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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玙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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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特务科长葛明礼是个胆大心细的家伙。本来在“纪念碑”前上百名日寇、汉奸当中,他是官职最小的一个,要轮班晋见恐怕也得排在最后边。可是他不管这一套,他的特殊职业养成了他的特殊优越感。而且这件事又可以划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所以就一扬头雄赳赳地站出来了。他是个赌徒出身的光棍儿,从小就相信遇事要撞大运。一件事撞对了就赚大利,撞错了就倒大霉。就像今天在“纪念碑”前这件事,撞对了,会立即得到玉旨雄一的赏识,今后就可以抱着这条东洋外国粗腿爬上去;撞错了,就会引火烧身,不但王旨雄一会怪罪下来,那些恨他抢尖的上司也饶不过他。在这样吉凶难定的情况下,一般人就不往上撞了。但他可不行,他是个占惯上风头的人,他宁肯因此整错了倒霉,也不肯错过一个好机会。就像当年在赌场上押宝一样,在好点面前稍一犹疑,人家把宝盒揭开了,就悔之晚矣!

但是现在吉凶到底如何?在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还都难以预料。他觉得必须抓紧时机把案破了,如果能把写这八个大字的要犯抓住,那他就会因为破了这个大案而得大利,出大名。

葛明礼跟着车队,把玉旨雄一送到道里中央大街犹太人开的著名旅馆马送尔以后,顾不得吃早饭,就赶回警察厅特务科,一坐下便立即把昨天晚上被打倒在八个大字下的便衣特务秦德林找来了。

特务科在警察厅里占有特殊的地位。一般科的科长多数是警佐,他这个特务科长则是警正。他自己单独有个宽大的房间,里边有会议桌、沙发,写字台上摆着三台电话,简直和厅长的派头差不多。

秦德林被叫进来的时候,葛明礼正斜靠在沙发上想心事。他一看秦德林这副模样,差不点憋不住笑出声来。夜里(几个小时前)出事后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秦德林的脑袋才从那桶快干“拉哈油”里拔出来。人已经憋得没了气,黏糊糊的红油把鼻子、嘴都糊住了。葛明礼忙指挥他手下的人用手去抠那脸上的红油,好不容易才把鼻子嘴露出来,人已经不能动了,就忙着用车送到医院去急救。天亮的时候,葛明礼得到报告,说秦德林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当时他已经顾不上管这件事,虽然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他让秦德林回特务科等着他,这之后就又去忙着布置警戒线,勘察现场,向上司报告等等。

现在秦德林站在他面前,他一看这人简直变成赤发鬼刘唐了:头发一疙瘩红一疙瘩黑,脸上几凹下去的地方都是红的,尤其是眼窝深处和鼻孔附近,红得简直像猴腚。两腮和颧骨却变成紫茄子色。他一只胳膊用绷带挎在脖子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十不全”。

葛明礼望着他这位亲爱部下的这副尊容,强忍住笑,指点着说:“秦德林哪,秦德林,你这是咋整的?是红运当头罩,把你罩成这个小样,还是……”说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了,竞扑一声笑出声来。多数赌徒都有这个本领,天大的事压在心上,也能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们信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痢,过了二十年又会长成这么大”的精神安慰术。当他们在赌场上把全部财产都输光了以后,会把老婆当赌注押上,老婆也输进去就从腿肚子上片下块肉来押上,这样干上几年就会练成一块杀打不怕的滚刀肉。葛明礼就是从这种赌徒中混出来的。也正因为这样,日本侵略者才看上了他。“九一八”事变以前,鬼子就用重价把他收买过来,充做鹰犬、打手。

“九一八”事变后,又把他推上了特务头子的宝座。他也就把往日赌场上的哥们儿都收拢过来,让他们当上了特务、嘱托、腿子……秦德林就是他过去的一个哥们儿。

今天在这样重大问题面前,葛明礼原想憋住不笑,一心谈正事。可是不行,憋不住了,而且他这笑的神经一开动起来就关不住问。他先是坐着笑,接着站起来笑,从直着腰笑到弯下腰,拍着腿,捂着肚子,流着眼泪和鼻涕……他越笑,秦德林越哭丧着脸难受,等他笑得流出眼泪的时候,秦德林的眼泪也出来了,葛明礼擦眼泪,秦德林也擦眼泪,一个是真笑,一个是真哭。等他止住笑的时候,秦德林却哭出了声。

葛明礼听见哭声,觉得奇怪,忙又擦了擦眼睛,细看了一下秦德林:呵,这小子真哭了!

“怎么回事,哭什么?”

“我,我……”秦德林一边抽搭着一边说,“我好险没见了阎王爷,拣条命回来见你这科长哥哥,可你,你……你……”秦德林放声哭了起来。

“为这事呀!”葛明礼一拍秦德林的肩膀说,“你这眼泪窝子真浅,娘们儿一样。行了,别哭了,明个破完案,科长哥哥领你上群仙书寓,把怀春楼的吕翠翠给你找来捏巴捏巴,再把迎春院的李玫瑰找来唱两段,完了再上保盟饭店吃大菜,玩玩俄国娘们儿,让那个斯波洛娃脱了衣服给你跳一段……怎么,还哭?你看,你那眼窝子越哭越像猴腚,怎么不好好洗洗,让人看见我手下的人都成小鬼了!”

“洗不掉……”秦德林一边抽泣着一边说,“也不知是什么鬼油漆,像鳔胶一样粘……”“去整盆汽油好好洗洗。”

“这就是汽油洗的,再洗我的眼睛都得蜇瞎了!”秦德林止住哭,探着脑袋,一指紫茄子一样的脸说,“你看我这腮帮子,皮都要蜇掉了……”“宁肯不要那张皮,也得要这张脸。脸是门面,就这个小样儿我怎么领你上群仙书寓?上拉拉屯的鬼王庙吧,那块正缺一个站班的小鬼。”葛明礼说到这把手一挥说,“去把脸洗净,洗不净不兴到大街上去给我丢人!”

秦德林哭丧着脸子转身就走。

葛明礼忙又召唤:“哎,别走哇,正事还没说呢。”

秦德林转回身,嘟哝了一句:“都折腾一宿了……”“怎么,不愿意了?”葛明礼一瞪眼睛说,“在耍钱场上折腾两宿你也愿意,贱皮子!”

秦德林低着头不吱声了。

“坐下!”葛明礼一指沙发说。

秦德林低着头坐下了。

“说说昨天晚上的经过吧。”葛明礼一边说着一边又给秦德林倒了一碗水。

秦德林有气无力地把夜里发生的情况学说了一遍。他什么都说了,就没敢说他上酒馆和女招待鬼混那一段。

葛明礼听完翻了翻眼皮问道:“这么说后来的那个小子和刷标语那两个家伙是互相认识了?”

“认识。”秦德林肯定地点点头说,“看那样还是一伙的呢,那两个刷标语的管后来的那个小子叫‘您’,不是长幼辈就是上下级。”

“光叫‘您’啦?没称呼什么?”

“也可能称呼啦,我没听清。”

“到节骨眼儿上你又听不清了。”葛明礼瞪了秦德林一眼说。

“可我脑袋让油桶扣住了,我光听见好像有个‘师’字。”

“什么‘尸’?”葛明礼忍不住生气地说,“还好像呢!像什么?像男尸、女尸、死尸、活尸?是人名叫什么尸,还是职务,外号?这个尸字是在上边还是在下边?”

“不知道。”秦德林憋了一肚子委屈,紧晃着脑袋说,“当时我耳朵眼里都灌进红油子了,能听见一个字就不错了。”

“可你光听见一个字顶屁用?”

“可要是遇上您讲那‘血滴子’,连一个字我也听不着了。”

葛明礼听见这句话,眉头一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又憋回去了。为什么这句话会使他无言以对呢?这里还有段讲究呢。原来,葛明礼平常专从唱本、评词、剑侠小说里搜集和特务有关的人和事,遇有机会就给手下这些特务们讲上几段,作为理论根据和业务学习之用。方才秦德林讲这“血滴子”,就是他在说书馆里听说评词的人讲《雍正剑侠图》时候记住的。再经他一编,就成了他的保留节目。遇有机会就讲讲。他每逢说的时候还都加上两句导语,如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是古已有之,远的不说,明成祖的东厂我已经讲腻了;明宪宗的西厂我也说烦了;刘瑾的内行厂大家也听厌了。这回单说说我们大‘满洲帝国’皇帝陛下的老祖宗,前清雍正老佛爷的秘密御林军‘血滴子’。”接下去就该开始说正文了。这时他先用手拍一下桌子:“话说……”话说两字和拍桌子这个动作也都是从说评词的那儿学来的。

只听他说道:“话说这‘血滴子’里的好汉都是从练武的名家里百里挑一精选出来的,那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蹿房越脊如履平地。进得门来先得试胆量,试忠心,试才干,都试过去以后,合格了,才算进了门槛。这一辈子也就变成皇帝御座下的人了,和现在我们这皇帝陛下警察官差不多。那时,进了门槛后,就发给你一个牛皮口袋,口袋嘴上安着两把锋利无比的钢刀,钢刀通着‘消息儿’,只要把牛皮口袋往人脑袋上一套,再用力往起一提,脑袋就齐刷刷地从脖子上切下来,装进了牛皮口袋。然后把牛皮口袋往腰上一掖,跳墙、上房毫无妨碍,最多滴出几滴血来,所以叫‘血滴子’……”每逢他讲到这里,他手下的特务就喷喷称羡,要求葛明礼也能定做一批这样的牛皮口袋,每人发给一个,需要谁的脑袋到那一拎就下来,就像摘西瓜一样简单,那该有多好!皇帝陛下听见也一定高兴,因为把他老祖宗的绝招继承下来了。

议论到这,葛明礼就会长叹一声,因为这绝招确实绝了,没继承下来。后来他就下决心找人研究,并对手下的喽啰们声明:他正在请专家画图,很快就会发给每人一个牛皮口袋——不,要改用橡胶皮的,又软又轻,刀是折叠式的,可以揣在兜里……大话已经说过好多遍了,可是那橡胶皮的“血滴子”还没有影儿,手下的人老打听,越打听他趁心烦,后来竟成了他的忌讳,谁一问他就瞪眼睛,弄得谁也不敢再问,他也就不再讲了。

今天话赶话的从秦德林嘴里冒出来了,葛明礼一听本想发作,可是又一想,秦德林被人用铁桶套了脑袋,要是这铁桶下边真有两把刀,他现在就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秦德林从铁桶套脑袋联系到牛皮口袋,情有可原,所以他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摆了摆手说:“算了,听着一个‘尸’字,总比一个字没听着好,以后咱们就在姓师的、名师的,还有那些老师、讲师、理发师、医师、药剂师、琴师、大师傅、二师傅……反正就在带师字的人上下功夫吧。现在你再说说这三个人的特征吧,都有多高?”

“不知道。”秦德林又摇摇头说。

“怎么?这也不知道!”葛明礼刚压回去的气又往上撞,“你耳朵里灌进红油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难道还看不见吗?没扣铁桶前你不是端着枪瞄准那两个刷标语的家伙吗?你还想对准下边那个先开一枪呢,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2”“是我刚才说的。”秦德林又点点头说。

“那怎么还说不知道?这不是有意顶撞老子吗?”葛明礼又敲上了桌子。

“是不知道。”秦德林反倒沉住气地说,“那两个刷标语的是蹬肩膀摞在一块儿的,我就看见一长条黑影子,灯光暗,连接茬都看不清。他俩加一块有三米多高,分开就不知道了。”

“那油桶是怎么扣你脑袋上去的?像飞镖一样撇上去的吗?”

“要是那样还好了呢,把油都甩出去我就不会变成这个模样了。”

“你看!”葛明礼又一拍大腿说,“还是跑下来扣的,跑下来你还看不清吗?”

“看不清。”秦德林仍摇着头说。“我被人家按在地上,背朝天,嘴啃泥,什么也看不见。”

“按你的那个人也看不见吗2”

“看不见。”秦德林继续摇着头说,“他是从我背后来的,一拳一脚就把我撂倒下了。前两个我还看着人影了,这个连人影都没看见。”

“你……”葛明礼一挥手把脸扭向一旁去了。半天才转过头来指点着秦德林说,“你呀!你真算可以,让人捉弄成这个熊色,临了就说出一个‘尸’字,还不知是死尸活尸?”

“不,我还有情况。”秦德林一直腰说。

“那为什么不早说?”葛明礼也把脑袋探过来。

“您没容空。”

“快说吧。”

“我觉得从后边摸上来的那个家伙特别厉害,要给他个牛皮口袋你我脑袋都保不祝他从后边摸过来一点声也没有。第一拳就打在我的穴位上,我连妈也没喊出来他的扫堂腿就过来了,我才趴在地上,他的脚又踏在我的脊梁骨上,他这些动作快似旋风,疾如闪电。科长您知道,我也不是白给的,可是在这个人手下我竟成了稻草人。这是个满身功夫的可怕对手,要不把这个人抓住,我看咱们……”他摇着脑袋摸了摸脖子。

“可是你连啥样都没看着,得怎么抓?”

“我看先从会武术的当中去找……”

秦德林话没说完,直通警察厅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葛明礼忙奔过去接电话。

电话是办公室值班警官打来的,通知他立即前去开会,部署侦破“纪念碑”前重大反满抗日案件问题。去时要把已经掌握的材料、线索带去。

葛明礼撂下电话,气哼哼地骂了一句:“有X毛线索!”接着对秦德林一挥手说,“走,跟我上厅长那儿去!”

秦德林忙往后退了退说:“哎呀科长,您看我这样……您不是怕我给您丢人吗……请您替我说说吧。”

“看你吓得这个小样!”葛明礼一边往脑袋上戴大盖帽子一边说,“怕什么,有我呢,厅长也不能把谁鸡巴咬半截去。你不去这笔糊涂账谁报?我才不替你挨刺呢。走吧!”

葛明礼说完便推门走出去了。

秦德林长叹了一口气,只好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出去。他直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像要散架子一样,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响,他真悔恨自己,昨天晚上不该一个人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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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王一民看完了“纪念碑”前的闹剧,心情十分兴奋,比在战场上抓到一批俘虏,缴获一堆战利品还兴奋。因为那是战斗胜利的结束,而这却是战斗胜利的发展。这就像一个艺术家导演了一出好戏,然后和观众一同坐在池座里欣赏演出一样,是一种其乐无穷的享受。是呀,有什么能比亲眼看到经过自己的同志兼学生的战斗,而把强大的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还开心的事呢!

肖光义和罗世诚真从老虎嘴里把牙拔下来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王一民迈着轻快的脚步,顺着霓虹桥往道里走去。这时桥上的警戒已经解除,日本大兵也已撤走。他挨着桥上的铁栅栏走,铁栅栏有一人多高,粗壮的铁棍中间铸有美丽的图案:从一个火车轮上伸出两张有力的翅膀。简单的图案让人联想到那奔驰的列车,好像插上了翅膀在大地上翱翔。尤其当你从栅栏往下一看,奔驰的火车在你脚下留下团团白烟,环绕着你往上升的时候,你真觉得自己也好像插上了翅膀,要腾空而起了。王一民今天就有这种感觉,心头的喜悦使他想跳,想飞。这时他才理解苏拭那“我欲乘风归去”的名句是有真实感情基础的;托尔斯泰小时因要飞而从楼上摔下去也不是精神上的发狂。人在高兴的时候是可能这样想甚至这样干的,这是真实的。当然,飞是飞不起来的,但是舞之、蹈之总是可以吧。可是连这也办不到,他必须把喜悦压在心底,压得越深越好。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去。这人流也和往日不同,都走得那么轻快,像条从缓坡上流下来的清澈小溪;淙淙地向前流淌着。人们的眼角眉梢,都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们为什么走得那样快?大概是要赶快跑回家去,关严房门,打开欢乐的闸门,向自己的亲人倾诉一番。有的恐怕还要斟满美酒,全家老少欢庆一回。是呀,在这愁云漫漫,血雨腥风的“王道乐土”上,能有多少这样大快人心的事,又偏偏被自己遇上呢!

王一民置身在这无言的欢乐人流中,快步向前走着。当他横过马路的时候,他敏捷地向后瞥了一眼。他要看看肖光义和罗世诚是否还和他同行?他估计在此时此刻,这两个比别人更加兴奋千百倍的英雄青年,很可能还在跟着他。他们有满腔的欢乐要倾泻;也必然有些疑问要提出。他们过去只知道这位王一民是他们的好老师,好班主任;万没想到他会像一只天外飞来的雄鹰,在危急时候把他们从毒蛇口中救出。王一民猜得到他们的心情,感觉到他们的心声。因此他要在人流中搜寻他们的踪影。果然,就在后边不远的地方,他俩正眼角挂笑地望着他。

当王一民证实了自己的估计以后,就觉得不能再躲闪了,必须正面和他俩谈谈了。怎么谈呢?他在盘算着。他对这两个青年的政治情况是知道的。他们是三个月前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新团员,属于高二年级团小组。当前一天夜里,满洲省委秘书长李汉超同志找他——反日救国会负责人,和共青团省委书记刘勃汇报情况的时候,他知道了肖光义和罗世诚那使人振奋的大胆行动计划。他虽然没有直接领导他们,也从来没有和他们发生过直接关系,但他为能有这样英雄的学生而自豪。正因为他了解这两个学生,所以在兴奋的同时也夹杂着担心,他怕他们勇气有余而经验不足;计划大胆而行动粗率。“纪念碑”前是个龟蛇遍地的场所,稍一不慎就可能坠入罗网。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为他俩暗暗地“站岗放哨”,如果进行得顺利自己就人不知鬼不觉地退回;如果发生了意外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救两个学生出险。他把自己的想法向李汉超和刘勃提出来了。李汉超对王一民是非常了解的,他知道他的本事,所以连忙赞许地点着头。刘勃本来不大愿意,因这件出人意料的大胆行动是他想出来的。高二班团小组是他抓的重点,决定这次行动的会就是他亲自领着开的。现在王一民却要参与进来,他有些不大情愿,但见秘书长李汉超连连点头,也就同意了……mpanel(1);王一民很快地走着,不觉来到石头道街了。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他所在的第一中学,他一看手表,快到七点了。眼前正有个“白露”小吃铺,这是他常来吃早点的地方。他估计两个学生还没有吃早饭,就停在小吃铺门前等候,等两个人走近,他乘附近没人注意的时候,就悄声对他俩说:“进去吃点饭,不要提任何问题。”

两个学生顺从地点点头,和王一民一同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专卖外国零食的小吃铺。当时哈尔滨这样的小吃铺到处都有,主要是俄国风味的,里面卖牛奶(夏天还有冰凉的酸牛奶)、红茶、咖啡、布乍、葛瓦斯、鲜啤酒等各种饮料;还有各种面包和干肠、香肠、酱菜。其他像乳酪、奶油、果子酱、酸黄瓜、成花生豆等等,吃起来很方便,价钱也很便宜。伪满初期,日本统治者正全力以赴地对付那具有世界规模的反日运动。在国际上他要想法争取舆论上的支持,摆脱孤立的境地;在东北境内他一方面要血腥镇压抗日的人民,一方面又要怀柔、安抚和收买一些人。所以他还腾不出手来进行后来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经济上的榨取和掠夺。而且为了政治上的需要,他还要拼力在这块他们所沤歌的“王道乐土”上,制造虚假的繁荣。尤其在哈尔滨这块奇特的土地上,这里光外国领事馆就有二十,个,世界上强盛一些的国家都在这里占据一个席位。外国居民占市区居民的三分之一强。这是世界上的一个小橱窗。所以日本侵略者在那一个时期内,经济上的统治不但大大放宽,还不择手段地采取一些办法促进那一时之间的表面繁荣。

这一来一方面在生活上暂时便宜了哈尔滨市的居民;另一方面也更快地腐蚀了一些市民——尤其是青年。因为这种繁荣是殖民地式的,是畸形的,它使一些特殊行业像发酵的面粉一样,很快地膨胀起来。卖淫的增多了,明的、暗的到处都是;新开设的舞厅多起来,大烟馆、赌场都公开地挂出牌匾;大一点的饭馆增加了女招待,门前不断更换新的红纸招牌,一如上面写着:“本饭店新聘女招待,年方二九,女子中学毕业,色艺双绝,有婉转的歌喉,擅长各种流行歌曲,一曲甜蜜的相思曲,可使您成为本饭店永久之顾客……”像这样的招牌、广告是随处可见,走在大街上一抬头就是。翻开报纸,第一版上没有别的内容,除了一些商业!案妫褪恰卑荻按笠┏У奈饕辈趟尽芭仆毒担崩晨ā吧阌盎路⑴菩率匠饴脚蒲劬档鹊龋际切┩夤苹酢A衷谕跻幻窈土礁鲅呓男〕云汤镆蔡拍谌萜嫣氐墓愀妫沂翘谝唤啪涂梢钥醇恼媲缴稀4蟾攀瞧讨魅撕苄郎驼狻蔽耐疾⒚暗墓愀姘桑巧厦婊乓凰患饰璧那嗄昴信械奈鞣锫模锕獾姆址ⅲ钠鸶龃笈钆睿慌某と挂返兀傅檬A艘荒螅仙斫籼谀械纳砩希砬某し⒋蛹缟吓吕础;旅媸桥帕姓氲乃难晕模脑唬悍垡谎芸斓嘏蛘推鹄础B粢脑龆嗔耍鞯摹档牡酱Χ际牵恍驴璧奈杼嗥鹄矗笱坦荨⒍某《脊毓页雠曝遥淮笠坏愕姆构菰黾恿伺写徘安欢细恍碌暮熘秸信疲蝗缟厦嫘醋牛骸北痉沟晷缕概写攴蕉牛又醒П弦担账型褡母韬恚贸じ髦至餍懈枨磺鹈鄣南嗨记墒鼓晌痉沟暧谰弥丝汀跋裾庋恼信啤⒐愀媸撬娲杉咴诖蠼稚弦惶肪褪恰7ㄖ剑谝话嫔厦挥斜鸬哪谌荩艘恍┥桃担 备妫褪恰鞍荻贝笠┏У奈饕安趟尽迸仆毒担袄晨ā鄙阌盎路⑴菩率匠饴脚蒲劬档鹊龋际切┩夤苹酢A衷谕跻幻窈土礁鲅呓男〕云汤镆蔡拍谌萜嫣氐墓愀妫沂翘谝唤啪涂梢钥醇恼媲缴稀4蟾攀瞧讨魅撕苄郎驼狻拔耐疾⒚钡墓愀姘桑巧厦婊乓凰患饰璧那嗄昴信械奈鞣锫模锕獾姆址ⅲ钠鸶龃笈钆睿慌某と挂返兀傅檬A艘荒螅仙斫籼谀械纳砩希砬某し⒋蛹缟吓吕础

画下面是排列整齐的四言文,文曰:

世界跳舞,由来已久。

西欧东亚,早经研究。

歌舞之乐,普及全球。

荟萃之地,不可少有。

现代摩登,顺乎潮流。

不懂歌舞,似乎守旧。

其中利益,美不胜数。

希即前来,万勿退后。

文下写着道里跳舞传习所启事:欢迎男公女士随时前来受业。传习所特别远隔重洋,从大美利坚合众国重金礼聘交际舞明星,擅长最现代之狐步舞,探戈舞,华尔兹舞,白露兹舞……在这张广告旁边又贴着一张招贴画,上边画着一个女人,从女人的一只眼睛里射出一道由细变粗的白光,白光里写着“严防间谍”几个字,和这张招贴画相配合的还有一条绿色标语,上写:“自照衣物,莫谈国事”。

王一民和两个学生进来后,就坐在这张招贴画和标语之间。屋子里已有五六个人在吃早点。

这个小吃铺是家庭饭铺,老两口领一个儿子经营。铺主人老何头,是个精明干练的老哈尔滨,官私两方,都维持得不错。在那个年月,要开个小买卖也不容易。

因为这里离一中近,吃得也便宜,有时王一民就在这里喝一碗牛奶,吃两块黑面包,就两块酸黄瓜,一两毛钱就对付一顿早点。来常了,就成了老何头的主顾了。今天老何头发现王一民领两个学生坐那儿了,就连忙走过来,先问要吃什么,然后凑近王一民的耳边,声音小而快地问了一句:“王先生,到车站去看看热闹没有?”

王一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笑着一指墙上那“莫谈国事”的标语说:“这可是何掌柜的铺规。”

老何头也笑了,对王一民挤挤眼睛,还要说些什么。王一民想,这老头今早一定是太兴奋了,要让他把话匣子打开就不得了。他贴那“莫谈国事”很可能就是给他自己贴的座右铭。若是他一高兴管不住自己,再把两个学生的兴奋神经刺激起来,就兴许越出限定的轨道。想到这,他忙拉住老何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你摸摸,肚子瘪了,快来三杯牛奶,三盘白面包,一盘牛肉干,一盘干肠,一盘成花生豆。”

王一民话声刚住,老何头就哎呀了一声说:“王先生今天怎么把钱串子倒拎起来了?”又转对肖光义和罗世诚说,“你们王老师今天不吃‘黑列巴’吃白面包,不吃酸黄瓜吃肉食,这可真是敝店的头号新闻!”

王一民忙笑着说:“不,我还没要完呢,酸黄瓜也要来一盘片‘”好,有荤有素!袄虾瓮访τ执赵谕跻幻穸咚盗司洌蔽以俑砼绦吕吹奈逑阊鹩悖阄曳钏偷模裉焯萌烁咝肆耍“老何头说完不等王一民回话,转身就走了。

不大工夫,老何头托来一个擦得锃亮的白铁方盘,里面摆满了饭菜,他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怎么样?喝杯威士忌吧?”

“你多咱看我喝过酒?”

“可今天不比往常啊!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一民向屋里瞥了一眼说:“那边客人等着你呢。”

老何头一边笑着一边走了。

王一民又留心观察了一下屋里的客人,没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他这才细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呵!摆了一桌子,还真挺新鲜,酸黄瓜上摆了几片用胡萝卜切成的小花瓣,熏鱼上边还拼了几块鲜笋,可以说色味香俱全了。真像老何头说的那样,他从来也没吃过这么豪华的早餐哪!他肚子里本来有点底了,他是要犒劳犒劳这两位立了大功的小英雄啊!他忙让他们俩多吃,可他俩面对他却直想笑,他们嘴在笑,眼睛在笑。不,是心里在笑,只有心在笑,嘴和眼睛才会显出笑意。他们要说话,可又不知怎么说好。两双光闪闪的眼睛在看着老师。王一民非常了解他们的心情,趁两个靠近的客人起身走了,新的客人还没来的时候,就小声对他俩说:“找个时间咱们再谈。昨天夜里我的行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记住,任何人!”

肖光义和罗世诚收回笑容,认真地点点头。

“这个老头就是个温度表。”王一民对着正在算账的老何头努努嘴,“从他身上可以看出中国人民的共同感情。一个小商人都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了。越是这时候越要注意,要和往常完全一样,不要有任何特殊表现。听说学校就要派来日本人的副校长了,统治加强了。要胆大心细,千万不能乐极失态,得意忘形。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所以要时刻警惕,万万不能麻痹大意。”

两个学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俩一边听着一边心领神会地点着头。

街上传来摩托的吼叫声。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警察。老何头一边笑着一边迎上去说:“刘警尉,您早,吃点什么?”

为首的警尉说:“快来两大杯‘伏特加’,掂对两盘酒菜,再来两份夹肉面包。

折腾了一宿,得提提神了。我们这位石警长才结婚,正度蜜月呢,昨天半夜从小媳妇的热被窝里硬给拽出来,给当人梯子使唤,真他妈的,这事也得我们皇帝陛下警察官干。”

老何头强忍住笑,眯缝着一双狡黠的眼睛问道:“出什么事了?刘警尉。”

那个刘警尉一拍老何头的秃脑袋说:“别跟我装洋蒜了,你这块四通八达,松花江掉进个人去,你这都有回声。告诉你,老何头,发现可疑的线索得马上报告。”

“什么可疑的线索?”

“我说你是真不知道咋的?”

“我……”老何头这时眨了眨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地、无限神秘地说,“我就听说在咱们都不敢靠前的那个大碑上,刷了红色的大标语了……”刘警尉指点着老何头说:“你看,我就知道你管保能知道嘛。”老何头嘻嘻一笑,又小声地说:“可现在刷掉没有?”

“没有。运席子去了,要先用席子围起来,再一点一点往下抠。”

“要是实在整不掉我可有个好法。”老何头庄重地说。

‘什么好法?“刘警尉忙问。

“在碑底下抠个窟窿,埋上炸药,一炮崩倒了。完了再重修一个,比这个头更大的。周围再安上电网通上电,往后就万无一失了。”

警尉伸出一个手指头,一桶老何头的脑袋说:“就凭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关起来。”

老何头又嘻嘻一笑说:“把我关起来,谁侍候您喝状特加‘呀。您快请坐吧,我让我老伴特别给您做两盘下酒菜,二位喝完了好精精神神地去办案,快点把刷标语的抓住,给咱们’满洲国‘人出口气。”

老何头嘻嘻笑着到后屋去了。

两个警察坐在王一民旁边的空位上了。

王一民看了看两个学生。三个人不再吱声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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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天刚擦黑的时候,王一民手提钓鱼竿,身背渔具,来到了道外头道街。这是中国劳苦人民集居的地方。那肮脏的街道,恶浊的空气,烟熏火燎的房屋,加上衣服槛楼的人群,构成了一幅底层生活的悲惨画面。因为这里离松花江码头很近,所以在狭窄的马路上也拥挤着各种车辆。间或也有一些衣着华丽的过客,掩着鼻子从那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匆匆走过。人行道本来就不宽敞,又被些煤球炉子,垃圾箱子,脏水桶,晾晒小孩尿布拴的绳子等左拦右挡,使得过往行人有时只能侧身、弯腰、寻找空隙曲折前进。如果再遇上那出来泼脏水的妇女,你就得腿疾眼快地跳跃着往前走。

王一民就是这样走过了头道街的大半条街道,来到了一座灰色的二层楼前。这座二层楼在当年初建成的时候,也可能是相当漂亮的,但现在已面目全非。楼上边用水泥精细雕塑的花纹图案上沾满污垢,风吹雨打,再加上烟熏日晒,已经变成了地皮色。那福禄寿三星的彩色浮雕也变得面目不清,残缺不全了。楼正面门脸上已经长了不少草木本植物。一棵弯曲的小榆树从房檐的缝隙中顽强地探出身子,向过往行人俯视着,好像让人们都来看看它和整个这条街道的居民是在什么条件下活着。

只有那么一点点可供吸取养分的土壤,只能存留那么一点点可以滋润它的雨露,但是它却活下来了,顽强地活下来了。

楼门的木头门框也有点倾斜了。门顶上挂着一块已经裂缝了的黑匾,匾上的字原先是烫过金的,现在也已剥落,和匾的颜色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细看,真难以辨认出“平安客栈”四个楷书大字来。

门上挂着一块像棉被一样厚厚的门帘子。门帘挂了一冬,深灰的颜色变成了藏青色,手一摸帘子,就觉得黏糊糊的。王一民掀开帘子,脚往楼里一迈,一股非常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烟草、烧酒、大蒜、大葱、汗泥,廉价的香粉、花露水和破烂衣物混合组成的一种特殊气味。这种气味只有在这样的小店里才能闻到。楼里灯光昏暗,一盏大概只有四十度的电灯泡高悬在屋顶上。柜台账桌上有盏木头撅子似的桌灯。桌灯后面有一张床,床上斜躺着一个胖大的男人,半闭着眼睛,任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给他按摩。这个女人虽然年纪很大,但是却披散着烫发,头顶上系着一条半寸宽的鲜红发带,脸上胭脂搽得大钱厚,紫红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和这个老女人穿着打扮差不多的,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女人,坐在一进门的长条凳子上嗑瓜子。王一民一迈进门槛的时候,她们都站起来,要跟过去,但一看王一民一直走进楼下的大屋子里去了,就又都坐了下来。

熟悉这种小店的人都知道,这里面楼下是长简屋子,自带被褥一角钱就可以住一宿。如果在店里包伙,还可以减价一半。楼上就都是单间了。大多数单间的屋地上只能同时站两个人。屋和屋之间只有一板之隔,这屋说话那屋都能听见,有的板壁还露着缝子,不但能听见声音,若是高兴,还可以用一只眼睛向这近邻参观一番。

虽然如此,在这个小店里也是“高级”房间了。楼下的女人就是专等住这样单间的房客。王二一民已经来过多次,他深知此中奥妙,所以一进门就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大屋子走去,这可以免去好多纠缠。

这大屋子是两层铺,下铺是火炕,上铺是平板。三间房子通连着,满员的时候可以睡三十人。因为这里离码头近,生意兴隆,所以经常是挤得满满的。王_民进来的这间屋子住的多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人,他们是常年住客。其中山东。河北人居多,也有从附近乡下来的。这时候正是才吃完晚饭——有的还坐在炕当中就着狗肉喝烧酒——所以人很多。一屋子人,乱哄哄的,气味比一进店门的时候强烈得多了。

吊铺上有的已经倒下睡觉,有的正脱光了衣服,就着天棚上的小电灯抓虱子。火炕上有拿着纸牌摆“天门阵”的,有缝补破衣服的,有看小唱本的,也有看报纸的。

卖烟卷、酸梨。瓜子和落花生的在地上蹿来蹿去,卖唱的老头领着年轻姑娘从这屋走到那屋。

在这乱哄哄的大地中,紧靠里边的火炕上有一个小天地,那里围坐着不少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一个“老先生‘’讲古。这个”老先生“盘腿坐在炕里面,没有修整的胡子长得很长,头发齐在耳丫子上,长瓜脸,高鼻梁,稍微有些驼背,穿着一件深蓝色粗布夹大褂,长腿便裤,扎着腿带。从这身穿着打扮看,很像一个教私塾的老先生,或者是摆摊为人代写书信的‘代书”。可是当你仔细观察一下的时候,会发现他眼睛很明亮,看起人来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那敏锐的眼神和那外表上的老相很不相称。正因为这样,他的眼睛就经常是眯缝着的,好像患有怕光的眼疾一样。有时他的眼圈也真就红起来,这时他就戴上一副茶色眼镜,眼镜是黄铜框子,粗重的方腿上还长些绿色铜锈,好像才出土的文物一样。

现在他就戴着这副眼镜,在讲《说岳全传》。他正讲到金兀术五路进兵,宋康王被困牛头山,岳飞祭帅旗奋起抗战那地方。他讲岳飞讲得活龙活现,在凛然正气中突出他的爱国主义精神。他的声音不大,除了坐在他眼前的那些听得人神的人之外,稍远一点的就听不清了。

王一民进屋后就装成找人的样子,向吊铺上下张望着。当他走近这群听书人的时候,他的眼睛一扫说书的“老先生”,便感觉到“老先生”正在看他,并向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会,一般人是感觉不到的。王一民就不再看他,转身向另外一个屋子走去。

王一民从小店走出来的时候,早已是万家灯火了。他悠闲地向松花江边漫步而去。他知道那位“老先生”得讲到“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才能抽身出来。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溜达到他们指定会面的地点去等他。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方才这位“老先生”。他们同是吉林人,别看这位“老先生”满脸胡子,实际他比王一民只大四岁,今年才三十三岁。他是王一民的朋友和老师,王一民非常爱他,尊重他,甚至崇拜他。王一民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面镜子,经常用他的言行来对照自己。这个人就是原来满洲省委工会负责人,新任命的省委秘书长李汉超。

李汉超早年在北京大学文学系读书,由于人聪明,学识丰富,博古通今,所以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他在文学系里是以研究当代文学而著称的。他广泛订阅当时北平、上海出版的期刊杂志。开始是一般阅读和研究,渐渐地他爱上了由鲁迅主编的《莽原》和《萌芽》,从这里他开始接触了马列主义文艺理论,并对马列主义的社会科学发生了兴趣。接着他就参加了党所领导的群众团体“革命互济会”,并阅读了大量的马列主义书籍。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在他到北平读书期间,父母相继去世,士地财产由他叔父经管。当他逐渐地信奉了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学说,懂得了剥削和被剥削的革命理论以后,他就感到依靠土地收租来生活是可耻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吃的饭菜里都有农民的血和泪。但是怎么办呢?他很苦恼。有一次他看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从中得到了启示,他就写信给他叔叔,要把他名下的土地分给农民。他叔叔以为他得了精神病,便急如星火地跑来看他,当弄明白他还正常生活着的时候,就把他暴训了一顿。他的计划没有实现,但这些土地却成了他精神上的负担,总像块大石板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在这期间有个叫石玉芳的同班女同学爱上了他,爱得那样深,就像着了迷一样。

李汉超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碰”见她。在学生会里,如果他在发表议论,总有一双深情的大眼睛在盯盯地看着他,看得那样出神,已经到了毫不掩饰自己感情的程度了。一个未婚女孩子,看一个未婚男人看到这样不错眼珠的程度,那就是棒打不回头了。

石玉芳是这样主动地追求着李汉超;李汉超呢?也不是不爱石玉芳。开头那几天,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样一个温和稳重,甚至有些羞答答的姑娘,会忽然间勇敢地追求起他来。李汉超一连好几个晚上难以人睡。那双直盯盯看他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圆圆的脸蛋,有些苍白的面孔,时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真有些把握不住自己了。有几次他甚至要冲上去大胆地向她表示自己的感情。但是他没有,不但没有,他还有意地回避她。是什么东西阻碍着他和她接近呢?原来石玉芳的家庭是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所谓官宦世家。她的祖父当过清朝的礼部侍郎,在北京西城报子胡同里有所大宅子,至今在这个宅子里出出人人的还是些官僚政客。石玉芳就是这宅子里的一位小姐。李汉超已经苦恼于自家的土地了,怎能再找一个比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土地还要大得多的包袱背在身上呢。他觉得他和她不可能是一条道上的人。她爱他,很可能是一时感情冲动,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李汉超哪里知道,这位出身于封建家庭的所谓大家闺秀石玉芳,活了二十四岁,还是第一次在男女问题上动真情呢。她本来早已有了未婚夫,她祖父在她刚生下来不久的时候,就把她许配给当年显赫一时的北洋军阀外交官陆征祥为孙子媳妇了。

后来陆征祥当了外交总长,在袁世凯主持下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款”。袁世凯倒台后,他率领全家跑到比利时,他本人人了修道院,当了外国洋和尚,他的孙子也流落到异乡,再也没有音讯了。在这种情形下,石玉芳本来应该获得爱情上的自由,至少可以另选配偶。可是,她的封建家庭不允许她这样做,说是订婚就等于结婚,宁守“望门寡”,不准解除婚约。石玉芳一怒之下,冲出家庭,进了女子中学,以后又拼死拼活闹着上了北京大学。在这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了一个男人——李汉超。像她这样的女性,不爱则已,一爱就像祝英台爱上梁山伯一样,至死也不肯罢休。从封建家庭冲杀出来的女性,在爱情上倒有她坚贞不屈的一面呢。

一九二八年发生了济南惨案,日本侵略军在济南屠杀中国军民达五千多人,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李汉超英勇地参加了战斗,在斗争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久,他被捕了。

从李汉超参加斗争,一直到被捕,石玉芳都紧紧地追随着他。他被抓进监狱,她在狱外奔走呼号。她用眼泪和誓死相从的至诚打动了她的寡母和她一位有活动能量的舅舅。于是李汉超在党的多方营救和石玉芳舅舅的努力下,被释放出狱了。

爱情经住了考验,在大学毕业那一年,他们结婚了。婚后,石玉芳的寡母一定要让他们夫妇搬到那大宅院里去住,李汉超一口拒绝了。

“九一八”事变爆发时,正赶上石玉芳生了一个女孩。李汉超顾不上产后多病的妻子,为救亡运动日夜奔忙,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

一九三一年末,正是大雪纷飞的隆冬季节,经李汉超自己的请求,党批准他到东北去,到抗日斗争的第一线去。

接受任务的第二天就要动身,他要和几个同志,一同赶到烟台,搭乘一条货船,从大连进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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