栋是红色资本家,区政协委员。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很进步的儿子陈瑞平。陈瑞平喊他爷叔。

董品章领着队伍拐进了68中,那时的学校,党政领导几乎没有在凌晨二点以前回家的。他直接去找校长,校长满口应允。抄家的队伍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就带上了红卫兵团司令蔡小妹。

蔡小妹和她的三个战士一起,走在工人的队列中。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和一条蓝色的长裤,她的裤子上依然有着补丁。她在腰上束上了一根帆布的军用皮带,这一革命的标志还是从箱子底里找出来的,也是她的叔叔,一个牺牲在朝鲜长津湖的志愿军烈士的遗物。今夜,她领受的任务是,第一是配合工人阶级抄家,第二务必要让我校陈瑞平同学觉悟起来,坚决投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在弄堂门口,董品章站住了。他嘱咐一个女工:小魏,队伍就你来带了。我还要回工厂去,区里的造反派正在分析材料,约好了碰头的。女工满口应承,喊过红卫兵小将就扑进弄堂。

90号楼下敲门声震天响起,一条弄堂终于全部打开了灯。

陈瑞平在三楼也打开了灯,他俯身出去,他见到爸爸从灶间走了出来,从容不迫地和工人一起喊口号。他听到了蔡小妹的声音,她在带领大家读语录,她根本用不着翻书页,出口就把页码报得清清楚楚。

当所有得人全部进入90号之后,陈瑞平听到了脚步声,蔡小妹打开了门。

“陈瑞平同学,你现在应当下去了。”

“你应当下楼参加革命,背叛资产阶级家庭。”

“你啊,你不是盼望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去锻炼吗?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

这三句话,是校长对她的交代。蔡小妹说话,显然有着革命的权威。她那双长长的丹凤眼中满含着关切。

她说了三句,只换来陈瑞平一句:“好的。”

令工人和红卫兵非常意外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穿著一件有破洞的汗衫和老头裤的男人,居然还致词欢迎:“欢迎红卫兵小将来到我家干革命。我是本区政协委员陈宝栋,我拥护文化大革命,我坚决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

生逢1966 2(2)

“各位留心,二楼前房和亭子间是房东的。” 在震动了弄堂的口号声之后,他向内伸手,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干瘦的绍兴阿姨,边扣着钮扣边下了楼。

“倒茶。给小将倒茶!”陈宝栋说。他自己就将一杯龙井递了上去。

小魏一把将茶抢了过去,立马又将茶泼得陈宝栋满身都是。“你想软化我们?休想!如果不老实,这就是你的下场。”一个精致的瓷杯就在陈宝栋的脚前碎裂了。

“有刀没有?”

绍兴阿姨吓坏了,忙瞪着暴眼说:“小同志,刀和枪都是没有的。他是资本家,不是特务。”

“亏你还是劳动人民。这点觉悟也没有。你要站稳立场。不要忘记他们是怎样剥削和压迫你的。菜刀有没有?”

妈妈、瑞平和小妹从楼上下来了。瑞平就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交给了小魏。

客厅里是一套花梨木家具,雕的是果子花式样,黑漆发着亮。只有靠东边,有一对旧的红木椅子和两个沙发。小魏就用菜刀划开了沙发的皮面,将里面的棕丝全部挑了起来,弹簧一个个就跳了出来。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什么,就将沙发掀倒在天井里。转身将红木大橱的玻璃一下打碎了。将所有的抽斗拉出来,反倒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她用菜刀在地上拨拉了一番,她又没有找到什么,就用刀在墙上敲着,墙上的石灰就一片一片地掉下来。于是,爸爸就说:“小魏师傅,我可以配合你们革命,你们在找什么就告诉我。我如果说瞎话,我的儿子,内人全都可以揭发。还有阿姨……她是劳动人民。”

小魏听说过资本家的家里可以将黄金藏到墙里、沙发里。现在她没有找到。于是就说:“你把黄金放在那里了?资本家能没有金子吗?”

妈妈就说:“我们家是没有黄金的。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我们捐出去5根大黄鱼。”

“什么大黄鱼?”

“就是十两一根的金条。”

“你们就一根没有留下来?”

“公私合营的时候,全区并厂,老陈当了恒大的私方厂长,工厂缺少资金,我们家所有的金子全部买了冲床和烂板机。”妈妈就哭了起来。“不信可以到区里去问的啊。区长是知道的,厂里也是知道的。”

“不许哭!你在撒谎。”学徒工们呵叱着。小魏立刻将妈妈、瑞平和绍兴阿姨分开,让68中红卫兵分别对他们训话。学徒工也立刻分兵上了楼。学徒工其实是不知道如何斗争资本家的,因为他们用的方法,全是电影里看来土改时候斗争地主那样。他们到了哪间屋,那里就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板上。小魏没有找到什么,就高高举起菜刀,要将花梨木家具劈碎。她以为还有什么变天帐藏在家具的什么缝缝里。

生逢1966 2(3)

“存款行不行?”爸爸连忙说。

“什么存款?”小魏问。

爸爸就在地上的一堆乱纸里翻了翻,拿出四个人民银行的折子和一包公债。总共有约莫四千元。“全在这里了。如果是金子,有四十两。”

“这是劳动人民的血汗。相当于本厂一个工人工作一百个月!相当于一个农民生活八十多年!你们够狠毒的。”

“麻烦你们向区委汇报一下,我是自觉革命的。”

“想得美!没有我们的坚决斗争,你会交出来吗?”一个学徒拍着那些证券。

楼上的抄家队伍很快也下来了。从三楼的前楼找到了很多的妈妈的奇装异服,多数是以前的旗袍。还有一些高跟皮鞋。爸爸的西装因为装了肩衬,那时的人感到很怪异,也被看作是流氓阿飞的服装。因此,那些学徒工就称呼爸爸“老流氓”。从瑞平的房间中收获的是很多的书籍。一包一包的苏联电影说明书,苏联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第四高度》、《无脚飞将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书主要不是瑞平买的,这是一个红色资本家的书架,也是一个当年仰慕革命的知识女子的书架。在书架的下面一层,还有《基督山恩仇记》、《三国演义》、《红楼梦》。许多的《收获》杂志也被发现了,将《收获》拿开,下面露出了全套的《良友画报》。把这些全部搬开,就有很多被批判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保卫延安》、《家、春、秋》和《三家巷》。

“看,看,封资修占全了!”一个红卫兵兴奋地喊。“这个资本家把反动的东西隐藏得太深了。”

蔡小妹就说:“这是陈瑞平同学主动交出来的。”

妈妈的眼睛就很怪异地看了瑞平一眼。

在天井里,一个火堆燃起来了。《良友画报》和爸爸妈妈的衣服全部被火焰吞噬,黑灰飞旋。

小魏从地下拿起一张区政协的委员证,将它扔入了火焰,接着客厅中的纸片也被全部扔进火焰。爸爸心疼地看着,嘴角一阵抽动。那些他佩带过的红色绶带和他胳膊下夹过的牛皮纸文件袋很快就化为灰烬。楼上又下来了一个红卫兵,他发现了陈家的照相簿。小魏看也不看,将照相簿往火里一扔。妈妈“啊”了一声,不过她没有上去抢。

火焰带着浓烟盘旋着升上天空。抄家的人深深呼吸着刺鼻的焦味。这是一种臭味,正和腐败的阶级相同。天井中的火突然就一跳,跳向墙边,火引燃了一块油布。油布被扔进了火堆。墙边就有一种亮亮的光反射着火,和火堆一起跳跃。那是一辆进口的摩托,摩托是被自己身上的克路米出卖的。

生逢1966 2(4)

“谁说资本家能够相信?你看,这里还藏有骄奢淫逸生活的见证!”

爸爸回到屋子里,在地上寻找着,一会儿,他找到了一把钥匙。他说:“钥匙在这里,你们可以骑了去干革命。”他们就用钥匙开了锁,将摩托车推出了后门。

后门口已经涌满了人,一个个头颈伸得长长的。红卫兵已经写就了大字报,将他们抄到的战利品一一列在上面。而且已经刷好了标语:

“打倒反动资本家郑宝东!”

“郑宝东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爸爸就说,是不是不要贴大字报了,闹到一条弄堂全知道了。小魏就瞪了大眼:“我们还怕知道你反动本质的人太少!”

爸爸将红卫兵送出了门,在口号声中,他看见了标语上有错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笔,要去把将“郑”改成“陈”,将“东”改成“栋”。他抖抖地要写上去的时候,一个学徒工立刻将他的笔扔到了阴沟里。“你是在嘲笑我们没有文化吗?告诉你,我们工人阶级说了算,我们叫你姓郑你就不能姓陈。”

弄堂里的人全在窗口旁观,就像前几天瑞平的爸爸妈妈旁观人家被抄。邻居在抄家的时候,一贯只提供眼睛和耳朵,内心思想属于隐私。其实,他们中间不少人很是感到出了一口气。陈家没有得罪过他们,而是住得太适意了,很多人在转念头,如果抄家之后陈家被扫地出门,那么他们就有机会搬进去。

革命不是绘画绣花,抄家仅仅只进行了三十分钟。

“一路走好,谢谢你们的帮助教育。”爸爸像是在送客人。

几个学徒工感到了一种黑色幽默,而他们一天都没有遇到这样酸腐的“配合”,就觉得受到了嘲弄,便很愤怒,他们就停住了脚步,复又进门,找到一张报纸,折了一顶高帽。像赶牛一样,推推搡搡让这位厂长走过了整条弄堂。

陈家的人全都没有睡觉,这样混乱的家,是没有办法睡觉的。

每一间屋子全是一股焦味,焦味中夹杂着樟脑丸的气味。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爸爸才一把将纸帽子甩掉,坐在床沿上,对绍兴阿姨说:“你没有事情,你可以去睡觉了。”绍兴阿姨就说:“不要紧的。我相帮理一理。”爸爸就很大声地说:“我叫你去睡觉,你可以去了。你是佣人,这是我们陈家的事情!”爸爸的太阳穴上青筋像是蚯蚓一样。吓得绍兴阿姨连忙下了楼。

“革命已经来革过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爸爸对妈妈说。

“你也可以放心了。”妈妈对爸爸说,她正在将散乱了一地的衣服塞进大橱。地上还有合扑翻倒的两只箱子。

生逢1966 2(5)

“我没有说自己。我是说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爸爸手舞足蹈地说。

“我的名字没有在弄堂里。”妈妈说。

爸爸就不响了。他突然听到外面有摩托车被发动起来的声音,弄堂中围着的人有一阵欢呼,不过车很快就熄火了。接着又发动了。

“爸爸。”瑞平喊了一声。

“你可以去睡觉了。”爸爸转过脸说。

“好的,我就去睡觉。不过我希望你能经受考验。真正站到人民一边来。”

“小将陈瑞平,你今天很好,照着毛主席教导的去做了。你可以继续和家庭划清界限,争取光明的前途。”爸爸说得很认真,一点没有揶揄的样子。

爸爸就走到了门口,做了个手势,让瑞平走,顺手就把门关上了。他忽然大骂:“董品章,这小子躲到哪里去了?还是造反队长呢。”

妈妈说,“人家没有自己上门已经给你面子了。”

“面子?这是藐视。抄一个政协委员的家就用几个小学徒?他们乳臭未干,是我徒弟的徒弟。他们懂什么?拿了把菜刀在墙上挖金条,笑话。”

“这些话,你刚才就可以和小魏说了。你格个慌,面对一些黄毛小子,你低三下四,真像是心虚气短的样子。兵荒马乱都见过了,慌什么?”

“我慌了?哼。你才慌呢。你刚才不是哭了啊?”

“你自己呢?装得很有风度,实际上呢?脸煞白,手在发抖。你刚才还说呢,说是我们家是不怕抄的。还说夏副区长全都知道,抄家的时候夏副区长到哪里去了呢?”

“烦死了。烦死了。我要去洗澡了。”爸爸就将身上那件破汗衫扔到了天井里。从乱成一团的衣服堆里找了一件120支的新汗衫。

“新汗衫穿了睡觉?席子磨得快煞的。”爸爸本来是一个很节俭的人,妈妈以为他是昏了头,就找到了一件半旧的毛巾衫递过去。

不料爸爸回过头来就说:“算了吧,今天不穿何时穿?”他不顾身上全是汗,故意将那件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新汗衫套在身上。

爸爸下楼的时候,妈妈见到地上杂乱的衣服堆里,有张三人合影的照片,就捡了起来。拍照的时候,瑞平正好考上高一,还在上海中学生队打球。一家高高兴兴拍的照片,谁都喜欢。想想不过一两个小时,一切就全部变化了,实在气不过,一个人就在屋子里哭了。

犯难的时候,有人说说话总是好的。哭了一会,她就下楼了。她走到绍兴阿姨住的小间里。这两个女人,本来不是能坐在一起说话的。妈妈对于绍兴阿姨,经常是对她说你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绍兴阿姨经常只说对的对的。不过文化革命来了,一个受难的女人和一个还算太平的女人之间或许就有了一些话要说。

生逢1966 2(6)

绍兴阿姨就劝:“陈先生的脾气本来就有些大的,现在不过发了一点火。这样的时候,人的火气总是大的。你也只好忍一点了。”

“我倒不是说他的脾气,我是说他这个人,迁怒于人终归是一个缩货。厂里人来抄家,你骂了这个骂那个,最后总是在我的头上出气。我难道不是人?便得要受他的气?”妈妈的眼泪又流个不停。“刚才在三楼上吼得那样的响,你们一定听到了。”

“瑞平娘,你平素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个大同坊,抄家你们也不是头一份,后面还有人家要被抄呢。革命呢,你说是不是。你要相信,以后总会好的。我是个没有文化的人,人家讲,无知无识的人说话总是有点准头的。”

妈妈便拿出了五十元钱。塞到了绍兴阿姨的手中。妈妈说:“明天的马桶还是麻烦你倒一倒,后天开始,我就自己做家务了。五十元是我袋里所有的钱,十六元是这个月的工资,其余的就算是解散费。我们已经给不了更多的了。你好买一张车票,回到绍兴的乡下去。”

“太太,”绍兴阿姨眼泪汪汪地说,“我实在是不忍心。外面靠的是陈先生,家里靠的还是你。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用手捂住心口,我知道先生把你的胃病激出来了。太太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先生的脾气说来就来,你先不要和他计较。”

即使在这个时候,妈妈也要指导劳动大姐:“你性子急的话,明天早上七点就有车子。性子耐一点,下午也是有车的。不过车子到萧山就转向金华去了,你要在杭州找一个地方住下来。这里十斤全国粮票可以在路上用着。”

绍兴阿姨已经五十多岁了,一年春夏秋穿的是蓝色的斜襟单衫。冬天就是一件斜襟的蓝色棉袄。斜襟和蓝色是一种符号,穿上那衣服就是一个绍兴阿姨。绍兴的特产不仅是老酒、幕僚、文人,还有帮佣和奶妈。

这个眼睛有一点暴的女人,是因为妈妈和爸爸吵架而来的。那年,工厂已经赚了钱,爸爸刚刚搬进90号,就说,两个人实在太冷清了,你也不生一个。妈妈就说,生是会生的,不过是在徐州回来就掉了,后来一连掉了三个,这你早就知道。说着妈妈就试探着说:“你何不去讨一个小的。”爸爸就说:“你道我不敢?”妈妈就说:“老六,现在你有钱了,就讨一个好了,趁着到萧山替树衡老哥收租米,和老太爷一样,讨一个萧山大脚娘子做小。”爸爸真的去了萧山之后,妈妈就一连很多天没有睡着,后来有一天爸爸带了一个女人回家来了。妈妈从三楼窗口望下去,慌得在楼梯上几乎跌倒。开门的时候,自爸爸的背后,她见到了蓝色的斜襟短衫和脑后的发髻。走进了门,才看到了她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抬头纹,嘴唇有些厚,眼睛有一点暴,有一双很粗大的手。妈妈才把一颗心放回到了原处。绍兴阿姨放下了包袱,立刻让妈妈带了去看了菜场。立刻添置了饭篮、蒸格、淘箩、洗衣槎板和脚盆。从此,妈妈就出去上班了。这样一来差不多二十年了。

生逢1966 2(7)

妈妈就说:“看见家里用得着的东西就拿一点回家。弄得不好还要来抄家的。”

“晓得。”

“你说我们是不是反动的人家?”

“不是。不过,我们一起做娘姨的屋里,有一点铜钿的,很少有不抄家的。娘姨中间已经有五六个回绍兴去了。”

“总要公平是不是?不然跟共产党跟了那么多年不是白跟?”妈妈摊开了两只手。

“太太你就放宽心。青天白日,天地良心总是逃不过的。菩萨在天上看着的,以后好日脚还会来的。”那对暴眼就瞪着妈妈。“太太你还是要当心你的身体。这一家的主心骨全是你。以后我不能帮你了。”

妈妈想到今后不会有人帮忙煎完了中药,将药渣子远远倒到巨鹿路上去让人踩。不会有人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将汤婆子冲好了,老早就焐在了被子里。家里的热水瓶不会永远是满的,垃圾畚箕不会永远是空的,角角落落不会永远是干净的。床单不会有着太阳的香味,甏里不会有家腌咸菜的鲜味。绍兴阿姨的存在似乎就是在提醒自己是一个浙江人。今后没有人这样提醒了。

正说着,楼下爸爸在喊:“玉清,自来火在哪里?”

绍兴阿姨的暴眼对妈妈闪烁了一下,小声说:“火头过去了。”

妈妈就先答应了一声,然后就下楼去了。

生逢1966 3(1)

妈妈一夜都把眼睛睁着。爸爸躺下后鼾声大作,直到天亮大约五点的时候才起来,在一个痰盂罐中很响亮地小便。

这时候,一声有腔有调的喊叫,声震弄堂。

靠近淮海中路的前面三排弄堂里,全部有抽水马桶。后面数条小弄堂,就简陋得多了,家庭主妇要赶早起来倒马桶的。陈瑞平的爸爸刚刚住到这条弄堂时,第一个早晨就被暴风雨一样的声音吵醒了。于是这个乡下进城的小知识份子就有诗赞曰:

“城市无鸡鸣,

有车当弄候,

车夫一声唤,

户户帚声和。”

其中“帚声”是用毛竹批开做成的洗刷马桶的工具发出的声音,上海人领教毛蚶的厉害,整个城市传染肝炎陷入恐慌是在后来。当时带血的毛蚶是上海人桌上不要命的海鲜,消耗量很大。其明证就是当年的职业洗刷妇女无一例外在马桶里面装入很多坚硬发脆的毛蚶残骸,这样在洗刷木制马桶时声音铿锵。马桶是一个质量良好的音箱,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敲击或者摩擦,音阶音域各各不同,况且每个马桶中的水还有清浊深浅,毛蚶壳也多少有别,马桶木版质地有高下,马桶箍得有松紧,所以完全可以说每个马桶全都有个性。更加上洗刷马桶的女子也有个性,在倒马桶的男声领唱之下,东西三排支弄堂总共七八十只马桶一时齐鸣,气势如贝多芬交响曲一样雄伟。

这样的轰鸣,预示一天已经开始,爸爸妈妈将以新的身份走出家门。

“老六,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的。”两个人就并排躺在席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思来想去,我们其实没有错,就我们的思想,做什么都是前进的。当初我们就是因为没有上了延安。我们已经想到了,已经走了一半了。如果坚持上了延安,也不会是这样的情况。”

“年轻的时候真是有很多的选择。我们看了家春秋,就决定要到外面去。你还记得没有?车站上落下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很多逃难的大学生?我们逃到了上海的租界,看到了《西北的红星》,就想到延安去。那时你和我谁也没有犹豫,就在太仓偷偷乘船过了长江,走一段,坐车一段,好不容易到了徐州。”

“我知道是我不好。在徐州,我发现我肚子里有了小人,那一天我吐了一地,你就说再等等,后来等了四天,四天中一直在吐。就有一点犹豫。徐州不远正在打仗,我们不知道如何走出去。不是,是你已经害怕了。你害怕国民党,又害怕日本人。正好在这个时候,老七来找我们了。也亏得他机灵,兵荒马乱,他怎么知道我们就在徐州呢?”

生逢1966 3(2)

“我们回转到了上海租界,你就坚决不肯到萧山去。宁肯住在亭子间,也不愿意再上火车站。后来是树衡哥哥收留了我们,把他的那家小小的只有六七个工人的徽章厂给我们做。”

“那也是因为我流产了,医生说不能再动了。老七就一个人回家去了。那时娘逃难已经逃到金华去了。”

“我们没有日夜地做,我还记得,那些日子真是苦,白天到外面跑生意,晚上在桌子前画样子,自己还要踏冲床。”

“一个月之后,树衡哥哥看到我们的小厂非但没有关门,还有了一点业务,就把工厂盘给了我们。我们没有钱,他就叫你先欠着,一年两季回萧山替他收租米。我们做了三年,才还清了钱。光复那年,重庆来的接收大员将所有的敌产全部没收,那些固定资产都要敲铜牌,我们借了钱再买冲床,做起了标牌生意。工厂变得大了,有了三十个工人,后来五十个工人。因为要贪污,敌产就一直清点不完,一面贪污,一面清点,标牌就一直在做。学校恢复上课,你的手里一直有徽章的订单。”妈妈眼睛又红了。“我们其实不是一开始就是资本家的。”

“是的,我们住进大同坊,先是住在一间亭子间里。那时是想要住好一点,房东要我五根大黄鱼。我没有。”

“现在我们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没有倒是好了,大不了做一个工人。现在我们多了一顶帽子,资本家前面加上了‘反动’两字。”

“资本家就全部是反动的?这话怎么说?当年捐献飞机大炮,我们拿出了五根大黄鱼,那家百货店的仇老板只有拿出一根,还说资金周转不过来。他当年就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美国读书。共产党和美国人在打仗,他让儿子到美国去,他才是反动资本家呢。”

“谁知道我们曾经想到延安去?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一个反动资本家会想到到延安去?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

“夏副区长会不会相信?”

“他倒是没有说过。现在也不是表白的时候。”爸爸其实在想,夏副区长其实是相信他的。当年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将一个五十人的工厂交给了共产党,共产党还给了他一个一百人工厂的副厂长职位。他们有十年的交情。

爸爸就起来,坐在桌子的边上。在写字台的边上找到了一块碎砚台,他磨墨,在一片白布上面写:

陈宝栋-反动资本家

他看了一眼妈妈,说:“其实我一直在等待监督劳动的一天,和人家资本家一样监督劳动我就放心了。昨天我们家被抄了,工厂里也就会真正把我当成是牛鬼蛇神。以前他们一直没有抄家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区政协委员。”

生逢1966 3(3)

妈妈苦笑着,淮海路西面那个全国人大代表也被抄了家。更不用说是小小区政协委员了。

爸爸出门的时候,只有六点半,工厂上班在八点。

绍兴阿姨端上了酱菜和泡饭。爸爸说,我要去吃点心了,今天不吃泡饭了。

最初,他想去吃一客生煎馒头。前弄堂口有过一个生煎馒头的小摊,现在已经成为“东方红早餐服务处”。做馒头的真正是山东人,葱很香,芝麻很多,一角二分钱四个,咬一口就有汤汁流出来。坐在长凳上吃的人还白送一碗蛋皮汤。每当一锅馒头熟了,他就用油汪汪的铲刀当当当当地敲,全条弄堂都听到了,淮海路上也听到了。他在弄堂口犹豫了一会,他好像第一次知道小山东的生煎馒头是这样的香,不过他没有坐在被屁股磨得油光发亮的条凳上。这里每一个进出弄堂的人全会看到。

爸爸回身看了一眼弄堂,大弄堂是可以一眼看到底的。爸爸突然对弄堂有一种陌生感,弄堂不可能属于一个男人,弄堂总是女人的世界。整条弄堂里,见面的称呼全是“大姐”。从里委会的主任开始,一直到委员,到小组长,最后是普通家庭妇女,一律张大姐李大姐的称呼,女佣人也叫劳动大姐。石库门首先实行了女子平等。女人们天然的优点缺点,在这样适宜的土壤着床,满天飞舞。女人认了劳碌命,便频繁奔出走进,使得石库门就很像一个嗡嗡的蜂巢。世俗的大同坊和淮海路金色的优雅浪漫分开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