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王一民暗暗思量的时候,卢淑娟已经开始让座了。她把手往沙发方向一摆说:“诸位别站着说话了,快请坐吧。”接着她又对被撂到一旁的卢秋影说,“弟弟,快招待大家呀!”
卢秋影那涨红着的脸已经转为惨白的哭丧脸了。方才刘别玉兰和柳絮影两人的话真像用尖刀子捅到他心上一样难受,尤其是柳絮影对他那不屑一顾的态度,几乎使他当场昏过去。这位公子哥儿一直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长大,在这个环境里,他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因此他就把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轻而易举,好像只要他肯伸手去拿,世间万物都在那放着等他使用。对待柳絮影也是这样,他以为只要他一表示,那位美如天仙的演员就会投入他的怀抱,那些追求她的人也会纷纷退让。这美妙的迷梦他已经做了一夜,不料今天头一个照面,就被粉碎了。面对这无情的现实,他真是心如刀绞,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煎熬啊!这极度的痛苦,使他根本没听见卢淑娟的话,他还像木雕泥塑一样呆站在那里。
这时,柳絮影正好走到他的身旁,就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少爷,你今天是怎么了?瞧这神不守舍的样儿,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吗?”
“有。”卢秋影忽然把脸转向柳絮影,眼睛放着亮光,脸颊涨得鲜红,嘴唇微微抖动着说,“我,我想求您……”当柳絮影一和卢秋影搭话的时候,卢淑娟就马上眼过来了。她已经看清楚柳絮影不但对她弟弟没有一点爱慕之意,甚至是把他当成无足轻重的小孩子。这个“有凤来仪”的局面完全是她弟弟自己幻想出来的,这幻想已经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懵懵懂懂,傻里傻气,呆头呆脑了。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他会闹出什么笑话来,因此,她就紧跟着柳絮影过来了。现在,一看她弟弟那激动得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要坏事,所以当卢秋影刚一说出“我,我想求您……”的时候,她马上一拉她弟弟的胳膊——这一拉从表面上看很随便,实际她真用力了,致使卢秋影一咧嘴,下边的话就没说出来。卢秋影没说出来,卢淑娟可紧接着说上了。她嗅怪地瞪了她弟弟一眼说,“你想求柳小姐的事,什么时候不能说,偏得在大庭!”众之下说。“柳絮影眨了眨大眼睛问道:“什么事呀?我要能办到,一定尽全力去办。”
“您能办到。”卢秋影眼睛里的亮光刚收回去,现在马上又放出来了,他提高嗓音说道,“您一定能办到,只要您点一下头就可以使我得到无限满足!”
这时候屋里其他的人已经围坐在茶几前。冬梅也已把盖碗茶用银盘端进来,摆在每人的面前,又把茶几上的什锦白果等端走了。人们正在寻找别的话题在闲聊,一听卢秋影那激动的声音,又都把脸转向这边来。
卢秋影那激动的情绪,异样的表情,也引起了柳絮影的注意和警觉,她忙说了一句:“哎呀,什么事还得我点头,我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呀?”
“您有,您……”卢秋影的双臂张开了。
卢淑娟一看不好,她不知在此时此地她这个着了魔的弟弟会于出什么蠢事来。
现在他张开双臂了,说不定他会像在电影和戏剧上常看到的那样去拥抱她,甚至会扑在她的脚下……一想到这里,卢淑娟真就急出一身汗来。她忙按住卢秋影的双臂,同时也高声说道:“弟弟,你不要提那要求了,你应该好好想想,爸爸不会答应的,你不要在他老人家高兴的时候惹他生气了。弟弟!”
这时王一民也走过来了。他本想讲两句别的话把事情遮过去,但现在一听卢淑娟几乎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就差那“要求”到底是什么没说破了。这就使他也感到不好办了。
正在这时,只见卢淑娟把头转向正处在惊讶、恐慌状态中的柳絮影,笑着说道:“柳小姐,我索性把舍弟那天真的想法当您和诸位都讲出来吧。”
“姐姐!”卢秋影又忙喊道,“你不让我说,你怎么……”“弟弟,你安静一下吧广卢淑娟对她弟弟一挥手,又迅速地对柳絮影说道,”舍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竟异想天开地要跟柳小姐学着演话剧,还要拜柳小姐为师。
当然演话剧不是不可以的,只是家父一直要供他念书,早年要送他到英国去,这两年因为时局的变化,还没决定上哪去。总之是要他学有所成的,所以他这个打算家父是决不会同意的。这就使舍弟非常痛苦,这也是他今天表现得有些混乱的原因,我想我把事情说明白了,大家也就清楚了。“卢淑娟这一席话真把有的人蒙住了。他的话音刚住,就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反应,刘别玉兰,谢捷尔斯克,何一萍等几乎都同时开口了。
刘别玉兰拍着手说:“真想不到,秋影少爷能爱上我们这一行!”
谢捷尔斯克也站起来说:“秋影少爷行,能成个好小生!”
何一萍也喊着说:“对,演失恋的情人,得意的伴侣都行。
谢捷尔斯克接着说:“我看演反派也差不多,正反派都行!”
刘别玉兰兴奋地跑到柳絮影面前说道:“我看就悄悄地收下他,不让卢老知道,多咱戏演出去,再请卢老看,他一高兴,这关就闯过来了。”
柳絮影没有讲什么,她正睁大着眼睛注视着卢淑娟姐弟。她不相信卢淑娟的话是真的,她感到这和卢秋影那发亮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失常的举止都对不上号。
凭着女性特有的敏感,她已经逐渐感觉到燃烧在卢秋影心里那把火是对着她烧来的,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时,她又发现王一民正凑在卢秋影耳边说着什么。她对王一民是敬重的,如果单是为已经被说穿的学戏的事,这个老成持重的人能和他耳语吗?他是不是还不放心,在向他的学生嘱咐什么?
柳絮影还真猜对了,王一民正是在嘱咐卢秋影。当卢淑娟把话头一转,把多数人都蒙住了的时候,王一民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他想,不怪卢老头说他这个女儿比儿子胜强多少倍,今天看来真是此言不虚了。她竟能在情况还没完全弄清的情况下,就从容不迫地扭转了局面,使他卢家人不致当众出丑。这真是个不平常的姑娘!
王一民为助这姑娘一臂之力,就趁那乱哄哄的当口,对卢秋影小声嘱咐道:“一定要听令姐的,不要说和她相反的话,记祝”他说完了,发现柳絮影正看着卢淑娟,从她的眼神里,他觉出她根本没相信卢淑娟的话。他又回头看看塞上萧,发现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像看戏一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时,那几个被卢淑娟说得兴奋起来的演员还在继续说着,只见何一萍指着墙上挂的电影明星谈瑛的大照片说道:“其实秋影早就爱上这一行了,你们看,他把谈瑛的照片放得多么大,这说明他对艺术的向往。哎,那下面还题着词呢!等我念一念……”何一萍一边说着一边向照片走去。
这时候塞上萧说话了,他对何一萍摆摆手说:“算了,不要念了,咱们这里有人并不喜欢这位电影明星。”
“你是说……”何一萍回过头来向柳絮影望去。
“对,絮影不喜欢谈瑛。”刘别玉兰一指柳絮影说,“她从来不看她的片子。”
柳絮影一听忙摆手说:“那是我个人的好恶问题。人各有所好,如果大家都只喜欢一个演员的话,那天下电影都用她一个人演不就完了吗。不能这样,我不喜欢,人家可以喜欢……”柳絮影正说到这里,只见卢秋影喘着粗气,一举手说:“不,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我……”他忽然一转身,跳到谈瑛照片前,一伸手,抓住镜框,咋的一声从墙上拽了下来。几块沙土从钉眼里往下掉,镜框背面的尘土也飞起来了。
大家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
正这时,冬梅推门进来,站在门旁说:“少爷,小姐,老爷说请客人到餐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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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大还没黑,可是卢家的餐厅里已经是灯火辉煌了。从顶棚上垂下来的枝形大吊灯,和从墙里伸出来的烛形壁灯交相辉映。正面墙上挂了一幅大油画,是临摹十七世纪委拉斯贵兹的《酒神》。虽系临摹,却也是出自名家之手。酒神那丰满圆润的臂膀,穿着粗布大衣为酒神愉快干杯的西班牙老人,都画得栩栩如生。会喝酒的人光看了这幅画也会引起酒兴的。卢家是不大挂西画的,如今在餐厅里挂上这幅世界名画,却又使人感到别有风味了。在画的两旁,还挂了一副对联,上写: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销万苦愁对联没提上下款,显然是主人卢运启自家挥洒的。
画下的条几上摆着鲜花,香炉。长长的西式餐桌上铺着雪白暗花台布,中国的镶银象牙筷子和西方的镀镍刀叉摆在一块。外国的高脚杯、喝啤酒的大玻璃杯和中国的兰花薄胎大酒杯交相并陈。
现在,宴会已经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到了开怀畅饮的时候了。主人卢运启带头解开了黑色西服上衣的纽扣,不断举杯祝酒。春兰、夏鹃、秋菊、冬梅四个姑娘都穿着同样雪白的布拉吉和同样高的高跟鞋,辫梢上系着同样的红绫子,端着摆满各式名酒的银盘子,围着餐桌给客人们斟酒。
王一民刚喝了一口香摈,冬梅过来了。她附身对王一民低语道:“您把剩下的那口香槟喝干了,我给您倒杯三十年陈杜康。这酒珍贵得很,老爷只让拿出一点来,给会喝酒的客人品尝品尝。”
王一民望着面前的大半杯香槟说:“等一会吧,还这么多呢。”
“那一口就喝干了。香槟就是起泡沫的白葡萄酒,没劲,您喝了吧。”
冬梅的盛情难却,王一民只好喝干了。当冬梅给他斟酒的时候,他往餐桌下方横头方面一努嘴低声说:“你看你们少爷眼睛都喝直了,你快告诉你们小姐,让她劝劝他,不要再喝了。”
冬梅答应一声,就往坐在斜对面的卢淑娟那边走去了。
王一民还在看着卢秋影,只见他两眼直勾勾地向坐在餐桌上方的几个人望着。
原来今天的坐席是预先排好的,按名签落座,塞上萧这位编剧坐上了左列的首席,他下首是名演员柳絮影,再下首是何一萍,三个人正好挨着,而且是两个追求柳絮影的男人把她夹在了当中。依卢秋影的性子,本来要坐在柳絮影下首的。但他家是讲究规矩的,开席前老主人卢运启虽然已经声明:“今天是家宴,没有外人。”实际却是内外分明,卢秋影这小主人必须坐在末位相陪。他的姐姐卢淑娟却被安排到右侧当中,和刘别玉兰坐在一块。王一民也被算作陪客的,被安排到卢淑娟的斜对面。这样一来卢秋影就坐在离柳絮影很远的地方,连说句话都不可能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絮影和塞上萧说话、碰杯,有时何一萍也凑到她耳边说些什么。当他的老父亲敞开衣襟以后,柳絮影也把西装上衣脱了,只穿着那件豆绿色的旗袍,旗袍的短袖只齐肩胛,圆润的双臂几乎都露在外面。其实在这屋里热度升高,喝酒后身体发热的情况下,本是很自然的事。但看在卢秋影的眼里却变成了强烈的刺激,他只觉得心里不断翻腾,热血直劲往脸上涌,于是就不断往嘴里灌酒。而紧靠末席坐着的几位又都是剧团里兼管布景、服装、道具的一般演员,这几位年轻哥们儿专喝烈性酒。他们喝的时候当然也要让这位少爷了,而卢秋影却又来者不拒,有酒必干。
这些,卢淑娟均看在眼里,但她也没有办法,怎么能当客人的面让做主人的弟弟少喝呢。而她也不知道那都是烈性酒,以为喝多点也不要紧,反正他离柳絮影那么远,想“求影”也困难。当冬梅把王一民的话传给她以后,她曾悄悄地写了一张纸条,让冬梅传给她弟弟,让他不要再喝了。但是纸条并没起作用,卢秋影看了一眼就攥成个团扔在地下,照样喝他的酒。企图用酒的刺激来顶住另外的刺激,这以毒攻毒的办法,只能使他自己身受其害。
而精明一世的卢运启今天却在他这宝贝儿子身上漏了一空。第一他离得太远看不大清;第二他还要应酬坐在上首的那些客人;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条,是他根本不知道他儿子这一夜之间的骤变。他原先还担心他儿子可能高傲地不大理睬坐在下首的那几位客人,当他瞥视了几次以后,发现他儿子还和那几位客人碰杯呢,于是他放心地不再看他了。而当他觉得自己酒已喝得差不多,总坐在那里使这些和他社会地位相差悬殊的客人一直受着拘束,不能尽情欢饮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走了出去,想在外边散散步,一会再回来。
王一民原本有话要和卢运启单独说,始终没有找到空隙,这时顾不上再管卢秋影了(实际他也没法管),就也走了出去。
他走出西楼门一看,外边早已是月上东楼,繁星满天了、借着星光月色,他见卢运启正站在东楼门东侧几大盆花草前面闻花香呢,便也踱了过去。卢运启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便笑着问道:“世兄怎么也出来了?不再多饮几杯吗?”
王一民也笑道:“老伯这家宴真是酒醇菜鲜,小侄坐在那里就忍不住要喝,再不离开,恐怕就要酪酊大醉了。就是现在也有‘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感了。”
卢运启一边纵声大笑,一边摘下一朵小黄花递给王一民说:“这花可以醒酒,闻一闻,就能使世兄从天上回到地下了。”
王一民接过花来一闻,只觉一股幽香夹着一丝凉气扑鼻而人,沁人心肺,顿觉精神为之一爽,不禁连声称赞说:“好香!好香!”他又连吸了几次问道,“这是什么花?不但异香扑鼻,而且有一股清凉之气,真使人有醉意全消之感。”
卢运启笑指一大盆木质草本的小黄花说:“这花产在南方,名为艾纳香,中医学上用为芳香开窍药,可以制成冰片,因为它含有一股清凉之气。”卢运启一边说着一边回身打开了门灯。在灯光照射下,王一民俯身一看,只见一盆丛生的花枝,长得叶茂枝繁,在对生的椭圆形叶片上,附着嫩密的绒毛,黄色小花的花序像伞形一样排列着。王一民一边看一边评论道:“这形状有点像菊花,可又不是菊花。”
“你说对了。”卢运启点点头说,“这属菊科,可是却在春末夏初开花,也可算做夏菊了。你再摘两朵,回去夹在书里,香气经久不减。”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选了一朵大一点的摘下来,递给王一民。
王一民接过花,有意地挑起话端道:“老伯这可真称得上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这种雅兴,只有像老伯这样陶渊明式的高人隐士才能具有。”
“这两年老朽倒真是过的这样悠闲岁月。不过近几天又有些不行了,自从《答记者问》在报上一披露,那些同病相怜的亲朋好友和往日的门生故旧又都涌上门来,使我不得清静了。”
王一民马上点点头说:“这种情形小侄也有点感觉到了。方才在大门外,就看见有两位客人坐着小汽车走了。”
“是一高一矮?”
“正是。”王一民点点头,试探地说道,“要是小侄没认错的话,那个高大的胖子是不是在警务界于事?”
卢运启那长长的眉毛挑动了一下,眨动着明亮的眼睛问道:“嗅,世兄在哪里会过他?”
“小侄没有单独见过他。前些天我们一中出了那件所谓反满抗日的案子,就是此人领着一群警察、特务前去查办的。看样子他已经成了日本人的……”王一民说到这里没有马上说下去,好像是在寻找一句恰如其分的词儿,眼睛却在注意地看着卢运启。
卢运启却不假思索地接下去说道:“忠实的奴才和走狗,对不?”
王一民点点头说:“老伯真是目光如电,洞察一切了。但不知这种人怎么能和府上……”“唉!”卢运启叹了一口气,一挥手说道,“借着一点瓜葛姻亲,早年曾经不断前来走动。自从他投靠了东洋人,我就不再理他了。今天据他自己说,也是看了我的《答记者问》,便会同我的一个老下属——就是你在大门外看见那个矮个的,两个人一同前来,声言是给我请安……”“哦,那个矮个的倒是东洋派头十足,小侄乍一见真都误以为他是……”“是日本人,对不?”
王一民笑着点点头。
卢运启也笑了笑说:“也难怪世兄误会,此人确实从里到外都被日本人给化进去了。他早年在日本高等学校念书,后来又进了早稻田大学,前后在东洋三岛上住了七年,回来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因为和他父亲是同中乡榜的老同年,就把他留在手下了。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在生活上被日本人给同化了,哪知他却当真的投靠了日寇,爬上了厅长的位置。今天见面我真想狠狠地训斥他一顿,完了就赶出去。
可是他们一进屋就口口声声说来给我请安,我转念一想,在这乱世之秋,对这样权势小人,还是少开罪为佳。何况训D斥也没用,他老子就因为他认贼作父,郁闷而死,我就更无能为力了。再说他儿子还在剧团里,有这么几层关系,我就不冷不热地把他们敷衍走了。”
“老伯所虑极是,对这种人是宜于用软钉子的。不过……”王一民状似思索地说,“这种人在这种时候前来看望老伯,能单单是请安问好?不知老伯……”“老朽也正在转这个念头。”卢运启双眉紧皱地说,“这两个人今天表现的异常谦恭,尤其是那个何占鳌,我让了半天才肯坐下,连屁股都不肯坐全,开始是禁口不谈时事,后来还是我问及对我那《答记者问》听到什么舆论没有?他才讲了一些,中间还讲了日酋玉旨雄一的一段话……”王一民心里一动,忙问道:“什么话?”
“据何占鳌说,玉旨雄一看我那《答记者问》的时候,正巧他也在场,那个老贼看完了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冷笑一声说:”卢运启这老头儿真狡猾,他把自己说得糟乱不堪,好像行将人木了,自以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对他毫无办法了。可是,他想错了!我认为他这篇《答记者问》是拒绝和我们合作的公开声明,甚至像是一篇挑战书。我希望他能明白,凡是向日本人挑战的中国人,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的,包括他们的张作霖大元帅在内。“‘’懊,不知老伯对他这话……”“我当即纵声大笑着对何占鳌说:”张大帅拥有甲兵百万,所以他值日本人一包炸药。我卢某人手无寸铁,值得日本人为我费心吗?何况我深居简出,不过问任何政事,不参与任何活动,我这里无隙可寻,日本人又其奈我何!啊澳敲春握槛√死喜饣坝惺裁幢硎久挥校俊
“他也跟着我高声笑起来。倒是那个葛明礼说日本人诡计多端,劝我多加小心。”
“嗯。依小侄看,他们的文章就是做在玉旨雄一那段话上。玉旨雄一说老伯那篇《答记者间》像是一篇挑战书,小侄看他这段讲话倒是一篇地道的恫吓词。”
“恫吓之意我已经察觉到了。”‘卢运启点点头说,“而且我也越来越觉得这两个败类来我这里的真意就在这里,不过他俩很狡猾,一直等我问到才说,使我几乎被他们蒙骗过去。”
“实际就是老伯不问,他们也是要说的,不说怎么回去交差。”
“言之有理。不过恫吓对我毫无用处,老夫要学那姜太公:任凭风浪起,稳坐这钓鱼船了。”
“老伯深居简出的做法是非常高明的。”王一民审慎地说道,“不过近来亲朋好友、门生故旧来多了是否会贻人以口实呢?这一点不知老伯……”卢运启捋着胡须,沉思着说了声“这个么……”就没有再说下去。
王一民停了一下,又说道:“方才小侄念了两句陶渊明的诗。在那两句上边的四句也很有味道,很能发人深思的。”
卢运启继续捋着胡子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嗯,我明白世兄的意思了。”
接着他低声吟咏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他吟罢又连连点头说:“好!好一个‘而无车马喧’!今后我要以陶渊明为师,闭门谢客,不贻人以任何口实,使我‘心远地自偏’,真正成个隐士如何?”说完他就大笑起来。
王一民也高兴地笑了。
正这时,春兰和冬梅两个姑娘一同从西楼门里冲出来。她们站在门前,张皇四顾,听见笑声,略一张望,便一同向卢运启和王一民这边猛跑过来。这回可真是穿着高跟鞋赛跑了,跑得飞快,简直像短跑运动员穿着钉子鞋一样。
卢运启早已看见她俩,还没等两人跑到跟前,就大声斥责道:“跑什么?野性不改,成何体统!”
卢运启话音未落,两个姑娘已经跑到面前了。春兰喘吁吁地张口说道:“老爷,不好了!少……少……”王一民心里猛然一动,忙问道:“怎么?是少爷出事了吗?”
冬梅立即应声道:“是,少爷喝醉了!”
卢运启一听也是一惊,但仍然保持镇静地说道:“喝醉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搀他回房间……”冬梅这次竟然违反常规,还没等老爷说完,就高声抢言道:“老爷,少爷醉过头了,已经人事不省,他们说连脉都摸不着了!”
春兰马上接了一句:“说要断气了!”
“什么!”卢运启吼叫了一声,那红晕的双颊刷一下变得惨白,他往前抢了一步,身体摇晃了一下,急促地问道,“要,要断气了?”
两个姑娘同时点着头说:“是。”
“天哪!老夫休矣!”卢运启高喊了一声,举步就向西楼门跑,他刚踉踉跄跄跑了几步,身体就失去了平衡。这老人平时本是步履轻快而矫健的,今天可不行了。
王一民忙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冬梅也从另一边挽住了他的胳臂,俩人一边一个,架着卢运启就往西楼跑。
春兰在后边喊了一句:“我去请太太们!”说完扭身跑进了东楼门。
在王一民和冬梅架着卢运启快跑到西楼门前的时候,另一个姑娘秋菊又从门里冲出来了。
卢运启一见连步也迈不动了,声音颤抖着急问道:“是、完、完了……”秋菊忙答了一句:“老爷,我,我去请医生!”说完没等卢运启再问就冲院里高声喊着:“司机,司机!开汽车王一民忙用力架着卢运启说:”快进楼吧!奥似舯患芙宋髀ッ拧R唤ッ牛吞黄吧扒镉埃 薄暗艿埽
“少爷!”之声混成一片。餐厅本在楼下,但是这时人们都站在走廊里。卢运启一被搀进来,就有人推开另一扇门说:“在客厅里。”
卢运启被搀进了客厅。
客厅里,一群人正围着一条大皮沙发叫喊着。在墙的一角,一并排坐着柳絮影和刘别玉兰。柳絮影低垂着头揉搓着一条花手绢,刘别玉兰正对着她的耳边低语着,一见卢运启进来,刘别玉兰马上站起来。柳絮影抬起头看了一眼,也站起来了。她脸上的红晕减退了,头发有些蓬乱,眼圈发红,有点像经过一场暴风雨的梨花。她的头很快又低下去了,而且低得比方才还深。
王一民一看这情景,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自己担心的事终于闹出来了。
围着皮沙发的人发现卢运启被搀进来,立刻闪开了一面,喊叫声也停下来了。
屋里立刻静下来,静的真有点吓人。
卢秋影的整个身子露出来,这位少爷平时脸色就是苍白的,这时白里透青,真是面如死灰。他牙关紧闭,眼皮不张,一缕大波纹的头发散在额前,口水从薄薄的嘴唇里流出来……跪在他头前的卢淑娟,雪白的双颊上挂满了泪痕。这时高叫一声“爸爸”就站起身扑过来。
卢运启先是愣了一下,猛然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推开卢淑娟,挣开搀扶他的王一民和冬梅,几步就奔到卢秋影跟前,俯下身,抱住卢秋影双肩,摇晃着喊了一声:“守仁我儿!”接着身子往起一挺,头往后一背,牙关一闭,往后便栽。已经早有预感的王一民这时拦腰抱住,高喊了声:“老伯!”
屋里顿时大乱,又都奔卢运启拥来,叫喊声又连成了一片。
在混乱中,卢运启长出了一口气,两颗泪珠从微睁着的双眼里滚到腮边上。
王一民忙把卢运启抱到另一张沙发上。他放下卢运启后忙对跟过来的众人说:“卢老是一时昏迷,不要紧,还是赶快抢救秋影!”
人们一听又都向卢秋影奔去。喊叫声又接着响起来。
卢运启身边只剩下王一民和卢淑娟了。这姑娘的眼泪真像断线的珍珠一般从腮边滚下来。她紧紧拉住爸爸的手,嘴唇哆嗦着叫着:“爸爸!”
卢运启的眼睛睁开了,他挣扎着要起来。王一民和卢淑娟都按着他,劝他不要动弹。在忙乱中卢淑娟的手按到了王一民的手上。王一民直觉得这姑娘柔软的手凉得吓人。他忙向她说了一句:“不要急,都不要紧。”
卢淑娟点点头,但眼泪还是不断地滚下来。
这时春兰跑进来了,她说了声:“太太们来了!”
男客人们一听,感到在这里多有不便,就相继退了出去。王一民向刘别玉兰和柳絮影招招手,刘别玉兰马上跑过来了,柳絮影仍低垂着头站在墙角处没动。王一民急对刘别玉兰说了句:“注意看护卢老,不要让他起动。”又对卢淑娟说:“小姐,要保重!”说完转身向外就走。他是最后退出的一个男客人,他刚一出客厅门,就见一群妇女齐声哭喊着“儿呀,心肝呀!”从楼外走进来。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位颤巍巍白发苍苍的小脚老太太,她胳膊挡在脸上哭喊着。有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佣人搀扶着她,后边跟着的几位妇女也都用胳膊挡着脸,发着同样的哭喊声,一同走进了客厅。客厅的门被关上了。这时男客人们还都站在走廊里,王一民直到这时才想起塞上萧来,这位作家哪里去了?他在客厅里没有看见他,走廊的客人里也没有他,他怎么不见了?王一民忙推开餐厅的门,餐厅里的灯还全亮着,餐桌上已经是杯盘狼藉了。王一民没发现有人,刚要退回来,忽然觉得墙角处有人一动,他注目一看,原来塞上萧坐在那里,这时正迎着他站起来。王一民一见忙跨进门里,回手关上门,直奔塞上萧走来。塞上萧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没头没脑地对王一民说道:“一民,想不到卢家出了这么个无耻之尤!”他一拳打在自己手心上,激动地说,“这个色情狂!不但破坏了整个宴会上的欢乐情绪,更可恨的是他当众侮辱了柳絮影,也侮辱了我。他的狂乱行动简直超过了任何言情小说和电影,他,他是当今的登徒子!”
塞上萧越说声音越大、越激动。王一民忙向他摆着手说:“老塞,别激动,冷静些,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他竟乘着酒劲,跑到柳絮影前边,一高喊了一声:絮影姐姐,我,我……”塞上萧说到这里痛苦地一挥手说,“唉,太不像话了!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出身在名门望族之家的公子哥儿,竟然这样下流,真是可耻呀!”
王一民着急地说:“唉,你先少发议论,快说吧,后来怎么了?”
塞上萧一挥拳说:“好,我告诉你。这小混蛋高喊了一声絮影姐姐,我爱你!
接着将双手一张,把柳絮影整个抱在怀里了。柳絮影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一下愣住了。宴会上所有的人也都愣住了。直到他把柳絮影抱住,并且去……去咬她的脸的时候,柳絮影才叫唤着往外挣扎。我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忙跳上去拉他。我一拉,柳絮影再一挣,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一来可坏了,他冲着我就喊:”塞上萧!你今后如果不把絮影姐姐转让给我,我就要和你决斗!幼潘种缸藕我黄己暗溃骸盎褂心悖『味碜樱∧闳舨焕胄跤敖憬阍兜悖揖腿冒职职涯隳斐鼍缤牛
’他这些话把我都气蒙了。他侮辱人已经到了极点!柳絮影不是商品,怎么能用‘转让’这个词呢?我气得直哆嗦,我看何一萍也气得脸煞白。这时候柳絮影正倚在刘别玉兰怀里哭呢。她大概以为阴云已经过去,哪知风暴又来了。卢秋影对我和何一萍叫喊完了,一转身,噗通一声就跪在柳絮影的脚下了,大喊着说:”絮影姐姐,我爱你,没有你我一天也生活不下去了!你可怜可怜我吧!低昃腿ケЯ跤暗拇笸取U饣亓跤胺从Φ暮芸欤屯鹨徽荆プ≌首潘韧鹋赖穆镉暗乃纾昧ν庖煌疲张榔鹨话氲穆镉把雒娉斓乖诘叵隆=幼潘滞鹋懒肆酱危济挥信榔鹄矗炖锖吆咦乓欢欢恕!叭舷舻幕耙舾兆。吞趴耍油獗叽匆黄性拥娜松幼糯蟾鲎有唤荻箍艘煌反辰矗匀舷羲担骸袄先皇铝耍蠓蚶锤艘徽耄俏簧僖突罟戳恕N颐撬土〗阕甙伞!
塞上萧哼了一声,嘟哝着说:“倒不如死了干净!”
王一民瞪了他一眼说:“别瞎说了!快走吧!”
王一民拉着塞上萧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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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王一民这几天特别繁忙,每天都要工作到下半夜。因为马上就要召开“飞行集会”了,他虽然对召开这样一次集会有不同看法,但上级已经决定,就必须使出自己的全部智慧和力量,把准备工作做好。他要挑选最可靠的,经过考验的反日会会员作为骨于。这些骨干会员要预先知道集会的时间和地点,等到开会前一两个小时,再由他们组织其他会员。每一个骨干会员都要组织三五个人,组织起来以后就再不能拆帮,要共同到集会地点——北市场去。集会这天选在星期天,三五好友,同逛市场,去“吃喝玩乐”一番,是引不起任何人注意的。
王一民为把这项复杂的组织工作做好,真是绞尽了脑汁。这还必须晚上做,白天要照常上课。仗着他身体好,精力充沛干劲足,还能坚持下来。不过细心的人要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出他严重的睡眠不足了。他白眼球上挂着红血丝,眼窝发暗,眼皮发滞,两腮也有点陷下去了。只是因为他精神上的不疲倦,方掩盖了这生理上的不正常。
经过几天的奔忙,在今晚七点以前,王一民把他负责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就等着明天召开“飞行集会”了。他高兴地舒了一口气,准备回到住处,饱餐一顿,再足足地睡上一觉,以便恢复连日来的疲劳,明天好精神抖擞地迎接这关键而困难的一战。
他回到住处,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对面屋的塞上萧还没有回来,从卢秋影要求他“转让”柳絮影以后,他非但没有一点“转让”的意思,反而对柳絮影更加殷勤,每天跟着柳絮影上后台,编剧变成了跟包。而那位“求影”少爷,最近也不可能再来干扰他了,他已经得了酒精中毒症,被他爸爸送往南满著名的疗养区汤岗子温泉疗养去了。
王一民摸黑进到屋里,打开电灯,拉严窗帘,刚要动手做饭,忽听外边有人敲门,一边敲一边问:“王先生回来了吗?”他一听是房东老太太的声音,便忙回答道:“回来了,请进来吧。”
胖大的白俄老太太进来了。她一进屋就说:“哎呀,王先生,怎么办呢?塞先生来了客人,在我屋里等两个小时了,他还不回来,您能不能帮忙找找他?”
“是什么客人?”
“从远道来的,就是塞先生这两天不断嘱咐我替他接待的那位……”还没等房东老太太说完,王一民就急问道:“是一位年轻太太领着一个小女孩?”
“对,对,姓石。”房东老太太点着头说,“王先生也认识她?”
“没见过面。我认识她丈夫。”王一民高兴得心直跳,急忙挥着手说,“麻烦您,快请她到我这来吧,我接待她。”
“好,好,我就请她来。”
房东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出去了。
王一民急忙把屋里整理了一下。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王一民忙推开自己的屋门。只听房东老太太在外面说:“您进去吧,我少陪了。”
传来另一个女人声:“谢谢您。”
外门开了,一位清瘦的少妇一只手提着皮箱,一只手领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前。
王一民忙抢上前去一边接皮箱一边说:“快请进屋吧。”
少妇没有谦让,顺从地把皮箱交给王一民,就领着孩子进了屋。皮箱不大,王一民接的时候是按照它体积大小去准备力量的,哪知分量却很重,把王一民问了一下,几乎失手掉在地下。
少妇进屋后就站在俄罗斯靠背椅前,微微含笑地看着王一民。小女孩的两只手紧紧拉着她的妈妈,也眼盯盯地看着王一民。王一民曾在照片上看见过这位石玉芳小姐,但是照片上的她要比现在胖一些,那是张圆圆的脸蛋,现在却稍稍变长了些,眼睛好像比照片上还要大,只是没那么明亮了。如果说照片上那双眼睛像阳光下的一池春水,现在则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王一民知道她只有二十八九岁的年龄,但是眼角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她穿了一身长袖浅灰色毛料旗袍,衣料质地大概相当好,所以经过长途旅行还没有什么皱褶。脚下是一双白色平底布鞋。这双鞋使王一民感到有点奇怪,因为那时候年轻妇女是不穿白布鞋的,除非是……正在王一民猜想的时候,石玉芳开口了:“您就是王一民,王先生吧?”
“正是。”王一民把皮箱放在门旁,高兴地笑着说,“不过我希望您不要叫姓,也不要称先生,就叫我一民吧。而且您要不嫌我冒昧的话,请允许我称您大嫂。”
石玉芳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微笑着点点头说:“我非常高兴您这样不见外,在北平的时候我就听汉超经常谈到您,你们在一起念书的时候,有一些事我到现在还记着。前些时候老塞写信也告诉我,说只有您才能使我们这一家人……”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一只手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像是很困难似的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团圆。”
王一民看着这情景,心情一阵激动,连忙对她说:“大嫂!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找他。”
“不。”石玉芳忙抬起头说,“今天很晚了,明天再去,反正我也不走了。倒是要麻烦你给我先找个住处,哈尔滨我头一次来。”
“住处没问题。”王一民一指自己的屋子说,“您要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这里。”
“那您……”
王一民往对面屋一指说:“老塞那屋就他一个人,双人床,很方便。”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没吃饭吧?”
“下火车吃过了。”
“那么我先给你打洗脸水,完了我就去找汉超……”“不,等明天吧。”
“明天……”王一民说完这两个字就停下了。他想到明天李汉超要在“飞行集会”上和群众见面,要代表党发出团结抗日的号召。任务是非常重要而又异常危险的,在那龟蛇遍地的闹市里,他是目标最大的一个,敌人当然要集中全力去捕捉他,虽然有党、团员和群众的保护,但是敌人会围捕,会开枪……万一他……“明天怎么的?”石玉芳忙问道。
“明天他可能有事出去。大嫂,您别拦了,我今天一定得把他找来!”说完不等石玉芳回答,就转身到外屋打洗脸水去了。
石玉芳见王一民态度非常坚决,也就不再拦挡。王一民打完洗脸水,又嘱咐两句,就离开了住处。
初夏的夜晚,街头巷尾总有很多人在散步,聊天,公开巡逻的宪兵、警察和暗地里活动的便衣特务也遍布各处。从王一民住的花园街到李汉超住的道外头道街平安客栈还有很远的路程,公共汽车到晚上班次就越来越少,电车得到南岗秋林洋行去坐。这些王一民都感觉太慢,他今天必须在十点半以前把李汉超领回住处,过了十点半房东老太太就要锁门。没有李汉超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越墙而过,有了李汉超就必须敲门了。半夜三更,领来那么一位满脸胡须的“老先生”,怎么向房东老太太说明啊?说他就是那位大眼睛漂亮少妇的丈夫,恐怕房东老太太双手都会缩不回去,第二天就得成条新闻传遍花园街。王一民越想越着急,他这时本来已经饿得肚子哗哗直响,但他顾不上解决这虽然迫切却可忍耐的问题了。他只恨不能撒腿就跑,环境要真允许他跑,他可以一口气跑到李汉超面前。但是现在只要他撒腿一跑,后边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他心急却不能快跑,唉!真是难煞人也!正在他心急如火的时候,忽然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对白俄老夫妇正从一辆黑色小汽车里互相搀扶着走下来。那个老头子下车后掏出一个大皮夹子,拽出一张一块钱的伪满国币给司机……王一民一看是辆出租汽车,他还从来没有光顾过这近代化的交通工具呢,这时他一狠心,豁出去了!他向司机一招手,车开过来了,他跨上汽车,说声“道外”,汽车喇叭一响,开走了。
当王一民领着李汉超赶到花园街的时候,已经八点多钟了。王一民在外边一看,塞上萧屋里的灯也亮了,这家伙今天算是早回来了!
王一民推开房门,只见塞上萧正和石玉芳唠得热闹,女儿小超半闭着眼睛倚在妈妈怀里,孩子要睡了。石玉芳已经洗去了一路风尘,换了一件纯白色半袖的毛料旗袍。新洗过的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胭脂,乌黑的短发上还插了一枝淡黄色的小花。
方才还是光秃秃的两耳上也多了一双闪着亮光的耳环,她这一打扮真像朵雨后乍开的玉玲花,洁白得一尘不染。一路上她从未打扮过,如今她却进行了精心的修饰,这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石玉芳一见王一民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两只深沉的大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他。如果说这两只眼睛方才好像还蒙着一层薄雾的话,现在却透过薄雾射出一道火辣辣的光芒,里面充满了希望、期待、焦灼和不安。王一民一看这双眼睛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是多么想看见李汉超而又害怕看不见哪!王一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说了句“他来了!”就一步跨进门里,站在门旁了。
石玉芳一听这三个字,就像触了电一样,一把拉住小超,腾身站起来了。塞上萧也随着站起来,向门外望去。
这时从门外进来了一位稍微有些驼背的大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粗布大褂,黑色的老式便裤,扎着宽宽的腿带,长瓜脸上长着长长的胡子。李汉超还是那副“老先生”的打扮。他跨进门来,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屋里的石玉芳和塞上萧也像木雕泥塑一样定在那里,小超的睡意也全没了,她抱住妈妈的大腿,惊骇地望着这个陌生人。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钟摆在响。
还是李汉超先说话了,他眼睛虽然湿润了,却还是笑着说道:“看什么?是不是不认识了?”他直望着石玉芳说,“三年多的时间,我们大概都有些变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转向塞上萧,热情地奔过去说:“只有你,我的好朋友,还是潇洒不减当年哪!”他紧紧握住塞上萧的手,摇晃着说。
“哎呀!你这一说话,我才听出来是当年的李汉超!”塞上萧也紧紧握住李汉超的手说,“你呀!还好朋友呢?我们近在咫尺,你不但不露面,连封信也不写。”
“怎么没写?写过呀!”
“我怎么没看见?”
“你会看见的,署名南方笛,还有一首诗……”塞上萧一拳打在李汉超的前胸上说:“好哇!我可抓到写匿名信的坏蛋了。改日我非得好好和你算这笔账不可。可是今天有人要和你算一笔多年的委屈账,你还不赶快先去报份账单!”说完他搬着李汉超的双肩,把他向石玉芳的面前一扭,又往前一推说,“快过去吧!”
李汉超借着劲站到了石玉芳的面前,他刚张嘴说了句“玉芳,你辛苦啦!”石玉芳那早已噙在眼里的泪水一齐涌了出来,她双手一捂脸,背过身去,失声地哭了。
小超看妈妈一哭,也把眼睛一闭,小嘴一张,仰着脸大哭起来。
李汉超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