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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玙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2

镇黑龙惧怕独眼龙,二龙相遇,必有一伤,从山上下来的草龙怎能敌得过城里的大龙,不用说“龙”,就是“地头蛇”也够他招架的。他当过地头蛇,深知那是何等难缠和厉害。

但是心毒手狠的镇黑龙,决不肯就此罢手。他挑选了四名枪法高强的小喽啰,又经过一番训练,派进了佳木斯。在早已安插好的“眼线”指引下,拦路刺杀了警务局局长独眼龙。

独眼龙归天,镇黑龙进城。朱殿山率领那已经发展到两千多人马的胡子兵,携带着抢掠来的大批金银财宝,向日寇投降了。日本人对这样大股络子的来降,当然喜出望外,何况还有金银财宝的贿赂呢。于是立即赏给他一个上校衔旅长当,编为黑龙江省陆军步兵第五旅,驻兵鹤立岗,接受整训。

来执行训练计划的是五个伪满军官,没有日本人。日本人不敢贸然进驻这不摸底细的胡于窝,必须由伪军官打好底子,日本人才能前来“占领”,“皇军”的命值钱哪。

这时乍穿上黄呢子军装,戴上金灿灿上校军衔的镇黑龙,正是高兴得天灵盖都开缝的时候,他乐得把那群胡子兵扔给五个新来的教官和手下的团长们,自己带上原来的炮头——新任命的少校副官和四名马弁,上佳木斯游逛去了。旧地重游,他真有衣锦还乡之感。那些往日的狐朋狗友,地痞流氓,都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来。他大摆了几天筵席,又包下了几座技院,把当日的哥们儿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醉眼蒙陇,舒服得骨软筋酥。在一片喝彩声中,这些惯于捧臭脚的混混们,便异口同声地把镇黑龙捧成了天神,说他是顶着星星下来的福将,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将军,等等。

为了和这未来的高官相衔接,混混们都不管他叫旅长,而叫司令。由司令又联想到黑龙江省很快就要成立军管区,能进军管区将来就可以成为真的司令了。因此这些抬轿子的又都撺掇他拿上金银财宝,到哈尔滨去挖门子搬窗户,运动到军管区里去。

镇黑龙朱殿山是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可通天的道理。何况他久已不去哈尔滨,非常想到这东方小巴黎去吃喝玩乐一番,于是他办好了一切手续,开好了护照,又从一所中学里花重金聘来一个名叫许文礼的日语教师,发给他一套上尉军装,就成为上尉翻译官了。

一切都打点妥当,镇黑龙这一行七人就上路了。他们从佳木斯过江回鹤立岗驻地,拿上金银财宝,选了七匹好马,便直奔汤原县城而去,想在那里坐轮船直达哈尔滨。

由于镇黑龙净走顺风路了,几年来步步顺当,近日来又被那群混混们捧得蒙头转向,自己也就真以为是大英雄了。从鹤立岗出来并没有提高警惕,一直是耀武扬威地纵马前行。那个少校副官——当年的炮头曾几次提醒他多加小心,都被他嗤之以鼻地顶了回去。他曾昂首指天向他的随从们宣言:在鹤立岗这方圆几百里内,只要喊出他的大名,就会让高山低头河水让路,不论是什么样的山榔头野贼,哪一路的英雄好汉,都得对他退避三舍。

少校副官特别提醒他要注意最近才打了大胜仗的共产党游击队,他们把赫赫有名的饭田大住都包干了,“何况……”没等副官说完镇黑龙就勃然大怒,他认为这是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自己的志气。饭田在日本是英雄,来到这里就是“饭桶”,他怎能和自己这坐地英雄相提并论!何况从鹤立岗到汤原的路上,已经没有共产党游击队的踪迹了,他们早已被“皇军”的飞机大炮赶到深山密林里去了。

镇黑龙这最后几句话倒反映了他的真实思想。实际他并不是不怕共产党游击队,而是以为在这条路上不会遇上。

镇黑龙完全想错了,就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在紧贴公路两旁的高粱地里,忽然蹿出来一大群勇猛矫捷的小伙子,还没等镇黑龙们掏出武器,身子已经被拉下马来,这种疾若闪电的突袭战术,能使任何经验丰富的武士措手不及,何况镇黑龙精神上完全没有防备呢。

镇黑龙被捆绑起来了,他暴跳如雷,报现在的官衔,讲过去的名号。但是他这自以为如雷贯耳的大名,非但没起任何好作用,反倒又把他重新结结实实地捆绑了一遍。游击战士们怕这条大鱼溜了。

镇黑龙等七人被捉获的太是时候了,夏云天马上产生了一个进入哈尔滨的新设想。他立即和另外两个县委委员成立一个审讯小组,亲自审问这七个俘虏。当把七个人的情况都弄清楚、准确以后,审讯小组就做出了下面几条决定:第一,没收他们的全部财物,包括军装和护照;第二,对叛国投敌的镇黑龙朱殿山处以死刑,立即执行;第三,对少校副官及四名随从暂时严加看管,进行教育,一个月后,根据其态度好坏,再加以处理;第四,鉴于原中学教员许文礼并非镇黑龙同伙,被俘后又痛心疾首地承认自己的罪过,并表示愿意加入抗日队伍,戴罪立功,所以批准他的请求,留在游击队内工作;第五,以上所有处理决定(包括俘获七人的事实),必须保守秘密。俟夏云天同志返回部队后,再将处决叛国投敌分子朱殿山的事实,写成传单,在佳木斯、鹤立岗、汤河一带广为散发,以振军威,以快人心。

上面这五项决定,都是和夏云天去哈尔滨的安排紧紧相连的。所以当镇黑龙被秘密枪决以后,他也立即行动起来。他们一行也是七个人,是按照镇黑龙的班子搭配的。夏云天本人和镇黑龙都是一米八零以上的彪形大汉,所以就成了当然的上校旅长;另外一名年轻些的县委委员成了少校副官;那位日文教师许文礼又官复原职,当了上尉翻译官;又精选出四名聪明机敏,武功枪法最好的年轻游击战士,成了随从“马弁”。七个人经过短期的学习训练,学会了伪军中的一切军规礼法,弄懂了城市中的生活习惯,又按照护照背熟了自己和彼此之间的新姓名和年龄、籍贯、经历等等。然后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悄悄地出发了。

他们都穿着便衣,军装武器和护照都包在包袱里。因为这方圆几百里内有认识夏云天的,也有认识镇黑龙的,必须出了汤原县境,过了乌鸦泡,才能穿上“虎皮”。

他们还把镇黑龙用以准备挥霍、行贿用的金银财宝都带上了。一是一路之上要花费;二是要采购一批游击队急需的物资;三是将剩余的送交省委为活动经费。

他们在离通河不远的山林里换上了军装,摆起一副“耀武扬威”的架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山林。当时正赶上松花江上最大的轮船庆兰号开往哈尔滨,他们包好了一等舱,就一路顺风地到了目的地。他们没有住马迭尔,而是在道外八站正阳街万福德旅馆包了房子。这里是外地来的伪军官常住的地方。旅馆的后台老板是家住双城县的现任护路军上将衔总司令于琛微,传闻他将出任正在筹建的哈尔滨第四军管区的司令官。这个家伙在汉奸军人中很有一些势力。一些外地来哈尔滨的伪军官所以愿意住在这里,主要是走他的门路方便,旅馆经理就会为你穿针引线。夏云天为了更便于掩护自己,就选中了这家旅馆。他有恃无恐的一大法宝就是在伪军界中谁也不认识他这位新投降的镇黑龙朱殿山旅长,脸面不认识,名字可知道,因为一投靠就闹个旅长当,谁不觉得新鲜哪!所以只要一报字号,对方立刻就会笑脸相迎,热情相待。这样,他就顺顺当当,“名正言顺”地住下并开始工作了。多少使他有些担心的就是怕碰上佳木斯那些认识朱殿山的地痞流氓们,但是他也知道这些混混是轻易不进这种有硬后台的旅馆的,所以只要留心一些就可以了。何况是艺高人胆大,在枪林弹雨中驰骋惯了的英雄,何惧那些跳梁小丑呢。

当王一民听完李汉超的叙述以后,真是高兴得拍手称快。他不但赞成由夏云天负责送卢运启去即将建立抗日政权的游击区去(新政权里也正需要卢运启这样有名望的老先生),而且也希望把塞上萧带去,必要的时候连同剧团的进步力量一同走。

最后,王一民要求最好能见一见这位传奇式的英雄夏云天。

李汉超听完后忍不住笑着说:“我在没讲他的事迹以前就估计你会提出这样要求,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放心吧,你这要求会得到满足的。省委领导正在考虑请他给青年团、反日会和工会的领导讲一讲汤北大捷的战斗事迹。等时间、地点和方式决定后,就会通知你了。”

王一民高兴地点着头。当他告辞要往外走的时候,李汉超又拉住他,关心地告诉他说:“你和淑娟的婚事,我早就同意了。省委领导也知道,还不断地问到过。

你就慎重地妥善处理吧。你不同意现在就结婚是完全对的。不但不能结婚,我还想和省委请示一下,让你暂时从卢家搬出来。现在卢老已经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中,你再继续住在那里,难免陷入危险的旋涡里去。葛明礼和他手下的爪牙已经在打你的主意,说不定他们会顺手牵羊地把你也拖进去呢。”

“这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王一民成竹在胸地说:“正因为我已经和葛明礼手下的爪牙们打过交道,我就变成摆在明面上的人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住不住在卢家都一样。相反,如果现在迁出去,反倒更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和猜测。何况在这紧急关头,我更不应该离开卢家呢。至于我的安全问题……”王一民微微一笑说,“玉旨一郎这位忠实的朋友还会起到可靠的保镖作用。如果万一发生了意外情况,你也不用担心。”王一民一举胳膊说,“我会对付得了的。卢家的环境我已经摸得非常熟悉。我住在那里,就像《甘露寺》里的刘备住在东吴一样,虽然身处险地却会安然脱险。”

李汉超听了忍不住笑着一拍王一民说:“你这个比喻可真是名实相符呀!”

王一民被李汉超这一拍,猛然也省悟到《甘露寺》是讲刘备入赘东吴,和孙权妹妹成亲的事。自己光想到险境的相同,却忘了内容的相符,真是……他不由得一摸红红的脸,也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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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卢运启和王一民喝了几杯问酒以后,就回到他自己一个人的卧室里睡下了。他身体太疲乏,神经太紧张,借着几杯老酒的麻醉作用,躺下便睡着了。但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冷丁醒过来,只觉心砰砰直跳,耳吱吱乱叫,前胸后背都是冷汗。他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梦中的人影还在他眼前晃动。那是他当年的老上司郑孝胥,这老儿的长脸变得更长了,像马脸;黄脸变得更黄了,像切糕;原来那修长的胡须剪成了塞鼻胡;他没戴帽子,头上那条长长的辫子也不见了,不但辫子没了,连一根头发也没剩,竟剃得像电灯泡一样亮……他后边紧跟着几个手持大战刀的日本军官,都留着和郑孝胥一模一样的塞鼻胡,脑袋也都剃得那么亮,这么多贼亮的秃头迎着大战刀一晃动,卢运启只觉眼睛被刺得生疼……不好,大战刀砍过来了,不但砍卢运启,也砍郑孝胥,郑孝胥的脑袋先被砍掉了,白茬,不出血,在地上滴溜溜直转,眼睛还直眨巴……卢运启吓醒了,他一翻身坐起来,直着眼睛向四外看,四外黑咕隆咚,没亮光,没人声,夜已经深了。他系了系松散的睡衣腰带,扭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向外看。外边也是静悄悄的,整个哈尔滨好像都睡过去了。

他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进来,很凉爽。他忙拉了拉睡衣领口,里面的冷汗还未消。

弯弯的下弦月从东边才出来,颜色发黄,又是那样细长,呀,是郑孝胥的脸!

又黄又长!卢运启急忙关上窗户,像怕那张“黄脸”伸进来一样。他忙又回到床上,蒙上湘绣的夹被,想睡,睡不着,郑孝胥的长脸、秃头、日本战刀……都在眼前晃。

他又翻身起来,盘腿坐正,五心朝天,双目下垂,开始做气功。他本来有很好的气功根底,只要摆好架势,很快就可以摒除一切杂念,导气人静。但是今天却无论如何也不行,只要一合双目,千种忧思,万般疑虑,都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气不但提不起来,还和沉重的心一齐往下坠。他知道不能再勉强做下去了,再做就很可能走火入魔,后患无穷。他只好又躺下,躺了一会儿仍然毫无睡意,于是又坐起来……就这样躺下起来,起来躺下,一直折腾到东方发白,小雀在窗外喳喳叫唤,他才睡过去。

当卢运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外照进来,照得满屋通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定了定神,抬头一看那架八音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八点钟了。哎呀!

怎么闹的?醒这么晚!他是一个反对宴安晚起的人,夏天天长的时候都是五点起床,做气功,打太极拳,七点早饭,早饭后看报……生活很有规律。可是今天……唉!

这真是少有的反常现象,莫非自己真的要不行了?他心情沉重地长叹了一声,一翻身坐起来,伸手一按床头桌上的电铃,铃刚一响,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大丫环春兰,她好像早已在门口守候着了。她进来后先向卢运启行一个礼,请过早安,然后轻声说道:“太太已经来过两次,问老爷是不是欠安?她说等老爷醒了以后,再过来……”卢运启皱着眉头一挥手说:“不必了。告诉她,我很好,中饭在一块儿吃。”

春兰答应着往外走。

卢运启又说了一句:“把报纸拿来。”

春兰应声走出去。又一个丫环夏鹃走进来,“她提了一把大热水壶,走进卫生间去侍候卢运启刷牙洗脸。

等到卢运启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还不见春兰把报纸拿来,便大声呼喊。夏鹃一见老爷生气了,忙小跑着去找春又等了一会儿,春兰才喘吁吁地走进来。她两手空空,没拿报纸。

卢运启眉头系个大疙瘩,目光严厉地直望着春兰说:“怎么回事?去了这么半天,报纸呢?”

春兰低着头,低声细气地说:“报纸在小姐那里,她,她在看。”

“怎么?”卢运启眼睛一瞪说,“她不知道我的习惯吗?”

“知道。她……”春兰撩起眼皮,看了卢运启一眼,又忙垂下眼帘说,“她说请老爷先吃早点,一会儿她把报纸送过来。”

“我不吃早点了。”卢运启一挥手说,“取报纸去!”

“是。”春兰答应着往外走。

“不用你去了。”卢运启对着春兰的后背又喊了一声,“我自己去。”说完就向门外走去。

春兰忙往旁边一闪身,又低着头说:“小姐不在她的房间里。”

卢运启忙收住脚步问:“在哪?”

春兰说:“在,在西楼王老师屋里。”

“怎么?王老师没去上班?”

“今天是星期日。”

卢运启眨了眨细长的眼睛,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他本来觉得头昏脑涨,腰酸腿软,但他是个非常要强的老人,不愿意让人看出他在逆境中有任何软弱的表现,对家中人也是如此。他强打精神,昂着头走下楼梯,一直向西楼走去。

卢运启走上西楼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沉重,还没等他走完楼梯,王一民房间的屋门开了一条缝,冬梅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她一见上楼的是卢运启,便忙叫了声“老爷”,随即把门推开,恭身侍立在门旁。

卢运启快步走进屋门,只见她女儿和王一民都对着门站着。女儿面容凄楚,眼圈发红,好像才哭过。她手里拿着一张官办的《大北新报》,见卢运启的眼睛盯着那张报纸看,便不由得把拿报纸的手往身后背了背。

“你们在看报?”卢运启眼睛仍盯着那张被卢淑娟背到身后去的报纸。

王一民忙说:“我们在闲聊。”

“闲聊?”卢运启的眼睛迅速地在王一民和女儿的脸上划过,“那为什么不把报纸给我送过去?”

卢淑娟低着头说:“我们想等爸爸吃完早饭再过去。”

“不用了。我现在就看。”卢运启快步走到卢淑娟面前,伸手要卢淑娟背在身后的报纸。

“爸爸,您先看那些吧。”卢淑娟指着写字台上放的《大同报》、《盛京时报》、《五日画报》说。

“不。我先看《大北新报》。”卢运启仍然直伸着手,嗓音提高了。

王一民在一旁忙悄声对淑娟说:“给老伯看吧。”

卢淑娟只好把《大北新报》交到卢运启手里。

卢运启抓过报纸,往窗前明亮的地方走了两步,急忙翻看。他从今早围绕着报纸发生的一系列异常现象中,已经感觉到报纸上可能发表了和自己命运有关的消息。

他的心怦怦跳着,眼睛飞快地掠过每一条新闻标题。忽然,在第三版右下角有两行字跳进他的眼睛:小报为何胆大,答案正在搜寻。

他只觉心往下一沉,手一抖,忙看正文:他没戴花镜,字迹一片模糊,只辨认出有《北方日报》的名字。他心更急了,忙把报纸往前一伸说,“念给我听!”

卢淑娟没动。王一民忙对冬梅说:“念吧。念‘小报’那一段。”

冬梅忙伸双手接过报纸,轻声念过两行标题以后,又念正文道:《北方日报》为社会名流某翁独资经营之小报,自民国以来即以恶言中伤我友好邻邦为能事。满洲帝国建立之后,该报仍然恶性不改,明言拥护,实则反对,屡放冷箭,伤及友邦,近期以来,更为变本加厉。致使社会间议论纷纭:为何小小日报胆敢如此猖狂?小报之背后有何政治背景?又有何人在背后指使?系某翁乎抑或更有他人?现我哈埠各界人士皆望有关当局迅即查清,加以严厉之惩处云云。

冬梅开始念的时候,卢运启已经被卢淑娟扶坐在沙发上。冬梅念完,放下报纸,悄悄地退到门外去了。王一民和卢淑娟一齐注视着卢运启。

卢运启直愣愣地坐在那里,面孔像猛喝了几口白酒一样涨得通红,眼睛里带着血丝,太阳穴上青筋突起,鼻尖上渗出汗珠……卢淑娟从来没看见过老父亲这般模样,忽然有一种恐怖感袭上心头,她听说过老年人有急惊风和脑溢血的病症,她怕……她急走到老父身旁,眼含热泪地叫了声“爸爸”!

卢淑娟话音才住,卢运启忽然一拍沙发,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厉刺耳,让人听了发疹。卢淑娟吓得一哆嗦,王一民也往前紧走了两步,惊讶地望着这位老人。

笑声过后,卢运启忽然拉住卢淑娟的手说:“孩子,不要怕,不要怕。这是日本人使的恐吓手段,不要怕。”

卢淑娟用两只手拉住老父亲的手,她直觉得他的手冰凉,还微微发颤。她忙半蹲在他的膝前,仰着脸说:“可是刚才一民说这是日本人要动手的信号,是在社会上先造舆论,向您步步紧逼,然后就……”她说不下去了。

“然后怎么样?”卢运启对着王一民一指斜对面的沙发说,“一民,你坐下说。”

王一民坐下后说:“小便所说的当然已在老伯推断之中。日本人在报纸上发表了这样的消息,就等于在社会上公开和老伯宣战了。所以这是一张比‘哀的美敦书’还进一步的宣战表,宣战表一发,枪炮就会接连响来。所以老伯应该赶快想一个办法……”“有什么办法?”卢运启眼望着窗外,冷冷一笑说,“昨天我已经当你们说过,必要的时候只有以死殉国了。”

“不,爸爸,一民说他有一个想法。”卢淑娟从爸爸膝前站起来,对王一民说,“你快和爸爸说说吧。”

卢运启直望着王一民。王一民点点头说:“小侄想起一句旧小说上常见到的话,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老伯能不能在‘走’字上想想办法?”

“走?”卢运启一皱眉说,“往哪里走?往南?出关?得有证明……”王一民立即说:“不往南,往北。”

“往北?”卢运启的身子探过来,“北边是俄国人……”“不。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王一民也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事情不是从《北方日报》发表共产党汤北游击队大捷的消息开始的吗?我们还以汤北告终。你能不能到汤北去?”

“到汤北去?”卢运启那细长的眼睛瞪得像杏核。

“嗯。”王一民肯定地点点头说,“我有一位最要好的老同学,是汤北游击队的领头人,他早就要我去,告诉过我去的路线,联络方法……”没等王一民说完,卢运启就一拍腿说:“那不是投奔共产党吗?”

王一民马上接着说:“在抗日救国的大业上,共产党是最坚决的。”

“这我知道,可是他们那‘主义’能行得通吗?”

“我们可以先不谈‘主义’,先在抗日救国的大业上统一起来。”

“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你让我再想一想,想一想。”卢运启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王一民刚要再说什么,有人轻轻敲门。王一民说:“进来!”

进来的是冬梅,她站在门旁对卢运启说:“老爷,门房说有客人求见。”

“谁?”

“还是那个何二……先生。”

“又是他!”卢运启停下脚步,横眉挥手说,“不见!”

冬梅答应着刚要退出去,王一民忙对她说:“你先等等。”他又转过身来对卢运启说,“老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他口中是不是可以探知一些日本人的动向?”

卢运启紧锁双眉说:“我真不愿意和这个败类坐在一起。”

卢淑娟忙说:“一民说得有道理,爸爸还是见见他吧。”

卢运启这才无可奈何地对冬梅点点头说:“领他到楼下客厅里见我。”

冬梅答应着出去了。

卢淑娟望着她爸爸那身宽松的睡衣说:“您换衣服不?我给您取去。”

“就这样吧。”卢运启说完就走出屋门。王一民和卢淑娟跟在后面。当卢运启看见他儿子的房门还紧闭着的时候,便回头问道,“守全还没起床吗?”

“他……”卢淑娟欲言又止地看了王一民一眼。

卢运启立即敏感地问道:“他怎么?又是一夜没回来?”

卢淑娟低下了头。

王一民轻声地应了一个“是”字。

卢运启一跺脚,仰天长叹一声说:“孽障!此何时也?不但不能为父分忧,反倒为我添愁!亡我者必此子也!”说完眼睛一闭,滚下两颗泪珠。

父亲的眼泪滴在女儿的心上,卢淑娟立即一扶他,眼泪随着叫“爸爸”的声音滚下来。

楼下传来冬梅让客声,开客厅门声。

卢运启掏出手绢,擦了一把脸,又闭目稍停了一下,然后对王一民和卢淑娟一摆手,轻轻说了句:“你们回屋吧。”说完一扬头,挺着腰板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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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在客厅里,何占鳌斜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坐在卢运启对面,刚说了半句问好请安的话,就被卢运启一挥手打断了。这位肝火特盛的老人张口就说:“请直说吧,厅长阁下这次来是干什么?阁下是忙人,快说完了好去为王道乐土涂脂抹粉,为日满协和东奔西走。”

何占鳌那松垂的下眼睑迅疾地抽动了几下,但是脸色却一点也没变,不但没变,还能在瘦瘦的脸皮上挤出一些笑纹来。只见他谦卑地笑着说:“卑职已经再三向老人家声明过,不要称卑职职衔,卑职得以成人,还不都是早年老人家栽培的结果……”“别再提老夫栽培过你!”卢运启一指他说,“老夫栽培的苗子会长到这块王道乐土上?会为日本人添枝添叶?我已经告诫过你,有话直说,你忙,我也忙。老夫要到后花园去听鸟鸣,那种声音更为悦耳些。”

“好,遵命。”何占鳌仍然面不改色地点着头说,“卑职今天早晨又听到一些对老人家不利的消息:日本人已经把您早年在任上所有的讲演、谈话、文章。电报等有文字记载的资料都搜集起来,加以研究。凡是有攻击东洋B本的言论都摘录下来。听说已经摘录了几百条……”“他们要干什么?”卢运启一拍沙发说,“那都是在中华民国的年代说的。那时候你们现在的国务总理大臣郑孝胥也骂过东洋日本嘛!”

“可他现在变过来了,念喜歌了。”何占鳌嘻嘻一笑说,“您不但不变,还,还……”又是嘻嘻一笑。

“还怎么的?你快说嘛。”

“其实有些话也不用再说了。今天的《大北新报》老人家想必已经看过了。那上不是透露出来一些意思吗!”

“透露出我在指使他们登载那些反日新闻?”

“日本人就是想用过去的言论证明今天的事实!”

“真卑鄙!”卢运启一扶沙发站起来,在宽大的地毯上紧走。

何占鳌也忙站起来,眼睛紧盯着卢运启说:“老人家如果对这件事都如此气恼,下边的事情卑职就更不好讲了。”

卢运启猛然收住脚步,直盯着何占鳌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何占鳌往卢运启身前走了两步,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据说他们又在守全公子身上打主意。”

卢运启一哆嗦,像没听清似的问了一句:“你是说在我那大子身上打主意?”

何占鳌连连点头:“正是。”

卢运启忙往前跨了一步问:“在他身上打什么主意?”

“内容还不大清楚,是特务机关放出的风。”

“是葛明礼他们?”

“不。”何占鳌摇着头,狡猾地眨着眼睛说,“是日本特务机关。”

“日本特务机关!”卢运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几乎是惊叫着说,“我那儿子犯了什么罪?是偷是盗?还是杀人放火?”

“不。”何占鳌仍然摇着头,“日本特务机关从来不管这些琐碎的刑事案件,政治上的一般案件也不管,他们只管和军事上有关的大案。”

“和军事有关?”卢运启对着何占鳌挥着胳膊叫道,“我那儿子从来连政治军事的边都不沾,他懂什么政治军事呀?”

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纹从何占鳌嘴角上掠过,但他仍然用非常诚恳的语调说:“唉,老人家,您真是当事者迷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公子成天在市面上跑,什么人不接触,只要沾上一点边,就可以被罗织进去。甚至不沾边也可以硬让他沾上,他们的手段您老人家还不清楚?张大帅是怎么归天的?柳条沟事件是怎么爆发的?

老人家,这都是政治上的需要啊!”

何占鳌这一番话说得卢运启目瞪口呆,他那本来已经疲惫的身心经受不了这重大的压力,踉跄地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觉得口干舌燥,抓起茶杯,猛喝了两口。茶已经凉了。他从来不喝凉茶,连温茶也不喝,但是今天他却没觉出凉意。他一闭眼睛,头靠在沙发上了。

何占鳌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卢运启对面的沙发前坐下。他探着身子端详着对面这位闭目不动的老人,像泥塑匠人在审视自己的作品,为自己所表达的意想不到的效果而暗暗高业屋里静悄悄的。钟声敲响了九下。何占鳌猛一激灵,葛明礼还在道里警察署长齐德荫家里等着听他的消息,好回禀玉旨雄一,执行下一步计划。时间紧迫,他怎能再多加延误。想到这里,他便咳嗽一声,轻声慢语地说道:“您老人家是得好好想一想了。日本特务机关,是一座人所共知的鬼门关,抓进去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侥幸出来的也都变成了活死人,不是精神病就是缺胳臂断腿的终身残废。您老人家只有一位公子,祖宗的香烟要他接续,如果他要有个一差二错,那就……”何占鳌话没说完,卢运启忽然直坐起来,脸色涨红,双目大张,喘着粗气对他吼道:“好了,别说了!”

何占鳌吓得一哆嗦,张着嘴愣在那里。

卢运启又一指他说:“我问你,特务机关现在动手没有?我那儿子昨晚一夜未归,是不是已经……”“不,不。”何占鳌忙摆着手说,“据卑职所知,他们还没动手。”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还在观察您老人家的态度,等待着……”“等待什么?”卢运启忽然一伸手,直指着何占鳌的脑门喊道,“是不是等着你这个探子的报告?”

何占鳌猛从沙发上跳起来,慌惊地摆着两只手说:“您老这可是冤煞卑职了!

卑职是冒着天大的危险来向您老人家报信儿的。卑职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家遭受凌辱而不顾。只盼望老人家不要失去这最后的时机,只要您能发表一纸宣言”什么宣言?“卢运启又指着何占鳌问道,”是投降表,请降书?““随便您老怎么叫都可以,反正这意思您老明白。”何占鳌说到这里又把声音放低了说,“如果您老人家实在不愿意发表那宣言,为救燃眉之急,先把上次提的小姐婚事……”“闭嘴!”卢运启也猛然站起,他气得哆嗦着,用抖颤的右手直指着何占鳌的脑门喊道,“我虎女焉能嫁与倭寇!回去告诉你那日本主子,趁早死了这条心,我那女儿已经许配给一中的教师王……”卢运启说到这里猛然意识到这名字不能说,说出来对王一民不利。所以“王”字刚一出口,就戛然而止了。

卢运启不说,何占鳌可要问。他睁着惊奇的眼睛,神着细长的脖子,紧盯着问道:“王什么?”

卢运启狠狠地一甩袖子说:“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你刚才不是要我发表宣言吗?

我现在就把口头宣言告诉你,你记转—”何占鳌眨眨眼睛,细长脖子仍然向前探着。

卢运启头一扬,庄严地说道:“我卢运启是黄帝的子孙,中国的臣民!他日本人纵有千种手段,万般诡计,也驱不散祖宗留给我这股浩然正气!”说到这里,他又伸手指着何占鳌骂道,“至于你这个中华民族的不肖子孙,只不过是中国土地上的一条蛆虫,日本木展下的一条哈巴狗儿。从今以后,不许你那肮脏的双脚踏进我这干净的家门!你给我马上滚出去!滚!滚!痹诼似粢涣摹肮觥鄙敝校握槛〉贡成碜油笸耍彼说矫徘暗氖焙颍似舻墓錾仓棺×恕U馐焙握槛∮旨烦鲆凰啃θ菟担骸澳淙话侔闳杪钗遥乙膊⒉黄铡N抑幌朐偎导妇洌耗谒拿娉柚校梢级校悦夂蠡谘剑

何占鳌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卢运启指着他后脊梁喊着:“我愿在四面楚歌声中当自刎于乌江的项羽,我要用行动昭告于天下众人:宁死不当汉奸亡国奴!”

门关上了,卢运启喊声的回音在客厅里回荡。

稍停了一会儿,王一民和卢淑娟从楼上快步走下来。他们俩一直躲在楼梯上面悄悄地听着,卢运启的一些吼声,都听见了。这时他们见何占鳌已被轰了出去,便快速而轻步地走进客厅。卢运启正面对着屋门,张嘴喘着粗气,涨红的额头和双颊上都是汗珠。

卢淑娟心疼地叫了声“爸爸”,急奔过去,一只手扶着老父,一只手掏出手绢,为他擦头上的汗水。

卢运启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一民,忽然推开淑娟为他擦汗的手,一指王一民说:“你来得正好,我已经决定:照你那三十六计的上策办!”

王一民和淑娟同时惊喜地说:“您决定到游击队去?”

“对。”卢运启激动地点着头说,“但是不光我一个人走,我要领着守全,我们父子一块走!”

“爸爸!”卢淑娟瞥了王一民一眼说,“我也要和您在一块儿。”

卢运启一持胡子,看着王一民迟疑地说:“那一民……”王一民立即接着说:“让淑娟陪着老伯一同去吧。”

卢运启仍然迟疑地说:“人多了走起来好办吗?”

王一民回答说:“会有办法的。我马上就去联系。”

“今天能走上吗?”

“我尽力办,最迟午后给老伯回话。现在一方面要多派人分头去找秋影弟马上回来,一方面就要做好出走的准备,淑娟要穿布衣服,平底鞋。老伯最好穿短身服,走起路来方便。至于随身带的东西要越少越好,不要带一件多余的东西。”卢运启忙问:“我有一支德国枪牌撸子,要不要带上?”

“您先准备好,看我联系的情况再定。”

卢运启点点头,转对淑娟说:“好,一切都按一民的主意办。你先马上去告诉所有家人,除了门房留一个人以外,其余凡是能动弹的都要分头出去找守全,汽车、马车、摩托都要开出去。谁要能把守全找回来,我赏他银大洋一千元,决不食言!”

说到这里,他把手一挥说,“你们快去办吧。我要在这稍稍静坐一会儿。”

王一民和卢淑娟答应着一同走出客厅。王一民要到楼上房间里去换衣服,淑娟拉住他轻声问道:“你和我们一道上游击队吗?”

王一民急速而轻声地说:“要看情况发展如何。方才老伯已经把我们的关系暴露给敌人了,虽然只说了一个王宇,我估计敌人也会立即猜到的,因为他们早已注意上我了。所以我的处境也更复杂了。但是你不要替我担心,如果需要我留下,我就留下。你先和老伯到游击队去。你应该明白,只要你走上这条路,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懂吧?”

卢淑娟信任地点着头。

王一民又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快去办那些事吧,我也马上出去,愿我们一切都顺利!”

两人又用握着的手传达了一下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就匆匆分手了。

且说何占鳌被卢运启轰出来以后,走出大门,就直奔炮队街街口而去。往日他来,都是坐小汽车。今天他是从街口齐德荫新居里来的,路近,就步行了。

何占鳌走进齐家客厅的时候,齐德荫那个唱蹦蹦戏的小妾正在那里摆弄带大喇叭筒的留声机,请葛明礼听王少航新灌的唱片溅骨头》。从喇叭筒里正传出“……人家好的配好的,你这个母老虎单配我这个缩了头的小乌龟”的淫秽肉麻唱句。随着这唱句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葛明礼指着齐德荫和小妾笑,小妾捂着嘴边笑边向葛明礼挤咕眼儿……何占鳌一进屋笑声立刻止住了。齐德荫恭敬地让座。小妾忙关掉留声机。葛明礼忙问去卢家的结果如何?

何占鳌并不忙着回答,他向屋里扫了一眼问道:“秦警尉他们呢?”

齐德荫忙回答:“有急事,才走。”

何占鳌一皱眉:“什么事能比这里急?这里马上就要用他们。”

“这个……”齐德荫忽然止住要说的话,对小妾一挥手说,“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到东屋去,叫你再来。”

小妾答应一声,对何占鳌行了一礼说:“厅长您坐。”又向葛明礼飞了一个媚眼,才扭着腰身走出去。

齐德荫去关严了门,回过身来走到何占鳌面前,恭恭敬敬一字一板地说:“刚才厅长的大公子打来电话……”齐德荫刚说到这,就被葛明礼打断了,他不耐烦地挥着手说:“看你这套麻烦劲儿,听我说吧。”他转对何占鳌说,“是一萍从我们厅里打来的电话,说有重要情况,让我马上回厅。我回不去,就派秦得利回去了。”

何占鳌一听马上说:“这么说是北方剧团有事儿了?”

“那当然,在电话里他不好说。”葛明礼点着头对何占鳌一笑说,“一萍这小子一上手就干的不错,依着我早就让他给我当‘嘱托’了。”

何占鳌摇着头说:“这孩子只愿意当文艺人。这回还是费了不少口舌,答应让他将来当剧团团长,剧团的男女演员都归他管这才干上了。”

“这我知道,他心里就惦记那个叫柳絮影的小娘们儿,这事将来我这个叔叔助他一臂之力,想法勾上手玩玩就行呗。至于你真正的儿子媳妇得另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了,别扯那么远了。”何占鳌一挥手,叫着葛明礼的字儿说,“海超,我告诉你一件最大的新闻:你那位外甥女,卢家的千金小姐竟许配给一个教书匠,一中姓王的教员了!”

这个“最大新闻”真使葛明礼大为震惊,他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圆睁老牛一样的凸眼睛,一迭声地问是怎么回事?于是何占鳌就把他和卢运启的对话,前言接后语地讲说了一遍。讲完后两人略一分析,立刻就认定这个一中姓王的教师,肯定就是葛明礼念念不忘,而又不敢触动,现在正住在卢运启家里的共产党嫌疑要犯王一民。

葛明礼认为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在他看来,这个王一民——他们曾管他叫“神秘的人”——简直就是个“祸根”,好多重要案子都和他连在一起。他决心要不顾一切地把这个新发现在玉旨雄一面前捅出来。

最后,当何占鳌讲到卢运启如何发表那“口头宣言”,又如何轰他出来的时候,葛明礼一拍大腿骂道:“真他妈是铅灌的脑袋象皮脸,脚踢不动针扎不透的老混球!

走!咱们马上去向主席顾问官报告,把那个王一民和这个老混球连在一块报告,说不定卢运启也是受这个共产党要犯的牵制才不肯低头呢。”

葛明礼说着说着又升级了,他把“嫌疑”二字去掉,把王一民干脆就说成“共产党要犯”了。他说到兴头上,抬起屁股就要走。

何占鳌忙按住他说:“不行,等报告完了再动手就怕晚了。刚才我一提要抓老家伙那宝贝儿子,他好险没吓昏过去,那是他真正的命根子。所以我估计他很可能正在派人四处寻找,如果让他抢先找到,弄回去J藏起来,咱们怎么向顾问官交代?”

“不要紧,他找不到。”葛明礼满有把握地摇着头说,“这位宝贝少爷现在还在马迭尔二百一十号房间里睡大觉呢。昨天晚上我让吕翠翠和李玫瑰把他灌得烂醉如泥,今天顶少还得躺一天。”

“不行。”何占鳌摇着头说,“咱们必须亲自指挥着把他抓起来,然后才能去向顾问官报告,不能办没根的事。”

“那好吧。”葛明礼转对一直恭身站在一旁的齐德荫说,“这事我和何厅长都不能露面,万一老卢头再有个心回意转,他这宝贝儿子还是少爷公子。所以要由你亲自带两个弟兄,穿便衣,到马送尔去抓……”何占鳌忙插言道:“抓的时候要打日本特务机关的旗号。”

“对,这是顾问官批准的。”葛明礼接着说,“抓住就给他戴上蒙眼,摔打一顿,让他蒙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再拉到你们署里,派专人严密看押起来,不要走漏一点风声。”

何占鳌接着说:“从马送尔拉走的时候,要放出风,说是特务机关抓的。我想这风很快就会传到卢家去,它会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到老卢头头顶上,看他低头不低头!”

“好,你快去办吧。”葛明礼对齐德荫说,“我们俩在署里等着。你一抓回来,我们就去向顾问官报告。如果一切都顺当,今天一点钟都到北市场翠仙那块儿吃生鱼,我昨天就告诉她准备了。他妈的上回那顿生鱼硬让共匪的飞行集会给搅黄了,刚才说的那个共产党要犯还钻到翠仙屋里去了,好险没……”“好了,先别扯这些了。”何占鳌皱着眉说,“报告完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吩咐呢。现在已经是刀出鞘弓上弦的时候了。看看顾问官的下一步棋怎么走吧。”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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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尔滨

王一民回到房间一边穿衣服一边盘算:根据目前出现的复杂而又紧急的情况,必须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把卢家父子三人送到游击队去。为了争取时间,自己应该坐卢家的小汽车先去找李汉超,如果他同意,就可以直接去道外八站正阳街万福德旅馆和游击队长夏云天接头,请这位假镇黑龙旅长,想办法把卢家父子送走。

为了和“镇黑龙旅长”接头时合乎身份,王一民特意把塞上萧送给他那套最讲究的西装穿上了。穿西装总要费点时间,皮鞋、衬衫都要配套。等他系好领带,一边系上衣扣一边往出走的时候,楼梯噔噔噔地响起来。他忙俯身楼梯口上往下看,跑上来的竟是冬梅!这姑娘平常走路很轻盈,遇有。急事的时候也是一步一蹬地往楼上跑,可是今天竟是两磴并一步跳跃着上来的,没有特急事,怎会这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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