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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一听这话,立起来道:"那咱二人快走,操心乃贼颠(跑)了。"说着拉马过来,搀他上马。贺根斗也不谦让,一跷腿跨了上去。齐老黑牵好了,随之出了骡马大店。这时的天色,说不上黑也说不上明,看样只是一条白花花的马路摆在眼前。再看齐老黑,牵着牲口,头顶风尘脚踩烫土,弓脖仰面只顾赶路,倒也是难得的忠实。看着看着,只见老黑脚板之下踏起的烫土转瞬化做了一片云团,随之两人和马一起都飘将起来。眼底下的马路、村野和山包一齐伏倒,说时迟那时快,
却没咋便到了黄龙的街面,紧随着,听着自家的马啼声地响了起来。
贺根斗俯身下去,问老黑道:"再咋走?"老黑道:"过这条街朝东一拐往西一摸,前面一个胡同,出了胡同再往西一拐往东一摸,过一架小桥,转过一家场院,朝前走,顺着渠沿一排柳树直走到头,看见一家门楼,这家东边有一条朝山里去的土路,绕着上山,行四五里,看见山腰几棵摩天的柏树,走过去,立树根底下往北一看,面前的空场对岸,有几间坐北向南的房屋,中间那道篱笆墙上安着荆条编的院门,推开门,吆喝着进就是了。"贺根斗听得糊涂,也不愿深究,瞪着眼由他带着前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听齐老黑喊道:"到了!"
贺根斗睁眼一看,果然是参天的松柏,平广的场院,俨然一座坟场。场院四围贴满大幅标语。贺根斗正眼一看:嘿,这还了得,尽是些争吃要喝的反标!大树底下立着许多头扎羊肚毛巾手持矛子(红缨枪)的兵丁,看是一伙不明身份的农民武装。一班贼人见贺根斗的马立住,便一窝蜂地扑了上来,不分清红皂白,拽住他的腿子,将他抡下马来。
贺根斗一面挣扎着立起,一面紧问齐老黑道:"老黑兄弟,这,这是啥事?"老黑立在人群里,只笑不答应。贺根斗思谋道:"妈日的,今个叫这贼给出卖了!"想到这,只恨不能伸巴掌打老黑那贼。张口欲骂,却被众人推推搡搡地押到大庙里头,随即便有人喊叫着要他跪下。他居然宁死不跪,像是一个响当当硬邦邦的好汉。此时只听大堂上一声吆喝,"贺大谝啊贺大谝,没想到吧,你老贼也有了今天!"
贺根斗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虎皮椅子高头端坐一条大汉。此人身着披挂头顶盔甲,相貌甚是英武。再一端详,周围的布置陈设却咋一律眼熟,像在哪见过。歪住头细想,嘿,却没咋竟到了威虎厅上!这装扮座山雕的不是大害又是何人?这叫啥事?大害不是死了多年,今番咋又出来生事?
贺根斗怯了三分,低头咬着嘴唇犯疑,只是想招也不招?正恍惚,却见大害大踏步走了下来,抬起巴掌照他左脸就是一掴。贺根斗只觉得剧痛,眼睁睁看见自个儿口里喷血,几颗老牙乒泠乓啷掉在脚下。吃惊间大叫"大害,你我叔侄二人,论说是人老几辈的乡党,打的我为咋?"大害喝道:"老子今天是要你算账来了!"贺根斗阵脚大乱,撒魔连天地呼喊,醒了过来。
却说事情奇在早晨穿衣时候,贺根斗对婆娘一边叙说,一边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好不诧异。婆娘正在灶头烧火,听男人这话还极不当事地说:"是你头几日看《智取威虎山》电影,人看迷了!"根斗道:"就说是胡做梦吧,而我这腮帮子却咋真疼?怪哉怪哉!"
婆娘一听,慌忙赶过来探看,说道:"咦,我咋也看着你左腮帮子多下一疙瘩呢?"贺根斗大惊失色道:"得是?这就出了古经!"说着下了炕,脸放进案头上的镜子里照,边照边说:"头些年吕连长梦见大害掂着枪,朝他脑瓢上打了一发子弹,结果,吕连长头疼了将近半年之久。中药吃了几十副就看不见效,后不晓经啥人务治,才见缓下。嘿,我该不至于跌下这祸吧!"婆娘说:"胡说些啥嘛!"根斗捂脸转过身道:"胡说?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着哩,我没绷的弦(闲)了对你胡说!这事没叫你遇上,但叫你遇上你就晓得了!嘻!这叫咋?我猛乍乍只试着牙和整个腮帮子浑落砣的疼得厉害下了?嘿!妈日的……"紧说着蹲下去,哎哎呀呀地叫起来。婆娘看不是事,慌忙出门请人诊治。
这日经古怪的事情,却也都说的是那大害的阴魂不散,继续在阳世作恶,搅扰得四邻八舍不安。自大害被毙的年冬,天一傍黑,便有人三番五次看见大害的鬼魂,腰子蜷起,坐在村东路边的老崖头上,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口口声声吆喝道:"给我袄--给我袄--给我袄……"
这声音传得老远老远,村子里许多耳背的婆娘都能听见。你说可怕不可怕?这情形弄得一村老小紧张了多日,日头一落便关门上闩。王朝奉听见大害呼叫,这方想起大害死后丢下的那件破棉袄,搭在猪圈墙上。慌忙打发哑哑,拿到东沟坡下头烧着送了。吆喝的说法从此方平静了些。
然而,事过一年的一个秋天的正午,武成老汉顶着红彤彤的日头在堰窝地割草。正割得起劲,只听得头顶上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只见埝头上闪闪烁烁一轮明晃晃的光圈,光圈里头立着一人。老汉起先不晓是谁氏,立起来搭着眼棚还问。这不问却好,一问倒问出一桩事来。你晓此人是谁?说也可怕,偏偏正是大害本人。大害袖着两手,耸肩耷脑做萎缩之态。两只眼睛笑眯嗤嗤,低头望着老汉。老汉但看清楚,立马唬得是魂飞天外,弃了镰镰铲铲,撇拉着腿,望着村子的方向一气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