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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者一听正中下怀,连声附和道:"对极对极,老伯你说得对极!如今世人无不迷在这大误里头,连我自身亦无例外。这些日子写到咱鄢崮村人昔日里遭遇的古经,每每总不知是该叹还是该赞,边写边笑边笑边写,揩不尽的泪水。你说是怪也不怪?"
老叟立眼辩道:"何怪之有?你这几笔字文写得好是好,却并不见得句句通透,惟可取者,跟脚扎得板正而已。不要一听我说你写得好,便昏昏然不知天高地厚了!"著者笑笑,想
逗老叟多说出一些话来,便道:"哪里哪里。我的这些文章,通总被乡间老妪谓之曰'闲书'者流,正经人是般般看不上眼的。"
老叟道:"'闲书'?什么'闲书'?《金瓶》《红楼》是谓'闲书'?《史记》《离骚》是谓'闲书'?嗟,这都是些俗人之见,大可不必在意。世人以为,历史上大凡写'闲书'者皆是些贫寒破落、性情狷介的书生,与做官受禄无缘。个人生计又多窘迫,衣饰装束多又寒伧,但出门总被富阔人士取笑。无奈之下,只在家中盘桓,喝着淡酒,咽着粗茶,闲极无事写来解闷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这些俗人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些'闲书',弄不好竟成天下的至文,与得道成佛一般,享受着无边的赐福。"
著者闻之,禁不住哈哈大笑,说:"听老伯的话,我得替这些穷酸书生向您老道一声阿弥陀佛了。"老叟正色道:"不过,不是我老汉说话难听,真要做好一本'闲书'却也是极不易的。自《金瓶》《红楼》一出,天地惊颤,百代书空。余下的文人雅士竟不知该从哪里下笔了!"著者不觉击掌,叫道:"的确如此,愿闻老伯高深!"
老叟见夸欢喜,捋了胡须又道:"高深莫谈。天下至文,非至人不足以成其事。至人者,绝人也。"著者见他又要显摆他的那老掉牙的学识了,随问他道:"如何谓绝?"老叟道:"你问如何谓'绝'?我老汉今日却要与你一语道断了。此类人物在大道大义面前,见识单与我等凡常之人不沾不连,或可谓是顶天立地,独秀一株。屈大夫失国离君,放浪汨罗江畔;此谓心绝。司马迁人根宫弃,忍咽失脉之恨;此谓身绝。笑笑生隐姓埋名,不留一缕真迹;此谓名绝。曹雪芹穷死西山,凡姓开除族谱;此谓亲绝。此等四绝,你说绝也不绝?"
著者一面赞叹,一面取笑他道:"绝是绝,只是这等绝法,却也不是我等闲人遇得上受得了的!"老叟却道:"嘻嘻,牵魂动魄的就是这么一个'绝'字。所以,若要做得至文,必先在做得'绝'字上下狠手。像如今你们这一等的文人,怀里揣着一个'鬼'字,不敢立悬崖而斩驭马,不能破金釜而沉车舟。一尺一寸先为自己修路,一点一滴都为自己计较。提笔又都是瞻前顾后,惟恐声名之不远播,只嫌铢锱之不累身。世人之眉高眼低褒扬贬损,又都在一时一事之间计较。你说你们做个活人尚且如此,文章焉能成得一'绝'?"
老叟言罢,见著者低头不语,温和一笑,立起来道:"罢了罢了,我老汉是说得狠了些。字文如同谶符,其理若说到了那深邃处了,非天地不得以明其理,非圣贤无从以知其奥。所以我等闲人总在一片混沌之中。只有那个别天烘地簇的人物,运气好一点,凭着一刻的机缘,偶然附会出些神迹。凡人也只能是望洋兴叹,万万是不得强求的!"
老叟走后。著者但见灯火正红,案几清净,不由得大动心性,竟有了自弃自怜之意。想我等鼠辈之人,自踏文途,胡乱涂鸦,写得这些文字,虽不敢强求为至文绝章,但惟求一个真实生动,以天地间地意趣道理和世故人情,实实在在与大伙儿消闲解闷。说透了,长短我争得也就这一句话:不论你天高地厚,你总得让人像人一样活着。只是按老叟的话来评判,那咱是自甘落后。不过他说得到也极是。做个文人,若不生几回死几回。呕出几升血来,这文人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想到这里,一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