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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贺根斗吃罢早饭,脸面收拾利落了,赶早便进了队部西边他自己称之为办公室的小窑洞里,腿盘在炕上学起毛选。贺根斗实际上识不得几枚文字,只是因为他个人脑瓜子灵活,嘴皮子会道,所以以往的许多场面,倒都被他蒙了过去。
贺根斗装模作样地学了一个时辰,左等右等,不见奚巧云那女人前来,心里便焦急。扒在窗口,往外望了又望,回头坐下又学。私下念道,奚巧云今番来了之后,他要当面予她一
些必要的安顿。她的事迹倘若公布出去,不说是一鸣惊人,却也是光彩照人了。公社县上浪上一圈,细米白面的吃上几顿,与各级领导握一握手,或许还能受到县委季书记的单独接见。但若被季书记看中,弄巧提拔个妇联干部的干干,也未可知。这一条世人不晓,妇女同志往往潜藏着这个优势。奚巧云也不是个痴熊,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难道她觉摸不到?
但是此时,贺根斗等不是,不等也不是,正欲气恼,却听院外有脚步声朝他这方奔来,连忙坐正。来人推了窑门,听走声是文书根盈。贺根斗拿着架子只看毛选。根盈进门便喊叫:"冻的冻的!狗日的今个天咋这冻,该不是要下雪了!贺主任你来得早啊,你不到外面看看去,歪鸡带一班黑包工的回来了。立在照壁前,披着军大氅戴着栽绒帽,嘴里叼着纸烟,张牙舞爪,看样子是腰里别下票子了!"
贺根斗哼了一声,不喘。根盈与他合用一间小窑办公,拉开抽屉便寻找他的东西。贺根斗不理他。贺根斗知晓,此人是叶支书安插给他的暗探,但有个风吹草动,叶支书立马晓得。根盈翻腾了一阵,却不见走开,这里摸摸那里揣揣地磨蹭。贺根斗心想,或许奚巧云的这事已被叶支书晓得,特意安排根盈前来探个虚实。想到这条,心思乱了,遂有些憋不住劲,乜斜了根盈一眼,放下书本下炕,出门朝村东奚巧云家走去。
这日早晨,歪鸡穿了黄军胶鞋,披着黄军大氅,叼着纸烟立在村头,与数日不见的乡亲们谝闲。今番回来,众人却见歪鸡长壮了,高大的身架与粗大的手臂,脸面又宽又方,甚是英武。乡亲们都不敢想,他竟是那做碎娃时又瘦又弱的歪鸡。莫说时运这东西欺人,该你走到运字头上,你不觉晓它寻上你来了。
歪鸡道:"关键我们干活的单位,是个部队的靶场,伙食好得很。部队对咱农民的确是一视同仁,咱呢,给人家干活也确实舍得力气。第一天连队吃猪肉,给我几个人腾下一桌子,四指厚膘水的肥肉端了一大搪瓷脸盆,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了还有,把咱坤明吃得直拉稀。嘿嘿,好家伙,油水太重了,些微人受不了!"一听这话,乡亲们哧溜哧溜的涎水,只看止不住了,对歪鸡等人更是无比的仰慕。
歪鸡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原因是他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哨风的窑背上立着一人,开口便喊:"哑哑,哑哑,你下来!风这么大立恁高干啥? 下来,下来我这里有话问你!"哑哑不下来,痴痴地对看了他一时,悄无声地走了。
丢儿叹道:"你问她,问她真的是问哑巴呢!苦命娃!"歪鸡问众人道:"哑哑咋去了? "郑栓道:"还有啥事,但回娘家朝奉便打发上割蒿去,不让白吃他的那两个玉米馍!"歪鸡又问:"榆泉河她那男人咋相,对她好着吗? "郑栓道:"好啥嘛,头些年你在,好了一时,听说你走便又是乃相,天天打,见天一顿。"歪鸡气愤道:"过两天我寻他狗日的去,这一次我是一发不饶,不剁他的狗爪子我不姓仇!叫他再打人!"说完一甩大氅转身便走。丢儿紧拽慢拽没拽住,埋怨众人道:"看看看,把人家歪鸡气跑了!"郑栓道:"回啊,落雪了!热炕上偎去!"大伙一看,果然有雪花儿一片片地降落了下来,于是乎四下散了。
话说到此,著者也不由得长叹一声,只道这活人的落怜,却不会再有比那痴哑哑更落怜的了!且说那人间一等苦命痴心的哑哑,在掩埋过大害的第二年春上,便被王朝奉以一百二十元的聘礼,卖与榆泉河的一个呆子,价钱不值一匹骡子。走时给娃陪了四两棉花装的一床薄被,与空荡荡的一张老柜,另加一套老布棉衣。这棉衣不是娃妈的一力坚持,王朝奉竟真敢让哑哑光着屁股走了。
那天的一大清早,娘家接嫁的来了四五个人和一匹老马,一根纸烟没吸,一碗煎水没喝,寒寒贱贱的连驮带架着走了。此时村人尚在梦中,无知无觉。只听得半空中飘来哑哑一声悠长凄厉的哭叫。那一声妈叫得好不惶,村里人即刻得知,娃出嫁了。
哑哑坐马上,穿着一件借来的旧红夹袄,一阵北风刮来,冻得苦命女缩着肩头。
娃倒是没忘了再看一眼晨光下鄢崮村的深沟大墚和她家的老院,到这份儿上,心下也大悟了。那份依依不舍的情感,倒都是感激她那爷娘老子一十八年的养育恩德!说到哑哑的酸楚,这里有曲说得倒也像她:
黄黄的一道干墚墚,垒下的一道干墙墙,干墙墙里住的是,黄弱弱的老娘娘。老娘娘育下了,一十八岁的小秋香,小秋香是个美姑娘,卖给那东沟的麻脸张。上轿前叫了一声娘,娘啊娘啊你且思量:麻脸张,开赌场,赌输了卖你的那小秋香。村头起再叫一声娘,娘啊娘啊你且思量:麻脸张,开煤场,黑不溜秋的鬼相相。山墚上再叫一声娘,娘啊娘啊你且思量:麻脸张,是货郎,小秋香守的是空洞房。一声一声叫得那紧,为娘你思量嘛不思量。小秋香,实难肠,串串的眼雨儿洒衣裳,回头看看那干墚墚,回头看看那干墙墙,哭天哭地哭爹娘,哭啊哭,苦啊苦,不该育下个小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