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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玙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2

大白天谁也没带手电筒,还是秦德林心灵手快,忙掏出火柴,也学着他那科长哥哥的样子,不脱皮鞋跳上沙发床,从火柴盒里拽出十几根火柴,刷一下擦着了,往窄空里一伸,除了床角的蛛网下有两件女人的亵衣之外、一无所获。葛明礼又对秦德林吼了一声:“钻进去,搜!”

秦德林应了一声“是!”扔下快要烧着手指头的火柴,一扭身硬挤进了小窄空,往沙发床底下钻。沙发床低,脑袋蹭着地皮强挤进去,肩膀却卡在床檐下了,撅起来的屁股干扭动也进不去。葛明礼抡起大手向屁股上打了两巴掌,秦德林吓得又往里拱了拱。这下坏了,他完全被卡住了,进不去也缩不回,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哼哼声。葛明礼又吼了一声:“快往里钻哪!”

秦德林在床下哀嚎着:“快,快抬床……我,卡,卡住了!”

“笨蛋!”葛明礼骂了一声,扑通跳下床来,对两个小特务一挥手:“抬床,把这个死木头疙瘩拽出来!”

两个特务忙跑过去,抓住沙发床头上的黄铜栏杆往起一提,又往外一挪,秦德林从床后站起来了,他那蹭满灰尘的花脸上挂着血迹,鼻子头擦破了。

“看你整的这小样!”葛明礼对秦德林一挥手说,“快洗洗去!”

秦德林捂着鼻子向外边走去。

葛明礼又对特务们一挥手命令道:“把床往外抬!”

特务们忙去抬床,沉重的大沙发床被抬出来一米多远,葛明礼又喊了声:“放下!”

床被放下了。葛明礼忙转到床后去看,地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找不出任何别的痕迹。葛明礼紧锁双眉,从床后走出来,又对特务们一挥手说:“抬回去!”

特务们忙又把床抬回去。葛明礼还要往别处去搜寻,这时站在一边的呆愣愣的筠翠仙忽然大嘴一咧,放声悲号起来。别看她身体娇小,嗓门可大,她把日夜苦练的基本功都用到这声悲号上了,真像长鸣的火车汽笛一样震人心肺,满屋的人都觉得心头一颤,忙向那发声的物体望去……随着这声悲号,彼翠仙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悲号只是个过门,用唱落子的行话说这是叫板。接着她就拍手打掌边哭边唱起来:哎哟哟……一见此景,我大吃一呀惊,犹如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想我筠翠仙呀,自跟你葛大爷匹配了良缘,我守身如玉,至死相从。

满指望贞节牌坊上留个美名,谁想你无缘无故,捕风捉影,床下乱钻,床上乱蹬,一心想败坏小奴的名声!

常言道:捉奸要双,捉贼要赃,今天哪……,你要捉不到奸夫,抓不到赃证,小奴我就用——三尺白绫,悬梁自经,向阴曹地府苦诉冤情!

哎哟哟——我那杀了人的天哪!

筠翠仙边哭边唱,只见她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浑身抖颤,泪流满面。她唱得不但有板有眼,也真有感情。原来自从她在懵懂中逐渐看明白了葛明礼的意图以后,她的创作冲动就上来了。她是多么恼恨这个抱着醋坛子满屋乱蹦的大白胖子啊!在悲愤中那些烂熟于胸中的悲剧戏文就都涌出来了,开头几句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的,这是她的拿手好戏,是学评剧名伶李金顺的,真正的大口落子。下边就东摘一句,西拼一段,再见景生情地编上几句,居然连贯下来了。一方面是熟能生巧,一方面是充满了感情,她这倒很合乎创作规律呢。

筠翠仙的悲怆哭诉可把葛明礼闹得六神无主了。她哭得那样伤心,鼻涕一把泪一把,哪里像是……直到这时,葛明礼的脑袋才闪现出一个明摆着的道理:外面响着爆豆一样的枪声,还夹着那震天动地的炸响,她哪来那份胆量和兴致,去和别人……自己这不是活见鬼了吗?筠翠仙的哭声本来使他心颤,何况又夹上那直戳他心窝的唱词呢?她越唱,他心越软,等到她唱完,他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不是有那些小特务在眼前,他真可能跑到筠翠仙面前,跪倒在“石榴裙下”,求她宽恕他的莽撞了。想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小特务们,对他们一挥手说:“出去!”

小特务们一个紧跟一个溜出去了。

筠翠仙一听人走,哭声更大起来了,方才还有眼泪,现在变成了干嚎。干嚎比有泪声更大。筠翠仙双手捂着脸,嚎得惊天动地。这种女人哭的规律就是有泪时不遮脸,为了让人家看见;无泪时则遮严,为的是让人看不见。葛明礼可没研究透这规律,有泪时浇他心,无泪时撕他心,撕心比浇心还厉害。他真感到束手无策,跪下求饶吧,小特务们就站在窗外,就这么下去吧?长时间哭泣不但伤了她那单薄的身子,嗓子也得哭坏了,何况还坐在那冰凉的地毯上……想到这里他下了一个狠心,举步走到筠翠仙面前,一边弯腰去抱她一边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再哭了,上床去吧。”

葛明礼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把被翠仙从地毯上托起来。筠翠仙可没有老老实实让他抱,她手刨脚蹬,一双水绿色绣花拖鞋甩飞了,套在脚脖子上的两只金镯子磕碰得叮当响,丝袜子也从膝盖上脱落下来,胳臂上那等距离的四对镯子也都脱离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的白粉、口红、黑眉、塔灰和着泪水一揉,青一块,白一块,紫一块,粉一块,就是唐伯虎复生也画不出这副尊容。

葛明礼可没心思看这些,他双手托举着的这个小女人简直像才从水里抓上来的一条大活鱼,摇头摆尾乱扑通,抱紧了伯勒坏了,抱松了怕掉地下。好不容易才走到床前,刚往床上一放,筠翠仙又满床打起滚来,滚了一个来回,又忽然双手抓住床单的一头,下边用膝盖一夹,就这样扯着床单从这头滚到那头,床单随着她的滚动一层一层把她包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头尾都不见了。有一出旧戏叫《卷席简》,她这功夫就是从那里学来的。像筠翠仙这种沦落风尘的女人都是专门研究男人的心理学家,尤其对葛明礼这样过去的嫖客今日的姘头,她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气,就像一个高明的医生对待一个老患者一样,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药她都清清楚楚。葛明礼这个庞然大物有时就被她玩弄于掌心之中,她对他的吸引力也正在这里。

如今她直挺挺地躺在大缎子卷里,一动也不动了。葛明礼直急得抓耳挠腮,无可奈何。他原本想回到这里,喂喂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换上衣服就赶快返回特务科。谁承想出了这么些事?现在情况紧急,说不定上司正在各处找他呢。他一跺脚转身想走,可一转念,她若真使用那三尺白绫到阴曹地府去告自己一状怎办?可是要不走……正这时,外边有人敲门,他忙回身问了声:“谁?”

门开了,进来的是秦德林。他脸上的血污不见了,鼻子头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

他手里提了几件衣服,神色惊慌,声音急促地说:“报告大哥,有非常重要的情况!”

葛明礼听了一惊,忙往前走了一步问:“什么情况?”

秦德林忙说:“刚才我到东屋佣人屋子里去洗脸,郭妈和小莲子告诉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来一个人,是血人,浑身上下都是血,手里拎着匣枪,闯进她们房里,把她们逼进里屋,关上门,他一个人在外屋又洗又涮,洗涮完了换套衣服就走了。”

“从哪走的?”

“不知道,据郭妈说这个人简直是来无踪去无影。”

“他换的衣服是哪来的?”

“是我们大伙的。”秦德林一举手中拎的衣服说,“剩下的在这呢,方才弟兄们要辨认,我没让,我想回禀完大哥再说。现在让他们……”“别说了!”葛明礼忽然圆睁双眼,一步跨到秦德林面前喊道,“这么说这个血人是从这屋里出去的?”

“对,衣服是在这屋放着啊!”

“哎呀!这,这……”葛明礼猛一转身要往床前奔,可是他又一愣神站在那里了。

怪事!筠翠仙不见了!床卜扔着揉皱了的锦缎床单。就像金蝉脱壳,长虫蜕皮一样,人,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葛明礼的心一阵乱跳,不由得仰脖住棚顶上看,他真怕那里有白绫子垂下来。

棚顶上什么也没有,实际那溜光水滑的天棚怎能挂上白绫子呢?他又一歪脑袋,忽然看见筠翠仙一动不动地在梳妆台前边站着呢。她脸对着镜子背对着葛明礼,头上还盖了一块蝉翼轻纱,使她从里边能看见别人,别人可再也看不见她那花脸了。

葛明礼喊了一声:“哎呀!在这呢!”他一边喊着一边跳到筠翠仙面前,又是怨恨又是心疼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变着法整我呢!快告诉我,那个血人进这屋都干些什么?他,他把你……唉!你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思呢?你快告诉我呀!”

筠翠仙一言不发。

秦德林这时跟在身后忍不住地说:“大哥!是不是先让弟兄们进来认认衣服?

看那个人把谁的衣服穿走了?这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情况要整明白呢。”

葛明礼紧皱着眉头往外边一挥手说:“让他们进来!”

还没等秦德林往外走,门猛被推开,那群特务一窝蜂地挤进来了。原来他们早已挤在门外听着呢,就等葛明礼发话了。当他们跟着葛明礼刚闯进这屋子的时候,都被葛明礼那一阵疯狂的行为弄得蒙头转向,谁也没顾得上看看椅子上搭的衣服。

这会儿听说有的衣服被那“血人”穿走了,就都迫不及待的地看看。他们一进屋直奔红漆圆桌四周,查看剩下的几件衣服。这时秦德林也忙走过来,把手中的衣服扔给大家辨认。

在梳妆台前,葛明礼忙凑近筠翠仙,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我的心肝,你快说话呀,我这心都快让你给揉碎了。快告诉我,那个‘血人’是不是把你按在床上,那个这时筠翠仙猛然转过身来说:”你就知道按在床上,他要动我一根毫毛我还能活着见你吗?花前月下,床头枕边,我跟你说过上百次,自从跟上了你葛大爷,我就再也不让别人碰我一下了。可是你还总怕我给你戴绿帽子,今天你进得门来,不问青红皂白,当着大伙的面寒掺我,你让我伤透心了,你……“说到这她又猛一转身背过脸去,又哭叫干嚎起来,声音仍然那么清脆,真不愧是北市场的名角儿。

葛明礼真怕她再哭,忙过去扳住她那瘦削的肩膀,刚要说话,这时圆桌那边忽然有人喊起来:“哎呀!我的线涕小褂没有了!那里揣着我的钱包!”

葛明礼忙转回身往那边看。只见一个中等身材圆脸盘的人在惊讶中喊叫着,此人叫王天喜,原来是北市场有名的赌棍,也是葛明礼的亲信。

还没等葛明礼张嘴,秦德林却一下跳到王天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问道:“真的不见了?”

“那还有假?”

这时别的特务手里已都拿着自己的衣服,就是王天喜空着手。

秦德林忙又问王天喜道:“你那钱包里都有什么?”

“一张特别通行证,六十块钱,还有些名片。”

“坏了!”秦德林一拍手说,“这回可以完全断定我的猜想了!”

秦德林一转身,飞快地奔到葛明礼面前,紧张而激动地说道:“大哥,从郭妈和小莲子讲的情况里,我就怀疑这个来无踪去无影的‘血人’,就是咱们方才还交过手的那冤家对头……”葛明礼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忙松开筠翠仙的双肩,急迫地问道:“你说就是那纪念碑前作案,北市场杀人放火的要犯?”

“正是那个神秘的人!”秦德林回手一指王天喜说,“您看,他的身材脸型不是和天喜兄弟差不多吗?现在他穿了天喜兄弟的衣服,又拿了他的通行证,可以到处通行无阻,说不定又跑哪去作案了!”

葛明礼听到这一拍大腿,大白脸刷地变了颜色,他几步蹦到王夭喜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混蛋!三八蛋!特别通行证怎么能离身!你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别见我。”

“我,我……”王天喜不敢抬头,说,“我,我听见枪响,就跟大哥往出跑,哪顾得上拿别的。现在您,您让我上哪找那神出鬼没的要犯?再说就是找上,也不是他的对手,连咱们大伙……”“什么?你胆敢长他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你这贪生怕死的王八犊子!哪有一点皇帝陛下警察官的架势,你给我滚蛋出沟!”

王天喜不敢再说话了,忙低着头往后退。

这时秦德林忙走到葛明礼身旁说:“大哥!您暂息雷霆之怒,且听小弟说说。

依小弟看,现在倒正是搜捕那要犯的好时机。”

葛明礼转过身看着秦德林,眨了眨大圆眼睛说:“你快说!”

“现在全市都戒严,那要犯要想活动就得拿天喜兄弟的特别通行证,冒充咱们的人,咱们何不乘这机会,立刻通知全市军警缉察捉拿要犯。过去我们犯愁找不到他的特征,现在可……”“好!”葛明礼一拍秦德林肩膀说,“好小子!好主意!”他的精神头上来了,一指特务们说,“你们马上给我出去堵截汽车,不论是哪的车,抓一辆来,一咱们立刻坐车回去下通知,抓要犯!”

秦德林忙又说:“我们再围着房前屋后查一查,那要犯没长翅膀,出来进去总会留下痕迹。”

“好,快去快回!”

特务们应声奔出屋门。

屋里只剩下葛明礼和筠翠仙了,葛明礼张着大嘴,伸开双臂,向筠翠仙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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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葛明礼正斜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想着他如何哄得筠翠仙破涕为笑那舒心场面,忽然响起敲门声。他忙坐起身来,喊了声“进来!”又习惯地神了神衣襟。他仍然穿着那身中式长衫,长衫的底大襟翻卷在小腹上,经他一神,才盖上了双腿。

进来的是秦德林,脸上的狗皮膏药已经换上了橡皮膏。他一进门就说:“大哥,刚才南岗分局来人报告,他们有两个特勤失踪了。”

葛明礼一皱眉问道:“怎么失踪的?”

秦德林说:“昨天他们把所有的人派了出去,半夜以前都分头回来报告,就这两个人没见影儿。开始他们还没大在意,因为这哥俩是他们那里有名的哼哈二将,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用他们的话说,那真是‘蹲着像熊,坐着像钟,站起来像尉迟恭,走起来像黑旋风’,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往人面前一竖,简直如两座黑塔,谁也不敢向他们伸手。”

葛明礼听到这猛一拍沙发骂道:“竟扯王八犊子,还编上莲花落了!什么他妈的两座黑塔,车站前边的建国纪念碑个头儿大不大,威风不威风,不还是照样有人伸手!他们眼睛里的黑塔,到共产党眼睛里就是黑驴属!是鸡零狗碎,衣架饭囊,脑满肠肥,狗屎不如的‘八嘎牙路’!”

秦德林一边听一边心里纳闷,他这科长哥哥骂人脏话的武库里怎么又增加了文绉绉的新武器?他想是想嘴里可不敢说。表现出来的是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说:“大哥说的极是,他们自以为像黑塔就没人敢动了。哪承想一直到今天早晨还没见人影,他们的梁局长这才慌了神,忙派人四处查找,找到现在也没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葛明礼又吼了一声:“那怎么才来报告?”

秦德林忙应声答道:“小弟也问了。他说他们梁局长还总觉得不能……”葛明礼呼一下站起来骂道:“他们那个局长梁半截是个大混蛋!属毛不是。一天到晚就知道抽大烟、打麻将、逛窑子、捧坤角、玩野妓、泡女招待,招了一身杨梅大疮,哪还像个皇帝陛下警察官的样!”

葛明礼越骂声音越高。秦德林不安地向门外瞥了一眼,这时忙贴近葛明礼小声说道:“大哥!大哥!您小点声吧,万一让人听见到厅长那奏上一本……”“我才不怕他们那鸡巴上的亲戚呢!”葛明礼一点不降调地骂道,“慢说他是厅长的小舅子,就是他亲老子我也要骂。不但骂,我还要当面问问这梁半截呢!”

说到这里,他大步走向那并排摆着的三台电话机跟前,当他刚抓起其中一台耳机的时候,另一台的铃声却当嘟嘟地响起来。他一看是直通厅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便忙撂下这个耳机操起那个耳机,他耳机换得快,脸上的表情换得更快,由恶狼变成绵羊,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方才的高声叫骂立刻变成低声柔语,只听他一连串地答应了几声是,接着说道:“我正在遵照主席顾问官的吩咐,不用上刑,用别的办法……”说到这里,他忽然像被谁在后腰上捅了一下似的,猛一激灵,腰板登时挺得溜直,大声喊道:“什么?他就要到我这来了……要亲自审问那个小共党?您,您不来?就他一个人?好,好,我立即整容迎接。”

葛明礼扔下耳机,喘着粗气,奔到衣服挂前,先抓起大盖帽子扣到脑袋上,又抓起警官制服忙乱地往身上套……秦德林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科长哥哥,这急剧、失常的变化,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感到要发生非常事件了。这时他看葛明礼没脱长衫,竟将警官制服直接往那大褂上套,不由得喊道:“大哥!您,您的大褂……”葛明礼低头一看,忙又往下脱警官服,一边脱一边对着秦德林骂道:“他妈的你是死面做的,不会动弹了!还不快滚过来……”秦德林忙奔过去帮他脱大褂,穿制服,两人又一同跑到沙发前换裤子,葛明礼斜躺在沙发上,秦德林单腿跪在地下帮他忙乎……一见这情景真让人想起果戈理笔下的市长。那市长听见钦差大臣来到了,一惊之下,不是错把装帽子的纸盒当成帽子扣到脑袋上了吗?现在葛明礼所面临的处境可能比那个俄国市长还严重,俄国市长准备迎接的是个琢磨不定的人物,而葛明礼迎接的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太君”。他的升降荣辱,前途命运,都在这人掌握之中。

这怎能不使他激动失常。

秦德林刚帮着葛明礼换上制服裤子,敲门声又响起来,还没等屋里人发话,门猛被推开了,闯进来的是警尉齐德荫。他脚一迈进屋门,就对着葛明礼一边敬礼一边急促地说道:“报告,主席顾问官玉旨雄一阁下驾到!”

葛明礼一个高从沙发上蹦起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忙问:“在哪呢?”

齐德荫手往门外一指说:“您听!”

门外传来一阵脚踏楼梯板的噔噔响声,葛明礼浑身一抖,一边系着衣服扣一边往门前跑。秦德林被这突然降临的大人物吓得蒙头转向,不知往何处藏身才好,如果不是在二层楼上,他真可能从窗户跳出去。他摸摸自己那贴着橡皮膏药的花脸,一看葛明礼已经跑到门前了,便忙向他奔去,缩着脑袋站到他的背后。

门被推开了,玉旨雄一出现在门口。他仍然穿着中国长衫,圆口布鞋,不过头上的红顶黑缎子帽头不见了,换上了一顶乳白色的硬壳巴拿马草帽。在白色帽檐映照下,那张铁青脸显得更加阴森了。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这时他向后边一挥手,两个宪兵左右一分,直挺挺地分别站在外边门口了。

玉旨雄一举步迈进屋里。葛明礼和齐德荫忙一挺胸,后脚跟一碰,行了个举手礼。穿便服的秦德林在葛明礼身后哈下了腰,他的头几乎碰到葛明礼的屁股上。他企图用那肥大的臀部挡住他那难看的花脸。

葛明礼一边举手行礼一边瓮声瓮气地直着嗓子说:“卑职葛明礼,率部下迎接主席顾问官阁下。”

玉旨雄—一边点着头一边仰起脸看着葛明礼,他从头顶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顶,看得葛明礼直发毛,不由得也低头看看自己。这时他才发现:上衣纽扣扣错了,第二个纽扣扣在第三个扣眼上,第三个扣眼又和第四个纽扣结合在一块,平整的哗叽制服被混乱的纽扣拽得歪扭变形。下边裤扣完全敞开着,就像才从厕所里跑出来似的。葛明礼的大白脸刷一下变红了,热汗也从大鼻子头上渗出来。他慌乱地伸出两只手,一只手系裤扣,一只手系上衣扣……玉旨雄一紧皱着眉头盯着他,两撇小黑胡子也撅起来。葛明礼真怕他跳起来给自己两嘴巴。他在紧张慌乱中忙又一举手说:“卑职衣冠不整,卑职不敬,请阁下宽容。”

玉旨雄一没有回答,铁青脸仍然绷得紧紧的。

葛明礼僵直地挺立着,手仍然贴在大盖帽檐上,好像粘住了一样。

玉旨雄一转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站到葛明礼面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厅长阁下吩咐主席顾问官阁下……不,吩咐我说主席顾问官阁下……”“好了,我明白了。”玉旨雄—一挥手止住了葛明礼的话头。就在这一瞬间,他那绷紧的铁青脸忽然舒展开了,竟然对着葛明礼一呲牙,笑着点点头说,“那么我谢谢你,葛先生。”

“阁下谢我?”葛明礼高大的身躯向挫矮的玉旨雄一倾斜过去,那圆眼珠子向外鼓得更厉害了。

“对,谢谢你。”玉旨雄一一指衣服挂上葛明礼才换下来的长衫说,“那是你才换下来的衣服吧?”

“是。

“这不就明白了!”玉旨雄一又一伸手,拽了拽葛明礼扣错的衣服扣说,“你是为了欢迎我才在忙乱中弄错的。为尊敬而产生的不敬是可以原谅的。不但要原谅,而且要谢谢。”说到这里,玉旨雄一竟双手按在膝盖上,向葛明礼行了一礼。

葛明礼像触电一样,忙往旁斜跨了一步,躲开玉旨雄一敬礼的方向,又忙埋下头去,连声说道:“折杀卑职了,折杀卑职了!”

低头躲在葛明礼身后的秦德林,没提防前边这堵影壁墙竟在一眨眼间移开了,惊慌中他刚要再躲到葛明礼身后去,可是来不及了,玉旨雄一的脑袋正对着秦德林。

玉旨雄一一看站在自己前边受礼的已经不是肥大的葛明礼,突然蹦出一个瘦小邋遢的花脸汉,不由得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嘴里竞冒出了一句日本话:“答类嘎?”

秦德林一看玉旨雄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闪着凶光,嘴里说的什么也听不懂,便浑身哆嗦迈不动步了。

葛明礼直起腰见王旨雄一那铁青脸又绷紧了,嘴里说的什么他也不懂,便忙向站在一旁的齐德荫望去。

齐德荫懂日本话,这时忙向葛明礼走近一步,低声说道:“玉旨阁下问他是谁?”

葛明礼一听忙向工旨雄一说道:“报告主席顾问官阁下,他是卑职的部下,便衣特勤秦德林。”说完他又转对秦德林说道,“还不报名晋见!”

秦德林连忙对玉旨雄一哈下腰,撅着屁股说道:“卑职秦德林,晋见主席顾问官阁下。”

玉旨雄一没有搭理他,转过脸去问葛明礼:“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葛明礼忙答道:“他一直在卑职的臀部后面,跟随卑职迎接阁下。”

“哦。”玉旨雄一点点头,脸色不那么难看了,他见秦德林还一动不动地撅在那里,便一挥手说,“抬起来。”

秦德林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怕玉旨雄一看他的花脸,仍撅着没动。

葛明礼着急了,忙奔过去一拽秦德林脖领子,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他妈脑袋灌铅了!还不快抬起来!”

秦德林的脑袋被拽起来了。

玉旨雄一面对着这张花脸,眼睛眨了眨,忽然又一皱眉头,连连倒退了两步,指着秦德林的脸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屋里的几个人都不明白玉旨雄一这急剧的变化是怎么回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出大气,更无人敢说话了。

秦德林本已惊慌得六神无主,这时见王旨雄一指着他的脸发问,便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新贴上的那块橡皮膏。

玉旨雄一随着他的手摸处接着问道:“对,就是那块膏药,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得如何回答呀?平时心灵嘴快的秦德林这时竟变得拙嘴笨腮,他哆哆嗦嗦地说:“这,这是让人打的,打,坏了……”“谁打的?”玉旨雄一紧跟了一句。

“是,是…”

葛明礼这个流氓头子终究是见过大阵势的人,忙一挺身子说:“报告顾问官阁下,他那是昨天新挂的彩,今天伤疼,说话不便,所以晤晤啦啦说不清。”

玉旨雄一又眨了眨眼睛问道:“在哪儿挂的彩?”

葛明礼身于挺得更直了,一点不犹豫地大声说道:“是在北市场抓共产党的时候被打伤的。昨天他于得特别好,打死打伤不少匪徒,今天还带伤出勤。”

“真是这样?”

“卑职不敢掺假。”

玉旨雄一眼珠子转了转,又指着秦德林的脸说:“把那膏药揭下来我看看。”

“哈依!”葛明礼用日本话答应个“是”字,一转身快步走到秦德林面前,伸手拽住橡皮膏的一角,像裁缝扯布一样,刷地拽下来,疼得秦德林一咧嘴,脸上的肌肉一哆嗦,那刚结痴的伤口又被撕破了。

葛明礼举着膏药向玉旨雄一走过来,玉旨雄一看了一眼,又向秦德林招招手。

葛明礼忙跟着向秦德林喊了一声:“立正!开步走!”

秦德林随着口令声向玉旨雄一走来。玉旨雄一忙往后退,葛明礼忙又喊了声:“立定!”

秦德林站住了。

玉旨雄一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揭下橡皮膏的地方细看了看,又指着那红一块、紫一块的疤痕问道:“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葛明礼一直跟在玉旨雄一的屁股后边,这时忙探着脑袋答道:“那是在阁下大驾到达哈尔滨的前几个小时,在建国纪念碑底下,他上去捉拿刷写反满抗日标语的共匪,拼死擒贼时候受的伤。”

“哦。”玉旨雄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葛明礼,有些难以出口地问道,“这么说他这不是那种病?那种花柳……”玉旨雄一的话一出口,葛明礼恍然大悟,立即说道:“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不是杨梅升天?”

玉旨雄一点了点头。

原来玉旨雄一一来到哈尔滨就专门研究了葛明礼和他手下这帮特务的情况,当他弄清楚了这是一群从北市场爬上来的地痞、流氓、光棍以后,心里很是讨厌。他在南满铁路株式会社的时候就常和沈阳北市场那些流氓打交道,利用他们搞情报,传谣言,打黑枪,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他深知这些家伙既愚昧无知,又自以为是,临时利用他们一下还可以,长期依靠他们根本不行。这次和共产党斗,他们哪里是对手?但他也知道这些家伙都是抱成团的亡命徒,动一个就会引起全部骚动,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可以代替他们的人马,只好暂时全部不动,骑马找马,等时机成熟再说。

玉旨雄一既熟悉这些家伙政治上的情况,也了解他们生活中的龌龊勾当,他知道他们生活中的第一乐趣就是逛窑子,玩野妓,把时间和金钱都倾泻在那些女人身上,有些人因此就得了那不洁之症。所以当他一看见秦德林那张贴着橡皮膏的花脸的时候,立刻就和当年他在沈阳北市场看见的一个流氓联系起来。那个流氓把鼻子烂掉,眼睛烂瞎,很快就死去了。他知道这种脏病传染性特别强,所以才往后退。

现在经过观察、讯问,弄明白不是那种病以后,才算放心。他那紧皱的双眉舒展开了,笑着向秦德林点了点头说:“这么说你这满脸的伤痕,都是和共产党搏斗时候留下的印记了。”

秦德林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玉旨雄一笑。他一时弄不清这笑的真正含意,心跳得很厉害,嘴也不听使唤了。他磕磕巴巴地说:“是的,共产党很,很厉害,他,他们专往脸上揍……”葛明礼在一旁又急又气,他真恨不得过去踢秦德林两脚。他怕秦德林下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忙对玉旨雄一说道:“报告主席顾问官阁下,卑职这个部下,一来是嘴不好使,二来是上不得台盘,怕见大太君,太君越大他的底气越不足。再加上他还有个脾气,从来不愿在上司面前表功,他在敌人面前是条出山猛虎,在上司面前就变成进圈的绵羊了。”

“嗅,这么说他还有很多东方人的美德呢!”

葛明礼误把“东方人”听成了“东洋人”,忙点着头说,“对,对。他这些美德都是从东洋友邦那里学来的。他很早就亲友邦,恨敌人。”

“嗯?”玉旨雄一眨了眨眼睛问道,“他的敌人都是什么人?”

“凡是反满抗日的都是他的敌人。他一见这种敌人就红了眼,昨天在北市场上他一连撂倒了好几个共产党。那个姓罗的小共产党也是他领头抓住的!”

“很好!”玉旨雄一捻着小黑胡子点了点头。他虽然对葛明礼这些云山雾罩的话半信半疑,但是秦德林那满脸伤疤是实实在在的。既然葛明礼已经报告那是和共产党搏斗时候留下的印记,自己就应该有所鼓励呀,不然怎么能使这些人为帝国卖命呢。想到这里他就又对秦德林笑笑说,“很好。我从怀疑你的脸已经变成欣赏你的脸了。你的脸乍一看很难看,可是当弄清真相以后,就变得无比美妙了!那些红斑紫块,就像花朵一样开放在你的脸上。我要把你这张脸介绍给全满洲帝国的人看,我要让新闻记者来给你拍照,让你上画报,上电影。在这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们厅长,让他给你发奖,你将要挂着奖章出现在人们面前。当然,不能穿便服,要穿警官制服。”说到这里他转对葛明礼问道,“他是什么警衔?”

葛明礼这时正张大着厚嘴唇,用惊讶的眼光看着玉旨雄一。他原来只期望王旨雄一不责怪他和他的喽啰,却没想到在那黑胡子下面竟唱出这么一大套好听的赞歌。

他的亲信得到赞赏,他当然欣喜万分了。他忙高声回答道:“报告主席顾问官,他是一道杠一个花的警尉补。”

“这太小了。”玉旨雄—一挥手说,“应该再给他添上一个豆!”

“是。”葛明礼一碰后脚跟说,“马上晋升他为警尉!”

玉旨雄一点点头,又转对目瞪口呆的秦德林说,“你的意下如何?”

“我,我……”秦德林眼睛里滚下两颗泪珠。他异常激动地擦了擦眼睛,然后张嘴说话了。这回他不再磕巴,突然降临的幸运犹如一把开心钥匙,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非常流畅地说道:“主席顾问官阁下,您犹如卑职的重生父母,只有您能透过这张难看的脸皮看出美丽的花朵。您的一番金玉良言使我第一次认识了自己这张脸的真正价钱,我以后将要抻着脖子走在大街上,让所有的人看看这张脸,因为这是被您——主席顾问官阁下赞扬过的一张脸。”

秦德林一口气说完了这一段话。

这回轮到玉旨雄一惊讶了。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语无伦次的人竞能滔滔不绝地发出感恩之词,不由得指着秦德林的嘴问道:“怎么回事,你的嘴不疼了?胆不小了?”

秦德林立即回答道:“报告主席顾问官,您那一番话犹如一碗参汤,您那一个豆犹如一粒金丹,药到病除,使卑职万病全消。卑职今后愿为日满协和效尽犬马之劳,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秦德林这几句话倒真使玉旨雄一欣赏起来,他不由得又看看秦德林,然后说道:“方才葛先生曾经说过你的名字,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卑职的贱名叫秦德林。”

玉旨雄一点点头,转身向葛明礼那张大写字台前走去。他走到写字台前,往大皮沙发圈椅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伸手到笔筒里去拿铅笔。就在他这一伸手的工夫,忽然被写字台上摆的文房四宝吸引住了。他不由得又从圈椅上抬起屁股,探着脖子欣赏起来……葛明礼本来识字不多,胸无点墨,他摆文房四宝干什么呢?原来自从他当上特务头子以后,处处都要讲排场,摆架子。这张大写字台顶上,开始没摆什么东西,他总觉得空荡荡的,不但不好看,也显得没文化。天底下就有这么一种假斯文,越没文化越要装成有文化。于是他就请教行家,开列单子,派人四处搜寻,很快就搞来了高要的雕花端砚,湖州的特制毛笔,御用徽墨,安徽径县的宣纸。另外还有一个南明陵武时代的青铜墨盒,一个精工细雕的玉石笔筒,上面雕的是手执大笔的魁星。其他还有笔架,仿鉴子等等,都是有讲究的艺术珍品。开始他摆这些东西不过是为着好看,后来见大汉奸郑孝胥和张景惠都到处给人题字,他想自己将来也要当更大的官,到时候一定也会有人来请题匾额,不会写怎么能行?郑孝胥是科举出身,自己不能相比。可那张景惠是个豆腐匠呀,豆腐匠能写自己为什么不能写?功到自然成啊!于是他就像小学生一样,每天总要写两篇大楷,因此他那墨盒和毛笔倒始终是饱含墨汁的。

这时玉旨雄—一边看着一边嘴里发出喷喷的赞叹声。

葛明礼见状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玉旨雄一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惊奇的目光说:“想不到葛先生还是个文物收藏家!”

葛明礼受宠若惊地搓着大手说:“这都是早年在市场买下的小玩艺儿,阁下要是看着好的话……”“不,不,我只不过是欣赏一下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揭开墨盒盖,见里面绵满墨足,不由得说,“看着这些难得的珍品,真想写上几笔。”

葛明礼一听,马上探着脖子说:“阁下要写字吗?”

“有宣纸吗?”

“有,有。”

葛明礼忙向墙角走去。

墙角的挫几上摆了一个青花瓷瓮,里面插着成卷的宣纸和装裱好的画轴。这是他在卢运启家学来的。他见卢家大小客厅里都有这摆设,也就照猫画虎地摆设起来。

这时他忙抽出一张宣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铺在写字台上。

玉旨雄一满意地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摘下笔帽,蘸满墨汁,略一思忖,就挥笔写下了八个字:“日满协和,共存共荣户‘这八个宇写得刚柔相济,楷中有隶,将钟籁与颜真卿融为一体,使之自成格局,堪称为日本书道中之上乘。

玉旨雄一写完了,举着笔,面有得意之色地看着葛明礼,他多么想听到观看者的赞词啊!就像任何艺术家表演完节目,期待着观众的热烈掌声一样。

葛明礼也明白玉旨雄一的心思,他搜索枯肠地想赞词,可是在他那充满骂人脏话的语言仓库里,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词汇。他憋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说道:“好!写得好!有劲!有劲!真有劲!”

不懂书法的人评论书法大体都用“有劲”二字概括之,葛明礼也不例外。他对书法的评论和他那珍贵的文房四宝正成反比例。

玉旨雄一凝视着葛明礼,眉头忽然一皱,嘟嚷了两句日本话。

葛明礼不懂,又回头看着齐德荫。

齐德荫仍然原地不动地站在门前。玉旨雄一嘟嚷的那两句话,他听明白了,意思是:“我这真成了画花给瞎子看,吹喇叭给聋子听,真扫兴!”但是这样的话怎么能翻译给葛明礼听呢?他只好装成没听明白,对葛明礼微微摇了摇头。

葛明礼是一种具有进攻性格的人,要是打排球他一定可以成为一名攻击型选手。

这时他并不知趣而退,却又回过头来对玉旨雄一说道:“请阁下原谅卑职的蠢笨,卑职还没有学会友邦的大和语言,刚才阁下的两句训词卑职没听明白。卑职不好回答。”他又一指站在门旁的齐德荫说,“连懂友邦话的卑职的部下也没明白,八成是太深了。请阁下用满洲语言再训导卑职一遍。”

感到扫兴的玉旨雄一被葛明礼这番表白竞逗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说:“我是说你对我称赞的太过分了,连说了三个‘有劲’,好像我吃了你们北市场卖的大力丸一样。”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葛明礼、秦德林和齐德荫也跟着笑了。

玉旨雄一在笑声中挥了挥手,一指秦德林说:“好了,我这几个字就送给你吧,也是奖励你的意思。你的名字是…。”

“秦德林。”秦德林身子一弯说。

玉旨雄一点点头,挥起毛笔,没有按一般款式,而是在八个字下边,写上了“书赠秦得利”五个字,末尾又题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旁看着的葛明礼发现秦德林的名字写错了,又忍不住地指着秦德林说:“方才他回答阁下问话时候口齿不清,没说清楚。他的贱名是秦德林,道德会的德,二木成林的林。”

玉旨雄一看看自己写的题名,翻了翻眼睛,一摇头说:“不,他应该叫秦得利!

秦谐勤的音,意思是只要勤快,就能得利!”说到这里,他又指着秦德林说,‘方才你把我奖励你那’一个豆‘和那番话,比成’一碗参汤‘,’一粒金丹‘,而且把我比成’重生父母‘,这说明一得利你就高兴,所以这名字对你是最合适了。希望你今后为满洲帝国勤快地于事,那你就一定会多得大利!扒氐铝中朔艿昧成系暮彀弑渥希习弑淝啵艏ざ梅⒉厮担骸氨爸扒氐美蚍指行桓笙麓兔亩鞯洹U饷偷貌坏炝粒壹1爸按酉衷诰透摹!

“不,不能现在改!”葛明礼冷不防从旁冒出了一炮。

这一炮把玉旨雄一和秦德林都弄得愣住了:他们俩惊奇地望着葛明礼。

葛明礼挺胸凹肚,胸有成竹地对着玉旨雄一说道:“主席顾问官赐名给卑职的部下,这不但是被赐名人自己的光荣,也是卑职和全体特勤人员的光荣,所以不能毛毛草草地说改就改。卑职要禀明厅长,开全厅大会,举行个赐名仪式,到时候请主席顾问官你老人家也来训导。”

玉旨雄一没想到这个表面上看来脑满肠肥的家伙还有这么一招,不但出人意料,还真有点出奇制胜之感呢。他不由得转惊奇为欣赏,微微一笑说:“我就不参加了,至于怎么办好,请厅长来走吧。”

“是”

秦德林这时更加兴奋地说:“要是那样的话,能不能让卑职的兄弟也来参加?

我们弟兄都犯德字,卑职改了他也应该改。”

玉旨雄一问道:“你兄弟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

“卑职的兄弟是道外警察局的警士,名叫秦德才,是才能的才。”

“那就改成发财的财吧。你们弟兄二人,一个得利,一个发财,很好。”玉旨雄一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

秦德林又激动地说:“谢阁下又给卑职的兄弟赐名,以后我们弟兄一定会发福生财,吉祥如意,时来运转,步步高升!”

“好了。”玉旨雄一从写字台上拿起宣纸说,“把这个拿去吧。”

秦得利(我们以后就这样叫他了,因为这名字对他确实更合适一些)忙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题字,然后高举过头,迈正步向屋门走去。这是他们厅长恭捧博仪“即位诏书”走进大会会场时的姿势,这回被他用上了。

站在门旁的齐德荫连忙给他推开了屋门,于是秦得利就一直走了出去。

这时玉旨雄一对葛明礼说道:“葛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办公事了吧。”

“是。”葛明礼马上立正说,“方才厅长已经吩咐过我,说阁下要亲自审问那个姓罗的小共产党。卑职马上就让人把他押到刑讯室去,然后您再……”玉旨雄一没等他说完,就挥了挥手说:“不要上刑讯室,就把他带到这里来。”

“这里……”葛明礼迟疑地看看屋说,“这里什么设备也没有,审问起来……”“要什么设备?刑具吗?”

“是呀。”

“为什么要用刑具呢?”玉旨雄一翻了翻眼皮说,“使用刑具审问犯人是审问者无能的表现,攻心为上,用刑为下,何况对付这么一个小共产党。”

“是!”葛明礼回手一指齐德荫说,“遵照主席顾问官阁下的吩咐,带犯人!”

齐德荫应声称是,转身要走。玉旨雄一又把他召唤回来说:“把你们的审讯记录也带来。不要带打手,这里用不着他们。连你也不要来了,就让秦得利押来就可以,犯人不是他抓来的吗?”

“是。”

“还有,带来以后先在别的房间里等一等,听我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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