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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玙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2

总之,经过这一番加工、改造之后,她这张本来很好看的脸却被弄得庸俗不堪了。而当时在哈尔滨妓院集中的道外十六道街、桃花巷和北市场,像这样拔眉重画、拔牙再镶的脸是到处可见的。

现在彼翠仙站在两个镜子之间转了一个圈——方才已经说过,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她这时还在心急火燎,六神无主,怎还有心思照镜子呢?但习惯的力量就是这样顽固,你不想表现也不行,就像一个好挤咕眼睛的人,一明知道这是坏习惯,甚至家中妻子儿女也没少提醒过他,但是越到关键的时候他却越挤咕得厉害。凡事一成为习惯,就难以控制了。

如今筠翠仙正是这样,她照了一下镜子,习惯动作做完了,就想走开。但她刚一迈步,忽然像触了电一样,猛一哆嗦,又缩回去了。只见她双手一举,又往嘴上一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就目瞪口呆地定在镜子前面了。

她被吓坏了,吓得不能动了,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房门前,正直盯盯地看着她。

这是个什么人哪?这是人吗?筠翠仙唱过《黄氏女游阴》,那里有牛头马面的大鬼,有青面缭牙的小鬼,那大鬼小鬼都没有使她害怕,今天这个人却把她吓坏了。

这个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是血污,脸上不光是血,还有些黑糊糊的东西,而且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大黑窟窿,身上的衣服也已分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好多地方都扯破了。而且血还从左裤腿下往外流,绿色的地毯上已经滴上了鲜红的血迹。

筠翠仙越看越害怕,吓得浑身直哆嗦。她不知道这个“血人”是从哪里来的?

大门插得严严的,围墙又那么高,他怎么能没声没响地在屋里出现了?莫非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的天哪!哎哟!这个血人竟对着自己笑了,这一笑,呲出来两个雪白的牙齿,更吓人!不好,他还往前迈步了,他要干什么?筠翠仙忙一转身,直到这时,她才面对着这个血人,血人又向她点了一下头,又往前迈了一步。筠翠仙又叫了一声,猛往后一退,屁股正靠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一晃,大瓶的头油、雪霜、香水摇晃着跌落下去摔碎了。彼翠仙又叫了一声,她希望能把那一老一少两个佣人叫出来,但是一点反响也没有,小院里像死一样沉寂,比往日都沉寂。往日还有街上的喧闹声,今天却只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枪响和摩托车的马达声,这些更增加了屋里的恐怖感。

那血人还在直盯盯地看着筠翠仙。那血人是谁?读者当然已经知道了。

王一民没有看见过筠翠仙,但是从她那套穿着打扮上,已确定这就是她本人。

只见她穿了一件紧箍在身上的小马甲,水红色,绣着花,没有衣领没有袖,裸露的部分都和日本女人似的擦着雪白的胭粉。每只白胳臂上都套着四个镯子,不,叫镯子并不准确,因为一般的镯子都是戴在手腕子上,她却是等距离地套在整个胳臂上,从手腕子开始,大约每隔二寸半就套一个,第一个是金的,第二个是翠的,第三个是玉的,第四个是珍珠玛瑙穿成串的。两只胳臂是对称着戴的,距离和货色都一样。

光胳臂上戴还不够,裸露的脖子上还套了好几圈项链;两只耳朵上又挂着像小灯笼一样的长链坠子。这一身珠光宝气,放到珠宝店的橱窗里去陈列满够用,不用再添什么东西。

她的下身却很简单,是一条藕荷色的吊腿裤子,裤脚齐膝盖,下边是肉色丝袜子,水绿色绣花拖鞋。值得再提一下的是她那脚脖子上也套了一副金镯子,这大概是为了上下呼应,结构完整吧。

王一民一看这一身打扮,和那张经过改造的脸,当然一下子就猜中这是谁了。

他见她吓得浑身发抖,便向前走了一步,对她笑了笑说:“被老板,您害什么怕?

不认识我了吗?”

“不,不……”筠翠仙连连摆着手说,“不认识,不认识……”她真想不到这个血人竟会张嘴说话,而且还认识她,管她叫老板。

“筠老板认识我。”王一民回手一指红漆大圆桌说,“刚才我还在这儿,要吃生鱼。那不,我的上衣还在椅子上搭着呢。”

“您,您是跟葛爷一块来的?”筠翠仙睁大着惊恐的眼睛,嘴唇哆哝着说。

“对。我们一群人。”

“那您……您怎么这样吓人,您看,您那眼睛,两个大黑窟窿……”“哦,这是墨镜。”王一民去摘墨镜,墨镜让凝结的血污糊在脸上了,镜框都看不清了。王一民往下一拽,墨镜连着血片下来了。这下子又换了一张更吓人的脸谱,方才还是两个黑窟窿,这回又变成两只大白蝴蝶了,在那眼镜和血片盖着的地方,露出白白的皮肤,血片掉下来的地方就形成了不规则的蝴蝶翅膀。而脸上的其他部分,还是一片模糊。这一对比,显得更加可怕了。

筠翠仙不由得又叫了一声。

王一民马上又把墨镜戴上了。他不能让她看清真面目。他也不想再和她多纠缠,他急于换衣服,洗脸,包扎伤口,然后好赶快离开这里。他所以选择这个三十七号,因为他估计葛明礼和那帮特务不会马上回来,他们当中已经死了好几个,他得留下处理善后。何况方才摩托车又响了,是不是他的上司来了?或者是他的日本主子来了?不论谁来他都不能马上抽身走开。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一般搜索队不会进来,谁不知道这是葛明礼“金屋藏娇”的地方呢。所以这里是既冒险又保险的地方。

王一民见筠翠仙仍然吓得直哆嗦,便对她说道:“不要害怕,方才我们和共产党打了一仗,我负了点伤……这样吧,我先找个地方去换衣服,洗洗脸,我的真面目一露出来你就会认识我了,你先休息吧。”

筠翠仙连忙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没忘向王一民挤了一下媚眼。

王一民身上一抖,厌恶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忙转身到椅子上去抓衣服,一连抓了好几件。筠翠仙瞪大了眼睛看着,在她脑子里也曾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为啥要拿好几件衣服呢?但她没说出来。她不敢说,也不想说。她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安全,只盼他快走。好了,他可要走了,已经走到门口了,可是他怎么又站住了,他在看什么?

王一民看到了一台电话。

王一民走出屋门。他迅速地找到了房檐下的电话线。他一扬手,揪断了线。当他回身想找个根子把房门从外边顶上的时候,却听屋里铁门插关儿响了。王一民心中一动,忙回来一推门,门从里边插上了。接着他又听见窗户方向有响动,扭身一看,窗帘也拉上了,还拉得严严实实的。这个女人由于恐怖所采取的防御措施,倒使王一民不必担心她了。

王一民紧往院当中走了几步,他想再观察一下这个小院里有没有别的人,还想看明白哪间屋子可以换衣服洗脸。他所进的这间客厅是在七间房子的西头。就在他往东边一看的时候,忽然发现紧东头的房门半开着,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穿件绿色半袖短衫,像只出水青蛙一样探头往他这边看。当她看见王一民已经发现她的时候,忙把头往回一缩,门还半敞着,人却不见了。

王一民从腰里拽出匣枪,快步向那半敞着的房门走去。他先将身子靠在门框上,探头往屋里看,原来这是一间厨房,除了一般炊事用具之外,屋地下还摆了一个大洗衣盆,一堆待洗的衣服扔在盆旁。屋里没有人。灶坑旁有一扇通向里屋的门,门关着。王一民急走过去,推那扇门,推不开,王一民想弄清楚屋里除了那个小姑娘之外,还有什么人,便敲起门来,没人应声。王一民用力去推那门,一门忽扇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门板好像要掉下来。这时从里屋传出一个女人的苍老声音:“天老爷呀!积积德,行行好吧,别推了,小莲子吓得浑身直哆嗦,这屋就我们一老一小两个侍候人的,既没有钱财也没有东西,您要是……”“好了,好了。”王一民一听那颤抖的声音,马上就不推了,这时忙高声地说:“你们不要害怕,也不用开门了,我在外屋洗洗脸,换件衣服就走。”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你只要不进来就随便吧!”

“好吧。”

王一民忙把手枪放在锅台上,迅速脱下沾满血迹的裤褂和袜子,又摘下头上的乌打帽,裹在衣服里,传成一个蛋,塞进灶坑里,灶炕里还有火,很快地就燃烧起来了。

王一民只穿着背心裤衩,背心也透上了点点血迹。他原想穿着不往下脱了,但等他检查完大腿上的伤口以后,他把背心派了新用常大腿上的伤口有两指深,二寸长,紫红色的血还没有完全凝结住,不住地往下滴答。王一民这时看了看背心,背心是新洗的,除了有点血污之外,还很干净,他忙脱下来,绑住伤口。背心虽已穿得满是小洞了,但用来包扎伤口,却比新的柔软多了,简直像纱布一样。王一民包完伤口,又伸展了几次伤腿,觉得没有什么妨碍了,就走到洗衣盆前。那里面装了大半盆清水,好像早给王一民预备好了似的,连肥皂都摆在旁边了。王一民一头扎进去,猛洗起来,很快就从头到脚都洗干净了。他先抓起从内客厅拿来的几件上衣,逐件试了试,其中有一件黑色线涕的小褂他穿着挺合适。小褂的兜里鼓鼓囊囊的,他掏出一看,原来是一个皮钱包,里面有六张十块钱的老头票子,还有几张名片和一张特别通行证。他对这张特别通行证特别感兴趣,细看了看上面贴的照片,真巧,竟也是张圆脸,和自己的脸型极相似。更巧的是这个特务也姓王,叫王天喜,自己连姓都不用改了。他估计这时候大街上一定戒严了,有了这特别通行证,一路上就可以通行无阻了。于是他就将钱包原样不动地揣进兜里。

上衣有了,还缺裤子。他忙在洗衣盆旁边那堆衣服里找。衣服绝大多数都是妇女穿的,只有一件深蓝色茧绸便裤还肥大一些。王一民忙往腿上一套,虽然稍嫌短了些,但便裤的好处就在于可长可短,长点短点都不太显眼。所以王一民也就将就着穿上了。袜子没有,只好光脚了。皮鞋上有血迹,用地下的衣服一擦,又亮得放光。墨镜也擦洗干净,重新戴上了。这一切都弄妥当以后,他把匣枪又别在腰上,然后走到里屋门前,用手敲了敲门说:“老太太,小姑娘,我要走了,我从西头那屋拿来几件上衣,都是来吃生鱼那帮坏蛋的。其中有一件我穿走了,还有几件放在洗衣盆旁边了,那里边可能揣着钱,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吧。他们发现钱没了一定以为都是我拿走的,不会伤害你们。另外,我还穿走一条裤子,是深蓝色茧绸的,我说的话你们听见没有?”

屋里传出来那苍老的声音:“都听见了,谢谢您哪!我们是前世修来的福,遇见您这好人了!”

一个尖细而微弱的声音说:“谢谢您,先生,我真想去给您开大门。”

“不必了,再见吧。”

王一民离开门前,迈步出屋。从东房山头转到房后,房后有一棵弯弯曲曲的老榆树,他忍住腿上的伤痛,奋力爬上去,又一纵身,上了墙头。方才他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不过那时转的是西房山头,所以一下就闯进了内客厅。

墙外是条窄胡同,没有行人。王一民飘身落地,脚步不停地往九道街走去。他要绕开北市场,直奔正阳街,从那里到南岗下坎谢万春家里,他多么想早点知道李汉超的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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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整个哈尔滨市都戒严了。

王一民凭着那张特别通行证和他的机警,闯过了一路上的搜索盘查。这些盘查是多种多样的,有时甚至是突如其来的。譬如快到南岗下坎谢万春家的时候,忽然从一座影壁墙后面蹿出两个黑大个,一边一个把王一民夹在当中,伸手就要往身上摸,王一民顺势掐住两人手腕子,双手一叫劲,疼得两个黑大个齐声叫妈。王一民又把双手一抖,甩开他俩,这才拿出特别通行证让他俩看,两个家伙只好自认倒霉了。

王一民来到谢万春那低矮的小房前,轻轻地敲了三下房门,接着又敲了三下,房门才呀的一声开了,谢万春刚一露面,就猛伸手紧紧拉住了王一民,拉得那么热烈,那么有劲,就像多少年没见面一样。

谢万春拉着王一民就往里屋跑,王一民刚要喊他关门,门却“自动”关上了。

原来门后站着谢大嫂。

王一民被谢万春拉进里屋,还没等眼睛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忽然间有一个大个子迎面扑来,一伸双手把他拦腰抱起来,忽忽悠悠地抢了一个大圈。王一民凭感觉已经猜到这是谁了,心里一阵欢喜,刚想张嘴叫喊,忽然被对方用力往地下一顿,他直觉大腿上的伤口像用刀于剜了一下钻心的疼,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抡他的那个大个子和谢万春正张嘴要笑,听这一叫,笑容立刻收回去了,忙同声问道:“怎么了?”

王一民忙摇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了。他看清站在对面的大个子正是自己一心悬挂的李汉超。虽然方才已经猜到是他了,这时还是止不住地想笑。他一把拉住李汉超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又向他胸前打了两拳。接着三个人便同声大笑起来。

王一民一边笑一边打量着李汉超。只见他脸上那把大络腮胡子已经被一扫而光,一根都不见了,而且刮得溜光水滑,好像他脸上从来没长过那大胡子似的。这一下子至少年轻了十年,真有白面书生的感觉了。那副宽边茶色眼镜也不见了,身上又穿上了长衫,不过颜色变了,从咖啡色变成了深灰色。

李汉超见王一民不错眼珠地看他,便一摸下巴说:“怎么样?是不是面目全非了?”

“嗯,这回敌人画影图形也抓不着你啦。”王一民点点头说,“而且可以让大嫂挎着你的胳膊逛中央大街了。”

“好,一定去。”李汉超说完这句话就放声大笑起来。

王一民也笑了。

谢万春指着李汉超对王一民说:“这回笑了。你没看才刚急得那个样呢,真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谁也说不准你会出什么事?”

“主要是那阵像爆豆一样的枪声,和那声震天动地的炮响。”李汉超止住笑说,“来得太突然了,仓猝间敌人从哪运来那么大的大炮?就是大炮也没那么大的威力呀!那一声响,就像天塌地陷一样。”

“我们那时候才拐过街角不大一会儿。”谢万春指着李汉超说,“老李非要回去看看不可,我们硬把他拦住了。是呀,真若是大炮打过来,看有什么用呢?”

“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这决不是一般的大炮,就是飞机扔炸弹也没那么响呀!

敌人放的是什么玩意儿呢?”李汉超摇着头说。

王一民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不,那不是敌人放的。”

“不是敌人?那是谁放的呢?”李汉超和谢万春都睁大了眼睛问道。

“是共产党放的!”

“怎么回事?是……你别瞎说了。”李汉超摇着脑袋说,“把我们的游击队调来也没有那么大的……”“我们有天兵天将埃”“快说正经的吧。”

“这就是正经的。”

“你说那冲天炮?”

“对,就是那炮。说得具体一点,是兄弟我临时发明的一种最新式的武器,给敌人以致命打击的。”

王一民见李汉超和谢万春还对他直劲摇头,便把他指挥肖光义,火烧鞭炮铺的事从头到尾讲起来。

李汉超和谢万春当听到炮声一响,敌人全部炸飞的地方时,都止不住笑起来。

这真是胜利的神炮啊!

王一民自己可没笑。他一讲到这地方,就联想起市场上那横躺竖卧的尸体,那里有多少惨遭杀害的人民和壮烈牺牲的同志啊!还有他眼睁睁看着罗世诚被抓走了,这件事一直像铅板一样压在他的心上。除了罗世诚之外还有谁被捕没有?刘勃情况到底如何?他都不清楚,而这些是必须立即向组织汇报的。于是他就把他所经历的、看到的和想到的,都一股脑儿地向李汉超说出来了。

李汉超一边在地下来回走一边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来回走得越快。当王一民话音一住的时候,他也立刻站在王一民面前了。

“你估计刘勃会不会被捕?”

“很难说。”王一民想了想又说,“不过他很早就没有了,那时候敌人还没有完全集结起来,两方面阵线还没有拉开,敌人还顾不上捕人,所以他被捕的可能性不大。”

这时候谢万春憋不住了,涨红着脸说:“我说句心里话吧,我猜他八成是临阵脱逃了。”

李汉超直视着他说:“你这样看?”

“嗯。”谢万春点点头说,“这不是无缘无故地诬赖一个同志。我看得清清楚楚,枪一响起来他就有点慌神了。要不是一民问了他一句,他连自己是打什么家伙的都忘了。他当司令,按理不能离开你这领导,可是一眨眼他就没了。他要是让枪弹打上得倒在就地,死了也得留个尸首。可是他连影都没了,一民后来找他也没找着。”

李汉超看看王一民。

王一民点了点头。

谢万春又接着说:“再说那时候圈里头差不多都是咱们党、团员,混进去两个特务还让一民处置了。敌人怎么能跑到圈里来单单把这个矮个子抓走呢?”

李汉超听到这里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他又转对王一民问道,“除了罗世诚之外,你还知道有谁被捕了?”

王一民摇摇头说:“不知道了。”

“罗世诚和你有没有工作关系?”

“没有。可是从纪念碑事件开始,一直到这次集会,他已经猜到我一些情况了。

我的住处他去过。”

李汉超注视着王一民,稍微沉思了一下说:“你看你有没有必要转移一下,隐蔽几天?”

王一民几乎是没假思索地摇摇头说:“不用。我了解这个青年,我相信我这个学生,他是中国人民最优秀的儿子,他有一条铁打的脊梁和一颗纯金的心,他决不会背叛我们的祖国。现在我考虑的倒是怎么能营救他出狱。”

“他的家庭情况你清楚不?”

“他从来不谈这方面的情况,好像是避讳谈这问题。”

“好吧。”李汉超点点头说,“我们先通过关系弄清他被捕后的情况,然后再组织营救。”

“如果营救有困难,我想请求组织批准我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潜入监牢,救他越狱。”

“由谁?”

“我。”

王一民激动地望着李汉超,李汉超也激动地点点头说:“好,我一定向省委汇报你的想法。但是你要听候组织的安排,不能轻举妄动。”

“好。”王一民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皮钱包,对李汉超说,“这就是我方才说的从特务那缴获来的,里面有六十块钱,交给党做活动经费吧。”他把六张老头票子从钱包里拽出来,递给李汉超。又把钱包交给谢万春说,“这里还装着几张名片,不能留着,最好马上就烧掉它。”

谢万春点着头接过钱包。

李汉超把六张老头票揣进衣兜,又向王一民道:“那张特别通行证呢?”

王一民拍拍衣兜说:“还在我这里。”

李汉超摇摇头说:“那恐怕也不能再用了。只要葛明礼他们回到那个三十七号,就会马上发现。立刻查找。”

“我也想到了。不过这就不光是一个通行证的问题了。”王一民拍拍上衣说,“这是和那通行证配套的,连这条裤子都不能再穿了。”

“对,一民说的对。”谢万春连忙说,“我看你都脱下来,我一块扔灶火坑里,给它一把火,完了我给你找衣服……”王一民一听摇着头说:“你的衣服我穿着也不合适呀,裤子还能将就……”王一民刚说到这里,忽然见李汉超睁大了眼睛,指着王一民的裤子说:“哎,你那是怎么了?是血吧,还湿着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用手捅了一下。

王一民一抖,忙往后躲。

李汉超举起手指头一看,上面果然沾上了血迹,他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这时候谢万春也看见了,只见那深蓝色茧绸裤子上湿了一大块,变成黑紫色,很显眼。

谢万春不由得也叫了一声说:“哎呀!你负伤了!”他也要伸手去拉裤子。

王一民忙往后退着说:“不要紧,就伤着点皮,都包好了。”

“包好了还流血?怪不你头会儿直叫唤呢,快脱下来看看。快!”

两个人硬逼着王一民把裤子拉下来,把绑扎的,已经被血涸透的背心解下来。

子弹在肉上穿了一道血槽,肉向外翻翻着,里面凝结着紫红色的淤血,伤虽然不算重,看着却挺吓人。

李汉超和谢万春都着急地埋怨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呢?一点药也不上是要化脓的!”

李汉超又忙问谢万春:“你家里有没有治红伤的药?”

“没有。可我马上就能找来,碰巧还能请位外科护士来。”谢万春嘴里说着拔脚就往外跑。

李汉超和王一民一齐把他召唤住了。

李汉超忙问他道:“你上哪找去?现在外边还在戒严。再说这是枪伤,掩盖还来不及,怎么能……”“唉!我找的是咱们自己人。”谢万春也着急地说,“男的是我们厂配料的,今年正月入的党,才刚也参加集会去了。女的是孔氏医院外科护士,新近入的团,小两口都特别可靠。家离这也近,从我这屋门出去,隔两家就是。我加点小心,趁没人注意,几步就跑到了。你们就放心吧,出不了事。这伤口可耽误不得呀!”

谢万春一口气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李汉超和王一民只好任他去了。

李汉超望着谢万春走出去以后,又回过头来对王一民说道:“再不你就隐蔽起来,休养几天,把伤养好再出来。”

“不,明天谁不上班谁就会成为敌人怀疑的对象,我们不能自己制造破绽给敌人看。所以明天不但是我,我们所有有掩护职业的党团员都得照常上班。”

“你说得对,我只是担心你这腿……”

“用不着担心,除非敌人让脱了衣服检查。不信我给你蹦个高看看。”王一民说完提起裤子就往起跳。

李汉超忙按住他说:“我知道你这脾气,只要是大筋没断你就能让腿听你支配。”

“是真不碍事。若不等一会儿解除戒严,咱们俩一块回花园街,路上比赛,看谁走得快。”

“不,我不和你比赛,也不回花园街。”

“你不回花园街?”王一民一愣神说,“那怎么行呢?说啥你也得回去看看哪!

市面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共产党开大会宣传抗日救国,警察特务开枪血染北市场,这新闻一下子就会传遍哈尔滨,大嫂听见后能不想到你?你昨天晚上不在花园街住已经让她担心了,今天我看不用等听到新闻,头一声枪响她就得跟着心跳。”

“道里道外隔那么远她不会听到枪响。”

“还有那震天动地的‘炮’声呢。”

“炮就专打我呀?”

“她会担心哪!”

“她已经担心这么些年了。”

“可这是来在你身边啦。”

“唉,一民,你怎么这么麻烦呢!”李汉超焦急地一拍大腿说,“你大嫂的心情我会不知道?她不但会担心还会着急上火,坐卧不安,恨不能立刻就看见我。可是省委领导不是更惦心着我们吗?那些枪声不是更能牵动他们的心弦吗!我现在只恨飞不出这个小屋,如果能飞出去的话,我早站在省委领导面前,向他们汇报集会上发生的一切了。”

王一民的头低下去了,他嘟哝着说:“我也不是让你回去就不走哇,我是让你回去看看……”“我回去看看能转身就走哇?”李汉超说到这一拍王一民的胳膊说,“这样好不?我给你大嫂写个纸条带回去,告诉她货物完好,敬请验收,你看怎么样?”

王一民抬起头来,扑味一笑说:“我方才怎么没想起来?”

“你方才净想和我比赛谁走的快来的。”

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笑起来。

李汉超从大褂衣襟上拔下自来水笔,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空大刀牌烟卷盒,拆开,铺在那张粗木方桌上,就写起来,外屋门响了,有人走进来。李汉超仍然不抬头地写着。

谢万春手里提个布包,领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进来了。少妇穿着半袖旗袍,拎个小巧的钱包,长得弯眉俏眼,很是俊秀。她站在屋门前,尊敬地对王一民微微鞠了一躬,王一民忙站起来还礼。李汉超也停下笔站起来了,少妇也向他施了一礼。

谢万春这时忙说道:“我也不用介绍了,治伤要紧。”他又向王一民一比量说,“快,让秀莲给你看看。治完伤口,再换上这身衣服。”他把手中的布包放在炕上,指着说,“这是秀莲给你找出来的,她男人也是中等身材,你穿着能合适。”

王一民点点头,忙脱下裤子,那位叫秀莲的少妇急走过来,细细看了看伤口,又用手轻轻按了按四周的好肉,然后低声说道:“不要紧,我给您处置一下,再拿点药,很快就会好的。”

她说完就打开小钱包,从里面拿出药水、药膏、手术刀、钳子、药布、药棉花……原来她这钱包里没有一点钱,都是这玩意儿,是个伪装的救急包。

她非常熟练地给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没用五分钟,这一切都完了。当她系完绷带结,手离开王一民大腿的时候,微笑着对王一民点点头说:“您真是个英雄!

我消毒的时候用的是刺激性很强的药水,您竟连哼都没哼一声,好像那是别人的大腿。”

这时李汉超已经写完了纸条,笑着插上了一句:“他那是条铁打的腿,还要跳高、赛跑呢。”

这句话说得屋里人都笑起来。

正这时,谢大嫂的头忽然从夕屋地探进来。她面色张皇,神情紧张,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屋外来两条‘狗”,拎着匣枪,站在咱们房前直端详,看那样……“她刚说到这,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了。

李汉超忙一指炕上摆的药物,对秀莲说:“快收起来!”

秀莲敏捷地往小钱包里装药物……

谢万春急说:“怎么办?我外屋有个新挖的地窖可以藏俩人。再不……”他一指不到二尺见方的用高粱纸糊的后窗户说,‘你们从那儿走,我应挡着。“外面敲门声增大了,加紧了。

李汉超一挥手说:“来不及了。”

王一民向外屋一指说:“开门,放他们进来!”

谢大嫂看着谢万春。谢万春转身就向外屋走去。谢大嫂紧跟在后面。

李汉超忙把纸条塞给王一民,王一民急揣进兜里,又接了按别在腰上的匣枪。

秀莲已装好药物。李汉超对她向炕上一指。秀莲急脱下半高跟鞋,翻身上炕,端端正正地坐在墙旮旯里。她的动作快而不乱,急而不慌,竟能稳得住神。

敲门声住了,传来开门声,接着就听叭叭两声清脆的响声,和这响声同时,有人骂道:“X你娘的,磨蹭个属!”

李汉超这时忙走到里屋门口,向外边点点头说:“二位里屋请,有话好说。”

“啊,出来了。好吧,请就请。”外屋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哎,你这个老家伙还站着干什么?给你个手贴脸还不愿意了,快滚进去吧,老子身后不许站人。

还有你这老婆子,都滚进去!”

谢万春走进来了,怒火憋得他脸通红。他身后紧跟着谢大嫂。李汉超这时也退回来了,几个人刚面对着屋门站稳,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傻大黑粗的家伙,这两人都是短打扮,一身黑衣服。

王一民一看,立刻认出来了,原来就是方才在影壁墙后面跳出来的那两个黑大个。他忙将身子往李汉超后边移移,想要先观察一下。

这时站在前边的那个黑大个开口了:“啊,好几个呢!干什么?开会呀?”没等回答,他又一指谢万春说,“你这个老家伙是才从街上跑进来的吧?还领着一个小娘儿们呢。哎,那个小娘儿们钻哪去了?”

他正探着头往人身后看,站在后边那个发话了,他手往炕里一指说:“在那儿呢!”

“啊,上炕啦!还没梳头呢就坐上福了。你快给我滚下来吧!别装娘娘了!”

秀莲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前边那个黑大个一皱眉:“啊哈!你耳朵塞进属毛了,还敢不动弹!”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要往炕上蹦。

“慢着。干吗这么不客气呀!”王一民一步跨出来,站到黑大个的面前了。

两个黑大个同时一哆嗦,拎匣枪的手立时端起来,都指向了王一民。

王一民微微一笑说:“还用得着这样吗?两位真是健忘,刚才在下坎北边还会过面,这么大一会工夫就不认识兄弟了。”

两个黑大个一听都同时向王一民看去,看完脸又看身上,不看还则罢了,这一看两个家伙都同时“氨了一声,这不是恐慌,是半惊半喜。他俩又互相对看了一下,相对着一挤眼。前边那个黑大个说话了:“好哇!真是有缘分呀!我们正在找你呢,想不到在这冒出来了!”说到这他对着王一民一伸手,“请你再把那张护身符拿出来咱们瞧瞧。”

这个黑大个在前边说,那个黑大个在后边掏出张纸来看着。

王一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觉出来是出了事,可能就出在那张通行证上。为了进一步观察和寻找机会,他故作不解地说:“什么护身符?兄弟不信佛也不信道:从来不带那玩意儿。”

这时后边那个黑大个拿着那张纸朝前那个眼前一晃,又对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

前边那个点点头,同时对王一民一瞪眼睛,脸色一变,大声喝道:“别装洋蒜!快把那张叫王天喜的特别通行证拿出来!老子要看看。”

“你头会儿在下坎北头不是看过了吗?”

“老子还要看。”

“好吧,先给你看。看完了我要请你们跟我一同到厅里去一趟,为什么这么三番两次找碴儿,和谁过不去呀!”王一民说完就从兜里掏出特别通行证,端着走到黑大个面前,前边那个黑大个伸手来接,后边那个黑大个也探着头过来看。说时迟那时快,王一民先抡起端着通行证那只手向前边那个黑大个的鼻子头上打去,接着左脚也飞起来了,正好踢在后边黑大个拿枪的手上。两个黑大个都重重地挨了一下。

前边那个黑大个连妈都没叫出来,鲜血就从大鼻子头里喷出来,他晃了两晃靠在门框上。王一民没容一点空,一边低声喊着:“快动手!”一边又飞起右脚,向靠在门框上的黑大个提匣枪的手上踢去,手枪又被踢飞了,紧接着他就一头扑过去,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咙。

几乎和王一民动手同时,谢万春和李汉超也向另一个黑大个扑去。谢万春本已气满胸膛,早已跃跃欲试了;李汉超也和王一民一样,觉出情况不妙,正在着急想办法。所以两人动作都是又快又猛又狠,一下就把那个黑大个撂倒了,谢万春先掐住脖子,李汉超按住他的下半身。

俗话说身大力不亏,两个黑大个都拼死命抵抗着,挣扎着。王一民的手也被抓住了,要讲劲头,王一民还真有些抵不过他,掐脖子的手眼看要被他给掰开了。正这时,秀莲从炕上腾身跳到地下,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准确地,从刀尖到刀把,一下子插进了那黑大个的咽喉,一股鲜血喷出来,直溅到王一民的脸上。王一民就势一脚,踩到刀把头上,噗的一声,刀子连根都进去了。黑大个浑身一阵痉挛,眼一翻,腿一蹬,彻底完蛋了。

和这边秀莲动手的同时,那边谢大嫂竟也跑进厨房,抓起切菜刀,返回身跨进里屋门,一抡菜刀,就向被谢万春和李汉超按倒在地下的那个黑大个脑瓜盖上砍去。

谢大嫂可没有外科护士秀莲那么利索,急切间她把刀背当了刀刃,由于情急力猛,竟也砸进去半寸多深。谢大嫂真是红了眼睛,竟像剁肉骨头一样,咔咔咔,一下比一下快地猛砸下去,直到谢万春把她手的手擎住,才停了下来。

谢刀春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老伴,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平常连小鸡都不敢杀的老好人,今天竟像个武士一样抡起了杀人刀。

谢大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被刀背砸得血肉模糊的人头。她的手这时反倒颤抖起来了,手一松,菜刀落在地上,她也摇摇晃晃地要倒,谢万春忙搀着她坐在椅子上。

大家都站起身来,喘息着,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下的两个黑大个。手术刀已经被王一民踩得看不见了,一堆血沫子堆在那黑脖子上,鲜血还在咕嘟嘟地往出冒,真像才被屠宰完的肥猪一样。

鲜血在地下流淌着,被黑大个扔在地下的那张纸片,眼看就要没入血流了。王一民急往前迈了一步。一弯腰把纸片抓在手里。他擦了一把溅在眼皮上的血水,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警察厅特务科紧急通知:凡见有持王天喜之特别通行证穿黑色线小褂者,必须立即逮捕,押送我科。该人为反满抗日之要犯,捕获者有重赏。

王一民看了一下便交给李汉超看。

这时谢万春低垂着头,嘟哝了一句:“这事闹的,全怪我粗心大意,引来了恶鬼。”

王一民忙说:“这话说的,你为谁?”

李汉超把纸条捋成一个蛋,扔在血水里说:“别说这些了,老谢,要赶快想办法处理……”“有办法,跟我来。”谢万春抬起头就向外屋地走去。李汉超和王一民紧跟出去。

秀莲忙将谢大嫂搀到炕上去。谢大嫂还在浑身抖颤。秀莲扶着她坐下了。

谢万春在外屋搬开水缸,扒开一层浮士,露出一块石板。他用力一掀露出一个黑洞。谢万春指着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挖这个地窖,防备出事时好用。这回正好,装这两个畜生满够用。”

李汉超点点头说:“暂时藏一下可以。天数多了不行。”

“若能得手我今天半夜就能整走。”

“往哪整?”

“有好地方。”谢万春往房后一指说,“从我这房后下去就是火车站调车场,那里经常停着待挂的车皮,偷着往那里一装,车头挂上一跑,说不定拉哪儿去。”

李汉超说:“好,一定要整得干净利索。”

王一民忙说:“半夜我来,跟你一齐动手。”

谢万春忙摇着头说:“哪用着你啦,用多少人我都有,一通知就到。”

李汉超也对王一民说:“都交给老谢吧,你这一天出生人死的,腿上还有伤,别再折腾了。来,咱们快动手吧。”

三个人忙进屋去抬死尸。秀莲也忙走过来,于是两人搭一个,王一民和秀莲分一个,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地客前。王一民对秀莲说:“你不害怕吗?”

秀莲眨眨大眼睛说:“您忘了我的职业了?”

王一民点点头说:“职业训练了你的胆量,对敌人的憎恨增加了你的勇气,你那一刀真厉害,如果刺秦王的荆轲有你这一刀……”在他俩说话时谢万春和李汉超抬的那具死尸已经下到窖里去了,这时王一民忙停下话头,去处理他脚下那具尸体……忽然,街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奔跑声和叫喊声。

屋里的人都一愣神。王一民一奋力,急将这后一个死尸塞进地窖。

秀莲机灵地一扭身,扑到外屋门前,撩起挡着门玻璃的蓝布向外望去。

李汉超急对着谢万春一指里屋地说:“血,血,快去处理!”

谢万春急抓起门旁的扒火锹,从灶坑里撮灰往血水上撒。谢大嫂又来精神了,她跳下地来,抓起扫帚就扫……李汉超和王一民忙盖石板,搬水缸。

这时,秀莲从门后回过头来,低声地说:“都是过往行人,还有小孩子成群打伙地在大街上跑,看样子像是戒严解除了。”

李汉超听说也急忙跑到门玻璃前去看,看了一会儿回过身来说:“对,是戒严解除了。咱们赶快把屋子收拾好,一点痕迹也不要留,该换的衣服要换好,一民脱下的衣服要烧掉!”他又转对秀莲点点头说,“我们共同战斗了一场,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秀莲忙说:“我姓景,风景的景,名叫秀莲,在孔氏医院当护士。”

“好,秀莲同志。”李汉超伸过手去,握住秀莲的手说,“你是个优秀的共青团员,你今天表现得非常勇敢。”他松开秀莲的手,又转对谢大嫂说,“还有你,我们的大嫂,今天两个敌人,一个是秀莲处死的,一个是死在你的菜刀之下。我们家家都有菜刀,如果千家万户的妇女都拿起菜刀砍向敌人,那敌人就连一天也存在不下去。所以我们要提倡你的精神,向你致敬!”

谢大嫂双手一捂脑袋说:“哎哟!老天爷呀!那是我干的吗?我就觉着好像做了一场梦!”

谢万春笑了,大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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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王一民迈进花园街住处的院落,刚回身关好门,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石玉芳急冲冲地向自己奔来。她后面紧跟着小超。

这母女二人不知在屋门后面站多久了?王一民一看石玉芳那两只大眼睛,心都跟着一颤。人们常用急红了眼睛来形容人在焦急盼望时候的情景,现在王一民面对着的这一双眼睛可真红了,至少使人感觉到红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这双眼睛经过多少变化呀!从蒙着一层薄雾,到射出火辣辣的光芒,现在真像要往出喷火了。

王一民忙迎着这双眼睛走过去。他别的话都没说,劈头悄声说了一句:“没事儿,别着急,他很好。”

这句听来没头没脑的话,石玉芳却完全明白了,但她眼睛里那火光并没熄灭,马上就问了一句:“那他怎么没回来?”

“有事,分不开身。”

“连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我多么怕他……”“不要怕他……”王一民刚说到这里,房东家的门开了,那座肉山出现在门里。这位老玛达姆还没迈步出屋门就喊起来了:“哎哟,王先生,您能给我们带回来一些准确的消息吧?

我们总是听不到准信。”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王一民面前,手指着石玉芳说,“方才我还和这位太太在街上打听,可是那些从外边跑回来的邻居,说法都不一样,有的说……”她左右看了看,把声音一下降低了八度,神秘地说,“是共产党把道外日本宪兵队给炸了,两边打起来了,道外血流成河。日本人把大炮架起来,拿大炮轰共产党;还有的说是共产党把日本军火库给点着了,成千上万的大炮弹都一齐爆炸了,把地炸成个大窟窿,冒出的水有十多丈高。讲这话那人就是趟水过来的。还有人说是赵尚志的队伍从宾县那边打过来了,专杀日本人和警察特务……”说到这她把厚嘴唇子一撇,肩膀一端说,“那个赵尚志不也是共产党吗?我年轻时候看见过多少共产党呀!他们不杀坏人,净杀好人,我的祖父就是让他们给枪毙的。”

王一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您的祖父是位大官吧?”

“不,不。”老玛达姆使劲摇着脑袋说,“是个商人,最好的商人。”

“什么商人?”

“粮商,大大的粮商。我们那个城市的吃粮主要靠他,没有他就要挨饿。共产党把他枪毙了以后,就真的挨饿了。所以我现在就怕共产党占了哈尔滨,他们一来,我这些房子都保不住了。王先生,你快说说,共产党不能占哈尔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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