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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害边烧火边说∶“朝奉叔,这多年我麻烦你的事大了。原说在矿上不回来的话,我的 桌子柜子你就使上,这一回来,过上日子,就不能缺了,你看方便的话,我今天叼空过去抬 过来。”朝奉脸色立时煞白,不说给也不说不给,半天不语。心想抵赖,却没道是大害回来 的那天夜里,碍着众人的面子应承过了。大害看朝奉不对劲,脸色跟着也变了,站起来说∶ “要么这相,我如今也没个啥,柜子你使上,桌子板凳先给我。”朝奉点头,埋头吸着纸烟 出了门。
朝奉走到村头,立在槐树底下想了半日,心头无比恼恨。只想那大害在矿上咋不让矿柱 给砸死,或是被那麻脸女人的嫖客一棒打死。如今活人返回,要他朝奉抬出这已属于了他十 年的家当,比挖他的心还要难受。正想着,哑哑呀呀地喊他。他知是叫他回去吃饭,便拖拉 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神色大不对劲。婆娘说他∶“你脸黑的恁咋,不就是哑哑将那几两 馇皮没给咱屋丢下?”朝奉撂了碗,糊汤洒一炕,眼泪迸了出来∶“你婆娘家知道个啥,家 当都让人给抬了,你还说这话!”婆娘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这几夜,朝奉和她常说这事,一 直为此熬煎。一听这话,也愤然说道∶“没那么容易,和尚庙的钵钵,谁接住是谁的!他大 害要抬,先要把话说清,咱不能白白地给他照看了十几年的家当!”上中学的大儿子方成也 晓是啥事,骂起来∶“大害咋这么不讲道理,简直是强盗行径!”朝奉说∶“强盗不强盗, 咱得给人家,人家大害他大是高级干部,你没见这几日大队干部都舔尻子,朝大害献脸朝神 ,有你讲的啥理嘛!”二儿子连成小声强辩说∶“咱家借用人家大害的东西,按理就应还人 家大害。”朝奉跳起来一耳光打过去,气势汹汹地说∶“你说话是放屁!我使了这多年,依 你说我还得谢他,这些东西放在咱家绊手绊脚,不是你大,谁情愿这相?你个倒财子,你还 念书,我看你是越念越糊涂了!”连成放下碗,哭着背起书包,饭也不说吃,出门走了。婆 娘紧呼慢唤没叫住,看剩下的半碗饭遂叫哑哑道∶“过来,把连成这饭吃了。”哑哑忙端过 去,蹲在暗处,吃了起来。说哑哑可怜,这才是她的真可怜处,每到家人用饭毕了,她才能 吃锅底剩饭。
此事说来甚不愉快。然而人世间就是这样,既有侵吞别人财产不予归还的道理,便也有 尽将自己的财产挥霍于人的道理。这两者相辅相成,玩弄得世人心迷眼花。譬如今日的大害 ,眼见朝奉不高兴奉还家当,便也不急,终日里仍是嘻嘻哈哈,与村子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们混在一起,舍着灯油,天天夜里聚在一起玩耍,海阔天空地胡谝。这让朝奉倒觉着脸上无 光,见大害也不似往日展坦。此番理论便是对了。你黑心便让你黑去,那件件搁在你眼前的 家具便是你的心病,折磨着你,让你一日不得舒服。
却说那芙能怀有孩子,在那邓连山被捕的节骨眼上,自然是无可奈何,饮泣吞声,只 等怀里清净了再做主张。一日巴着一日,终于挨到生产的那一天。那天下午,一阵极是罕见 弥天的黄风吹过村庄上空,人们正在惊恐之间,又是一声闷雷劈顶。有人亲见那雷火像个闪 亮的火球,直朝邓连山的窑背上落下去。此时芙能正忍受着产前的剧痛,哎哎哟哟地死去活 来。随着雷声过后,孩子钻出母腹,响亮清脆地哭喊起来。这孩子生得奇巧,竟如那邓连山 再世一般,无论吮奶还是号叫,都有一股子执拗的劲头,让芙能是又爱又恨。邓连山不在, 有柱让他姑前来料理。家务之事说来细碎,忙来忙去便是一年。
孩子周岁之后,一日里头,有柱和芙能用架子车拉着自己喂大的肥猪,去乡上收购站交 售。到过磅时候,芙能突然看见自己心里梦里已是非常熟悉的法堂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身 干部衣服,打扮得威风八面,再不似过去那杀猪户的模样。听说是提拔当了收购站的站长。 他走过来,一搭话,弄得芙能心跳面热胆战心惊,结结巴巴不成言语。过磅时,芙能不说看 磅,只是死死盯住那法堂的裤裆下头。做一个女人家,如此神情举止,甚是不成体统。法堂 面子挺着,做着站长的架势,哪知晓芙能的这番心思。
此时,跑过来一个头上扎着孝布的五六岁的碎娃,呼着喊着叫爸。法堂问咋,那碎娃说 ,爷叫得紧。法堂对她和有柱说∶“你们先把猪吆到圈里,等我回来给你们开票。”说完, 竟拉着那碎娃走了。芙能这时听背后一个交猪的老汉论说法堂∶“婆娘死了,他觉着没啥, 这一堆子娃可怜了,你看,娃鞋都穿反了。”交过猪回到家里,心里恍惚了多日。一头睡下 便梦见法堂,他穿戴得十分整齐,走进门来,说是要与她成亲;或是干脆梦见和法堂两人躲 在那收购站的背地里头做起事来。就这样神不守舍地苦苦挨着。一日中午,她正搂着孩子睡 觉,刚入梦,只觉着一双手在她身上抚摸,睁眼看是有柱,无名之火突然暴起,一巴掌打得 有柱从炕头跌到炕脚,小儿子随着惊醒,哭号起来。哄了半日就是不止,心头气愤由此难平 。半晌里头,便撇下孩子,一个人出了村,身不由己地朝乡上走去。
到收购站门外,恰巧碰上法堂和陌生人说话。法堂盯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又与身 边那人交谈。她闪身到大树后头,抑住心跳,等说话那人走了,朝那法堂过去。此时她是浑 身疲软,神色迷乱,只觉着胸口气闷,悲伤难忍。她走啊走,一步不知一步地朝法堂走过去 。法堂以为她得了啥急病,连忙上来扶住。她将脸贴在法堂胸前,只是号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