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注册新浪免费邮箱,激活1G空间张铁腿结闷气病入膏肓无赖汉耍聪明扮了强梁且要议论,皇天底下,历史上头,那林林总总的读书之人,若说争夺个钱财,比 不得那商贾之辈发狠;攀结个权势,也比不得那豪吏之徒用心,因此上便生出孔夫子及现今 的杨文彰这一路人。这路人说来也是,活着大多为了名色二字。畅晓些说,就是为了个面子 上光亮,被衾里活动。这欲望貌似粗俗,然而不做得皇帝,一时三刻单是不能满足。因此上 又生出老子与庄子这路谈玄卖虚的超凡人物。到那晚清时候,旧称紫禁城里,出了一位姓曹 的秀才,其人文才通天,慧灵着地,不是平凡人物。他将这两路人马的学问统统融会贯通, 写了一本名传千古的《石头记》,其中说的也是这种种道理。他借用着一个跛足道人,演说 的一首“好了歌》,凡例一十六句,一律归结为虚无缥缈,将人世间这种种孽缘一律看破。 其实不说倒也罢了,但说也不能不算是他曹秀才的短处,起码是做得也太认真。你且想想, 人生在世,倘若一切皆空,岂不是自寻烦恼? 若真如此,人这种天地间的灵醒动物,不早 将自个儿灭了?怎奈他曹秀才一人,独独晓得了如许的道理?由此可见四目皆空、出家做和 尚也不是读书人的归宿。进而妄议,他也是同当今的杨文彰一样,一路的可怜人、糊涂人。 到此便也想奉送古今此辈中人几句∶天上裂缝莫须补,地下生坎莫须平;颠来倒去荒唐着,真义都在此程中。
且又∶皇帝老子是个,云烟过海无尽头;莫若街头耍小鬼,点瓜种豆也风流。
这几句诗读来平常,但你仔细玩味,切实体验,其中竟是奥妙无穷。简而言之,这些云 里雾中的读书之人,无不是中了皇榜题名的邪魔,不能埋头做个平民百姓,在市井与田垄之 间挣个生活之道,这便是大错而特错。若是将这一条明白了,即就是再遇上那三国时候,各 路人马哄抢天下,你也是顾此及彼,荒唐说来,糊涂道去,不信试看,你倒要比那住在茅庐 里的诸葛孔明,更十二分地清楚如何处世、如何为人的道理。
到此著者便也喟叹。此番道理说也等于没说。回头说那杨文彰自从被人批斗之后,上不 着天下不挨地。患难之时,才与他那丑婆娘有了亲近的意思,炕上炕下渐渐出了一些滋味。 到年关上头,巴着学校放假,谁知学校里又安排他留校看门。这也是一件顶讨厌的差使,推 脱对他来说是万不可能的。
然而,他不满倒罢了,学校张铁腿老汉也大为不悦,倒以为是将自家身分贬了,与那鬼 儿吧唧的杨文彰一样看待。因此上铁腿老汉也不说按点做,动辄当着杨文彰面摔瓢打盆,指 桑骂槐,杨文彰缩头鳖一般不敢言声,紧不紧还得给陪个笑脸。年前头,铁腿老汉割了五斤 猪肉,给妹子家里送去。大年初一这日,老汉大早起来,收拾停当,单等叶支书像往年惯例 ,携同妹子一起来请他回家过年。这等那等,午时,只等得妹子的两个小外甥前来讨压岁钱 。待每人手里得了两元一张的崭新票子,高高兴兴跑了去,也没说请老汉回家团聚的意思。 待到了天黑的时候,老汉心头灰下,脱去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新裤,换上旧衣裳,正在百无 聊赖之时,那大小子方才前来,说道∶“大舅,我妈叫你到屋吃饭。”老汉又连忙换过新衣 鞋袜,大模大样地随大小子到家。
踏进窑门,灯火底下,妹子迎了上来,口口声声只说∶“今儿个应酬太多,把大哥耽搁 了。”老汉炕头坐定,口中只说没事。抬眼不见叶支书在场,心里又凉了半截。妹子说: “ 老叶到戏台上照顾去了,他是大忙人,咱不管他。”说着从锅里端出一碗粉条炒肉、几个白 面蒸馍,摆在炕头要他食用。他刚拿起筷子,只听妹子又说:“你慢吃,吃过把院门锁了, 我和娃看戏去。”铁腿老汉愣住,只得说∶“你走你走,不误你事。”妹子说罢,忙掂起板 凳和孩儿风急火燎着走了,留下铁腿老汉一人在灯底下。这顿饭吃得是筷头沉重,吞咽迟缓 ,几番不得撒手。 胡乱着毕了,锁了院门,回到学校,也不说烧炕暖被,只是和衣而卧,糊里糊涂睡下。 想自己这辈子闯荡江湖,侠肝义胆,善心助人,结果却没有得一个亲生骨肉做伴,如今这般 处境,好不凄惨。想着想着,心中便别扭做一团郁闷,不得排解入梦。
第二日早晨醒来,只试着头重鼻塞,眼神花乱,觉察出是自己昨日换了几趟衣服,受了 风寒。扶着炕墙站起来,勉强支撑着生了炕火,熬了糊汤,也等不得饭熟,就睡下了。胡梦 颠倒之中,听见杨文彰进来吃饭,锅碗响动了一阵,又问了他句什么。他懒得答应,只是哼 了一声,由他去了。
又不知睡了几个时辰,恍恍惚惚,只觉着窑门哐啷一声,进来的是一位带着孩子,挎着 包袱的中年妇女。看模样面黄唇紫,神色憔悴,像是远行之人,极是有些熟识,一时间只是 想不起来。只见那女人扑通一声在炕角下跪了,一口山东腔,呼唤他道∶“张哥,你不认识 我了?”此时他方醒悟,认出是山东老家对门的七嫂。这女人是自家旧时的相好,此时出现 也是喜出望外。一时间,他觉着自家眼窝也酸了起来,慌忙坐起,下炕扶住她道∶“这兵荒 马乱的,你和小囡咋寻到这里?”七嫂泪如雨下,不成言语。他又问∶“我黑七哥人咋去了 ?也没和你们一拨儿走来?”黑七嫂边哭边说∶“自你走后,可苦了我。你七哥旧日的冤家 对头,一个个血红了眼,只说他是恶霸,单要拿他开刀。他心胸窄小,忍受不过,竟是自个 儿服毒死了。留下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没个出头时候。无可奈 何之下,携同女儿出来,路上遇着华山二位兄弟,问到了你的地址,这一路讨过活,费尽千 辛万苦,方寻了来,央求张哥看在与俺旧日的情分上,搭救俺母女俩。”说完,涕泗横流, 不可开交。哭着哭着,又拉了一把孩子道∶“凤仙,快给你干爹磕头。”他匆忙扶住,连声 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叫何事?”说着,便扶孩子到怀里头,看那凤仙,已是十四五岁模 样,小鼻小眼,与七嫂幼时十分相像。虽然衣衫破烂一些,却是乖巧机灵,招人喜欢。到此 时,他觉着自己身轻体健,像往常一样,点火做饭。小凤仙此刻人不见影了,他心里只说孩 子好玩,学校院里耍去了。及到吃饭时候,七嫂端上碗,他也再没想起孩子。只看着七嫂吃 过,两人一忽闪,便到炕上,说了一阵子话,竟也与年轻时一样,点缀了少许的风情。完事 之后,又看那学校院子里阳光普照,气色明亮。立刻邀了七嫂,走到学校院子里,一边比画 ,一边把自己在学校里的耀武扬威种种排场,说与七嫂知道。这日下午,杨文彰又去饭堂吃 饭,进门只见清锅冷灶,心中暗自骂道∶“妈日的,喂狗也不能是这样!一顿不搭一顿的, 这老不死的看我是好欺负哩!”气咻咻地生着灶火,将锅里早晨剩下的糊汤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