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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黑了,歪鸡一肚子的心事睡下。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竟也是长久不能入眠。几日里接触了不少村民,却见许多人家境愈发的困顿。他也出了几十元接济几位鳏寡的老人。当场施舍虽然慷慨,但回到家,独自思谋,却又替自个儿落怜。出门在外,挣那几个银钱也着实不易。这样随手抛撒,心情上不能舒展。
鄢崮村五王八侯啥人都有,然能说句心里话的,却没几人。跟随自己的几个弟兄,虽然
也算团结,但遇到事头上,却也能看出心性的差距。那大义有个伯父,只因腿有残疾终生未娶,独自一人住在村头的土窑里头,贫病交加甚是可怜。那大义妈在世的时候,嫌弃老汉,不许大义兄弟姊妹与他往来。众人也都晓得马翠花的为人,不怪罪她。如今老婆不在了,血脉里算得上长辈的,也就这么一人。回来不久,歪鸡便对大义说,闲了将老汉看一下。然大义不知是吝惜他的那几个票子还是何意,没有给老汉一分一厘的照顾。
下午,他到老汉窑里,见老汉一把干瘦的骨头睡在土炕上,与一堆破烂棉絮搅和在一起,如不仔细分辨,竟也分不清哪是棉絮哪是他,与那死人一般了。枕头旁一碗冻成冰砣的玉米糊饭,那糊饭用刀画出几道线来,看样是分做几顿的伙食。歪鸡对着他的耳朵,问他道:"大义来过没有?"老汉一双瓷壶大眼望着窑顶,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歪鸡连忙掏出一根纸烟,点着吸了几口,放到老汉嘴上,老汉不用手扶,居然突突地冒了几口烟雾。歪鸡看着笑起来,笑出了满眼眶的泪水。歪鸡想起十多年前,老汉身体尚且康健的时候,带着他去沟里割草,给他唱戏听。割完草,见他年幼,亲手将草捆扶到他肩上。到了沟坡危险的地方,又不顾自己的腿不灵便,先拽了他的小手一步步地掇他上路。老汉在人前不爱言语,只知道埋头默默地干活,且常是乐于助人。如今人老了,行将就木,村中之人或是自顾不暇,或是天生便缺乏那助人的习性,将老汉独自撂在一旁,怕是死了都无人知晓呢。
老汉吸了几口纸烟,精神来了一些。歪鸡又问他道:"叔,你还能动弹不能?"老汉嗓子里咳噜咳噜响了一阵,说出一句话来:"搞的(勉强)能。"歪鸡原想扶老汉出门晒晒太阳,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般地却从怀里掏出十元钱的一张大票,塞到老汉枕头底下,说:"叔,这是十个元,你也起来,到洪武那里把病看一下!"老汉突然挣扎着从破棉絮中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竟也流出泪来,说:"好娃,叔是个死人,死人!你把钱给死人做啥哩嘛!快,快拿走!拿走!"歪鸡一步跌下炕,擦着眼雨出了门。
到家里,与老父亲热了中午的剩饭,吃罢,一头钻进自己的窑里睡了。躺在炕上,想这想那,想那大义的寡情,自又怕弟兄间不睦,不好直言说他。这班弟兄名份上虽是由他组织,其实并无主次之分。大害哥倘若在世,显见却不会如此了!想到大害,又不觉涌上泪来。他不及去擦,泪便一滴滴地滚落到枕头上。此刻,他心里念说道:"大害哥啊大害哥,你人倘若在世,我也不至于如此作难了!咱们一同出门挣钱,一同接济贫寒,弟兄之间有啥难处,也能有个商议。若能如此,那该多好!咱弟兄们既然是生在了一起,死也得死在一起得是?可是你自顾前头走了,落得我孤孤单单,好不可怜啊!"
歪鸡正哭得伤心,却感觉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从窑门缝处钻了进来,走到他的桌前悄然坐了。看着炕上的他,问道:"歪鸡,你哭什么?"歪鸡一个愣怔,大声喝道:"你,你是谁?"黑影说:"我是大害。"歪鸡一骨碌坐起来,上牙磕着下牙,说道:"大,大,大害哥,你咋,能,能,能说话吗?"黑影道:"你甭害怕,其实死人和活人是一个道理,所不同者一实一虚一真一幻而已。即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也能够出来走动,混迹在你们中间,且对你们活人经常有些操纵。人世间白天里活动的鬼熙熙攘攘,只是你等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歪鸡说:"真有其事?"黑影道:"这能有假!下午你给大义他伯的十元钱,便是我从背后撺掇的结果。"歪鸡说:"既是如此,咱弟兄的事情,你咋不管不顾了呢?"
大害长叹道:"唉,我顾不过来啊!其实今番我也是冒着违犯阴间里的条律,来找你的!"歪鸡道:"你说啥事?"大害道:"说起来话也长了,十年前我死之后,王朝奉将我的尸首扔到村东的一眼干井里头,与干井里的数十名鬼魂交臂枕胯,混同一起。一班人物,不是你哭便是他嚎,日夜不得安宁。在我之前,下井的是一户徐耀仙的家人。那徐耀仙的大女儿徐凤美,极是风骚,这些年来,她是没日没夜地勾引我。你大害哥是啥人你该晓得,活人的时候一往正派,到了阴曹里,咱能做那种不三不四的勾当吗?这些日子,又来了一个自称是医生的瞎熊人,与那耀仙的女儿勾搭上了,两人眉来眼去,极不正经。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歪鸡道:"大害哥,我只以为人死如灯灭,啥都没了,却不想你在里头,受这等大罪!"大害一听这话,啼哭了起来,说道:"不然我来找你做啥哩嘛!"歪鸡立刻也落下泪来,问他道:"大害哥,我也该咋?"大害道:"烦你将我的尸骨挖出来,另寻一僻静之地埋了!"歪鸡连口应承道:"能成能成!"大害说:"既是这,我便得走了。"说罢,只见那黑影站起来,歪鸡连忙呼他:"大害哥,我以后却如何见你?"大害默然叹道:"也只好由我来找你便了!"说完,一声冷风吹过,黑影消失了。歪鸡紧呼慢唤,一个惊觉,一身的冷汗从梦中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