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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玙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2

肖光义笑了。笑眼上却滴下两滴泪珠。

“你们的情况刘智先都当我讲了。”王一民低头望着肖光义的腿说,‘称的腿受伤了?““嗯哪。跳大墙时候摔的。”

“哪条腿?”

“左腿脚脖子。”

王一民回手一招冬梅说:“来,咱俩搀他到床上去。”

肖光义忙说:“王老师,上床干啥?”他指着那张宽大的长沙发说,“这不挺宽绰吗。”

“不行,必须在床上躺直了,我要给你看看腿。”

肖光义红着脸,不肯动地方。

这时冬梅已经走过来,她忍不住地对王一民说:“王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您这位学生就是不肯上床。昨天夜里我想搀他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他说什么也不干。

坐在沙发上就不肯起来,没办法我只好走了。今天早晨进来一看,他还在这上睡着……”冬梅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王一民对冬梅摆摆手,止住她那源源不断的话头,转对肖光义说:“现在你必须听老师的,别再耽误时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命令式的。他又对冬梅一摆手说,“搀上床。”

肖光义被乖乖地搀到床前坐下了。王一民蹲下身子去给他解鞋带。他穿的是一双赭石色的回力牌网球鞋,鞋已经旧了,在靠近鞋底的地方有汗溻的水渍,颜色暗黑。

冬梅一见王一民去解鞋带,忙说:“王老师,我来。”她也动手去解另一只鞋带。

肖光义脸更红了,忙往回蜷腿,一边蜷一边说:“不用,不用……再不我去洗洗脚……”“哪来那么些说道!”王一民一边拽住他的脚解鞋带一边说,“让你听话怎么总啰嗦。”

两只鞋同时脱下来了,露出一双前边露“蒜瓣”后边露“鸭蛋”的蓝色破线袜子,从袜洞里探出来的两个大拇脚趾头用力往里佝偻着,蜷缩着,就像羞于见生人的小孩一样,要往袜子里边躲。

冬梅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把嘴捂祝

肖光义连脖子都臊红了。

王一民瞪了冬梅一眼说:“这有什么可笑的?穷学生,都这样。”

冬梅一缩脖,笑声立刻止住了。她还是第一次遭王一民瞪视呢。她看着肖光义那像红纸一样的娃娃脸,心里一翻腾,忙低下头对肖光义说:“我,我不该笑。您也别怪我,其实我来这府上以前,连袜子都穿不上呢,脚趾头是在鞋外边露着。我笑是因为您……”她不由得一指肖光义那仍在蜷缩着的大拇脚趾头说。“您,您怎么不伸直了呢,那多难受啊!”

让她这一说几乎把王一民也逗乐了。肖光义那两个大拇脚趾头接连着抽动了几下,不但没有伸直,蜷缩得更厉害了。

王一民一挥手对肖光义说:“好了,别听这疯丫头的,快躺下吧。”

说完动手去扶肖光义,冬梅忙一哈腰,抱住了肖光义的一双腿,就着王一民的劲儿,把肖光义放躺在沙发床上了。

“整个身子要伸直,伸直。”王一民一边指挥着肖光义,一边用手捋着他直伸着的两条腿。

这时冬梅忽然指着肖光义的腿,惊异地说:“哎哟,您的腿怎么一条长一条短?

是左腿长。您,您原来就是瘸子吗?”

“不,不是呀!”肖光义也抬起脑袋要看。

王一民忙按住他说:“别动,别动!”又对冬梅说,“这正是他跌伤的症状,跌伤的腿长,是内筋出槽;如果变短了,就是外筋出槽,也叫肌腱移位。”说到这里,他伏下身对肖光义说,“我现在给你治,很疼,你要咬牙挺住,可以哼哼,别喊出声来。”

肖光义忙答应一声:“是!”

这时只见王一民伸右手抓住肖光义的左脚脖子,摸了摸骨缝和穴位,用手来回捋几遍,然后用力掐住,又伸左手托住小腿,往上伸屈了三次,然后运足了气,使足了劲,猛劲住上一推,似乎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声,只见肖光义嘴一咧,眼一瞪,豆粒大的汗珠子立刻从头上淌下来。但他却一声没吭。

王一民头上也见汗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肖光义的腿,望着他的脸,笑着点头说:“很好,你能挺住这一下,不声不响,就是一条硬汉子。”

“我能挺祝”肖光义瞪着眼睛说,“老师,您再来吧。”

王一民摇摇头说:“不用,完了。”

“什么?您给我治完了?”肖光义睁大了眼睛问。

冬梅也惊疑地问:“就这么几下,能,能行吗?”

王一民微笑着对肖光义说:“你起来走走试试。”

肖光义眨眨眼睛,坐起来,往床下下。冬梅忙要过去搀扶,被王一民一把拉住了。

肖光义的双脚踏到地毯上,他疑疑迟迟地试探着往起站,站起来了。

王一民间:“疼吗?”

“不。”肖光义摇摇头。

“往前走!”

肖光义慢慢地举步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不晃也不摇,走得正正当当。肖光义一乐,加快了脚步,跑起来了,在地毯上跑了一圈,忽然一个高蹦了起来!

冬梅竟也随着往起一蹦。如果肖光义是个女孩子,她一定会跳过去,抱住他。

就这样她还是奔到他面前,惊喜地问道:“好了?真好了?”

肖乐义张开嘴笑着,连连点头。

冬梅双手一拍说:“哎呀,王老师真是神医!”

肖光义忙跑到王一民面前,一猫腰,行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礼说:“王老师,谢谢您,我一会儿就可以去上学了。”

王一民一摆手说:“不行……”

王一民话没说完,忽然传来敲门声。真糟,光顾高兴地说话了,竟没听见有脚步声。王一民忙一指卫生间对肖光义说:“快进去!”

肖光义一哈腰,抓起他的破网球鞋,像狸猫一样轻捷地钻进了卫生间。

王一民见他关严了门,才对冬梅一指门说:“开。”

冬梅去打开了门。

进来的原来是卢淑娟和柳絮影。卢淑娟手里提个小包,进屋就往四下看,柳絮影也在找。

王一民和冬梅都知道她俩在找什么,忍住笑,不说。

“人呢?”卢淑娟一边问着一边向卫生间走去。她还没走到,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欢快地走出来肖光义。他走出来后就向卢淑娟行了一个礼,又向前紧走几步,对柳絮影也鞠了一躬,还叫了声“姐姐”。

卢淑娟和柳絮影都被惊呆了,她们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同时指着肖光义的腿说:“你的腿,好了?”

“好了。”肖光义兴高采烈地点着头说,“你们看,我给你们翻个跟头。”说着,他一哈腰,两手往地下一扑,腾一下来了个小翻,双脚从空中翻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毯上,不晃不摇,挺漂亮。

卢淑娟惊喜地说:“怎么好得这么快?”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王一民身上。

柳絮影也高兴得一拍手,望着王一民说:“你真能圣手回春?”

还没等王一民张口,冬梅跳过来说:“正是王老师施展的高手!你们没看那快法呢,简直像变戏法儿一样,就这么一二三,再往上一推,好了!看《三国》说华伦是神医,我看王老师和华伦也差不了多少。”

冬梅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王一民忙摆着手说:“可别瞎说了。其实我只是学会几招基本手法。肖光义的伤又是最常见的,伤的时间又没超过十二个小时,是最容易治的了。如果再复杂一点,恐怕我就不行了。”

这时柳絮影笑指卢淑娟手中的小包说:“早知道你能手到病除何必费这事,淑娟姐费了好大心思偷偷弄来这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还有药棉花、药布,包了一包。”

“这些都给我留下吧。”王一民又一指肖光义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光义送出去。他最好能早一点去上学。但是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街口和门口都有蹲坑的特务,让我轰了一下。现在明面上不能有了,可是谁知道他在暗地里会在哪儿又安了眼线。所以一定要想个办法把他安全地送出去。”

王一民的一席话使大家都陷入深思中。

停了一会儿肖光义说:“若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就等天黑以后我再从大墙爬出去。”

王一民摇摇头说:“最好能快点走。”

这时冬梅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肖光义说:“哎,小姐,您看他像不像秋菊?”

卢淑娟端详着肖光义。肖光义脸一红,把头扭向一旁去。卢淑娟笑了,点着头说:“侧面更像。”

冬梅一拍手说:“那样就有个好主意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注视着冬梅。冬梅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地说:“一会儿我去把秋菊的衣服偷偷地拿出来几件,挑合适的让他穿上,把脑袋也包上,留出眼睛鼻子嘴就行。然后把小汽车叫出来,当司机就说秋菊病了,发高烧,必须出去看玻若是小姐能领着,我再在旁边一搀扶,就是神仙也看不出来。”

冬梅刚说到这,柳絮影就一拍手说:“好招儿!好招儿!我也跟你们去,让车开到孔氏医院,把这位假秋菊交给景秀莲,她会很快让他恢复本来面目的。”

大家听她俩这一说,不由得都乐起来,连肖光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一民一边笑着一边点着头说:“冬梅这条男扮女装的妙计很好。但是有几点要注意。第一,最好能给真秋菊安排个屋里活,或者想个别的办法,让她这一天别在外边露面;第二,汽车开出大门,就要注意后面有没有汽车跟踪,如果有,你们可以到孔氏医院下车,但是到医院里面转一圈,要把假秋菊原样不动地拉回来,到晚上再想别的办法出去;第三,如果后面没跟踪的,你们到孔氏医院以后就把家里的汽车先打发回来,然后你们再分别回来。这样就可以不出漏洞了。”

王一民话声一住,卢淑娟马上点着头说:“好,我们马上分头去办。我去安排秋菊,冬梅去拿衣服,絮影去跟我拿点化妆品,假秋菊得真打扮哪!”

这时,王一民一拉肖光义笑着说:“好,我们先进卫生间洗个澡吧。”

大家在笑声中分头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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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秦得利所率领的特务已经从卢家门前、街口撤走了,卢家的小汽车出来时并没有跟踪的,一路顺风,冬梅那男扮女装的妙计获得完全成功。肖光义从孔氏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又还原成为一个青年学生,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我游击队汤北大捷,日本著名的饭田大佐及其所部官兵全部被歼的胜利消息,随着传单的散发及张贴,已经像一阵春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哈尔滨市的每个角落,每个阶层,每个家庭。传单像长了翅膀的喜鹊,从这家飞进那家,那叫喳喳的声音听得每个人都喜上眉梢,兴高采烈,连那坐在树阴下纳凉的老人,都用手挡在耳朵旁,喜听那胜利佳音。敌人大张旗鼓地搜索,不择手段地拦路盘查,不但没能割断那千条万缕的无形“电波”,反而使这“电波”的流通更加活跃了。“抽刀断水水更流”,当冲破阻拦而达到目的以后,会带给人们更大的快乐。惊险胜于平淡,曲折胜于直板,蒙上神秘色彩的事物会引起人们更大的兴致,何况这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事!当人们把已经传阅得字迹模糊的油印传单,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冒着风险带回家中,关严了屋门,全家人聚在一块儿悄声诵读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跳得都是那样快,血流得都是那样急,一张小小的传单,带给他们的是无限欢欣。

他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他们像是暗夜中迷失路途的行人,忽然看到了北斗星,认出了前进的方向。朋友们!同胞们!起来抗争吧,曙光就在前面!有多少人家,兴奋得夜不能寐;有多少人家,在厚厚的窗帘后面,举杯共庆!

这样举杯共庆的人家有多少?是神人也没法统计的。但是有一个情况可以说明问题:哈尔滨许多酒店的酒都卖光了,连偏僻地区王岗和顾乡屯的酒缸都空了。这天晚上,白露小吃馆的老何头悄悄拉住王一民说:“我说老弟,今天晚上好像家家都在娶媳妇聘姑娘,小店里存放的一些陈年好酒,一下子全卖光了!”

王一民也高兴得忍不住地逗他说:“恭喜发财,你老也乘这机会得了彩头。”

老何头一听,把眼睛一瞪说:“我?实话告诉您吧,赔了五十多块!”接着他又对着王一民的耳朵悄声说,“我把所有的酒都降价三成出售,我要让今天喝小店酒的顾客,更加高兴,更加喜气洋洋。”

王一民也悄声说:“那你老不怕人家明白你的意思?不怕坏人告密?”

老何头紧摇着头说:“不,不,我这眼睛能分出好坏人。凡是今天晚上来买酒的就不是坏蛋,损到家也是个不忘祖宗的中国人。而且我照样上税,减价不减税,他官家就管不着我。何况我也准备了一招:左邻右舍都知道,犬子下礼拜定亲,我等钱买彩礼呀!”

老何头说得王一民大笑起来,这老头自己也笑了,笑得脸发红。

撒过传单的第三天,在《北方日报》第三版左下角,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地方,用小字标题刊登了一条消息。这消息是那样不引人注目,却又是那么富有吸引力,只要人们一搭眼,就会一口气读下去。那消息是:何来如此众多匪徒,一夜之间遍撒传单昨夜,我哈埠之街头巷尾,竟被自报XX救国会之匪徒,贴满极端仇视大满洲帝国之传单,内中竟诬称举世闻名之饭田大佐及其所部两千余人,均于汤北被共匪游击队“击毙”。此种危言耸听之低劣宣传手段,当然不会为世人所相信。但匪徒竟能在一夜之间,将此反满抗日之传单,贴遍我哈埠各地,可见匪徒之众多,匪势之猖撅矣!现当局正在严加搜索,日夜巡查,即期捕获肇事之匪徒,亦望根绝再度图谋不轨之反叛云云。

王一民是在临近下班前才看见这条消息的,看完后,引起他一阵思虑……本来像这样的消息,在当时的报纸上是经常可以看见的,比这更“客观”的报道也时有出现。如与这条新闻几乎同时见于《滨江时报》(一九三四年七月三日一版)的头条新闻,标题即为:“满华通车第一日,直通列车惨遭爆炸”,文中竟用“血肉狼藉,号叫之惨令人不忍卒闻”等词句来形容炸后之惨状。在以后接连几天的报道中,可以看到这样一些文字:“……炸车之百余匪贼,均着用赤色之腕章,举赤色之旗帜,发狂暴之呼声,一齐向列车袭来……”“……列车中日本人之死亡者八名,重伤者九名,被绑走者七名;满人死者两名,重伤三名;美国人被绑走者两名,俄人只一名被绑走……”有一个死里逃生的叫松本的日本人,写了一篇当时的回忆文章,其中有一段为:“……我与村上君赤足藏于路基旁之脏水沟中,不久,听有搜查队之喊声:”有日本人吗?日本人出来!出来!耸贝迳暇垢吆耙簧毡救嗽诖恕〈迳暇矫俺鏊妫春淙灰幌欤酥夭空乓坏贡幸樱“这些报道所透露出来的内涵意义是很明显的,读者可以从这里看到中国共产党的游击队,如何英勇善战,如何专杀侵略中国的日本强盗。这是些使中国人拍手称快的报道。

那时候日本人对舆论阵地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法西斯主义还没有完全代替资产阶级所谓的“新闻自由”,在私人办的报馆里,记者还可以采写自己感兴趣的新闻,编者也可以转发关内的消息,毛泽东、朱德、贺龙、徐向前等人的名字也经常见诸报端。

在这情况下,《北方日报》报道的这条关于贴撒传单的新闻,并不显得特别突出和刺眼。但是王一民读完后却感到有些不安,他把《北方日报》和卢运启联系在一起来思考,他怕正在打卢运启主意的日本人在这上做文章。因为从这条消息的字里行间,可以党察出那潜在的意识:名为骂“匪徒”,实有扩大宣传汤北大捷的意图。如果日本人抓住这一点,向卢运启施加压力……王一民带着这样一丝忧虑,回到了卢家。他一进院门就向东边楼上那张窗户望去,窗户开着,却不见“伊人的倩影”。今天王一民是一下班就回来的,往日这时候她多半都在窗前(甚至是在自己住屋窗前),或者是听见院门一响,就出现在那碧纱窗的后面……今天她不见,冬梅也不见。自己那屋的窗户关着,整个院于都静悄悄的,样子有些异常。

王一民走进西楼门,上了二楼,自己的屋门锁着,卢秋影的屋门也锁着。这位公子哥儿最近变了,变得不常在家,有时半夜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甚至不省人事。

王一民劝说了两次,卢运启也斥责了几回,都没起什么作用。卢淑娟怕气坏老父,经常替他打掩护,内心深处则忧心冲忡。她希望王一民能运用自己榜样的力量,影响她的弟弟,但最近王一民又非常忙,顾不上这些事。今天王一民望着他那紧锁着的屋门,感到自己应该挤时间帮助他,不应该眼看着他沉沦下去……王一民回到自己屋中,放下手中的学生作文本,坐在写字台前,想要抓紧时间批改几本。但看了两本,总觉心神不定。往日只要自己回来得早一些,冬梅就会跟进来问吃过饭没有?如果没吃,她会立即跑到厨房去张罗。可是今天却没露面儿。

自己的肚子已经哗哗响起来,却没人来管,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王一民思索的时候,外面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一民一听,知道是冬梅来了,忙回头向屋门望去。这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王一民忙说“进来”。

屋门开处,冬梅进来了。不好,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往日进门总是面带微笑,像才绽开花苞的花朵;今日进门,却是双眉紧蹙,像似狂风过后的梨花。她进门后,不停步地急速走到王一民面前,微微喘息着说:“王老师,您知道不?《北方日报》社让日本人给查封了,萧主编让特务机关给抓走了,整个报社都让宪兵和警察给把上了,一个人都不让回家。还有……”王一民惊问:“还有什么?”

“还有剧团那边也来送信说:警察厅和市公署去了几个官儿,给送去一个剧本,命令马上排演,说还要接管剧团。柳小姐听说后马上就上剧团去了。”

王一民一拍写字台,站起来说:“这么说是双管齐下,两个拳头一齐打来!”

冬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是呀,老爷说都是对着他来的。头会儿那个何二鬼子跑来了,告诉老爷说日本人要抓后台老板。老爷听着后更是唉声叹气。”

“老爷现在在哪儿?”

“在东边二楼小书房里。”

“就他一个人吗?”

“不。太太和小姐都在。”

王一民看看表,稍微思索一下对冬梅说:“你立刻过去,悄悄问问小姐,我马上要见老爷,可以不?”

“好。”冬梅应一声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站下问,“您还没吃饭吧?再不……”王一民连连摆手说:“等见完老爷再说。你快去吧。”

冬梅点点头快步走出去了。

王一民在屋里一边急速走动一边紧张地思索着:必须马上摸清卢运启在重压下的思想情况,及时向组织汇报,以便采取措施。当前要帮助卢运启顶住这股压力,不要乱了阵脚……冬梅很快地跑回来了。她告诉王一民:老爷请他马上到小书房去。

王一民问:“还有谁在那里?”

冬梅说:“老爷把小姐留下了,其他人都走了。”

“少爷呢?”

“他还没回来。”

王一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冬梅紧跟在后面。到了东楼小书房门前,冬梅抢先两步,打开房门,侍立一旁,请王一民进去。

屋里的卢运启正倒背着身子站在窗前往外看。卢淑娟站在紫檀条几旁的太师椅靠背后面,向站在门口的王一民凝望着。条几上摆着一只青铜古鼎,古鼎里升起一缕淡淡香烟,在她脸前轻轻飘拂着,她眼里好像含着泪水,是香烟熏的还是……卢运启转过身来,他那保养得很好的红润面孔显得有些苍白,溜直的身板也略显弯曲。他对着王一民伸手往沙发前一比说:“一民,坐吧。”他已经不管王一民叫“世兄”,而是直呼其名了。

王一民问候过以后,坐在沙发上了。这时,卢运启又对着淑娟说:“淑娟,给一民斟茶。”

门旁站着冬梅他不用,却叫淑娟斟茶,这老头儿是怎么回事?是气糊涂了吗?

淑娟看看冬梅,冬梅却一低头,悄声而敏捷地退出去了。淑娟忙走到茶几前,捧起茶壶,往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一只精致小茶杯里倒了一盏绿茶,双手捧给王一民。王一民忙欠起身,说了声“谢谢”。这本是当着卢运启面表演的一套应有的礼仪,想不到这老头儿却眨着细长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们还这样客气吗?”

王一民不知这突然而来的问话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便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淑娟却连笑都没笑,回身坐在她父亲背后的一把椅子上了。

这时间并没有空多久,大概只有几秒钟,卢运启就坐在王一民对面,接着说道:“一民,你知道吗?报社出事情了,剧团也送来坏消息。”

王一民点点头说:“小侄已经听说一些。”

卢运启忙问:“在哪听说的?”

王一民立即回答:“是方才问冬梅才知道的。因此小侄才急于要见您。”

“你对这些突然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

王一民略一沉思说:“小侄认为日本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打老伯的主意已非一日,几次请老伯出山,都被您顶回去了。最近,东北各地都相继出现了一些反满抗日事件。南满铁路和关里通车,是日本人苦心筹划好久才得以实现的大事,谁知第一列火车才开出去,就被共产党游击队把车头给炸翻了,车上的日本人被杀被俘无其数,公开报道只说死八人,实际是这个数字的五倍。这件事立即传遍了世界各国,因为车上还有很多其他国家的人。一直到现在,外国人还不敢坐这趟车,怕被炸死。和这次南满铁路事件相呼应的,就是《北方日报》发那消息上说的:北满共产党游击队一举歼灭日本著名的饭田大佐和他所率领的精锐部队,这又是一个使日本朝野震惊的事件。一南一北两个大事件,下边还有许多小事件。这就必然使日本侵略者寝食不安,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样担惊受怕。为了稳住阵脚,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伪满洲国,他们就得采取断然措施。这其中,胁迫老伯出山,用以增加伪政权的资本,甚至是增加日本人自己的安全感,必然成为他们主要措施之一。这样,他们就不择手段地扔出撒手铜:封报社,抓主编,派官员控制剧团。所有这些无非都是迫使老伯就范。小侄相信,假如老伯对日本强盗一点头,这些问题就会迎刃……”王一民话没有说完,卢运启忽然一拍沙发,往起一挺身子说:“说得确切!一民,你真是神机妙算,一语中的!方才何占鳌来,透露的正是这个意思。”

“那他一定是奉命而来。”

“这我当然明白。他先是表示对我十分关心,说玉旨雄一已经下定狠心,要和我速战速决,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的前途一是‘出山’,二是‘人地’。为达到迫使我‘出山’的目的,日本人已经部署了一系列措施,包括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对报社和剧团的举动,只不过是一场大戏的开场锣鼓而已。”

王一民听到这里忙问:“他透露出下边阴谋诡计的内容没有?”

“一个宇也没说。”

王一民略一思索,又问道:“这次就他自己来的吗?”

卢运启点点头。

王一民又问:“葛明礼没和他同时来?”

“这次葛明礼躲起来了!”卢运启气愤地说,“我一听到报社出事以后,立即给他挂电话,想先把人要出来,哪知挂了几次都找不到他,派人去找也找不着……”“妈妈要亲自去。”一直坐在卢运启后面,面对着王一民的卢淑娟轻轻插言道,“可是爸爸不让……”“已经知道他是有意躲着我,还去找什么?”卢运启提高了声音说,“我已感到挂电话去找他是种耻辱,怎还能让妻室内眷抛头露面,低眉折首去求情?”

“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日本人对爸爸伸手了,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呀!”

卢淑娟仍然轻轻地说着。她低着头,不看她父亲,但话语说得清清楚楚。

“想什么办法?”卢运启快步走到他女儿面前,直对着她吼道,“还让我去找葛明礼?去找卖国贼?去向他衷告,乞求?”

卢淑娟低着头站起来了。

王一民也站起来。

卢运启呼呼喘着粗气。他一转身,在屋里急速走了两圈,然后站在屋地当中,直着眼睛看了看王一民和卢淑娟,抑制着激动情绪,尽量轻声地说,“你们坐下,坐下。”

王一民和卢淑娟对看了看,同时坐下了。卢运启却没有坐,他站在他们俩中间,长吁了一口气说:“我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正像文丞相被俘以后过零丁洋所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国家破碎得已经像风中飘荡的柳絮,我自己也早就像雨里挨打的浮萍。所以未沉,只不过是风小雨稀罢了。现在是雨急风骤的时候到了,我该怎么办?我今年已经年过花甲,活在世上的时间不长了,我要给后人留下什么?是浩然正气还是屈膝向敌?文丞相的言行应该成为我的榜样。当元世祖和他谈话,劝他投降的时候,他正气凛然地说:“宋亡矣,天祥当速死,不当久生。’元世祖又以宰相的高位引诱他,他断然拒绝道:”一死之外,无可为者!

‘文丞相归天了,留下一片丹心,在中国的史册上闪耀着光辉。我虽然不能自比于文山先生,却要以他为榜样,留下一颗丹心,以死报国!奥缇暝缫讶壤嵊簦馐比滩蛔≌酒鹄唇辛松鞍职帧保⊙劾崴孀沤猩峥舳觯晃媪常砣ァ

王一民也随着心情激动地说:“老伯的浩然正气,使小侄深受感动。但是现在虽有雨急风骤之势,却还没到覆舟灭顶之时。我们还可以想想应急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想?从葛明礼躲起来不见的情形上,已经可以看出形势的严重了。“卢运启说到这里忽然冷冷一笑说,”如果说办法的话,今天何占鳌倒是又厚着脸皮暗示了一下……“他迅速地瞥了一眼仍在啜泣的女儿,又看了看王一民,一甩袖子说,”那简直是对我的莫大羞辱!他以为在重压之下我这老朽的骨头就软了,就可以随他们摆布了!我本来还想多听听他说些什么,可是他这话一出口,我立即把他轰了出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怎么能……“卢运启还要说什么,可是忽然又止住了,他又急速地在屋里走起来。

王一民立刻猜中了何占鳌那“暗示”的内容。他看看卢淑娟,她也已止住哭泣,像在谛听,像在沉思,她当然会更敏锐地觉察到那内容了。

卢运启在屋里转了几圈以后,一扭身坐在王一民对面,然后向身后一招手说:“娟儿,你过来!”

卢淑娟忙用手绢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卢运启身旁,紧挨着他站下了。

卢运启又一指对面的长沙发说:“你和一民都坐下。”

对面只摆着一张长沙发,卢淑娟和王一民对看了一眼,都没坐下。

卢运启手没有缩回去,仍然直指着长沙发,提高声音说:“坐下,一齐坐下!”

这简直是命令了!王一民不再迟疑,立即坐下了。卢淑娟也随着坐下,但她尽量往一头靠,身子紧靠在沙发扶手上。王一民虽然没她那么明显,但胳膊肘也搭在扶手上,因此两人中间就空出一大块地方来,真好像两个“仇敌”相遇,越远越好似的。

卢运启用那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块空地方,便垂下眼帘,把声音降得低沉而缓慢地说:“未雨绸缎,古有明训。趁着日寇的魔掌还没有直接抓住我的时候,我必须考虑一下身后的事情……”卢运启刚说到这里,卢淑娟又忍不住地叫了一声“爸爸”!还没等她再说下去,卢运启便一挥手,严厉地说:“不许插嘴,听为父的说下去!”

卢淑娟话停住了,眼泪又要涌出来。

卢运启稍停了一下,又降低声调地说:“所谓身后之事,首先是对儿女未来的思虑。对于守全,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最近他每天在外边胡逛,是串烟花柳巷?

还是押技狂赌?我都不得而知。我既无力把他锁在家中,更不能跟踪监视他于户外。

只怪我当初对他过分溺爱,恶性已成,再造无力,只好听之任之了。”

卢运启说到这里,不免瞥视了一下王一民。王一民心中一动,他知道这老人还对他抱有希望,盼他能帮他“教子成人”。但是最近空气这么紧张,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很难抽出工夫去顾这位浪荡公子。他不愿开空头支票,尤其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今天,他已经感觉到卢运启的举动不比寻常,从让淑娟给他斟茶,到指定他俩坐在一块儿,都使他那敏感的心不断加快跳动。现在,又当他的面谈起“对儿女未来的思虑”,莫非说要……王一民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快了,这真是一个盼望出现而又害怕出现的场面,极善于自持的王一民也几乎要冒汗了。但他终于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内张外弛地坐在那里,不插言不搭话,对卢运启的“希望”没做任何表示,好像是一点也没理解。

卢运启长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王一民身上又移到卢淑娟的脸上,他望着他女儿那凄楚的面容说:“守全的堕落,使我更寄希望于娟儿。我准备今明两天内就立下遗嘱,把我的财产分为两份,一份给守全,一份给娟儿……”卢淑娟又抽泣起来。

“不要哭,听我说。”卢运启对女儿摆摆手说,“我心里清楚,分给守全那一份是保不住的,很快就会被他挥霍掉。所以我准备把吉林那座老宅子和一些买卖、土地分给娟儿,那都是祖宗留下的产业,希望娟儿能克勤克俭,守住祖业。将来如果老天有眼,守全还能留下个后代的话,娟儿能收养就收养过去,把老宅子传给卢家的后代,那就会使老父瞑目于九泉之下了。”

卢淑娟手又捂在脸上,啜泣出声。

卢运启又看了看王一民说:“至于娟儿的婚事,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我就在观察考虑。我虽然年迈,但自信还不是旧派老人,视自由恋爱为伤风败俗之大敌。实际自古以来,有多少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被传为千古佳话。张君瑞和崔莺莺的婚配,相国夫人出来横加阻挠,结果反被千百万人所唾弃。我当然不愿做顽固难化的相国夫人。何况……”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王一民和卢淑娟。

卢淑娟手捂在脸上,但啅泣停止了,她在听。王一民脸红红的,眼帘低垂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卢运启又接下去说道:“……何况一民又是我最器重的青年,在当今这乱世之秋,像一民这样满腹经纶,才华出众,德才兼备,老成持重的青年,真像凤毛麟角一样难求。所以把娟儿的终身许托给一民,我是非常满意的。我想我们也不要走形式,找媒人了。等一两天后,我立好遗嘱,你们就拿着赶快回吉林老家,在那边择吉成婚。这样两地分居,离我远一点,也免得受牵连……”卢运启话似乎还没有说完,王一民站起来了。他异常激动地说:“蒙老伯如此厚爱,小侄十分感动。老伯打破世俗中门户之偏见,慨然允婚,更使小侄感佩。小侄想:淑娟也一定会感到无限温暖和幸福的。”

王一民说到这里,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淑娟。淑娟的手已经从脸上拿下来。她那被悲伤浸白的面孔迅速地染上了羞红,但她并没有低首回避,反而迎着王一民的目光站起来了。她那微微发红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两道光亮,好像在漠漠愁云的缝隙中射出两线阳光,这阳光在扩展,在驱赶那压在头上的愁云。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了,哪怕是在老父正遭厄运,全家的命运处在飘忽不定的时候,她也不能掩饰这突然降临的幸福。她迎着王一民的目光看,甚至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卢运启那锐利的目光已经洞察到这一切细微的变化,他一只手捋着银白色的胡须,微笑着点点头。就在他的微笑中,王一民又说话了:“但是,小侄在幸福的感激之中,也有一些下情要向老人家说明。”

“什么下情?”

“在最近一个时期,小侄不能离开哈尔滨,也不能……”王一民说到这里,低下头,轻轻地说了句,“也不能如命完婚。”

卢运启持胡须的手停下了,两道寿眉也皱成个一字,他直视着王一民问道:“为什么?”

卢淑娟也睁大着焦急的眼睛,身子往前微倾着,她嘴没动,但好像也听见她在说:“你怎么在这时候违拗父亲的心愿?”

王一民现在不能离开哈尔滨,不能结婚的理由本来是非常充足的,但却苦于不能公开说出来,当亲人也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只好说假话,这就是地下工作者最经常的苦闷。

王一民在卢运启灼灼目光的逼视下,在淑娟那焦急眼神的催问下,只好说道:“小侄现在事业上毫无成就,早已立志要晚些时候结婚。何况现在正是老伯处于困境的多难时期,小侄怎能与淑娟舍下老伯双双离去。这样做对小侄来说是不义,对淑娟来说是不孝,我们怎能背上不义不孝的罪名,躲在千里之外,去苟且偷安呢。

小侄想淑娟也不会赞同这样办的。”王一民说到这里,侧过头看淑娟。

卢淑娟被感动得连连点着头,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卢运启一旁,激动地说:“爸爸,一民说得对,在这国已破,家欲亡的危急时刻,女儿至死也不离开你老人家。至于您说的……”她停顿一下,低下头,低声说,“我们的婚事,女儿愿意在你老人家转危为安,雨过天晴以后,由你老人家亲自主持……”“唉!”卢运启长叹一声说,“痴儿!还能有那年月吗?”

又是一声长叹后,三个人都不吱声了。

天已经黑下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那嗡嗡的余音,更增加了这屋里的哀愁。

钟声住后,又陷入可怕的沉寂中,好像空气都凝滞了。

卢运启这时猛然一拍桌子,一扶卢淑娟,挺身站起,对王一民一挥手说:“走,借酒消愁,随老夫去痛饮几杯吧!”

没等王一民回答,卢运启就昂首向外走去。卢淑娟在一旁扶持着,王一民跟在后面……doubleads();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下一章回目录

李汉超听完后说:“看起来敌人已经对卢运启发动了全面攻势。《北方日报》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住,我们可以先不去惹动它。但是对剧团,却不能放弃,要和刘勃研究一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和敌人抗争。”

王一民同意地点着头。

李汉超接着说:“现在看来,情况最危急的还是卢运启老先生。你方才当我讲述的他那股浩然正气,确实使我感动。但是越这样越会激怒敌人,说不定很快就会对老人家下毒手,所以我们要想法帮他脱离险境。”

“有什么办法吗?”王一民忙问。

“我要马上请示省委。‘”李汉超一边思索着一边说,“可不可以让他悄悄地离开哈尔滨。到我们的游击区去?如果你同意的话,还可以把淑娟也带上……”王一民疑虑地摇着头说:“怕不容易吧?如果这样做,就要和老人家正式摊牌。

他能否立即点头和我们走一条路?再是安全问题,他是棵大树,树大招风,说不定敌人很快就会在明里暗里对他采取监视措施,如果万—……”王一民话没说完,李汉超就挥挥手说:“送他走,我已经有一个比较现成的方案,不然也不会提出来。倒是你说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慎重对待,不能贸然摊牌。

我的意见是不是你先试探他一下……”

“可以。”王一民点点头说,“如果有办法送他安全出境,我可以想法做工作,淑娟也可以帮我做……”“那好。我一定尽快地请示省委。如果省委同意,我们就马上行动。”

“走的办法可靠吗?”

“你还不放心?”李汉超微笑着说,“我只好把底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听见后不但会高兴地赞成,说不定还会向我提出要求呢。”

“要求什么?”王一民不解地问。

“你先听我讲吧。”

接着李汉超就讲了下面一段情况。

汤北大捷,使我游击队声威大震。日酋玉旨雄一及吉山将军那报复性的狂轰滥炸,并没有伤及我们的部队;陆军的“扫荡”,也以失败而告退。在这青纱帐起,草木葱笼的季节里,正是游击健儿逞英豪的大好时光。

日寇“扫荡”部队一退,游击区方圆几百里的警察机关和地主武装“大排”也都龟缩回去,不敢妄动。尤其在汤旺河一带,只要我们的部队从集镇上一过,警察署立刻紧闭大门,连个窥探的脑袋都不敢探出来。与此相反,居民住户,小商小贩,却都迎上前来,端茶送饭,热诚相迎。

游击队威望所及,使那些被日寇汉奸逼上梁山的小股“绿林”好汉,也都相率来归。我们的队伍在扩大,游击区在扩大。在这种情况下,游击队长夏云天和中心县委的委员们(夏云天兼县委书记)一商量,就准备在游击区里正式成立中国人民抗日政权,建立起巩固的抗日根据地。为此,夏云天打算亲自到哈尔滨向省委领导请示,同时也汇报一下汤北大捷前后的情况。

正在夏云天考虑用什么办法,什么身份能够安全进入哈尔滨的时候,我们一支二十人的精干小分队,在通往鹤立岗的公路上俘获了七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伪军官兵。

为首的一个肩头上扛着两道金杠三个金豆的肩章,竞是一个上校,其余的有一个少校,一个上尉,四名马弁。小分队的同志一看这是一条大鱼,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家伙,便立即连人带马押送回队部。经过详细审问,弄清了下面的情况:那个上校名为朱殿山,原来是鹤立岗、罗北一带的大络子头,手下啸聚了两千多号人马,报号镇黑龙。这个镇黑龙原本是佳木斯的一个流氓头子,平常吃喝嫖赌无所不好,民国二十八年半的时候,为争一个唱大鼓的女人,和警察局长大打出手,他一枪打瞎了局长一只眼睛,这下子城里混不下去了,便领着几个生死弟兄,投奔到一个报号刘单子的老土匪名下当了一名炮头。没到半年,他发动了一场匪窝政变,把老土匪头子击毙了,自己就坐上了头把虎皮交椅。两年后,当日本人吞占东北的时候,他手下已经发展到一千五百多人。伪满洲国一成立,他的心痒痒起来了,他本是从小在城市里混大的,城市里那花天酒地的生活才是他生存的好土壤,山大王的生活再好也没有那灯红酒绿的味道。他身在山寨心向城市。当溥仪在新京一登上傀儡皇帝宝座的时候,他那封建的反动脑袋立刻紧张地转动起来,以为真龙太子一登基,伪满洲国就要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如果能乘这个时机率领人马投靠过去,弄个武官当当,岂不比当山大王胜强百倍!如果时来运转,被哪个上司赏识,再打上几场漂亮仗,说不定就会当将军,成为“满洲国”的开国元勋呢。

镇黑龙朱殿山这些想法也并不是想入非非的梦幻,在伪满洲国乍一开锣的时候,正是日伪招兵买马,收罗走卒的年代,不管什么家伙,只要能向日寇举手投降,顶礼膜拜,他们便都收罗过来,加以委任。对于能够率领人马前来投靠的官兵、土匪,更是来者不拒,领多少人就封多大的官,碰着走运的,还可以多加上一两级。镇黑龙朱殿山早已弄清这些情况,但是使他迟迟不敢贸然行动的是因为那个被他打瞎一只眼的独眼龙警察局局长,在伪满成立后,又摇身一变,当上了佳木斯警务局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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