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生逢1966》作者:胡延楣【完结】 > 生逢1966.TXT

第一章.3

作者:胡延楣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那个工人转身对瑞平妈妈说:“我实在没有办法,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打医院的电话,打了公安局的电话。”

妈妈在那一刻还是清醒的,她擦了一把眼泪,说:“谢谢你。”然后,她就一头栽倒了。

那个工人就喊起来:“掐人中!掐人中!”老警察就对爷叔说:“有毛巾没有?”手忙脚乱的人将妈妈抬到了一旁的办公室里。瑞平抱着妈妈上身,不由自主眼泪就奔涌而出。爷叔抱着妈妈的两条腿,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将两个眼睛看着地面。他们将妈妈放在一个躺椅上的时候,瑞平和爷叔的眼睛无意之中对看了一眼。爷叔就把瑞平喊到了外面:“你要劝一劝你妈妈。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呢。”爷叔说。接下来,是一句最重要的话:“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一个资本家,那是一个在文化革命中死去的资本家,那是一个因为对抗红卫兵抄家死去的资本家。瑞平,当心你和你妈现在的表现!”

生逢1966 5(5)

他们在晚上五点回到了家。警车一路开到了淮海电影院的门口的时候,妈妈从昏睡中醒来,看了看窗外,就说:“我们还是走回家吧。”

走到弄堂口,妈妈将自己的头发用手捋了一下,问瑞平:“我的头发乱不乱?”瑞平忙说一点不乱。妈妈就说瑞平你搀住我一点,我怕我走进弄堂时要跌倒。瑞平说知道了。妈妈就和瑞平一起往弄堂里走。自有人像探报一样,报告陈家人回来的消息。妈妈和瑞平就在一条弄堂夹道关注之中一步一步走着。

对面亭子间嫂嫂很关心地问:“陈先生怎样了?”

“出了车祸。已经住在医院里了。”

“有没有危险?”这是那个新娘子问的。

“还好,就是断了腿骨。”妈妈将自己的右腿抬起来,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比划着。瑞平感到了妈妈的手像钳子一样夹着自己的胳膊,身体几乎全部的分量全都吃在自己的身上。

“要不要帮忙啊?”绍兴老太说,“我儿子的一个朋友是买得到肉骨头的。吃啥补啥。”

妈妈惨然一笑:“谢谢,一点肉骨头还是弄得到的。”

他们见到一个就解释一个,短短三数十米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妈妈进了后门才面色苍白瘫倒了。她因为出汗很多已经非常虚弱,几乎没有上楼的力气了,这时没有外人,泪水就像泉涌一样,弄得胸口全是。妈妈又说,我今天是不要吃饭了,你去吃一碗面吧。

这一天的晚上,妈妈昏沉沉地只有吃了两个馄饨。她在大房间睡去之后。瑞平就洗了一把澡,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实际上是不知道自己能想什么。不过他是应该想一些什么,它的眼前是一潭水,然后在水里幻化出爸爸模模糊糊的脸。水塘把这张脸隐去了,模模糊糊地,又幻化出一张脸。等到这样的脸化出了十多个之后,他忽然醒过来了。

妈妈后来一直在床上睡了两天,不吃不喝。将眼睛看着天花板,妈妈的眼睛本来是有一点漂亮的,在眉和眼之间有一点凹陷,使眼睛很有一点含蓄。现在她躺在床上,眼睛往上看着,瑞平就感到妈妈的眼睛渐渐变成了两个泉眼,不住往外面冒水。过了一会,上眼睑慢慢的轮一下,看得瑞平心跳。

石库门不是乡下的村子,南方村子的聚散循着家族或者亲情的规律,他们的地挨着地,一条河的水流过全村的水田。人们就通过河上的桥你来我往。城市人聚集在一起是因为谋生,他们每人有自己的算盘,彼此的关照仅仅是居住的必要联络。瑞平出门的时候,经常被人拉住,问一声:“你爸爸的脚怎样了?”“你妈妈怎么没有见到出来?”人们不过在打听着什么,在猜想着什么,在观察着什么,瑞平进出弄堂不时遭遇着那些关注的眼睛,或许是他们希望在男孩少不更事的回答中知道更多一些。而他们知道了就等于取得了知情权,有人问的时候就可以添油加醋地学说。妈妈长卧床上不起,一定知道本弄很少有人可以真正听她的倾诉。

生逢1966 5(6)

妈妈的眼睛在天花板上寻找着爸爸的影子。那个萧山城厢的青年是偶然认识她的。她从江边的乡下来到萧山城厢镇,参加一场招收高小生的蚕桑专科学校考试。她的家里很穷,在江边只有草舍两间,建在潮水冲来的细细沙土上。如果没有这个考试,家里就准备她嫁人了。蚕桑专科学校其实还是为贫困农民服务的,蚕桑指导员就是农民的技术员。这个学校不收学费,伙食免费。对一个十五岁的贫困女孩来说,已经是天堂了。她考得很好,名字在前面几个。她从江边走了十多里路来到城里看放榜,那是个初秋的下午。殊不知一个姓陈的青年也在看榜。他看到在“邵玉清”的名字下面,还有两个小字“萧山江边”。他二十二岁,正是需要订婚的年龄。奶奶那时对爸爸说,家里已经破落,门当户对找一个小姐是做梦了,你只能从贫困的女孩子中间去找。爸爸当年想要一个识字的女子,奶奶机警,便让爸爸去看榜。奶奶是在江边出生的,知道钱塘江边的风情,那里的沙地上出产花生棉花西瓜,那里的女子的腰肢柔软,能干又机灵。那里的女子总是贫困的多。儿子回来,奶奶就花几个小钱请学校的人将那张登记表拿出来,抄下“邵玉清”的家庭住址出生年月。奶奶请了一个会拆字的教书先生,八字暗合。她就央人提亲去了。

邵玉清遭遇了陈宝栋,小户人家的女儿遭遇了破落户的子弟也算是一段佳话。他们在杭州渡过相亲的一天,在魁元馆一人吃了一碗虾爆鳝。女子到嘉兴上学之后,他们便经常通信。爸爸的信里,为了表示有一点学问,有一点子曰诗云之类。妈妈的情书,内中有许多“家春秋”的语言。

万水千山日月光阴一下子飞渡。妈妈的眼前就出现了那个躺在水泥地上的躯体。那个躯体本来是直直躺着的,好像是一个惊叹号。妈妈总以为是一个弯曲的问号。

妈妈起床是因为对过的好婆和蓓蓓一起过来了。妈妈听到对过喊瑞平,又听到楼下的脚步响,妈妈看见天已经大亮,就起来了。她让瑞平泡两杯茶,自己就坐在床沿上等着。汪家好婆是何等精明的脚色,真相终有一天会在弄堂中尽人皆知。妈妈瞒不过她。

瑞平有一点心思,他对妈妈说,我今天出去一次。妈妈就说可以。瑞平说,我今天从早上出去,一直要到晚上回来。妈妈头也不回就说可以。

瑞平说,我是要想知道……

妈妈说,我也想知道。

瑞平说,今天我把你托给汪家好婆。

妈妈说,我已经起来了,你当我是没有用的人吗?

瑞平在房门口遇到了对面的两位邻居。汪家好婆一脸的关切,汪蓓蓓看了一眼瑞平,便把眼睛看着地上。

生逢1966 5(7)

汪家好婆就大笑起来:“同学呀,你到新疆去了一转不是还是同学吗?有什么难为情的?”

生逢1966 第二部分

生逢1966 6(1)

瑞平是晚上九点才回到家里的。

那时妈妈已经坐在一张方凳上,妈妈在吃一碗面。面上有着一片黄色的鸡块,有很多的葱花。桌子的边上是一只小小的篮子,90号和对过不到三米,好婆可以用一支竹竿,挑着篮头过来,这样的“摆渡”,是妈妈和好婆之间的拿手好戏。

妈妈指了指边上,那里还有一碗鸡汤面,上面也有葱花也有鸡片。“你的。”妈妈说,“蓓蓓的小娘舅来过了。”蓓蓓的外婆家在嘉定黄渡,这是上海乡下的家养鸡。

方桌的另一边上还有一双筷子。没有面,在筷子前面放了一只干净的空碗。这是明明白白留给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的。屋里已经很清爽,妈妈和瑞平的衣服也已经全部洗干净了,在窗前的晒衣杆上随风飘荡。妈妈就说:“还是养一个女孩好,你看蓓蓓一个下午就把家里弄得清清爽爽。”

妈妈不吃面了,看着瑞平吃。瑞平知道,妈妈是希望他说些什么。这也是瑞平奔波一天要想追寻的。

“我今天先到学校。”瑞平说,“自行车是向汤老师借的。”

瑞平顺着淮海路,到重庆路转弯,卢湾区委和区政府就在那里。瑞平想,爸爸开始一定是到区委去了。

拐过大院,瑞平看到了很多的大字报。大字报上有很多的打XX名字,这个年月,夏副区长已经成为“资产阶级孝子贤孙夏立行”了。看样子被批斗的次数已经大于等于二,愤怒的革命群众不止一次地提到他“上一次批斗会上”如何如何的狡辩,以及在“本次批斗会上”他如何的用谎言编造事实。

在大字报栏的最后,瑞平见到了一份“我的认罪书”,署名正是“夏立行”。

我完全彻底的执行了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对此,我认罪,广大革命群众对我的批判完全正确,我口服心服。

我本来出身于贫农家庭,年幼时就参加革命工作,身上有日本鬼子的刺刀、国民党的炮弹留下的伤痕。在三反五反和抗美援朝运动中,我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站在党的正确路线一边。但是,渐渐地,我放松了思想改造。对于毛主席“阶级斗争”的理论,我学得不够,贯彻得不力。在反右的斗争中,我偏袒了工商界的右派。特别是伪装积极的资产阶级分子陈宝栋,一贯坚持资产阶级的反动立场,而我被他积极肯干的外表蒙蔽,信任他,推荐他成为区政协委员,委任他成为恒大厂的副厂长。近年来,我接受了陈宝栋的许多礼物,计有金笔一支,月饼三盒,啤酒四瓶,香烟票五份,我还在他的家中吃过两顿饭。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资产阶级拉下了水,成为资产阶级的俘虏,在区委的会议上,替资本家说话,说什么“公方厂长主要是把政治关,生产上还是要依靠资方的技术”,还说恒大的生产上去,陈宝栋有很大的功劳……

生逢1966 6(2)

瑞平看了看日子,原来是家里被抄之前贴上去的,那么爸爸一定看到了这张认罪书。公开场合的夏副区长,一直是很和蔼的,很亲切的。夏副区长在家里和爸爸谈话,却一直是很严肃的。有时侯他们争吵几句,夏副区长便很严厉,一口胶东话说的爸爸连连点头。不是夏副区长被爸爸欺骗,而是爸爸完全被夏副区长征服。

妈妈就说了:“你爸爸给夏副区长什么礼物,夏副区长一定是要还的。爸爸给了夏副区长一支金笔,夏副区长就还了爸爸一本精装的日记本。夏副区长到家里吃饭,吃倒在其次,大多数时间都在谈话。一次是抗美援朝,我们家把所有的金子全部捐献出去了。另外一次是在社会主义改造,爸爸和夏副区长一碰杯,两个人喝了一瓶花雕,爸爸的那间小厂马上就公私合营了。”

“那么,夏副区长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瑞平说:“爸爸看到了两个夏副区长,一个是以前的夏副区长,在爸爸的脑子里;一个是现在的夏副区长,在大字报上里。”

妈妈就说:“两个夏副区长其实是一个,他就是那个夏副区长。”

瑞平说:“那么我就说厂里吧。”妈妈很费劲地把眼神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点了点头。

瑞平骑车到工厂的时候,正是中午。在工厂门口,他见到了爷叔。爷叔正在指挥几个戴红袖标的工人张贴横幅标语:“反动资本家陈宝栋畏罪自杀死有余辜!”瑞平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以为爸爸至多只是一个懦夫,爸爸绝对没有胆子和运动对抗。

爷叔见到瑞平,就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瑞平就跟着他进了厂,厂里正在准备着一个批判大会。爷叔走进技术科办公室的时候说:“你都看到了。公安局已经来人说,你爸爸是自杀,不是他杀。他们在他的胃里发现很多的红色的颗粒,基本判断不是食物,所以肯定是自杀。既然在抄家之后自杀,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爷叔从自己皮带上挂着的一大串钥匙中找出一个,启开了背后的一个技术档案柜,拿出一本很大的卷宗。里面是以前工厂里的技术记录。

嚯,那里有成千个徽章和标牌!

爸爸是一个细心的人,爸爸设计过的徽章和标牌,全部留着底份。爷叔早在需要关注的那些页面上,夹着一根根长长的纸条。每翻开一页,就是一条罪证。国民党的党徽、帽徽,有着汪伪标志的国民党党徽,三青团训练班纪念章,上海特别市的标志,运动会上有着国民党徽记的证章,还有一个古怪的三角型特训队的纪念章,爷叔说,那是汪精卫七十六号魔窟进门的标志。又有一个联谊会的标志,爷叔说,这是国民党特务组织联络的暗号。

生逢1966 6(3)

说到这里,妈妈“啊”了一声,眼睛一闭。泪水就从眼角像止不住的鲜血一样泻出来了。妈妈把眼睛张开来了,眼眶里全是泪水,眼白红红的:“那些当然全是真的,你爸爸画的样子,爷叔开的模子,我和工人一起点的漆。那个时候,做这些只能赚一些小钞票。可是不做这些,连小钞票也没有赚到,工厂要倒闭的啊!”

倒闭了工厂,陈宝栋就没有了资本家的头衔,妈妈就没有了资本家太太的称号,瑞平就用不着为自己的出身苦恼。为什么工厂不能倒闭呢?

妈妈只要盯着瑞平看一会儿,就把瑞平的五脏六腑全部看清楚。她说:“人啊,总不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总要吃饭穿衣的是不是?”

妈妈就没有问瑞平又到了什么地方去了。瑞平也知道,妈妈已经不能忍受自己再说看到了什么。或许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他再说了。

妈妈将装过鸡汤面的两只碗洗干净,然后在自己的橱里抽屉里到处翻寻。东西全在楼下的房间里封着,拿得到的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陈家和汪家这些年做下的规矩,是不能将空的篮子递到对过去的,况且还有空碗。妈妈将橱门开得乒乓作响,抽屉拉进拉出,最后还是喊的瑞平:“你把绿豆和白糖拿上来。”瑞平下了楼又上了楼,妈妈就用竹竿将篮子和碗,以及一包那天拣得干干净净的绿豆和一包白糖晃晃悠悠“渡”到了对窗。

然后,妈妈就在床沿上,挑出一件天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瑞平看得害怕,妈妈就说:“我明天要去上班。”

“明天工厂要开批判大会。还是后天去吧。”

“你今天到厂里已经去过了,等于是做了个广播。谁都知道我晓得明天要开会。如果明天开会我不去,我能躲得过去吗?人家可能说我是逃避。”看瑞平站着不走,妈妈就说:“不要以为我会站在资产阶级的一面,我们可以和他划清界限。我会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人家喊口号我也喊口号,人家批判我也会批判。我总不过为这些徽章点漆罢了。厂里点过漆的工人阿秉、根发、秀娟、玉琴全在,他们总不是反动吧。”

瑞平看看妈妈铁一样的冷静,反而显得自己有了一点慌张。他便放了心,一声不响的退了出来。

现在躺在床上睡不着的人就是瑞平了。今天,瑞平是一个例外,他藏了很多的话没有对妈妈说。这些话不能和妈妈分享,需要独自一个人反复的想。

那天他又去了漕溪公园。

他在想,公园在晚上六点已经关门,爸爸是在九点打的电话。那时只有公用电话,全是在弄堂口或者是在新村大门前的,有电话的地方离开这里还很远。爸爸走到这里一定是在晚上十点了。那么,爸爸一定是越过篱笆进入公园的,这不是他惯常的行为,一定是他下了决心才这样做的。瑞平在绿荫下走着,设想着自己似乎是那天晚上十点以后的爸爸,爸爸走在路灯很少,绿叶掩映的小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话能和别人说,他只能一个人在这条小路上想着。他可能开始并不想一死了之,要不然他就不会向自己家里打电话。

生逢1966 6(4)

爸爸可能是在池沿坐下过。这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四围阴森森的,爸爸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他坐在这里想了些什么呢?警察说,爸爸是死在凌晨五点前后的。他是在惧怕初升的太阳从背后的凌乱的树丛上面升起来吗?

瑞平顺着池子走了一遍又一遍,池子这样的小,小到可以一览无余,池子是这样的浅,浅到除了金鱼什么鱼都不能养。爸爸是先死了之后才将自己沉下池子的吗?不是,他是在池子里死去的。他是呛了一口水之后死去的吗?他在感到窒息之后只要手脚稍稍用一点力气,就可以站起来了。难道他连下意识的动作也没有吗?地上连一点零乱的脚印也没有。公园的工人说,爸爸的拎包是放在一边的假山石上的。那个包买了不久,是灰色的,上面有着竖的纹路。似乎是为了让人见到这个无主的包的时候就联想到周围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管怎样,你总会将问题兜回来。他为什么要死呢,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死呢?这样浅的一个池子,怎么能死人呢?

瑞平突然有一点警悟。爸爸并不是一开始就朝这里走过来的,他从工厂到这里一定有一个中间点,那就是他下决心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于是瑞平出了公园就往回走。他在大木桥路上见到了一个公用电话的小屋,那间小屋有一个方方的小窗口,上面写着:“晚间电话请敲窗”。瑞平就下了车,他站在小房间前四面看着,把里面的那个老太婆弄得莫名其妙。那个老太婆就说:“打电话四分。”几乎可以断定,丧魂落魄的爸爸,拿起电话,付了四分钱。他说是在徐家汇。妈妈已经听出他的声音变了。

瑞平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爷叔住的弄堂就在附近。已经是夕阳西下,工厂里的文革不像学校,爷叔如果无事一定是已经下班了。他往弄堂方向骑得不远,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转弯过来,他和爷叔的自行车几乎是在同时停在弄堂口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爷叔说。“你要问你爸爸为什么要去漕溪公园。你不能在厂里问。”

瑞平就点点头。

爷叔就跨下了自行车。他们站在弄堂口头,两辆自行车斜着头对头。那时的男人就是这样谈话的。

“你知不知道模具淬火过了头,就会发脆?硬硬的一块钢,轻轻一碰,笃的一下就变成了两半。”

爷叔就说:“你看看玻璃就知道了,你看看瓷器就知道了。你爸爸其实很脆。他经不起事情,事情一来他就完了。”爷叔的眉毛往弄堂口抬了抬。“他来过这里。我们一起谈了一个多小时。”

“我晓得。”

“我今天下午对你说的话,昨天也对他说过了。”

生逢1966 6(5)

“他知道他会被斗?”

“是的,如果你们的家没有抄过,我们或许就不会这样早就开批判会。不过早晚都会开的,没有一个资本家能逃过的。既然是这样,那就批斗吧。我就是这样劝他的。可是,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我不告诉他,那天批判会一开,他不是吃了一个突然袭击?你难道说我们就不开批判会了吗?”

瑞平点了点头,就说:“批判会总要开的。”

“这就对了,我和你就能一致了。”

“这些话就讲了一个小时?”

“他有一些想不通,我就说,文革了,谁都要接受教育。无论是他还是我们,我们工人阶级还要自我改造呢。资产阶级尤其要接受教育。你只有接受了教育,工人阶级才能发挥你的作用。他一定很委屈,因为平常我是他的徒弟。而且因为我派了学徒工去抄家。”

“你没有感觉到他要死吗?”

“没有,我也没有想到。从我的角度,从他的角度,从文化革命的角度,批判资产阶级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接受教育嘛。我们谈完大约是在晚上八点,我就留他吃饭,他说一个资本家,在工人干部家里吃饭,叫人怀疑。他就走了。我送了他一程,方向是朝东去的。但是到了车站没有跳上公共汽车,而是走过去了。我以为他要一个人走路想心事,就没有陪着他。不料后来他怎么又回头朝西走了呢?”

“西面还有厂里的人吗?”

“没有。”爷叔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弄着他的车铃,爷叔的车铃是自己加工过的,非常精细,铮亮。

爷叔把手放在瑞平的肩膀上。“我们现在都在云里雾里,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想清楚那个晚上你爸爸走过的路。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作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我应该做什么。作为一个革命青年,你应该做什么。最后,作为一个工人又是资本家的家属,你妈妈应该做什么。我们全都做对了就好了。”

这好像是一个很冷静的职业革命者说出来的,而不是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工人说的。瑞平看着董品章凹陷的眼窝中,那对如同桂圆一样的眼睛。长着这样眼睛的男人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当年,一个挑着担子的配钥匙的十三岁的小孩,在大同坊长乐路弄堂口用冻肿的小手为爸爸配了一副钥匙。爸爸回家用钥匙一开门,爽滑得很,再看一看钥匙上的锉刀印,横平竖直,一刀是一刀。就回过来寻找那个有着大大眼睛的孩子。爸爸花钱让这个孩子拜师学徒,后来就成了工厂里开模子的好手董品章。董品章在出徒的时候感激涕零成为资本家太太的过房儿子,在公私合营之后成为工会主席。

生逢1966 6(6)

“瑞平,革命时代我们就是革命,如果以后平静下来了,我们再按照以后的形势好好做自己的事情。瑞平,对别人我是不会说的,我是对你才这样说的。”

瑞平知道了,爸爸需要一个人想事情而不会被人干扰,于是他最后就走向了公园。爸爸可能以为自己到死还是一个政协委员,他没有被批判过。他一定没有耐心等待到从牛棚中走出来,那些曾经有过的平静日子离开他非常非常的遥远。爸爸是怎样下的决定已经不需要知道了,一个人的生命已经没有了。他可以缺席批判会了,即使批判会是面对着他的尸体,他的幽魂也可以不参加。

不过,当屈辱没有时,希望也没有了。他确实很脆。

瑞平想到这里,眼前就黑了。像是一部电影放完了,他就这样睡着了。

妈妈第二天就上班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请假。

爸爸自杀死去的事情最后还是传到了每一条小弄堂全部知道。不过,妈妈依然那样很平静的走进走出。妈妈开始骗人家是腿摔断了的说法其实一开始人家就没有相信。但是妈妈就是要这样说,在石库门弄堂里,假话说了就说了。

后来在隔壁的康绥公寓有一个人早上六点从楼顶上跳下来,弄堂中人的注意点就转移了。妈妈和瑞平就不是人们关注的中心了。只有亭子间嫂嫂和绍兴老太一直在弄堂里打听,为什么陈家还没有扫地出门。她们还在念着陈家被封了的房子。

有一天,里委会主任谢湘云来到家中,他们是要妈妈签字的。爸爸的死亡报告已经出来,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签了字。

“瑞平也已经长大了。”谢主任像谈家常一样说,“你们可以和那个陈宝栋划清界线。”

“自然。”妈妈说。“谢主任,我也有一句话要对你说,瑞平其实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他是宝栋弟弟的儿子。他的爸爸妈妈在萧山。宝栋的弟弟是一个小学教师,成分没有问题。瑞平的哥哥还当了兵。”

谢主任很惊讶地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瑞平,说:“你们还是长得很像的么。”

谢主任走了之后,家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妈妈哭了。无声的哭是一种很可怕的悲伤。那种没有声音的抽泣,泪水如同决了堤一样迸流。嘴张得很大很大。很久没有闭上。大哭无声,长哭无声。妈妈的肺部因为悲伤而不断地抽动,她不是在哭而是在透气,不断的透气。

妈妈边透气边在说话:“共产党以前待你的爹太好了,太好了,夏副区长太好了,他实在是太好了……”

瑞平说:“妈妈你不能哭。你这样哭,是为一个自绝于人民的反动派哭泣。”

生逢1966 6(7)

妈妈不知不觉就停住了她的哭泣。

“妈妈,你说我不是你们生的,这是不是真的?”

“我是骗骗谢主任的。”

瑞平知道妈妈前后的两句话中必然有一句谎话,石库门的惯性使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他从妈妈苍白的脸色知道了妈妈永远无法弥补的后悔。他一夜合着眼却没有睡着,天将亮的时候,他的脸隐约觉察了一丝呼吸,那呼吸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暖暖的气息。他恍恍惚惚地把眼睛睁开,突然就见到了妈妈脸部的一个超大特写。

在淡淡的曙光中,妈妈坐在一张小凳上,一动不动,满是红丝的眼珠瞪得凸出,一眨不眨凑近着凝视他的脸。

“妈妈!”

“瑞平。”

他没有读懂妈妈的眼神,妈妈却知道了他的惊惶。妈妈就说:“我不过是看看你,看一看……你。”

生逢1966 7(1)

当瑞平下午一点多从萧山站出来的时候,觉得乘火车真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上海到萧山,地图上只有短短的一截,火车要跑这样长久。6个小时里,除了在嘉兴买了两只粽子当午饭,他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宁波车历来是南方火车中最脏的,行李架上几乎没有什么空的地方,天知道宁波人家中还有什么更多的口袋、篮子、包和扁担,他们连拖鼻涕小孩也一起带上。满地的瓜皮,还有瓜子皮,花生壳。他们大声说话,男男女女开很黄色的玩笑。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很年轻的女的撩开了汗衫就给孩子喂奶,她把两只奶头都露出来了,一点也不想避开别人的眼睛。孩子的嘴唇吧嗒吧嗒地响着,一个车厢的男人全部将眼睛盯着她的鼓鼓的奶头。瑞平就很知趣地转过头去。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个学生真是小人,没有看见过。”车厢里就有一阵很集体的大笑。连那个正在喂奶的少妇也在吃吃地笑。瑞平就只好将自己的面孔朝着外面。外面其实很热,万里无云。飘动的只有窗帘,那时的列车车厢的窗帘是很深的墨绿色,上面很多的油腻。风卷着这样的脏布不断拍着他的脸。几个男人就在拥挤的人群之间一次次的踩着厚厚的果皮走来走去,为的是泡开水和小便。他们走过这里,特意放慢脚步,忘不了往那个喂奶女人的奶头瞥上一眼。

其实瑞平心里比火车车厢还乱。他向妈妈要了地址,而且向妈妈要了十元钱,说是要去萧山。

他只知道,从那些发黄的照片上看到的叔叔,婶婶,原来是要叫爸爸妈妈。堂哥堂姐原来是同胞所生。

妈妈没有犹豫就把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妈妈说:“淮海路上买一点东西去。萧山连杏仁酥也是贼硬的,牙齿也要扳落。”妈妈又拿出了五元钱和一斤粮票,让瑞平买一只奶油蛋糕,和两斤什锦糖。

那一天的早上起来,瑞平吃泡饭的时候。妈妈就说,你回来的时候带一点霉干菜,萧山人叫“刀笃菜”的,还有那种装在甏里的罗卜干。“去一次也好。你以前没有听你的反动爸爸说过,萧山还有一箱古画。”

“听说过。不是说只有一张画是最好的,是八大山人画的鹰吗?”

“有二百幅画。”妈妈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文化革命还要多少日子,如果以后我们还是这样的过日子,说不定还要弄一点画出来卖卖。”

“画很值钱吗?”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今天还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呢?”

妈妈从里屋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张图,她画了车站,画了一条河,河转了一个弯,妈妈又画了一座桥。笔尖在桥边点了一点。“记得,就是沿着河走。第一座桥上桥就见到了房子。这个地方就叫做桥、下、达。”

生逢1966 7(2)

妈妈说到这里就迟疑了下来,看着瑞平,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瑞平忽然感到,他们都有一种东西叫本能,就如他不由自主要想到萧山去,妈妈一定会不由自主说出一些特别的话来。只要他再等一会。

果然妈妈说了:“你可以不要回来了。”

“总是要回来的。学校还在上海。”

“当然,你没有说我还在上海。你有了自己的父母。你就可以把我忘记了。”

“我只是要去看一看。”

“是的,你是应该去看一看。本来我们就应该早就告诉你。你不是亲生的。你小时候曾经讲过,你最好有一个哥哥,那样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就有人替你出头。现在你不但有了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

“他们我只有见过照片,还没有印象。”

“这要什么印象?你真不知道血缘是怎么一回事。远隔千山万水,知道了面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的魂就管不住你了。”

瑞平就沉默了。于是他就低着头往门外走。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对了还是妈妈不对了。

“一只狗一只猫全都能养得家了,还是树衡哥哥说得对,只有别人的小孩是养不家的。”妈妈讪讪地低声说,然后再抬高了音调:“如果你回来,你也可以叫我大妈妈的,大妈妈就是――伯母。”

瑞平的背影在门口颤栗了一下,他知道妈妈从来不是这样尖刻地对他说话的。他的心被什么咬着,痛得很。这一定是一种双头的怪物,在咬了妈妈的同时,也咬了自己。他回过头来,妈妈最后的一句话是:“萧山其实没有什么意思的,萧山!”

妈妈现在一定在流泪。因为不知不觉,他自己的泪水流下来了,他悄悄地将泪水擦干。那个小媳妇将衣襟放下的时候,转头很好奇地看着瑞平。瑞平有一点不好意思,他毕竟也看到了人家赤裸的乳房。

那时的萧山站还是一个很破落的小院子。破败的库房外,零乱的煤堆和木头比比皆是,买票的窗口贼小,像是食堂里卖饭的洞。他见到大多数人全在往东走,于是也随人走去,过了桥。左面是那条和路平行的小河,河水是暗暗的绿色,像是有许多的藻类在进行光合作用。有一条蜿蜒的细细的黑线漂浮在水上,那是风吹下去细小的煤粒。还有运煤的破旧的船,虽然是南方最漂亮的夏末,河却变得丑陋了。河的对面有很多的破旧的房子,这些房子用陈旧的木板当作外墙,现出江南水乡的风味。不过风吹雨打,木墙已经发灰。上海人一般不会将女人的短裤晒在窗口。这里的人少禁忌,在屋檐下面一条铅丝,女人的短裤也和房里人的眉眼一样高。另一面是山,山边有一排小屋,墙上石灰脱落,青苔一片。和这样的陈旧灰暗不同的是,标语连绵不绝,红色标语纸鲜艳得要滴出血来。

生逢1966 7(3)

当他跨过一座陈旧的水泥桥,面对着一幢白墙黑瓦的大院子。才知道家到了。这个院子里发生的故事,是瑞平小时候的童话。听爸爸妈妈说这幢房子的时候,看得到他们眸子里都放得出光来。这个院子虽然有三进,其实不大。绝高的院墙上,石灰已经脱落了,斑斑迹迹,这儿那儿露出横竖的青砖。砖缝中有草在摇曳。左右夹弄仅两尺宽,墙的下半部分几乎全是青色的苔藓。

没有雕梁画栋,浅浅地,在廊沿上有一点浮雕的痕迹,草草的,不很精致。门窗也是那种灰色的陈旧,也是那种木筋全部风化得凸出来的苍老。爸爸有一回很在意地说过,院里全部是用的柿油漆过的。不过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出来。门和窗的开闭没有见到铜或者铁的铰链,只有吱吱扭扭的木的窗枢。窗户已经全部换上了玻璃,不过全部是灰扑扑的,没有一扇窗被擦得明晃晃的。屋顶是简单的筒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屋脊都有点起伏,看样子主梁经受不了岁月和瓦片的双重压迫。堂屋里已经住了好几家人,没有妈妈常说起,又被阿Q惦记的值钱的宣德香炉,也没有阴森森叫小孩害怕的老太爷的遗像。地下的青石板已经被人起走了,只是一地的黄泥。这个大院子已经彻底被瓜分了。里面很多的人进进出出,四面八方各人自开了门户。住着筒子楼一样多的人。

他吸了一下鼻子,气味陌生。

自来水是要到小巷口的给水站用筹子买了挑来的,这就显出了水的值钱。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一双手臂被水泡得红红的。背后全是汗水。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瑞平并不认识她,但是他喊出了:“妈妈。”萧山妈妈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喊出来:“瑞平!”这一切又似乎是另一种本能。

靠东边的偏房里,立刻就跑出了两个身影。非常默契地喊:“弟弟。”

瑞平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他们两个身材和他一样细长。眉眼脸型,总有一点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地方。哥哥穿着一套八成新的军装。姐姐有两条长辫子。

萧山妈妈早就呜咽起来,这哭声就引出了屋里的萧山爸爸。光从脸上看,陈宝栋没有死去。只不过他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就认出了他不是上海版。他好像一直没有站直。他的腰是弯的,胸是塌的。他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衣,一副老花眼镜很旧了,套在鼻梁那里,好像要脱落下来,花白的胡子没有刮清爽。再看那张特别的很萧山的脸,他几乎就是上海爸爸的复活,不过他要比爸爸苍老的多,他的脸清癯苍白。他有一头灰白的长长的头发,就是三七开的那种发型,好像是从五四以来知识分子没有变更过。

生逢1966 7(4)

“那是娘,那是爹。”哥哥说。用萧山话叫爹娘是要在尾声上抖动一下的。

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瑞平看到了这张椅子和自己家中的那对一样,是红木的,正中有大理石的山水,下面有老虎脚。不过多少年没有保养,椅子和外面的门窗一样,全部都脱了漆,露出里面的土红色,除了扶手那里被手摸得巂光滴滑。

“瑞平,很好,很好。”萧山的爹说话时完全和上海的爸爸不一样。他的目光收敛,用词极少。对于瑞平的到来,爹吟哦起来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

这样的私塾中的朗诵方式,是瑞平以前没有见到过的。瑞平听出这是唐朝萧山人贺知章的名句,他恍然明白依靠两首七绝流传千古的贺知章是本土的文化偶像。

爹的诗其实是现做的:

乡音――已改――红心――在,

爹娘――相见――全相识,

便知――儿从――上――海――来……

娘就说,爹很高兴,多少日子没有读诗了。

瑞平没有回答,他被桌上那些古画镇住了。石库门太过肤浅,不像是那种能将古老和深沉收藏起来的地方。现在乡下高高的墙,幽深的开间,便可以有历史沉淀下来。爹的面前是一个打开了的巨大箱子。箱子是楠木的,有大约六尺长两尺高。里面全是画的轴头。桌子上,摊开了一幅山水。爹的手中是一个放大镜。瑞平进来时爹在看画。爹的眼睛是红红的,可能是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屋子里看久了。古画就在面前,瑞平心中便有了一惊,一个人在教室里读过许多的书,好像都是没有根基的。这些古画中散发出来的味道兼有悠久深沉和固执陈腐。

他没有作声,他想,要是爹在看那幅八大山人的鹰就好了。

娘还在呜咽。哥哥和姐姐已经露出了笑容。瑞知就拉着瑞平的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说:“妈妈以前说过,我们还有一个弟弟,瑞芬和我都以为她是在骗骗我们的呢?”

瑞知说:“家中没有吃的时候,我喊着要到上海去。娘说,因为我很顽皮,弟弟不顽皮的。有一天,我一直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一连三个小时。娘问我为什么,我就说,我不顽皮。娘就说,娘不好吗?我说,娘一起去。娘的眼泪就像雨样的落下来了。”

娘正好在擦眼泪。一听这样的话,就大哭起来了。

爹已经收到了上海的来信,嫂嫂告诉他,瑞平是到萧山是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的。瑞平是一个上进的学生,以前非常希望能入团。现在非常希望能加入红卫兵。瑞平如果回了萧山,能在萧山加入红卫兵,那是再好没有了。爹看完了信,就长长叹气。嫂嫂这样说,是一种很冷静的文字,不是心里真正想的。

生逢1966 7(5)

他看着瑞知,明知故问:“今天瑞知怎么早回来了?”

瑞知就说:“我是回来拿衣服的——你不是会打球吗?我们厂今天和供销社比赛,因为是友谊赛,你参加不要紧。晚上你一起去不好吗?”

“我没有带球鞋。”

“我有,43码,我们的脚一样大吧?我穿部队里解放鞋好了。萧山的灯光球场就在前面,很不错的。”

“爹今天会看那幅鹰吗?”

“可能要到晚上了。画是他的宝贝,他看起来很费时间的。”姐姐就喊瑞平到二楼去。在一张木板床旁边,有一只用毛笔画的鹰站在那里,大小有一个镜框那样,还有八大山人的落款,和用红铅笔描的印章。“瑞知五年级时候画的。”其实,这一面的墙上全部是毛笔画的人物,足有二十多个,只有鹰是盖上了“章”。其中最叫人吃惊的是一个钟馗,这个传奇中的人物,现在仅仅只有一张黑黑的脸和两撇浓浓的胡子,铜铃大的眼睛让人生畏。这几乎是现代的照相特写。又有那些市井低贱人物,例如乞丐,例如小贩,因为这些人物全都非常夸张,两个人一一辨认着,嘻嘻笑起来了。

这天的晚上,当瑞知、瑞平和瑞芬三兄妹到灯光球场去的时候。爹再一次打开了楠木画箱子。爹打开这个箱子不用眼睛看,他的手抖动着开锁,但是在锁和箱子脱离的时候,有一个快速熟练的提起动作,这就是他已经无数次开过这把锁的见证。

他打开盖子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纸香味,隐隐约约还有一点药味,那是专门用来熏蠹虫的。这味道叫他陶醉片刻。他将二百二十个画轴一一排列,然后研浓了墨,抽出一支羊毫,眯着眼,从笔端抽出一根赘毛。他在写一个目录。或许,今后的人们会奇怪他要做的事情。不过他一点没有犹豫。他的妻子就在旁边,也一点没有犹豫。只是用同情的眼睛看着他。在记录下每一幅画的名称的时候,爹的手经常要颤抖一会。这些画不是他自己置下的,那全都是瑞平祖父的遗产。他对于已经死去的父亲印象非常淡薄,在他的自传中经常会这样描写“八岁幼龄,便失父训”。他的心有一阵揪心的闷痛,这些画其实只有传了一代啊。爹将一个一个画轴的名字写到了记帐簿上,一面唏嘘不已。他回忆起了小时候那些不堪回首有出无进的日子。娘是老太爷的第三房,娘去世之后,他老七和哥哥老六的所有财产就是这些画了。箱子里八大山人的《鹰》是最贵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他宁愿将它写在最后,也不能将它写在第一。这张《鹰》老太爷是花了重金从一个古董商人那里买来的。对方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急需现金付债,此画就便宜卖了。老太爷的耳朵皮软,就叫人付了银元,取回了画。其实老太爷到了晚年,感慨世道的艰险,已经信了佛教,因此像鹰这样凶猛残酷的物事,老太爷就不再激赏了,这张画,也就永远藏在画箱里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