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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彰四顾,不见谢先师,遂问史公∶“我先生哪去了?”史公只作诧异,反问他道∶ “你先生已死二十多年,难道你不知晓?”杨文彰道∶“刚才不是还随史公……”史公打断 说∶“那是他在阴间的鬼魂,看你老不醒世,遂引你前来开愚启蒙。”杨文彰一听,万般悲 痛由心底涌出,一时间声泪俱下,难以自抑,说∶“我都交代了,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的,他 们还揪住我不放。”正哭间,只听身旁有人说话,像是吕连长一班人,睁眼一看,果然是的 。遂吃一惊。也不和史公话别,抽身便跑。史公笑着,看着吕连长提着绳子,满院子追
他。 他似乎双腿被人拖住,死活撂不开步。那青面獠牙的吕连长三步两步追上,他大声呼喊。一 转身一个扑空,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掉下跳箱,睁眼看,四下里一片漆黑,他这才明白自己是 在梦里。他黑摸着站起来,将被子拾上去,近乎逃跑似的,出了保管室,抬头看那坡上的学 校大院,依然是灯火通明。心想:同行们不是在闲谝,便是在批改学生作业,人人都安生自 在。他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自从昨天早晨在大队部土窑里吃了民兵送来的一碗糊汤和一个 玉米馍馍外,到现在是滴水未进,他那满脸麻子的丑婆娘也想不起他了。请假回家是万不可 能的,如今只有去求铁腿老汉,给设法弄点吃的。想到这里,他上了土坡,朝学校东北角厨 房走去。
他这一路,觉摸出有人看他,但都在窗户里头张望,或者是躲身树后探头探脑。他心想 :眼下自己的情况也够难为他们了。到了灶房门前,他咳嗽了几声,意思是让里头晓得。然 后敲了下门,铁腿老汉似乎就在门里头等着,没等他张口说话,拉开一条门缝,一只手端出 一碗糊汤,他急忙上去接,但铁腿老汉并没顾他,侧身出门,糊汤向窗台上一撂,回去又关 了门,脸色都没来得及看清。
杨文彰端起饭碗一摸,凉了。心想着到王瞎子的屋里,用炉子热过再吃。想到这儿,端 着饭碗,小心翼翼地朝教师宿舍那排小窑走去。人还没到王瞎子门前,只听见里头笑语喧哗 ,十分热闹。他敲了几下门,里头突然静下,等了片刻,问是谁氏,杨文彰道∶“是我。” 门打开了,往日的几位熟悉的同行纷纷出门,看也不愿看他一眼,自顾逃走。
他缩头缩脑,满面羞愧地走了进去,只见王瞎子一人,背着他挺立着,咔哧咔哧地捅炉 子。他十分抱歉地说∶“王老师,我想把糊汤热一下。”说着把碗放在炉盖附近。王瞎子也 不说啥,像是昔日他们二人斗气时的那样。他像只狗,立在身材高大的王瞎子背后,等那糊 汤热。五分钟里王瞎子不耐烦地问了三次:“咋还没热?”他拿筷子一搅说∶“还没热。” 王瞎子第三遍问时,更难听了∶“一碗烂糊汤有啥热头,胡马吃下去不就得了!”
他一听,这方知道是不该再热了,端起碗怕烧手,又垫了手巾,慌里慌张出门,这时候 又听见老师们紧张的关门声。他边走边吃,没到坡下就已了结了。回头再看那灯火,感觉自 己像一首古诗里写的那样,被人家从一艘夜渡的船舶撇下,四岸里探不到实处。那灯火就是 那灯火,是人家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