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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竟是一场过云雨,没下够一个时辰雨便停了。雨虽不算大,却洗去了日间的燥气。此时,天空干干净净,月亮和星星都清净可爱。睡足吃饱的歪鸡也感到周身清爽,心情大好。联想到早晨建有向他的表白,不由得踌躇满志。他相信,在他面前所有的困难也就如这场过云雨,一瞬间便会消逝。他歪鸡究底不会是个让人弃嫌的穷汉。一闪念,想到猫娃日间订婚的事,又感到有些空落。往日那猫娃勾人心魄的眉眉眼眼立刻呈现在他的眼前。
却在这时,他看见月亮底下老爸背着手从场边绕了过来。一面走一面骂:"贼娃,美美地睡了一天,这到晚上才忙活开了,寻的人还不断线!"歪鸡慌忙走出了庵子,大声问老爸道:"啥事?"老爸待走到跟前,方说:"人寻你哩,回去!"歪鸡问:"谁吗?"老爸诡秘一笑,道:"回去就晓得了!"歪鸡只得将看场的事交给老爸,匆匆走回家里。他想,或许是建有又碰上啥事了。
进了院门,只见一个苗苗条条的人影立在窑门前头。不用问,一眼便认出是猫娃。他心下一惊,故作不知问道:"谁氏?"猫娃忸怩地说:"是我。"歪鸡走近她,放缓语气说:"是你?你来做啥?"猫娃说:"给你送的确良衫子。"歪鸡冷言道:"我不是对你说过了,送你了,不要了,你送来做啥哩?"
猫娃不言喘。歪鸡等了一时,无话找话说:"我上午路过你门口,听着你家院里唱戏哩,为咋这热闹呢?"猫娃还是不语。歪鸡又假意赞道:"你大连拉带唱,能得很!"猫娃浑身抖抖起来。歪鸡不看她,而是自然不自然地随了老爸日常那得意扬扬的样子,一脚前一脚后,背着手看着月亮。他说道:"我在麦场里看场,刚睡下,我大叫我,说有人寻哩。我还以为是谁氏呢,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却没想到是你!"
歪鸡话没落地,听见身边的人出声不对,低头一看,是猫娃哭了。歪鸡觉得意外,问她道:"哭啥哩?哭啥哩?"猫娃泪水飞迸,叫道:"人家好不容易寻你来了,你还对人家这相!"歪鸡说:"我咋?我这不是一再问你嘛!"猫娃道:"你这是问我嘛!你说你这是问我吗!"歪鸡道:"不是问你问谁?"猫娃道:"你咋是这人嘛,还给人当哥呢!"歪鸡道:"你甭,甭给我叫哥,你的哥我应承不起!"猫娃道:"我走了!"歪鸡道:"想走就快点走,走得越快越好。你的话,再不走村子里就胡传开了!"猫娃并不走,而是扶了槐树哭个不住。歪鸡一旁不言语,看她能吱呜到什么时候。
其实,猫娃哭泣不止一日了。自媒人将她领到尧廓煤矿看了权矿长家的三娃之后,心里一直不舒畅,时时一人背地里哭泣。这个曾经是不可一世的猫娃,就因为生来有一张娇好的脸盘儿,村子里人们欣悦她,她的父母娇惯她,从没说有谁违过她。起初,她是为穿一件鲜亮的衣服随随便便便答应父母的。她以为还像她往常玩的那些出尔反尔的把戏一样简单。她不知复杂的人生里水的深浅。她想玩水,没想到父母顺手就将她推进了河里。
权矿长家的老三是个什么东西?一米八的大块头,左右却要他年轻的妈护着。说话时先一抹嘴,似乎刚从宴席上下来。这动作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他父亲天天赴宴,而他没有。也许他觉得这样做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阔绰。在他家住了一日,没听到他说出一句利落的话来。再说,猫娃也不喜欢尧廓那布满黑煤粉的街面。假如真让她到了尧廓,她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在媒人嘴里,尧廓曾被描说得像个繁华的城市。但她一到尧廓便感觉不对头了。她被媒人和父亲催促着,坐了权矿长的小汽车,又转了商店,扯了几身衣料。她像只幼稚的小鹿,为了一撮青草,一步步地跌进了媒人和权矿长为她安排的陷阱里。
回到家里,她这才幡然悔悟,晓得大事不好。她朝父母撒过娇闹过事,扬言要扎水缸钻绳圈,但能言善辩的父亲,每次都给她长达一夜的开导,有时竟说得她破涕为笑。似乎一夜之间,她所有的本事都不管用了。玩把戏她不是父亲的对手。她不是不知道,像父亲这种天生的戏子,骨子里灌满了媚髓,见着权矿长这样的权要之人,岂有撒手不趁的道理?不可能!
日子一天天往前挨着。这期间她也想到过歪鸡,内心知道亏欠着他。但是,和他好与不好,她还下不了决心,或者说还不需要她下决心。直到今日,事实证实她确确实实掉进了河里,万般无奈之时才再次想起他,想起了这个曾经为她演戏能穿上的确良军衣而长途跋涉的汉子。她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可以爱他,可以和他相好。无论如何,他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男人。她猜想,也许他能将她从河里打捞出来,帮她躲过眼前的这场自造的灾难。
此时,望着月亮的歪鸡却另是一番心思。他想到了黑女。一念到她,他感到面部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他想,当初黑女被武成老汉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猫娃仍在哭泣。他低下头劝她,说:"算了,甭哭了,赶紧回啊,不回去你大你妈要操心了!"猫娃哭道:"我才不管他操心不操心!"歪鸡道:"那咋办?我也不能一老就这相支应着你。快回啊,甭叫你大你妈等急了!我大还在麦场院里等我呢!"说着在猫娃肩头轻轻地推了把。猫娃转过身,泪眼汪汪地抠着他,说:"你真的以为我给你送衫子?你不晓得我为啥来寻你?"他心里一阵慌乱,说:"我得走了!"不想猫娃一蹿身扑在他怀里,死死地搂住他的腰,对他哭诉了尧廓的事情。若说他开始对她还有点同情的话,待后来他听着听着却感到浑身不舒服了。他嘴上没言语,心里念道:"猫娃啊猫娃,你把我歪鸡看成什么人了?用得着你来了,用不着你蹬了。你以为你是谁?说两句好话,哄上一哄,我就跟上你转开了吗?呸,你也太小看人了!咋说我歪鸡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虽然我家庭贫寒身份微贱,这不假。但我长得有脑子,不是给人拉磨曳车没有悟性的毛驴!年头在剧团那阵子不是为你猫娃,我也不至于受他谁的落怜呢!如今你趸下大祸,噔噔噔又跑来寻我,你把我当成啥了?实话对你说,我没恁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