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一住,何占鳌马上一哈腰说:“是,卑职马上就去通知。”说完转身跑出去了。
玉旨雄一又一指葛明礼说:“你去吩咐你手下的人,注意维持秩序!”
“是!卑职马上就去吩咐。”葛明礼对玉旨雄一行了一个礼,又转对卢淑娟小声说道,“侄女,不要惹玉旨阁下不愉快,快画吧。”说完一转身快步走出去了。
葛明礼小声说的话竟被王旨雄一听去了,他哈哈大笑着说:“不,敝人不会不愉快的。敝人所以这样布置,只不过是要向卢小姐表明一下敝人的决心和诚意而已。
怎么样?卢小姐,请吧。”
玉旨雄一的手又向写字台前伸去。
这时,葛翠芳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她已经看出来不画不行了,如果再拗着执意不画,那笑里藏刀的老日本鬼子说不定还使出什么鬼招数来呢。她忙拉了一下卢淑娟说:“淑娟,恭敬不如从命,既然王旨先生这样诚心相请,你就画一张吧。画不好,先生和太太、少爷也不会见笑的。”
葛翠芳话才住下,春兰和冬梅也忙说道:“小姐,您就画一张吧,画完好看戏去。”
玉旨雄—一看卢家的人也都说话了,一呲牙嘻嘻笑了。
卢淑娟看着玉旨雄一那铁青脸,小圆眼睛,细长的脖子……忽然灵机一动,也是情急智生,在她脑子里猛然闪闪出一幅画面,这画面很生动,很别致,能使她既画了画又不失去名誉。办法一出,画兴上来了!她脸上立即浮现出笑容,向玉旨雄一点点头说:“既然承蒙阁下和夫人、少爷如此看重,淑娟就只好从命了。”
卢淑娟话音一落,立刻换来一个满堂彩。于是她就在掌声中,赞扬声中,被拥向了写字台。
卢淑娟站在写字台前,从笔筒里抽出几支毛笔,从中挑了一支,蘸些墨汁,又在笔洗里蘸了些清水,然后面对着宣纸,略一凝思,就挥笔画起来。她先画自近而远望的平远山景,然后又蘸浓墨,用披麻加卷云法画了一块玲珑剔透的山石,山石下面又用破笔点法画了一片苔草。几笔下去,在一旁观看的玉旨叔侄就由衷地喷喷称赞起来。卢淑娟不抬头,不歇气,一口气画下去。她越画站在她旁边观看的葛翠芳越紧张,才擦掉的汗水又从鼻尖和前额上渗出来,站在她后边的春兰和冬梅也吓得脸变了颜色……卢淑娟画的是什么?为什么让亲人们这样紧张?原来她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乌龟,大的在前边小的在后边,紧跟着向那块大山石爬去。乌龟画得非常生动,小眼睛瞪得溜圆,长脖子竭力往前伸着,四只爪子拼力在地下蹬着,是使出十足力气奋力前进的样子。
卢淑娟画完两个乌龟,又挥笔在上边题了“齐年”两个字。下边写了“淑娟学画”四个字,然后从容地放下毛笔,对玉旨雄一叔侄微微一点头说:“献丑了。”
葛翠芳和春兰、冬梅都紧张地望着玉旨雄—,她们在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卢淑娟画了两个王八,还一大一小,这不正是在咒骂那叔侄二人吗!
谁知王旨雄一不但没有生气,却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平田惠子和玉旨一郎也会心地笑了,连两个日本姑娘都抿着嘴跟着笑起来。
玉旨雄一在笑声中连连点着头说:“好!好!不但画得气韵生动,落笔传神,来去自然,变异合理,而且在画的内容上也寓意深刻,吉祥喜庆。看起来卢小姐是深知我们日本人对乌龟的爱重了。在我们大和民族的姓氏中就有许多姓龟的,叫龟的,是取其万年长寿的意思。而这意思在卢小姐的题词中已经充分表现出来了,‘齐年’二字的意思就是与乌龟的寿命相同。这一大一小两个乌龟也正是暗指我和一郎的意思。两个乌龟一同奔向这块在风雨中挺然而立的巨石,更说明它们要与天地共生,与万物共存,这是何等深刻的寓意呀!所以我是非常喜欢这幅画的。一郎,你的看法呢?”
玉旨一郎竟兴奋得眼睛里放出光彩,他对着卢淑娟行了一礼,然后郑重地说:“卢小姐,您让我真正看到了中国有才华的女性是什么样子,您只用十几分钟时间就挥洒出如此生动的艺术作品,真使一郎大开眼界。一郎再一次向您表示敬意。”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
这叔侄两人的一番赞词,不但使葛翠芳和春兰、冬梅目瞪口呆,更使卢淑娟啼笑皆非。她是真不知道日本人对乌龟有如此吉祥喜庆,和中国人完全相反的看法。
她原意是想借乌龟来嘲讽他们叔侄二人一下,题上“齐年”二字也是要加深这个意思,“千年王八万年龟”,写上与龟‘济年“不就明指他们叔侄二人是”王八“吗。
哪知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侮骂人的画变成了歌颂人的美妙艺术作品,这怎能不令卢淑娟啼笑皆非!她涨红着脸,机械地对玉旨雄一叔侄连说了两句”不敢当“就没词了。
正在这时,何占鳌和葛明礼一同进来了,两人同时对玉旨雄一立正躬身说:“回禀阁下,一切都按阁下的吩咐安排好了,几时画完几时戏再开演。”
玉旨雄一大笑着一挥手说:“马上就开演吧,不要等了。”然后又转过身对卢淑娟母女说道:“我们马上去接着看戏,戏演完以后,俱乐部要设晚宴招待北方剧团全体演员。我们全家出席,希望夫人、小姐也能赏光。”
玉旨雄一刚说完,玉旨一郎马上对玉旨雄一说道:“叔叔,卢夫人和卢小姐是今天晚上理所当然的上宾,是应该坐首席的。因为北方剧团是卢老先生开办的,夫人和小姐是代表卢老先生出席宴会的。”
“对,对!一郎说的大有道理!”玉旨雄一一拍手说,“那就这样决定了吧。
现在请夫人、小姐先去看戏。”玉旨雄一把手向门外比量着。
葛翠芳一皱眉,她还要说什么。卢淑娟一拉她说:“妈,咱们就先去看戏吧。”
卢淑娟说完扶着她妈妈就向门外走去。
玉旨雄一等一行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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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茫茫夜》的最后一幕快要演完了。舞台上是沉沉的夜幕,萧萧的秋风。剧中女主人公梅枝正和她的爱人向人世作最后的诀别。他们的眼前是黑茫茫的松花江,那滚滚的波涛,将是他俩最后的归宿。
全场静得听不见一声细语,一声咳嗽。悲剧的泪水净化了观众的感情,连恶人在这一刹那都会中断犯罪的企图,有的也可能就此放下屠刀,重新做人。艺术上的潜移默化有时会产生奇妙的作用。
在这静静的剧场里,有四个女人悄悄地、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坐席,她们就是卢家母女和春兰、冬梅。原来当她们从二楼走回剧场的时候,早已等候在剧场门里的王一民,悄悄地把冬梅引到一旁去,非常急迫而扼要地问了几句情况,就让她告诉太太和小姐:宴会不能参加,要在闭幕前退出剧常具体退法,等他的通知。他让冬梅在最后一场戏开幕前,到他坐席后边和他碰头。他坐在最后一排,是碰头的好地方。
现在,她们正按照碰头后确定的方案,由冬梅在前边领路,正轻手轻脚地向舞台旁边的小便门移去。舞台上黑沉沉的夜色使得台下更加昏暗,再加上撕裂人心的剧情已经吸引住观众的全部注意力,所以几乎没人察觉她们在悄悄地离去。
春兰去推小便门,手刚一接触,门便欠开一道缝,塞上萧的脑袋露出来。他向外看了一眼,立刻退到门后去,门缝又向外拉开了一些,开到侧着身子能过去一个人的程度便停住了。于是以葛翠芳为首的四个女人,便侧着身子鱼贯而人。走在最后边的春兰脚刚一迈进门槛,门便关上了。
后台的灯光稍微亮了一点儿。在小便门旁边除了站着大个子塞上萧之外,还有一个圆脸、圆眼睛、圆鼻子头的小个子。他穿了一身质量不大好却熨烫得笔挺的西装,胸前也挂着一个红布条,像是后台管事的。
塞上萧见小便门关严以后,便一指身旁的小个子,悄声地对葛翠芳说:“伯母,请跟田先生出后台。”
葛翠芳对小个子点点头,小个子却对她和卢淑娟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轻声说了句:“请太太、小姐跟我走。”便转身贴着墙边向前走去。他一走起来卢家母女才发现,原来是个“瘸子”,左腿一点一点的,走得不快。实际他并不瘸,他就是化名为田忠的刘勃,左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那时演戏还没有谢幕的规矩,所以每当戏一演到最后阶段的时候,那些再不出场的演员便都忙着卸装去了。管服装、道具的也都去清理自己所管理的东西,所以舞台两侧就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卢家母女在刘勃的引导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走出了后台通大街的小门。
小门外,站着一个日本宪兵和一个伪满警察,这两个看门狗只管进不管出,进来的人必须有证件,出去的人他们连问也不问。
卢家主仆四人走出小门一看,自家的小汽车已经等在门前了。司机看她们出来便跳下车拉开了车门。卢家母女想要和那位刘先生告别,回头一看,人已经缩回去,小门关上了。她们也就上车走了。
刘勃从门缝里看着卢家的小汽车开走了,才转回身来去找塞上萧,还没走上两步,塞上萧已经迎过来了。他忙对塞上萧悄声说:“车开走了。我现在就把卢小姐写的便条送出去吧。”
塞上萧点点头。
戏眼看就落幕了。何占鳌和葛明礼躬身站在二楼玉旨雄一的包厢里,惴惴不安地看着玉旨雄一。
一个日本下女端着手电筒站在玉旨雄一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照在玉旨雄一手持的便条上。只见便条上写着:玉旨雄一先生阁下:因家母头痛旧病骤然发作,淑娟身体也感不适,不能遵命出席今夜之盛宴,特此函告。
即候台安卢淑娟谨上即日玉旨雄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见坐在身旁的玉旨一郎也侧棱过脑袋看,便把便条递给他,然后回过头,面有愠色地盯着何占鳌和葛明礼,低声问道:“卢夫人是真的头痛吗?卢小姐是真的身体不适吗?”
葛明礼忙往前挪了挪,躬下腰身低声说:“卑职不,不知道。”
何占鳌也忙往前凑了凑说:“卑职和葛科长接到这张便条的时候,卢夫人和卢小姐已经走了。”
葛明礼忙又说:“如果不走,卑职说什么也得把舍妹她们娘俩留下。”
何占鳌忙又说:“她们采用的是不辞而别的办法,看起来她们是怕不让走……”“对。”葛明礼忙补充说,“她们是怕阁下把她们留祝…”“混账!”玉旨雄一忽然一拍椅子的靠背,压低声音骂道,“胡说,我为什么要把夫人、小姐留住?难道我是居心不良的奸贼?我是中国那些奸淫妇女的军阀?”
何占鳌和葛明礼立刻吓出一身冷汗,他俩一齐躬着腰身说:“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卑职……”“好了,”玉旨雄一厌烦地一挥手,又把手向外一指说,“去!立刻把卢夫人和卢小姐给我请回来,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如何对待尊敬的客人的。”
“是!”何、葛二人一边齐声答应着一边往包厢外退去。
玉旨一郎这时忙低声对玉旨雄一说:“叔叔,时间这样晚了,还去请人家好吗?
再说人家已经写来便条,表明不愿意参加了,这事不好勉强吧?”
正这时候,闭幕的铃声响了,大幕随着铃声徐徐闭上,场灯完全亮了。玉旨雄一眼睛一眨巴,忙对何、葛二人喊道:“回来!”
玉旨雄一的喊声被铃声、掌声和人声吞掉了,何、葛没有听见。站在包厢后面的下女忙跑出去把他俩招呼回来。他俩不安地并排站在玉旨雄一面前。玉旨雄一对他俩一挥手说:“算了,不要去找了。你们现在马上到后台去,请剧团的先生、小姐们到宴会厅去。”他又接连眨巴几下眼睛说,“这回怎么样?还会不会出现不辞而别的情况?”
何、葛一同躬身说:“不会,不会。卑职一定按名单把他们都找去。”
玉旨雄一又一皱眉说:“不是找,是请。”
何、葛马上复述道:“是。不是找,是请。”
玉旨雄—一挥手说:“快去吧。”
何、葛二人又第二次退了出去。
马送尔旅馆一进门的大厅里,有一台两米多高的落地式大立钟,乌黑的钟身,镀金的铜边,一打点的时候发出柔和而又深沉的嗡嗡声,显得庄严肃穆,不同凡响。
现在这钟正敲了十一下,是二十三点,快到半夜子时了。
剧团的演员在夜戏散场以后吃顿夜宵,不但是职业上的积习,也是生理上的需要。机器还得加油,火车还得添煤,何况演了几个小时悲剧,哭喊得筋疲力尽的演员呢。所以当何占鳌一来相请的时候(葛明礼没有露面,他在幕后),便很痛快地答应了。
何占鳌没有说明宴会的规模,连都有谁参加也没详细说明,不知是怕把演员吓跑了,还是出于警卫上的需要?他只是说俱乐部的日满同寅,热情地邀请大家吃顿晚餐。为了表示这热情的邀请,俱乐部里来了几十个招待人员,就像打篮球运用“人盯人”的战术一样,每一个客人身旁都有一至两名招待人员,不同的是这些招待人员都笑脸相迎,礼仪周到,十分客气。尤其是陪着走在前面的编剧、导演和主要演员的人,更是彬彬有礼,恭身相让。使得个别想不参加这晚宴的人也无法脱身了。譬如塞上萧,从送走卢家母女以后,他也想告诉柳絮影,二人一同走掉。但是闭幕以前柳絮影一直在台上,幕一落,她又忙着卸装换衣服。等柳絮影忙完了,还没等他靠上前去,以何占鳌为首的几十人一窝蜂似的拥进了后台,他和柳絮影登时都被裹进这股“热流”之中了。他一看这情形,根本无法脱身,也无法告诉柳絮影,只好听之任之了。
当这一行人走到宴会厅前边的时候,站在门旁的两名白衣侍者哗一下同时拉开了两扇屋门,这时他们才看清在那华灯高照,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形餐桌,餐桌旁边站着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胖胖瘦瘦,高高低低的一大群人,这些人穿得五光十色,使人看着眼花绦乱,男人中有挎战刀穿黄呢子制服的日本军人;有挎洋刀戴大肩章的伪满警官;有戴大盖帽背着十字花武装带的汉奸军官(伪满初期的伪军人制服仍保留着旧中国军人着装的特点);有穿着圆领宽袖和服的日本老头;有一身长袍马褂的汉奸士绅;有西服革履油头粉面的年轻阔少……女人更是浓妆艳抹,红红绿绿,云鬓花摇,铅黛朱唇。日本女人穿的宽大和服和中国妇女紧裹住腰身的旗袍构成了鲜明对比;西方的布拉吉和东洋式的衣裙交相辉映。色彩都是那么鲜艳,质地都是那么贵重,表现出来的却是那么庸俗和矫饰。如果在这一群俗物中果真出现了卢淑娟那样纯净的姑娘的话,真会像夜明珠一样大放异彩了。
且慢,和卢淑娟一样的姑娘已经走进来了,她就是柳絮影。她今天穿着卢淑娟送给她那件乳白色凡立了旗袍,脚下还是那双白色高跟鞋,头上插一枝从舞台上带下来的六月雪。这一身朴素淡雅的打扮,再加上她那明眸皓齿的俊俏脸庞,亭亭玉立的窈窕身段,真像在一片狗尾巴花中开放出一株婀娜多姿的玉兰,让人看着耳目一新,好像屋里又增加了百十度的灯光。于是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她集中过来,随着那目光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柳絮影和她的同行们(塞上萧等个别人除外),谁也没想到在那两扇屋门后边竟然摆着这样一个使人震惊的场面,那老老少少,奇形怪状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鼓掌?是为艺术还是为别的……你听,吹奏乐队又奏起了日本有名的《爱马进行曲》。乐队摆在宴会厅里面的高台上,二十几名白俄吹鼓手穿着红红绿绿的演奏服,高擎着闪光耀眼的铜管乐器,大吹大擂起来。在乐队两旁,分别排列着十几名日本歌伎和中国歌女……面对着这场面,柳絮影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身旁的塞上萧,悄声说了一句:“怎么办?”
塞上萧悄声说了八个字:“随机应变,不亢不卑。”
这时,何占鳌领着招待人员开始让座了。首先把柳絮影让上了第一桌,塞上萧和导演让上第二桌,何一萍、谢捷尔斯克、刘别玉兰、刘勃等人,都依次被让上了各桌。桌子是按吃中餐的格局摆的,圆桌面上都铺着暗花白台布。每桌十个人,总共十二桌,一百二十人。其中剧团演职员加一起才二十三个人,按平均分配每桌两人还缺一个,所以柳絮影就一个人上了第一桌。
柳絮影被何占鳌亲自让到第一桌前边。她一看这一桌都是有了一把年纪的人,有留着八字胡子的,腆着大肚子的,秃头拔顶的,白头发的……大概日伪汉奸军政各界的人都有。有的面熟,却叫不出名字。有的根本没见过面。
柳絮影刚一站定,就见何占鳌迈着碎步,跑到正位的一个干瘦的小老头面前,躬身问道:“柳小姐来了,要不要我给介绍一下?”
小老头笑着对何占鳌挥挥手说:“不要你管了,我自己来介绍。”说完就对柳絮影一指他身旁的空位说,“柳小姐请这里坐。”
小老头一说完,桌上所有的人就都遵照他指定的位置让起座来。柳絮影就按塞上萧说的那八字真言“随机应变,不亢不卑”地微笑着点点头,坐在小老头身边了。
小老头等柳絮影坐好以后,又微笑着点点头说:“柳小姐,我们看了您的精彩表演都非常高兴,大家都想和您认识一下,现在趁着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敝人先把同桌的日满友人,做一个介绍。”他首先指着一个胖大的军人说,“这位是滨江警备司令李文炳将军。”
被介绍的李文炳屁股未抬身未动,只皮笑肉不笑地呲呲牙,头稍微点了点。
柳絮影一听是他,心中不由动了一下。他的大儿子,曾不断给自己献过殷勤;小儿子李显宗,人称横面虎李三太,是一中学生当中的一霸,父子三人,都是混球。
柳絮影今天见他是那样不屑为礼的样子,便也学着他,身子一动不动地对他微微点点头。
小老头接着又指一个脑袋剃得没有一根毛,圆形的饼子脸上留着塞鼻小胡,穿了一身黄呢子军服的日本军官说:“这位是哈尔滨市特务机关长小原大佐。”
小老头话声刚住,这个小原大佐竟忽地站起身来,啪一声两个足跟一碰,对柳絮影行了一个十足的日本军人敬礼。
柳絮影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手,也只得站起身来还个礼。
从这个小原大佐开始,以后每介绍一个人都学他的样子站起来,柳絮影干脆也就不坐下了。
接下去被介绍的有:日本帝国驻哈尔滨副总领事森岛守仁;松花江江防舰队司令尹柞乾;世界慈善会哈尔滨总会会长至善居士;日本居留民会会长高桥虎之助;哈尔滨工商会会长张庭阁。
最后,小老头指着他身旁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说:“这是内子平田惠子。”
日本女人站起来双手按在膝盖上向柳絮影鞠了一躬。
柳絮影一边还礼一边心里紧张地合计着:今天满桌都是日寇、汉奸头子,谁也没有带妻子,只有这个小老头特殊,还是日本老婆,莫非他也是个日本人?那么他是……柳絮影刚想到这里,小老头笑指自己对柳絮影说道:“最后让敝人作个自我介绍,敝人名叫王旨雄—……”他这名字才一出口,柳絮影竟情不自禁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嘴里也随着发出了惊讶的“哎呀”声。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和杀害自己弟弟的日本法西斯头子坐到一张饭桌上了。残酷的现实为何这样捉弄人,竟使人鬼同食!她激动得心直发抖。
但她尽量控制着自己……
玉旨雄一对柳絮影这有失礼仪的“哎呀”不但没有不满,反而哈哈笑了。他望着柳絮影那被震惊得变颜变色的美丽面孔,仿佛对自己这名字所产生的威慑作用很满意。他一边笑着一边问柳絮影:“怎么?柳小姐讨厌我这日本老头吗2”柳絮影不愧是个好演员,她非常快地控制住内心的仇恨情绪,摇着头说:“不,我没有想到……”玉旨雄一瞪着圆眼睛问:“没有想到什么?”
“没有想到您是日本人,我以为您和我是一样的民族。”
玉旨雄一又仰头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忽然收住,直着脖子问柳絮影:“柳小姐是什么民族?”
柳絮影完全恢复了镇静,她也直望着玉旨雄一,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汉族。”
“好,好一个汉族!”玉旨雄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汉满蒙回藏,这五大民族以汉族人数最多,文化最高,您现在把我也当成汉族,这是对我最好的赞扬,因为这就等于说,我已经把日满协和真正溶为一体,可以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人难以分辨了。”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何占鳌又跑到玉旨雄一面前,躬身等候着,直等玉旨雄一笑声住下以后,他才说道:“阁下,客人都已人座,晚宴是不是马上开始?”
“好。”玉旨雄—一点头说,“我讲话。”
何占鳌应了一声“是”,马上对乐队一挥手,又喊了声“停”!那首被反复吹奏的《爱马进行曲》立刻停下了。乐声一住,何占鳌又面对整个宴会厅,高声说道:“诸位静一静,庆祝日满俱乐部成立纪念晚宴现在开始!首先请我们尊敬的长者,日满协和精神的体现者,黑龙江省参事官、滨江警备司令部和哈尔滨特别市警察厅主席顾问官玉旨雄一阁下训活。”
何占鳌话音未住,掌声已起。他忙又伸开手臂往下按了按,等把掌声“按”住以后,他自己又用日文翻译了一遍,然后才带头鼓起掌来。他鼓得很用力,饭座上有些汉奸更是像参加一场鼓掌比赛会一样,拼力地拍起来。尤其是坐在稍远处的葛明礼,大巴掌拍得像放二踢脚一样响,他多么希望玉旨雄一能在他拍巴掌时候看他一眼哪!
玉旨雄一显然很熟悉这一套,也很欣赏这一套,等都表演完了以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双手合十,用佛教徒的礼法向四周拜了一拜说道:“诸位先生们,女士们!诸位日满同寅们!先说明一下,敝人今天不说日语,也不用翻译,因为参加今天宴会的日系同寅,多数是‘满洲通’,能听懂满系语言,所以就把翻译那一层免去了。这样可以省去一半时间,大家也就可以早一点动筷,品尝盘中的美味佳肴了。
今天俱乐部为了体现日满协和的精神,特地为诸位请来了日满名厨,让大家享受一顿日满合餐。是几日满名菜应有尽有。日本的鸡素烧、沙西密。田不拉,满洲的燕窝、猴头、沙鱼翅,都管保做得香甜可回。你看,经敝人这一说有的同寅已经咽唾沫了……”席间响起了一阵笑声。玉旨雄一是一个善于辞令的老政客,他知道在什么场合讲什么话。他自己也很欣赏自己的讲话。没等大家笑声停下,他又说了一句,“而且宴席还遵照日满两国的风俗习惯,日本菜上单数,满洲菜上双数,让同寅们皆大欢喜。”
又是一阵笑声。
“好了,闲言叙罢,书归正传。”玉旨雄一摆了摆手说,“今天是日满俱乐部成立的喜庆日子,我们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日子呢?又是游艺,又是演戏,又是夜宴……就因为它体现了一种精神。请诸位试想一下,自满洲建国以来。为什么诸事进展得如此之神速,是天时乎?是地利乎?答日皆非也。实乃日满协和,一心一德,共存共荣,亦即古人所倡人和之所致也。”
玉旨雄一得意扬扬,摇头晃脑地说了这一通以后,又笑了笑说:“敝人每唱王道乐土之颂歌,都免不了要说些文绉绉的话,习惯养成,很难改变,还得请诸君原谅。”
一阵笑声过后,他又接着说道:“人和,是胜利之本源。而我们这日满俱乐部,就是人和精神的具体写真,这就是我们如此看重今天这纪念日的主要原因。”
又是一阵掌声。
“今天的纪念活动,真是一次盛会。使这次盛会更加添色的是北方剧团的先生小姐们的精彩表演。他们是满洲帝国的真正艺术家,他们完全可以东渡日本海,到友邦之国去出演。但是出演的节目内容要改换一下。就是在满洲国出演,敝人也建议你们要把节目内容换一换。”
全场的空气立刻变了,笑声没了,人们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尤其是北方剧团的演职员们,更都精神紧张地直望着他。
玉旨雄一却一点也不紧张,他甚至还轻松地笑着说:“换什么内容呢?那很多呀!譬如敝人方才说的‘人和精神’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内容呀!当然这不是三国时代刘备的‘人和’,这‘人和’要充满新时代的精神,那就是日满提携,共存共荣的‘人和’。这‘人和’给满洲帝国带来无限的幸福和希望,是应该大书而特书的。
所以我建议作家塞上萧先生——塞上萧先生来了吧?”
玉旨雄一刚一发问,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何占鳌马上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第二桌上的塞上萧说:“来了,那位就是。”
玉旨雄一向塞上萧微笑着点了点头,塞上萧却双眉紧蹙,一动不动地直望着他。
玉旨雄一仍然毫不介意地微笑着说:“塞上萧先生是非常有写作才华的满洲作家,就像柳絮影小姐是非常有表演才能的满洲艺术表演家一样。所以我建议你们再度合作,继《茫茫夜》之后,写一出、演一出沤歌王道乐土的话剧,它的名字应该叫《朗朗天》,就是让朗朗的青天覆盖着无边的王道乐土的意思。关于这意思,我还要和塞上萧先生单独谈一谈。现在,在这即将开始的酒席筵前,不宜再多谈这严肃的内容了。是呀,有的先生已经等不得了,诸君看……”说到这里他一指和他同桌的哈尔滨市特务机关长小原松太郎说,“小原君眼睛一直盯着那盘生鱼片,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静默好久的宴会厅又发出了笑声,小原松太郎那黄面饼子一样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好像连那剃得溜光的秃头都红了,他极为尴尬地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日本话,又惹得玉旨雄一大笑起来。
等到笑声止住以后,玉旨雄一举起酒杯说:“好了,敝人也等不得了。让我们举起酒杯,为日满亲善,一德一心,共存共荣而于杯!为日本天皇陛下,满洲皇帝陛下万寿无疆而干杯!”
人们往起一举酒杯的时候,吹奏乐队的乐声又起来了,但这次声音和方才不同了,原来在小号的喇叭口上都塞上了弱音器,又增添了一些吉他等轻音乐的乐器。
干杯以后,整个宴会厅里立刻嗡嗡起来,让酒让菜的声音从每张桌子上传出来。
玉旨雄一又喝了一口日本清酒,转对柳絮影说:“今天我们家庭的主要成员都看了柳小姐演的戏,除了敝人和内子之外,还有我的侄子,他是研究中国教育学的,对中国和满洲都有很深的感情,我介绍他和柳小姐认识一下吧。”
还没等柳絮影答话,玉旨雄一就向第二桌一招手喊道:“一郎,你过来。”
玉旨一郎应声走过来了。
柳絮影这时才发现玉旨一郎也来了,她当然认识他,他给她家留下的一百元钱,她还分文未动地保存着呢。她对这个神秘难测的日本人,充满了疑问,但并没有反感,尤其是听王一民讲了他的一些事情以后。这时,她见他走过来了,就站起来向他微笑着说:“义朗先生,好久不见了,您好?”她说的“义朗”是玉旨一郎到她家去的时候的化名。
玉旨一郎也神秘地微笑着点点头说:“柳小姐,您是几时不当小学教师,改行当演员的?”
这个“当小学教师”的话,也是玉旨一郎到柳絮影家去的时候,柳絮影临时编的,想不到他还记得。现在旧话重提,柳絮影不由得脸一红说:“还用改行吗?什么职业不都包括在演戏当中。”
柳絮影的妙语说得玉旨一郎笑起来。
这时准备给他们介绍的玉旨雄一却被他俩给弄糊涂了,他眨着眼睛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早已认识?”
没等柳絮影答话,玉旨一郎抢先说道:“柳小姐曾经当过小学教师,我曾经向她请教过小学教育中的问题。”
玉旨雄—一听笑道:“好,好,想不到你们还是同行,今后一郎要多多请教您呢。”
柳絮影看看玉旨一郎,玉旨一郎又神秘地笑了,柳絮影也忍不住笑了。
玉旨一郎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这时,乐队又换了一支乐曲,一个打扮得非常妖冶的中国歌女站在高台上,双手握在一起,捧在高高隆起的乳房前,淫声荡气地唱道:早行乐,早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说。
天翻地覆君莫管,花前月下尽消磨。
喝两杯美酒,唱一曲短歌,这个歌女是新从上海到哈尔滨来的,名叫陈丽宝。
她专唱那些颓废淫靡的小调,《早行乐》就是她的拿手歌曲之一,是她把这首享乐至上的歌曲由十里洋场带到这东方小巴黎来的。她演唱的一个最大特点是充分发挥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古老音乐“理论”,形成了她的独特演唱方法。当她的歌唱到了高潮的地方,人们都被吸引得侧耳倾听的时候,她会突然把脖子往前一探,把声音猛往下一收,音量收到最小的限度,就像俯身在你耳旁边说悄悄话一样。如果这首歌曲是大家所熟悉的,那她于脆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光看她那鲜红的嘴唇上下翻动,而听不到一点声音。这时连乐队也不伴奏了,全场没一点声音,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她那张红嘴,想听而听不着,听不着又像听着了,就在这回肠荡气的时候,她又突然把脖子往上一扬,胸脯一挺,双手往起一伸,声音就像从喇叭里冲出来的一样,一下灌满全场,贯满每个人的耳朵,于是一个满堂彩轰然而起。不,叫满堂彩并不准确,因为那喊声里充满了怪声的叫好,扯着嗓子的嗥叫,野兽一样的嘶鸣,还有跺地板的,拍椅子坐席的,把两个手指头插到嘴里吹口哨的,甚至还有往空中抛橘子皮,扔帽子的。一阵疯狂过去又来一阵。陈丽宝像一针超级吗啡一样,麻醉了好多哈尔滨青年的神经。今天,日满俱乐部花重金把她请来了,要给这些日寇、汉奸们也注射一针。这些老政客本来都是一些酒色之徒,经她用那种特殊的演唱方法一刺激,那浑身的肥肉立刻轻了几十斤,有的竞跟着那乐曲的节奏抖擞起来。
他们的表现形式当然不会像剧场里的青年那样跺地板,吹口哨。青年的特点之一是有多少热量就放多少,有时甚至放过了头。而老家伙则讲究留有余地,他们把劲头憋在心里,憋得大肚子直忽闪,憋得腮帮子直打颤,憋得手脚乱动弹,有的甚至像足球“越位”一样,越到了不应该越的地方,这我们在下一章里将要具体写到。现在先让我们再来看看那个玉旨雄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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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玉旨雄一这个侵略者的头目可没有被陈丽宝的歌声迷住,他脑子里正在打着如意算盘,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他让何占鳌在二楼卢淑娟画画的那个房间里摆上几样精选的酒菜,放上两份杯盏,然后把作家塞上萧请去。他要利用暂短的时间和塞上萧进行闪电式的席间个别谈话。还是玉旨雄一先在那房间里等候着。当塞上萧被何古鳌引进屋里的时候,玉旨雄一冲何占鳌挥挥手,等何占鳌退出去以后,他马上热情地接待塞上萧。他像第一次和塞上萧见面一样,满面堆笑地对塞上萧让座,斟酒。尽管塞上萧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容,他还是笑着,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方才敝人在席间曾谈到要和塞上萧先生单独谈一谈,并且也讲了要谈的内容。现在这屋里只有你和我,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塞上萧凝视着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请谈吧。”
玉旨雄一仍然笑着说:“对您我是早就有所了解的,您在报纸上发表的诗文我也经常阅读,譬如您前些时候写的那首吟咏《夜空》的诗,我就觉得很有味道,‘没了光芒,月去星藏’,很值得玩味呀!古人说‘诗人为情而造文’,那上的确寄托着您的真情啊!您同意敝人的看法吗?”玉旨雄一说完这句话,瞪着狡诈的小圆眼睛看着塞上萧。
塞上萧也注视着玉旨雄一,停顿了一下他才说道:“阁下找敝人前来,就是要研究敝人这样的即兴式的小诗吗?”
“不,不。”玉旨雄一边笑边摇头说,“这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敝人的意思是说对塞先生的大作不但经常拜读,还非常钦佩您的才华。所以方才才提出请您写一出《朗朗天》的新剧。您当然了解敝人为什么要在‘朗’字上做文章了。不,说敝人做文章是不对的,这文章要由您这位才华出众的作家来做。我们现在可以谈定,只要您一动笔,敝人就要竭尽全力支援您,当您的后盾。您要什么条件都可以得到满足,剧本写成之后,还要有最优厚的奖赏,您可以名利双收。这就是我要找您单独谈话的全部要旨。如果您愿意合作的话,就请您举起杯来,我们共同干了这一杯协和美酒。”玉旨雄一站起身来,将酒杯举向塞上萧。
塞上萧也站起来了。但他并没有拿酒杯。他和玉旨雄一面对面地站到一块儿。
他的大个子比瘦小的玉旨雄一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玉旨雄一。他的脸色是苍白的,他那向下拉着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玉旨雄一举向塞上萧的酒杯收回来了,他一皱双眉问道:“怎么?您不愿意和敝人碰杯吗?”
“阁下,谢谢您的美意。”塞上萧在又一次牵动嘴角之后说话了,“阁下方才说早就读过敝人的拙作,并且念了两句小诗,这使敝人不但感到非常荣幸,也感到特别宽慰。因为言为心声,从一个人的作品当中就可以摸到他的脉搏,了解到他的文学主张了。所以您一定已经了解到,敝人是王尔德唯美主义的忠实信徒,这主义已经像灵魂一样贯穿在我的全部作品当中,它使我只能写我认为最美的东西,最高尚的东西,为此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我最反对的是文学写作中的功利主义,为某一种利益去写作,那是对文学的抽污,那是作者的屈辱。唯美主义是敝人决不会放弃的文学主张,就像哥白尼、布鲁诺和伽利略不会放弃他们那伟大的天体运行学说一样。”
塞上萧说的声音不高,但却坚定有力,斩钉截铁。让人感到他的主张像日月运行一样不可更改。
玉旨雄一那铁青脸变成了猪肝色,他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胸脯也一起一伏的,好像那里边充满了气体,要炸开一样。但是他没有炸,在他和塞上萧对峙了一下之后,他忽然一呲牙笑了。虽然笑得十分难看,甚至比哭还难看,但你还是得承认,那是笑,不是哭。在这同时,他说话了,声音有些发颤:“这么说塞先生是不准备接受敝人的建议了?”
塞上萧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吧。”玉旨雄一也点点头说,“敝人不准备再和您多说什么了。宴会开始的时候敝人说过,今天要体现‘人和’的精神,我们不能损伤这‘人和’的好气氛。
但是我还要请您再认真想一想。现在是您有您的主张,我有我的主张。您似乎已经声明:宁肯死掉也不放弃您的主张。我大概没有错解您的意思吧?那些坚持天体学说的学者不是以死殉道吗?但是在您这样说的时候您想没想过敝人也要坚持我的主张呢?而且要坚持到底!一直到它完全实现为止!您应该了解一下敝人的历史,敝人从来不说空话,说到办到。您大概会知道,敝人拥有能使自己的主张付诸实施的一切手段。您不是有为主张而殉道的决心吗?那么在必要的时候,敝人就可以使您实现这个决心。和那些您所说的伟大的天体学者不同的是,您却留不下任何美名,因为未来满洲以至全中国的历史得由我们——大日本帝国来写,你,你……”玉旨雄一越说越激动,当他手指着塞上萧还要往下说的时候,屋门猛然被推开,何占鳌一头冲进来了,他把一切礼仪都忘了,神色张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玉旨雄一喊道:“阁下,阁下,您,您快去看看吧……”玉旨雄一紧皱双眉,大声喝问道:“什么事?这样惊慌失措!”
何占鳌手往宴会厅方向一指说:“那里打,打起来了,大大地破坏了‘人和’精神……”“谁和谁打起来了?”
“是小原特务机关长他们……”何占鳌手向外边指着说,“阁下得赶快去,那里没人敢劝解,阁下一边走卑职一边报告。”
“好吧。”玉旨雄一往外走了几步,又忽然站下,回过身来对塞上萧说,“我的要求决不收回,请你再重新想一想,我还可以等待一下。先生,你要三思!”说完就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何占鳌紧跟在他屁股后面述说着……
屋里只剩下塞上萧一个人,他感到头顶上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压力压下来。前天王一民告诉他卢秋影可能和葛明礼有勾结,备不住在暗地里对他下手。他们也研究了对策,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由王一民会同卢淑娟向卢运启进行揭发,请卢运启出来于涉。有这一招在那准备着,就没对他形成多大的压力。但是今天这压力却使他感觉异常沉重。玉旨雄一那威胁性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响着。不,不只是威胁,这个嗜血成性的侵略者要让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去“殉道”还不是易如反掌!那么现在自己得怎么办?怎么办哪?自己能背叛自己的祖国去沤歌杀人的魔鬼吗?能那么办吗?可是不去写又怎么能逃出魔掌?……塞上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一杯玉旨雄一给他斟满的日本清酒,他一把抓起来,一口喝到肚里。他觉得这种酒清淡而有臊味,皱着眉摇了摇头。他现在需要的是六十度以上的烈性酒,需要刺激。
他站起身来向宴会厅走去,那里有烈性酒,而更主要的是他要去找柳絮影,他想和她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要向她讲述方才那一幕……可是他还不知道,在宴会厅里演出的那一幕……或者说由柳絮影引起的那一幕比他那一幕更加充满了危机。如果说在卢家宴会中发生的那场闹剧使柳絮影感到屈辱的话,这次则又加上了恐怖。
因为这次闹剧的丑角换上了一个日本强盗——哈尔滨特务机关长,陆军大住小原松太郎。
宴会厅里,自玉旨雄一走出后,气氛就越来越变样。那些在宴会开始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老家伙这时都逐渐开始现露原形。随着陈丽宝那浪声浪气的歌声,有的捧着大肚子哼哼,有的随着歌曲的节奏浑身乱颤,有的端肩缩背,挤眉弄眼。
陈丽宝也大卖力气,唱完一个又唱一个,现在她正在唱着“毛毛雨,满天飞,意中的人儿永不归”。乐队的老毛子都站起来了,围到她的身左、身右和身后,用各种姿势吹着,有的躬着腰,有的撅着腚,有的用一条腿半跪在她身前,有的一边吹还一边蹦着,跳着……这时在第一桌喝酒的那个小原特务机关长,已经把上身军衣的纽扣完全解开,白衬衣上系着一条巴掌宽的大皮带,衬衣上边的两个纽扣也敞开了,露出黑乎乎的胸毛,胸毛上边的肉——从脖子到脸都涨红起来,酒精和陈丽宝的歌声融合成为一股强烈的刺激力量,使他那红色的脸皮无形中增加了厚度。他不住地扭动着身子,向斜坐在他对面的柳絮影嘻嘻笑着,挤眼睛,紧鼻子,做各种挑逗性的鬼脸……柳絮影微仰着头,端庄地,甚至是有些高傲地坐在那里。她这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的样子,更使她像一尊女神一样具有圣洁的美。她对斜对面那个无耻之徒所做的种种近乎猥亵的动作,都像视而不见般地不加理睬。她心里厌烦得几乎要爆炸,她也几次想离席而去。但是她还在尽量忍耐着,在忍耐中包含着焦急的等待……自从玉旨雄一在讲话中提出要北方剧团排演歌颂王道乐土的戏——并且还单点了她和塞上萧的名字以后,她心里就非常不安。接着又把塞上萧调出去单独谈话,她心里的不安变成了紧张和担忧。她猜想玉旨雄—一定会进一步提出让塞上萧写那为日寇杀人放火涂脂抹粉的混账剧本,塞上萧当然不会答应,他决不会当汉奸文人的。但那样一来他们就会冲突起来,冲突的结果会怎么样呢?对方是个执掌生杀之权的魔鬼啊!一想到这里她就心急如焚,害怕塞上萧发生意外。她眼睛盯着屋门,盼望塞上萧能快从那里走进来……猛然间,她觉得伸到餐桌底下的右脚面子热乎乎的,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一哆嗦,猛把脚抽回来。同时往斜对面一看,只见那个日寇小原正从桌子底下往出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