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民高兴地说:“这么说您对我……”“我对您……”玉旨一郎一拍王一民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说,“您是个真正的爱国者,站在中国人那一方面,您说的都是对的。但是这并不能完全抹掉我心中的悲伤。先抛开饭田大住不谈,只说那一千多日本士兵,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是被迫来到中国的,他们是无辜的,可是现在却丧生在无情的战争中……”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您这最后一句话倒真说对了。”王一民在玉旨一郎的哀叹中说道,“战争从来都是无情的,枪炮一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问题是作为一个主持正义的真正人道主义者,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是侵略的一边还是反侵略的一边?是……”“好了,您别说了。您的话是对的。只是我……”玉旨一郎挥挥手说,“我们先不辩论了,有些问题我还要再想想。现在已经到十二点了,我们把船划到水上饭店去,他那里有别处吃不到的乳猪,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再谈谈。”
“不,我吃不进也喝不下。”
“为什么?”
“我的好朋友塞上萧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我只盼能快把他解救出来。”
“我们最多再耽搁一两个小时,完了我立刻就去。”
“您晚去一分钟,就可能使一位天才被彻底毁灭了。”
“有那么严重?”
“现在中国人的生命已经不如一条狗了。”
“好吧。一郎照办。”
玉旨一郎掉转船头,迅疾地向江南岸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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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在警务厅特务科的一间刑讯室里。
这是一间阴森森的地下室,除了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以外,整个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严密得像罐头。地下室本有冬暖夏凉的特点,但因这屋空气凝滞,仍使人觉得闷热。行刑的特务都脱光了膀子,穿着肥大的黑绸子裤衩,样式都一样,是葛明礼给这些打手们订做的,他自己也做了“件头号的。
室内的墙壁上涂着黑颜色,灯光完全是绿色,电灯的度数不大盏数多,天棚上,墙角里到处都有,在黑黑的墙壁下闪着绿光,真像点点鬼火,阴森可怖。葛明礼对这环境的设计很满意,因为它具有包龙图《探阴山》的味道,也有《黄氏女游阴》的特点,拷打起“犯人”来,更有《夜市潘洪》的气氛。为了加重这气氛,他命令把各种刑具都挂在墙上,连抽筋扒皮用的特制钩挠都备齐待用。为了能把塞上萧这一重要的特珠案件,用最快的速度攻下来,在塞上萧未被押进来之前,他又做了一番特殊布置,现在被布置好的物件还被一道黑色帷幕遮挡着,只有到达关键时刻才能亮出来,好使“犯人”看着发抖。
塞上萧从昨夜十一时被押进这间像十八层地狱的地下室里,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了。这十二个小时对塞上萧来说真比十二年还长。实际上他根本无法弄清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他已经昏过去又醒过来地折腾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以为得到了新生,可是睁开眼睛看看,还是昏天黑地,鬼影幢幢。一阵接着一阵的极其猛烈残酷的拷问,不,用拷问的字眼已经不能概括那些中世纪加现代化的野蛮刑法了。因为拷当打讲,而在这里,打却退在极其次要的地位上。他们用的是:过电,灌辣椒水,用烟头烧乳头,用烧红的铁条捅肚子,然后再往下撒盐面,至于上大挂,用铁钳子拧肉……已成特务们一举手一投足的玩意儿。但是在这特殊的被拷打对象身上有两处禁区不许动,一条禁忌不许犯。两处禁区是整个头部(包括脸皮)和右手;一条禁忌是不许伤筋动骨,放出去后得能走能写,恶毒凶狠的特务们在躲开这两禁区一禁忌的情况下,想出来的那些损招,仍然使塞上萧几度濒临气断神亡,魂消魄散。从小娇生惯养,长大自由散漫惯了的塞上萧,怎能经得起这样折磨!但是,在这难熬的十二小时内,他还是咬紧牙关,宁肯死去,也没有吐出一句敌人希望得到的“口供”和保证。
特务们交替逼问的有两个内容:一是王一民的政治背景,是不是共产党?平常都有什么活动?二是塞上萧本人是不是反满抗日?不反满抗日为什么把王道乐土的“朗朗天”描写成不见星月的“茫茫夜”?又为什么拒绝写赞扬日满协和的剧本?
最后,为了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反满抗日,就必须遵照玉旨雄一的指令,写那颂扬王道乐土的《朗朗天》剧本,并且马上立下字据。
主持这场刑讯逼供的是葛明礼本人,第一助手是秦得利。而太上皇玉旨雄一又不时催问。今天早晨七点刚过,他就挂来电话,询问情况。葛明礼不敢如实报告逼问王一民的内容,这是他自作主张塞进来的私货,只能报告逼写颂扬日满协和剧本的情况。当玉旨雄一听见拷问一宿还毫无结果的时候,就把葛明礼暴训了一顿,要他必须抓紧进行,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份“字据”拿到手。方才,玉旨雄一又来电话询问,听到仍然没有进展以后,真是火冒三丈,大发雷霆。他竟下令必须在天黑以前把“字据”送到他的面前,否则就要撤葛明礼的职。葛明礼放下电话,擦掉头上的汗水,又喝了一大碗凉茶水,塞嘴里几块奶油点心和巧克力,就下了地下室。
这时,塞上萧已经是又一次昏过去,葛明礼一边脱光了膀子,一边让秦得利和小特务们准备在他亲自指挥下,发动一场关键性的总攻击。
一盆凉水泼下去,趴在地下的塞上萧苏醒过来了,他战栗地抽搐几下,挣扎着要起来。胳膊撑在水淋淋的水泥地上,身子刚往起一抬,又趴下去了。塞上萧感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只要一动弹就像万箭钻心一样疼得难熬。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扒光,一条裤衩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除了头部。脸上、右胳膊和右手以外,几乎到处是伤痕,到处是血迹。他张了张嘴,觉得嘴里又苦又涩,干渴得要命,好像已经一个世纪没有喝一滴水了。他用尽力气,声音沙哑地喊了声:“渴,渴,渴死了……”这时他只听一声断喝:“把他架起来,让他看!”他听出来了,这是特务头子葛明礼的声音,他又来了!只要他一来,就要出新花样。塞上萧那已经衰弱的心脏被这一声断喝刺激得又猛跳起来。
两个特务应声猛扑过来,一边一个,一哈腰,抓着塞上萧的胳膊,就像往起拎水桶一样,猛一下就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接着从后边又伸过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上猛一拽,疼得他一呲牙。头被拽起来,眼睛也睁开了。就在他往前一看的这一刹那,差点吓得惊叫起来。他浑身一阵战栗,赶忙闭上了眼睛。
这时又听葛明礼喝道:“揪住脑袋,扒开眼皮,让他老老实实地看!”
两只手从两旁伸过来,两个手指头同时往塞上萧上下眼皮上一扒,眼睛被扒开,脑袋被固定住,只能任人摆布着往前看……眼前是一幕触目惊心的场景,那块遮挡着墙壁的黑色幕布被拉开了,一具扒得赤条精光的女尸挂在一把大铁钩子上,女尸的两只眼睛被掏空了,但是面部却没有血迹,这一来更显得吓人,两个红窟窿配着一张惨白的面孔,再加上张着的嘴,伸出的红舌头,简直就是一个女鬼!
塞上萧直觉得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在抖颤中一阵恶心,如果不是腹内早已空空,他一定会呕吐起来。
这时,葛明礼又发话了:“让他转过来!”
扒眼皮的手从塞上萧脸上撤下去,他被挟持着转过身来。这时他才看见露着一身白亮亮肥肉的葛明礼,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身旁站着以秦得利为首的特务崽子们,手里分别拿着大铁钩子、绳索,还有凿子、牛耳尖刀等等凶器。
葛明礼面对着塞上萧,瞪着凸出的眼珠子,一指女尸说:“看见了吧?那是你的下场!本警察官已经没工夫再和你泡下去了,只要我一挥手,你就会被倒挂在那女尸旁——听明白没有?对你是倒挂,让你大头冲下去见你的列祖列宗。不,不是见,因为你已经没有眼睛了,连舌头都要连根割下,让你在阴曹地府里变成聋子和哑巴。对了,你还能写,那就把你这只会写字的——至今还给你保存得溜光水滑的右手也剁下来,让你成为一个有苦无法说的糊涂鬼。话再说回来,本警察官为什么对你有这么大仇口呢?你也没抱我孩子跳井。我这仇口就在你竟敢对本警察官一硬到底,野狗吃肉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吐,一句口供也不留。好吧,这回我就最后和你较量较量,看咱们谁能硬过谁。不过我也再给你提个醒儿,眼珠子这玩意儿是个水泡,抠出来就再也长不上了。命也只有一条,你爹妈也不会再给你造出来。你今年才三十多岁,听说那个赛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柳絮影还要嫁给你,你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可是你现在偏偏要自走死路,死后你那小美人儿连尸骨都摸不着哇!说到这里我也动了慈悲之心了,我再放宽一步,把王一民的事抹掉,不再问了。这回只要你肯答应写那称道大满洲帝国是王道乐土的《朗朗天》剧本,当场立下字据,本官就立刻高抬贵手,放你出去,你就可以像天上飞的那小鸟一样自由,还可以和小美人柳絮影在一块儿飞。剧本写好了,再给你一笔赏赐,你就能飞得更高。听明白了吧,这可是你临终前最后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点头,立刻就上大挂,送你回老家!”
葛明礼这长篇讲话刚一住嘴,特务崽子们就一同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快说!”
“快点头!”“快立字据!”……喊声像鬼嚎,裂人心肺。
塞上萧浑身仍然战栗不止,他向四周看了看,一眼又看到那具女尸,忙一闭眼睛低下头去……特务们的嘶喊声在继续……塞上萧闭着眼睛,恍恍惚惚中好像看见柳絮影向他奔来。呀!多长时间没见,她憔悴了!她满脸泪痕,一下扑到自己怀中,嘴里好像还说着:“……不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忠贞不贰地等着你……”接着他就觉着她拉起他的手,往他的无名指上套那镶着碧绿宝石的金戒指……塞上萧猛然睁开眼睛,举起手,伸出无名指,无名指上空空的,他忽然一仰脖子,对着葛明礼竭尽全力地喊着:“还我戒指,还我戒指,还我戒指……”由于嘴里没有津液,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不清。
特务们的嘶喊声立刻止住了,他们都伸长脖子侧棱着耳朵听,一时之间谁也没听明白他喊什么。只有摘下他这戒指的秦得利明白,他忙对寸葛明礼说:“他要戒指,他手上戴的……”“好。”葛明礼忙对着塞上萧一摆手说,“你要戒指?那好办,只要你立了字据,什么都给你。要是没有了,本人下令给你现打一个……”“不,不!”塞上萧拼力摇着头,“我,我要自己的,手上戴的……”秦得利像变戏法一样,一举手,手指中间捏着一个镶着绿宝石的戒指,迎着屋里那些绿色的灯光一晃,更显得碧绿透明。
塞上萧的眼睛里好像也射出了绿色的光亮,他忽然来了一股力量,双膀一晃挣脱了架着他的特务。伸着两只手向秦得利手中的戒指扑去。秦得利忙往后一撤步,原先架着塞上萧的两个特务忙像饿狼一样向他扑过来,他又被挟持住了。
在塞上萧往前一扑的时候,葛明礼也腾一下站起来,他猛往后一退,太师椅被碰翻地下……在这一刹那,他仿佛又看见罗世诚那气冲霄汉的架势,惊恐地指着塞上萧吼道:“你,你要干什么?”
“还我戒指!”被架住的塞上萧仍然挣扎着向前够,又拼力喊起来。
葛明礼忙指挥着:“往后拽!往后拽!”
塞上萧被两个挟持着的特务硬拖到距离葛明礼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经过这一阵激动地挣扎和呐喊,塞上萧仿佛又精疲力竭了,他大张着嘴喘着,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发着碧绿光亮的戒指。
大师椅被扶起来,葛明礼又坐在那上面,他眼睛也盯着那戒指,对秦得利一伸手说:“什么宝贝戒指?像摘了他心肝一样?”
秦得利忙递过来。葛明礼接到手中左右端详着看了看,然后一撇嘴,举着对塞上萧说:“就这么个玩意儿还值得你死乞白赖地挣命。你要爱绿宝石,我可以赏给你一个猫儿眼……”“不,我要自己的,给我……”塞上萧又拼力往前够着。但是已有准备的两个挟持特务像老虎钳子一样把他夹得寸步难移了。
“好吧。”葛明礼一晃戒指说,“你要是立了字据,我会亲自给你套到手指头上。快立字据吧。”
葛明礼话音刚落,特务们又都喊叫起来:“对,快,快!立了字据立刻给你!
放你走!让你去找姓柳的小娘们儿……”塞上萧的眼睛又闭上了,头也垂下去。葛明礼这时把大凸眼球一瞪,直指着塞上萧吼道:“姓塞的小子,老子再问你一句,你说,立不立字据?”
众特务异口同音地跟着吼起来。
塞上萧仍然无言地低垂着头。
葛明礼呼一下站起来,一挥手厉声吼道:“开始!上挂!”
“啪”的一声塞上萧被撂倒了,呼的一下特务们围过来,绑绳于,挂大钩,转眼之间塞上萧被倒挂在女尸旁。女尸染满血污的脚正挨着他的脑袋。他直觉天旋地转,血好像灌到脑袋里来了,直觉眼珠子往出凸,耳朵也嗡嗡直叫……那双紧挨着他的血污的脚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双小脚,一双旧式女人的缠足,那是他结发妻子的脚,多年不见的结发妻子的大脸盘也在他的眼前出现了,接着是他死去的爸爸,年高的母亲,都在他眼前晃动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将死的征兆,一想到马上就要被……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眼泪经过眼睫毛、眼眉、额头向地下滴着……柳絮影又出现了,但这回她的面貌模糊,怎么看不清她?哎呀!絮影你怎么了?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呀!可是现在……塞上萧忽然惧怕起死来,不,不能死,要活着……这时,葛明礼和特务们都在紧张地盯视着倒吊着的塞上萧。葛明礼忽然从那倒流着的眼泪里看出一线希望。正当他要再次厉声喝问的时候,秦得利忽然俯身在他耳边嘀咕道:“大哥,他那么看重那个戒指,其中必有缘故,如果咱们拉上要砸那戒指的架势,让他看着,是不是……”“好!我明白了。”葛明礼把戒指往秦得利手中一塞说,“拉好架势,听我号令!”
秦得利忙抓起一把铁钳子,夹住那戒指的金圈部分,让绿宝石露在外面。然后又抓起第二把铁钳子,张开嘴,对准那绿宝石,就像狮子大张嘴对着绣球一样。
葛明礼一看秦得利已经拉好架势,便忙命令小特务将还没稳定下来的塞上萧扶正,让倒挂着的脸部正对着他,然后喊道:“姓塞的,你睁开眼睛瞧瞧,在送你上西天——不,送你下地狱之前,先把你这宝贝戒指夹碎了,让你这心爱的宝贝物件也像你一样粉身碎骨,不得好下场!”
当葛明礼刚一喊话的时候,塞上萧那流着泪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但是当他一听见要把他那珍爱的订婚戒指夹碎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睁得很大,泪水模糊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他要擦,手被捆着,便用力挤咕几下眼睛……这一些细微的动作葛明礼都看在眼里了。他从塞上萧这些动作里看出了希望,他忙又发布命令:“去,用抹布把他眼睛擦干净,再把戒指拿到他眼皮前边去夹碎,让他清清楚楚地看着,再听个响儿。”
一个小特务忙抓起一块沾满血污的碎布片跑到塞上萧前边,蹲下身子往他眼睛上蹭了蹭,他的眼眶子被蹭上了血污,蹭去泪水的眼珠子也显得红红的,不知是被泪水泡红的,还是倒着控红的。
秦得利快步走到塞上萧的面前,将夹着戒指的铁钳子往塞上萧面前一伸,又将张着嘴的空钳子往起一举,拉好要夹碎的架势……塞上萧的红眼睛瞪得好像要出血,眼泪止住了,汗珠子却从额头上纷纷滚落到地下……这时葛明礼大喝了一声:“开夹!”
秦得利的张口钳子向绿宝石伸去……
就在钳子已经碰到绿宝石的时候,只听塞上萧扯着喉咙高叫道:“别夹,别夹!
我写……”
秦得利的钳子立刻定住了,就像又被王一民点到穴位上一样,一动不动地举着钳子……葛明礼呼一下从太师椅上跳起来,腾,腾,腾几步跨到塞上萧面前,抻着脖子问道:“你说什么,你写?”
“我写。”塞上萧充血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钳子。
葛明礼忙又叮问:“你写什么?”
“写那字据。”
“你说了算数?”
“算。”
葛明礼心里刷一下打开一扇窗户,他几乎要放声大笑。他一转身,背对着塞上萧那倒挂着的脸,一甩手大声喊道:“松刑!”接着他假装咳嗽,掏出手绢堵在大嘴上,把嘴角上的笑纹挡住,把笑堵回去。
塞上萧被迅速地放下来了。
葛明礼又端坐在太师椅上,让秦得利把那绿宝石戒指给塞上萧套在无名指上,又指挥小特务将一张桌子抬到地当中,那上早已准备好笔墨纸张。
塞上萧看着,抚摸着那戒指……
葛明礼面有得色地一指塞上萧,第一次客气地说:“请吧,塞先生,写完了立即送你回府。”说完又对小特务们挥着手说,“把桌子抬到塞先生面前去,给塞先生看座。”
一把椅子放在塞上萧身后,他刚被扶着坐下,又“哎哟”一声站起来,屁股上的伤痛使他无法落座。
葛明礼忙又说:“好,塞先生不愿意坐着就站着写。塞先生学问大,怎么写都行……对了,塞先生方才不是说渴吗,快倒茶,喝完水再写。”
茶水端过来。塞上萧不接茶杯,眼睛却盯住那纸笔,忽然他像被针扎了一样,身上一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葛明礼竟然也跟着塞上萧抖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要反复,忙一拍大腿,又厉声吼起来:“怎么,要坐坡!你说,写不写?”
众特务又跟着喊起来。
塞上萧惊恐地向四周望着,脸上露出了绝望的可怜相……“葛明礼又腾身站起来,用尽所有能表现他声威的力量喊道:“不写就再给我挂起来!砸碎戒指,挖眼,割舌,抽筋,扒皮,快给我动手!”
特务们也都扯起嗓子呼喊着向塞上萧围过来。
塞上萧忽然扑到桌子上,叫喊着:“我写,我写!我……”葛明礼两步跳过来,分开特务,用手“啪,啪,啪”拍着桌子喊:“写!写!
写!”
一个特务迅速地铺好纸,一个特务递过笔,塞上萧接笔在手,哆嗦着向纸上写去……doubleads();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夏日的骄阳正像喷火一样照射着大地。塞上萧一迈出警察厅的大白楼楼门,直觉得阳光刺眼,一阵头晕目眩,好险没有栽倒在那高台阶上。
他打了一个趔趄,一下靠在门廊前的白色大圆柱上,闭着眼睛,停了一会,才又慢慢睁开,眯缝着眼睛向四外看。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察,正斜着眼睛看他。大概他们已经看惯了从这里走出去的穿戴虽然整齐,却是带着内伤的各种人物,所以看时在漫不经心中带有一种轻蔑的表情。塞上萧眉头一皱,一咬牙,忍着脚上、腿上、身上各处的伤痛,一瘸一拐地向高台阶下面走去。
塞上萧走下警察厅的台阶,一步一挪地横穿过马路,向南边走去。南边是往花园街去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住处,说不定柳絮影还会在那里等着他。可是这时他回家的愿望并不是很明确的,他是顺着习惯的脚步往前挪着。他这时直觉疲劳得厉害,全身像要散架子,脑袋上像套着一个铁箍,完全麻木了,思维活动好像也完全停止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是简单的生理要求:头一桩是口渴,渴得他张着嘴喘,就像暑天的狗一样。在警察厅斜对面,有一家小西餐馆。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里面很雅静,虽近中午,食客也不拥挤,是不是因为这里高警察机关太近,想吃东西的人宁愿饿着肚子多走几步路,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吃那悬心饭。而且说不定这餐馆本身就是警察机关的一个分支——特务据点呢。像这样的据点当时在哈尔滨真是多得难计其数。
餐馆的坐席都是二人坐的高靠背软椅,高大身材的人坐上去脑袋也在靠背以下,所以两个靠椅一对,几乎就形成一个单间。塞上萧一进门,一步也不肯多移地靠在门旁的一张靠背椅上了。他没坐下,对着侍者一伸手,含混不清地说:“冰镇布乍,两杯,两杯。”这是他平素爱喝的俄式清凉饮料c塞上萧虽然口齿不清,但是精通业务的侍者还是迅速准确地给他端来了,同时又问他还要什么。
“油炸包子。肉饼、苏勃汤。”塞上萧又含混不清地说着。
侍者应声走了。塞上萧先端起一杯冰镇布乍一饮而尽,真解渴!真清凉!真香甜!他又端起第二杯喝了一口,这才试探着往靠背椅上坐。他正呲牙咧嘴地往上坐的时候,侍者把包子和肉饼端来了,一看他那份痛苦样子,立刻放下手中盘子,扶着他往下坐,并且像老朋友一样趴在他耳朵边上悄声说:“您是才从‘鬼门关’里出来的吧?能活着出来就是大喜事呀!身上不舒服不要紧,敝店备有特制的压惊镇痛咖啡液,价钱虽然贵一点,但是喝上一杯就能生津止痛,提神助兴,保您像好人一样。您是不是来一杯?”
塞上萧屁股上的伤口挨在软椅上,正痛得难熬,听他这一说立刻点头说好。侍者答应一声便像阵风似的飘进了后屋,很快就端出一碗冒热气的像咖啡一样的饮料放在塞上萧面前,又轻声说了一句:“您趁热喝,比仙丹妙药还灵验。”
塞上萧点点头,端起杯喝了一口,味道和咖啡一样,只是更苦一些。塞上萧皱着眉头接连喝起来……这时铺门开了,从外边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整洁的毛布长衫。一进门趔趔趄趄地往前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摔到地板上了。
侍者忙跑过去扶起,搀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塞上萧斜对面的座位上,一边帮他往靠背椅上坐,一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嘀咕着。等那个中年人点头说好以后,侍者又像一阵风似的飘到后边去了。不大一会儿又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和塞上萧那杯一般大的咖啡杯来,放到中年人面前。并且也轻声说了一句:“您趁热喝,比仙丹妙药还灵验。”因为距离近,所以塞上萧听得很真切,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冷冷清清的小西餐馆的特殊功用和存在价值了。
说灵验果真灵验。塞上萧喝下去后,很快地就感觉不那么疼了,身上也轻快了些。这时肚肠里一阵嘶鸣,头一桩生理上的要求——口渴满足了,第二桩肚子饿就接着而来,何况又喝了几杯带有刺激性的饮料,小肠大肠就一齐闹腾起来了。塞上萧忙抓起镀锌的小钢叉,叉起一块肉饼,颤抖着,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吃起来,不大工夫把一盘肉饼一盘油炸包子都吃光了。这时身上的痛感已爽然若失。身上轻松了,肚子里也有了东西,第三桩生理上的要求——睡眠便相继而来了。他竟在手里拿着又子,嘴里包子还没咽净的情况下睡过去了。
塞卜萧睡了半个多小时,就被一场噩梦惊醒。不,不应该说是梦,这是事实,是方才在那群特务威逼口授下,他写那份耻辱“字据”的场面的再现……他一个冷战醒过来了,眼前还浮动着那“字据”上的词句:“……我保证编写颂扬大满洲帝国王道乐土及日满一德一心之剧本,为日满协和尽忠效力……”这些字句在他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大,像一块块铅板一样压向他的心头,他直觉得心往下沉,往下坠,好像被压扁了,头上的冷汗立即冒出来,手脚发麻,呼吸又立刻紧张起来……从写完那可耻的字据,走出那“鬼门关”,一直到现在,他第一次清醒地看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一件后果多么严重的事情!一件背叛祖国,愧对祖先,愧对家乡父老,愧对亲朋好友,更愧对自己那朝思暮想的她的可耻事情2她,她是那么纯正,那么热爱祖国,那么憎恨敌人。自己就是为能活着看到她,能和她在一起,才忍辱求生地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可是她,她要问起自己是怎样出来的,自己将用何言以对?假若当她说了真情实况,她会是什么样子?她有那么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弟弟,如今却出了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情人,她会痛不欲生,会唾弃、责骂、捶打……然后毫不可惜地扔掉自己,像扔掉一双肮脏的破袜子一样……还有那些纯正无瑕的高尚朋友们,李汉超。王一民……他们都将远远避开白己,自己将会孤独地、没人理睬地、像蛆虫一样地生活下去……不,那不应该称为生活!
人的生活应该是有美好的憧憬,幸福的期待,理想的追求,胜利的信心——每天都能听见自己胜利前进的足音,那才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可是这一切,从现在开始自己将完全失去,丢掉!什么憧憬、幸福、追求、期待……全没有了!自己已经掉进一个罪恶的深渊里,今后只能坐在见不得人的黑暗角落里,编谎言,写假话,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把邪恶说成正义,把霸道说成王道,把地狱说成乐土,把侵略说成拯救……如果说这也有“期待”的话,那只是“期待”着祖国的惩罚,人民的判决……天哪!这不就是遗臭万年的卖国贼,国人皆日可杀的叛徒吗?自己曾经游过西湖的岳王庙,那里有跪在岳飞墓前的卖国贼秦桧夫妻的生铁铸像,自己还曾咬牙切齿地在那被亿万人踢过的,已经踢出一道溜光锃亮深沟的屁股上踢过好几脚。
自己今后是不是也要落得这样下抄…一想到这里他更觉心往一块堆揪,揪得浑身哆嗦起来。不,不,不行!宁肯被他们倒挂,抠眼,挖心……也不能让那“字据”留在他们手中,必须去向他们声明:那是在严刑拷打和威逼恫吓下,由他们口授写上去的,那根本不能代表我的意思,我要收回,我要毁掉那罪恶的记录,然后任凭处置,直至被杀,被剐,也再不说一句背叛祖国的话了。
塞上萧忽地扶案而起,一下把斜对面那个络腮胡于中年人惊醒了,原来他也睡过去了,大概从那“鬼门关”才出来的人都要经过这大致相同的程序。对,一定是这样,你看,他也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向前边望着,他也在悔恨吧?
塞上萧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心又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他猛一转身,举步向外走去。他的脚虽然还隐隐作痛,迈起步来也不灵便,但他却走得很快,是那“压惊镇痛咖啡液”(实际应为“吗啡液”)的作用,还是极度兴奋和激动的结果?
抑或是兼而有之?
当他快走到门旁的时候,侍者撵上来了,他喊着:“哎,先生,先生,您算了账再走。”
塞上萧一愣神站住了,问:“多少钱?”
“连特别饮料加一起一共五块七毛八。”侍者说完直着眼睛看塞上萧,他要看他的反应,甚至等他发问:为什么这样贵?当时一个三鲜馅水饺才一分钱,五角钱能吃一顿不错的饭,而他这却要五块多,这不是在敲竹杠吗?所以一般人一听这个钱数都是先惊讶后发问,但是今天这位却完全与众不同,他脸上没一点反应,嘴里没说一个不字,伸手从西服兜里摸出一个大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绵羊票”,一伸手递过去。
侍者一边接钱一边说:“您稍候一下,我去找钱。”
“不必了。”塞上萧转身走了。
侍者完全被惊呆了,当时吃饭都赏小柜,但是吃五块多赏四块多的阔绰主儿他还是头一次遇见。他也不是女招待,也没有特殊贡献什么,竟然给这么多……,直到塞上萧走出门去侍者才从惊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忙撵出门,对着塞上萧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您,您常来赏光。”
塞上萧不回头地向前走着,他又横穿过马路,当他走到离警察厅那高台阶不远的地方的时候,忽然犹豫起来了:自己就这样去发表声明,去往回要那“字据”能行吗?那群如狼似虎的特务能给吗?有哪条狼,哪只虎,能把吞下的肥肉吐出来?
自己这不是近乎天真的痴心妄想吗?可是不去怎么办呢2正在塞上萧犹豫不决,举步不定的时候,从警察厅里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大个子,后边还跟着一群警察、便衣躬身相送,样子毕恭毕敬,像是在送一位高门贵客。而这个被送的人,却只冷冷地点点头,挥挥手,就转身向台阶下面走来了。他走的方向,正对着塞上萧,塞上萧也面对着他。呀!这个人这么面熟!在哪里见过?塞上萧猛然想起来了:他是玉旨雄一的侄子玉旨一郎!在马送尔参加宴会的时候,曾和他在一张桌上喝过酒,碰过杯。后来,听柳絮影说,当她被那个日本禽兽特务机关长侮辱的时候,是他以奋不顾身的战斗保护了柳絮影。此外,他还听王一民讲过这个日本人一些不一般的表现,他们俩甚至已经成了朋友。有此种种原因,塞上萧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和敬意,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好日本人。有两次,他甚至想让王一民领着去访问一下……可是今天却在这里遇上了,他来这里干什么呢?他正在想时,玉旨一郎已经下完台阶,一抬头看见塞上萧了。他先是惊讶地一愣神,接着又一皱眉,冷冷地向塞上萧点点头。塞上萧也机械地点点头。
玉旨一郎稍微迟疑一下才走到塞上萧面前说:“塞上萧先生,您不是才从这里出去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塞上萧嘴角抽搐两下,没说出什么来。
玉旨一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说:“您是不是觉得许下的诺言还不够,要回去再增补一些?”
塞上萧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一抖,脑袋往下一低,低声地说:“您知道了……”玉旨一郎点点头说:“我本来是受一位朋友的委托来设法营救您出去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您已经自己营救了自己。我现在准备去告诉您那位朋友:作家塞上萧先生原来是一位很有办法的人。”
塞上萧没有血色的脸完全涨红起来,他猛仰起头来,瞪大了像要冒火的眼睛,非常激动地说:“您说的朋友是谁我能猜出来,我感谢他,也感谢您,虽然您的语言里充满了讽刺和嘲弄的意味,我也毫不怪您。如果这是今天以前,有谁敢对我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将和他势不两立。但是今天……我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苦刑和凌辱。我不但肉体上伤痕累累,精神上更受到致命的打击。我由于一念之差写下了您方才提到的那个所谓诺言……现在我请您回去转告那位朋友,我这就去发表声明,收回它,一定收回它!”
随着塞上萧感情的激昂,玉旨一郎脸上那嘲讽的冷笑收回去了。他摇摇头说:“您不用去了。您写的那个东西已经送走了。”
塞上萧紧张地忙问:“送哪去了?”
“送到……”玉旨一郎迟疑了一下说,“哈尔滨市的最高当局那里,您的命运今后恐怕要掌握在……”这时,从警察厅大楼的东北方向,南岗下坎的地方突然传来一排枪响和一片哭喊声,哭喊声中还夹杂着机器轰鸣,人喊马叫声。这片混杂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声势像有千万人在同时嚎叫、呐喊和呼救,其声凄厉,其情紧迫,听了叫人毛骨悚然,惊骇不已。
街上有人往那个方向跑,也有人从那个方向往这边奔……警察厅楼西侧的铁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开出两台鸣叫着警笛的大卡车,车上装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和警犬,警犬的两条前腿都搭在车厢板上,脑袋向外探着,张着嘴,伸着舌头呲着牙,像要随时扑下车来咬人……玉旨一郎紧皱着双眉,手往枪响的方向一指,对塞上萧说:“我才从那边来,我希望您也能去看一看,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您看完了,就知道应该写什么,不应该写什么了,”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向响枪的相反方向走去。那边是火车站,玉旨一郎想从那边回道里一中找王一民。
玉旨一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塞上萧,他眼前又出现了塞上萧那两只像要冒火的眼睛,那涨红的双颊,颤抖的嘴唇,耳边也响起他那激动的声音:“……今天这一天,我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苦刑和凌辱……我由于一念之差写下了……”玉旨一郎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回头向警察厅大楼前边望去。他发现塞上萧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向响枪的方向呆呆地望着。这时玉旨一郎已经走到快要拐弯的地方,再往前走就看不见他了。于是便停下脚步,倚身在街树上,向塞上萧望着。他发现他往响枪的方向走了。哎呀!他走得那样艰难,一瘸一拐地向前移动着,有两次像要跌倒,他扶着墙,向前走着……doubleads();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难民们在以谢万春为首的几名共产党员的带领下,形成了一股抵抗力量,任凭敌人用软招子哄,硬招子撵,人们就是不动,而且越来越抱团,越来越心齐,大有誓死不移,对抗到底的架势。日寇和汉奸们一怒之下扔出了撒手锏:调动军警,统一行动,强行执房,抗拒者可以打、抓、关押。于是他们调集了日本宪兵、伪军和警察大队的大批人马,还将新从日本运来的修建大和旅馆的新式推土机、挖掘机调来,又配上日本军队的装甲车,于今天上午十时把这攻击目标——南岗下坎贫民窟团团围住,并且下了最后通碟:午后一点以前所有居民全部迁出,时间一过,立即行动,届时如有不迁者,无论人畜什物,将和那些破屋乱瓦同归于荆“通牒”用各种形式向居民们传达了。但是却没有一户人家从这包围圈里搬出去。他们早已横下一条心,死活守住这块“阵地”,他们要用这千万人的肉体,筑成一道长城,挡住那钢车铁马前进。他们也存着一个近乎天真的想法: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不动,敌人就不敢下手。这里不是那偏远的乡村,可以任凭鬼子们奸淫烧杀,这是哈尔滨的中心点,这里出一条新闻就可以立即通向全世界,敌人正在争取世界舆论界承认伪满洲国的时候,怎敢任意胡来?
他们想错了!他们用对一般恶人的估计来推断已经暴怒了的日本法西斯强盗,当强盗红眼的时候就会产生十倍的疯狂。于是,当时针指向一点的时候,先是一阵警笛嘶鸣,接着是拖着长声的各种口令,像鬼叫狼嚎一般喊起来,那些由日本人操纵着的推土机、挖掘机、装甲车都轰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了,那些伪军和警察大队拿着锹镐钩竿都举起来了,日本宪兵的枪弹也推上了枪膛。接着就发出一声尖叫着的日本口令,随着这口令响起了一排枪声——这是预先安排好的,对空放的总“进攻”的“号令”。随着这具有威吓性的“号令”,一场向中国难民区发起的“冲锋”便开始了:只见一片巨响声中,墙倒屋塌,烟尘四起,人喊狗吠,鸡飞鸭叫……敌人把所有那些能开得动的机械都开足了马力,向那些不堪一撞的小房破屋碾压过来。
这些机械有的是用于和平建设的,有的是用于战争的,如今却都向这些受苦受难的和平中国居民碾来。当处在外围的小房被撞倒以后,整个的难民区就像炸了窝的鸟雀,开了锅的沸水一样,在滚滚烟尘中人们有的抱头乱窜,有的奔走呼号,有的呼儿唤女,有的喊爹叫妈,有跑不动的老人、小孩被人从小房里抢出来,也有的在房子眼看要被推倒的情况下还钻进去往出抢东西……在一片混乱中集体抵抗解体了,人们在哭叫呼号中从那些机械的空隙间跑出包围圈,有的跑到安全地带,举目四望,不见亲人,于是又呼叫着跑回去……有一群跑出来的老人和妇女,还对日本强盗抱着幻想,希望用哀求和眼泪唤动他们那恻隐之心,他们围跪在一个看样子像总指挥的日本法西斯头子周围,哭着,叫着……但是换来的只是驱赶他们的日本大兵的皮鞋脚和伪警察的打骂……mpanel(1);塞上萧走到这里的时候,正面对着这一片悲惨的世界,他眼望着那墙倒屋塌的滚滚烟尘,耳听着哀鸿遍野的哭声,心真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难受,他暗暗问着自己:这就是日寇要我歌颂的王道乐土!这就是葛明礼说的日满协和!当我的好友和伴侣为我送行的时候,我还举杯宣布:要抛开过去追求的唯美主义,在新的探索中描写新的生活。他们也预祝我在新的征途中写出新篇章,在新篇章中能看到新中国的曙光!可是我迈出门的第一步,就在敌人递过来的白纸上写下了投降的黑字,我,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那些寄希望于我的亲人们!我……塞上萧心痛欲绝地离开了那“悲惨世界”,他脚步踉跄地顺着马路的下坡,向北边走去。他也不清楚自己要走向何方,他身上的伤又开始疼起来,但他心灵上的创伤更甚于身上,甚至压倒了那肉体上的伤痛,使他能够一直向前走去。他不拐弯地沿着人行道歪歪扭扭地走着,耳边不断响着方才那惨绝人寰的哭喊声,和他在内心中的自我谴责声,接着又出现了送行宴上对他的预祝声……柳絮影那“红香点嫩色,酒意横眉黛”的娇模样,大家那为他俩“比翼齐飞”的干杯。天哪,“比翼齐飞”!如今自己的翅膀已经被折断,还怎么飞?往哪里飞?……塞上萧正低头往前走着,忽然听到一声汽笛长鸣,鸣声凄厉,像是从他心底里发出的绝望呼号。他身上一颤抖,忙抬头向前望去,呀!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江水,自己已经走到松花江边了!江心里正有一条老而破旧的拖船,拖着长长的木排,顶着逆水,艰难地、缓慢地向西方移动着,那凄厉的笛声就是发自这老而又老的物体中。
塞上萧凄然地望着那破旧得快要散架子的老拖船,真感到自己也要散架子了。
但是自己却又比不上它,它虽然老而又老,却还能拖着沉负重载,顶着逆水往前进,正因为这样,人们还需要它……可是自己呢……当一个人感到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需要的时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塞上萧步履蹒跚地沿着江边跟着拖船往西走。当他走近江桥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他望望眼前,空无一人,这里既不是游览区也不是人行道。松花江桥是由日本关东军直接把守着,一般行人只能从指定的地方通过。如果不是疯子、傻子或者精神异常的人,谁能冒险往这里走。正因为没人走,桥上的看守兵也就大大乎乎,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桥下来了人。
塞上萧站住了,他顺着江边的斜坡,又往下走了几步,当双脚已经踩到江水的时候,他站住了。他伸手从西服上衣兜里摘下钢笔,又去摸纸,摸了两下停住了。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他不想留任何遗言了,说什么呢?人间的语汇有千千万万,哪句能为自己辩解明白?只有这滔滔的松花江水,才能洗去自己的羞辱……他想脱下西装,但他又摇了摇头,脱去西装留给谁?穿着它不是沉得更快吗Z他最后仰头看看苍天,苍天上没有一片云彩。苍天如此宏大,但却不能包容他一个塞上萧!他长叹一声,一低头,用尽全部力气纵身一跃,跳进江中……塞上萧不会游泳,他生长在号称江城的吉林市,但是封建家庭却从不许他去干那危险的水中游戏。所以他今天一头扎人水中,便只见水泡不见人影了。
就在塞上萧纵身跳人江中这一刹那,一个穿西装的大个子男人飞速地向江边奔来。他一边跑着一边脱西服上衣、衬衣、背心,随脱随扔。等他跑到塞上萧投江的地方的时候,上身已经脱光了。他又迅速地甩掉皮鞋,脱掉长裤……他一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边盯着那冒泡的水面……他脱得只剩一条裤权的时候,便一伏身,双手向前一伸,刷一下刺破水面,钻到水里去了……当塞上萧纵身投江的时候,江桥上面的守卫日军已经听见响声,有所察觉,有几个兵从桥头堡里跑出来,探头向江面上看。紧接着,他们发现那个狂奔过来的大个子了,这是什么人?怎么胆敢在这地方狂跑乱奔?还没等他们发出警号,大个子竟像一条大鱼一样,刷一下钻进水面了。这还了得!竟有人敢潜入水中,而且面对着桥墩子,这要是……领头的大板牙班长对着天上就放了一枪,接着警笛也响起来,一个班的日本兵都跑出来了,大板牙班长指挥着两个兵守着桥头,其余的大兵都跟着大板牙向桥下江边奔来,其速度之快,就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
七八个日本兵奔到江边的时候,跳进江中的人还没有露出水面。这时有两个兵已经把大个子散扔在岸边的西装和衬衣抓到手中,在兜里乱翻着……哗啦一声水面被冲开了,有两个人脑袋同时露出水面,一个脸向上,是在仰泳吗?不,不像,仰泳怎能一动不动……一个仰着脖,面向日本兵站立的岸边,用一只胳膊划着水,缓慢地向前游着……日本兵喊起来,他们用日本语喊着:“干什么的?”“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