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才华。我看是胡言乱语,功底太差。我是主张作白话文也要有文言文的根底的,所以我才请一民世兄来对他多加一些教诲,给他打好古文的根底!”
他转过脸来对王一民说,“听说一民完全继承了家学,在古文上有很深的造诣,墨笔字也写得出神人化,将来老朽还要向你请教请教。”
“老伯这样过奖,实在使一民惭愧。”王一民一指门上边“立身惟清”四个大字说,“您这四个大字才叫出神人化呢,小侄学一辈子怕也学不来。”
卢运启高兴得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说这字好,也有人说它不好呢。世上很多东西,都是难以定论的。门户之见,互相褒贬,写柳字的说赵宇太弱,写赵字的又说柳字太野。画工笔的说写意画是任意涂鸦;通写意的说工笔画是照猫画虎。唱谭派的说汪派高而无韵;唱汪派的说谭派暗而无声。打太极拳的说行意拳是小门类;练行意拳的说太极拳虚有雅名。真是各持己见,互不让步,既有文人相轻,也有派别之争。这样就更使人感到知己之难得了。伯牙为什么摔琴呢,就因为一生难得遇见一个知音者呀!今天一民这样称赞老朽这几个字,也可称是知己了,但愿我们今后做个忘年之交吧。”
这老人说得高兴了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话在他嘴里,就像倒提着口袋往外倒东西一样,畅通无阻。
王一民和塞上萧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等他话音一住,两人同声说了些不敢当,今后要请老前辈多加指教之类的话。这时两个姑娘用银盘端着一套专喝咖啡用的细瓷壶碗走进来。细高挑的瓷壶上印着几个黄头发的小大使,显然是专门从外国买进来的。两个姑娘分别斟完咖啡以后,又退了出去。在这当中,塞上萧偷偷地看了看手表,又悄悄向王一民示意,王一民故意装作没看见。但是却被这位年高而目光敏锐的老人看见了。他看了看塞上萧说:“怎么?你们还有什么约会吗?”
王一民一见不妙,忙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们就是专门来拜见老伯的。”
卢运启一边持着胡子一边对塞上萧微微摇着头说:“不对,我看塞上萧先生好像……”塞上萧也觉出不大好,但他是个能编剧本和小说的人,编点什么来的倒现成。
这时忙编了一个理由说:“没有什么事。我是怕卢老才会完客,疲劳了……”塞上萧才说到这,卢运启就高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看我这样像疲劳的样子吗?连续会见一天客人我也不会疲劳的。”他止住笑声,又正容地说,“不过也要看什么客人,像方才我送走的那个人,连来两个我就会透不过气来。可是那也不是由于疲劳,只是肝火上升,令人气恼而已。”
一块阴云罩在卢运启脸上了。他端起盖碗呷了一口茶。
王一民忙抓住时机,表现得随随便便地问道:“是什么客人使老伯这样气恼?”
“从鬼门关里钻出来的。”卢运启一顿盖碗,水星子浅到茶几上和手上,他忽然觉察到有些失态,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平了平气。然后哑然一笑地说道:“是一个不速之客,日寇玉旨雄一派来的。”
王一民有意挑问道:“老伯和玉旨雄一有来往吗?”
“素昧平生。”卢运启一挥手说,“不过我早就听说过此人。当年我在滨江道尹任上的时候,他就是日寇侵略中国的大本营——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调查课长,是那个所谓对满洲的‘国策公司’的重要成员。此人个头不大,活动能力却很强,经常看到他在报纸上出头露面,发表演讲,是个伪装成笑脸的枭鸟、豺狼!我怎么能和这样的国敌互相来往!”
“那他怎么找到老伯府上?”
“他们想借我这块招牌用用。”卢运启又淡淡地笑笑说,“他们这个大‘满洲帝国’遭到全中国土农工商各界的反对,全世界主持公道的人士也对日寇怒目相向。
他们匆匆忙忙把博仪扶上台,又网罗了一些所谓社会名流,为他们撑持门面,以便打出满洲独立自治的旗号,掩盖天下人之耳目。但是真正的有识之士,跟他们走的百里无一。他们越来越感到那几棵朽木支撑不住博仪的宝座,就又把同撒出来了。
前些时候派我两个得鱼忘签的门生来,向我暗送秋波。接着我那旧同僚,新汉奸吕荣寰又登门拜访,劝我出山,都让我给顶回去了。今天王旨雄一的使者又来了,我以年老多病,昏聩无能,既无出山之望,亦无出山之力等词为由,又给项走了。”
王一民表示赞叹地点点头说:“老伯有此胆识和气节,真给我们晚生后辈做出了好榜样。不过我想他们既然把同撒出来了,就不会空着拉回去。老伯当然会想到他们的下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卢运启一拍茶几说,“我卢某虽然不肖,也不会和那些汉奸卖国贼为伍!你看看他们网罗了一些什么人:豆腐匠出身的胡子头张景惠竟然当了军政部大臣;多少年前就认贼作父的大烟鬼熙洽也爬进了宫廷;以出卖国家矿山资源而起家,在哈尔滨开义祥火磨厂的老奸商韩云阶竟掌起龙江省的大印;因为强占父妾而杀父逼母的禽兽金某人竟当了警察厅长;目不识丁的江洋大盗也成了滨江警备司令部的司令。流氓、赌徒、光棍、无赖和那些货真价实的鸡鸣狗盗之徒都坐上了大堂,这样群丑云集的伪政权里怎能坐进正人君子!卢某人宁肯昂首死在日寇屠刀之下,也不会叛国投敌,做千古的罪人!”
“老伯真是肝胆照日月,忠义贯长虹!这一席话使一民听了真是胜读十年书埃可惜在这法西斯血腥统治的天地里,没有我们这亡国之人发表言论的自由,不然老伯真可以写篇《正气歌》那样千古传颂的好文章,一可以传之子孙后代,二可以使当今世人知道老伯这浩然正气,免得像现在这样到处窃窃私议,众说纷纭,其中多有误解和非议……”“哦?果真是这样?”卢运启双眉紧锁,捋着胡子正色问道,“世兄都听见些什么议论?”
“无非说老伯要出山了。有的说要代替火磨老板韩云阶出任龙江省长;有的说要到长春——就是他们的新京去当大臣;甚至有的说郑孝胥是老伯当年的老上司,他向日本人推荐,想让老伯到日满协和总会去当……”王一民刚说到这里,只见卢运启圆睁双眼,一拍桌子,腾身站起说:“去当汉奸!去当卖国贼!去给日寇屠刀贴金!去往洒遍国人鲜血的土地上栽花!不提这个郑孝胥还则罢了,一提起他老夫真是气满胸膛!不错,当年他在安徽、广东按察使任上的时候,老朽充当过他的按察分司。那时他沐猴而冠,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再加上他确实有些真才实学,所以蒙蔽了不少人,包括老朽在内,对他着实敬重。
哪知他竟在晚年当了大汉奸,头号卖国贼,和日寇合谋,从天津诱胁博仪到了东北。
他也就厚着脸皮登上了国务总理大臣的可耻坐席。前些时候我看他在大同自治会馆发表训示,竟说‘所谓王道者,即合群之学而已’。想不到他竟不伦不类到如此程度,飞禽走兽中也有‘合群’者,难道也是遵循了王道吗?一个人大节一坏,就什么都不顾了!”
“老伯说得极是!”王一民也激动地点着头说,“这反映了一个叛徒的内心矛盾,思想上的混乱。但是主要说明他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实用主义者。只要对他有利,他就可以抛开道义、真理、学问,顺嘴胡说而不以为耻。”
“有道理!有见地!”卢运启又坐在王一民身旁,连连点着头说,“世兄不但继承了家学,而且能用之于当今时事,使之切中时弊,言之有物。老朽能为犬子得到这样良师而高兴!”
“请老伯勿使公子以师相称,能成为益友,一民即于愿足矣!”王一民也仿效着卢运启的样子,抱起双拳说道。
一句话又说得卢运启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坐在一旁的塞上萧早已心急如焚了。他怕时间太长,柳絮影等不到他回去就跑了,也怕怨他冷淡。但是由于方才的教训,使他不好再低头看手表,也不敢再向王一民递眼色了。他本来如坐针毡,比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蚂蚁烫急了还可以蹦跳,侥幸者甚至还可以跑出去。可他却只能老老实实在那里坐着。不但坐着,还得随着卢运启那慷慨激昂的感情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如此国家大事,无动于衷怎行!塞上萧是个自由主义者,本不习惯于做违背自己感情的表演,但今天是在这位老名士、长者面前,出于对长者的尊重,也只好做违心的表演了。违心终究是难受的事,所以他坐在那里就更加难熬。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浓咖啡,只盼望他们那激动的感情能快点冷静下来,谈话好早一点告一段落。现在,他趁着卢运启大笑的机会,忙对王一民说道:“卢老年过花甲,身体虽好也不宜于过度兴奋,我们还是告退吧。”
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王一民是理解的。但是卢运启却感到有点上下接不着茬儿。他停住笑声,对塞上萧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笑起来说:“我明白了!塞上萧先生今晚一定有约会,不然不会这样……好了,老朽现在就端茶送客罢。”他又转对王一民说,“不知小儿何时拜师为宜?”
还没等王一民回答,塞上萧马上接过来说:“明天晚上,还是我送一民来,由我直接给公子介绍,卢老就不要多操心了。”
“好,一言为定。”卢运启又对王一民说,“适才我们的话并未说完,得暇还要再谈。老朽现在对上边的活动并不十分在意,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谅他们也奈何我不得。只是这民众的议论倒颇堪忧虑,人言可畏,弄不好会坏一世清名啊!”
王一民一听马上成竹在胸地说:“您方才说玉旨雄一那个使者来的时候,老伯不是以年老多病,昏聩无能等词为由给顶了回去吗?”
“对,是这样说的。我还说我早已退归林下,以终余年,决没有再出山之意了。”
卢运启一边说着一边直望着王一民,他不知道王一民为什么又问起这话?
“老伯顶得非常好!”王一民一字一板地说,“真是不亢不卑,不缓不急,态度明朗,措词得体,只是还感到有些可惜!”
“怎么可惜?”卢运启不解地直看着王一民。
王一民不慌不忙地说:“可惜只有那使者一个人能听到,顶多再加上个玉旨雄一。如果能把这态度公之于众,或用发表声明的方法,或用答记者问的形式,或者干脆写一篇署名文章,公开发表在您自己办的报纸之上。不就会立见功效,清除非议于一旦吗?”
“高,高见!”卢运启睁大了惊喜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对着王一民竖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地说:“世兄轻轻几句话,就使老朽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自己办了一份报纸,并没想到利用它来解此难题,反被世兄一语道破了。足见世兄聪慧过人,真乃人中骐骥!如果不是生不逢时,遇此乱世,真可以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业了!”
王一民一边说着“过奖,不敢当”之类的谦词,一边站了起来。
卢运启忙又叫人派车,把王一民和塞上萧送了回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回目录
夜幕下的哈尔滨
第二天,塞上萧把王一民给卢运启的独生子卢秋影引见完了,稍坐了一会,就着忙走了。王一民趁着卢秋影送塞上萧出去的工夫,把这间房子观察了一番。
这是卢秋影读书、写字、学习的房子,所以也可称做书房。书房里边还有间套间,是他的卧室。
儿子这间书房和老子那间可大不一样。老子那间是古色古香,儿子这间则显得不中不洋。只见正面墙上挂着一张卢运启亲笔写的《劝学歌》,字写的简直和王羲之的《圣教序》一样挺劲爽利,如锥划沙。大概是在卢秋影还小的时候写的,所以这首歌并不深奥,通俗易懂,有点像功世歌一类的文体,歌日:为学好,不学不好。
学者如禾如稻,不学如蒿如草。如禾如稻兮,国之精粮,世之大宝;如蒿如草兮,耕者憎嫌,锄者烦恼。他日面墙,悔之已老。
田后面题着“守全儿牢记勿忘”。王一民猜想这“守全”大概就是卢秋影的原名了,秋影二字一定是这位少爷自己起的。王一民越看这屋中其他一些东西就越加证实自己的猜想。和卢运启那张严肃的字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女人照片。王一民认识那是上海电影明星谈瑛的近影:烫发上歪戴着一顶白色绒帽,脖子上围着白色狐皮,一双勾人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向前看,眼睛四周涂着淡淡的黑眼圈,有点像熊猫。这种病态的化妆当时却使很多青年人为之倾倒。大概这位卢少爷也是其中的一个,不然为什么挂这么大的照片,而且下边还有题词。题词字不大,王一民向前走了两步,只见用楷书写着:伊何人兮?
双眉如黛,杏眼微眯。
右张情网,左推裘被。
求之不得,思之若痴。
伊何人兮?
诗写的意思不甚明了,又通又不通,但大体上可以感受到他对这明星是思之甚切的。这样格调不高的情诗,他竟敢公然挂在墙上,而不怕他那老名士父亲责怪‘,也足见卢运启对他这独生儿子的娇惯和放纵了。
在这张明星照片的左侧,又挂了一幅清代回族画家改倚画的《昭君出塞图》。
王昭君身披红色斗篷,怀抱琵琶骑在马上,琵琶半遮脸,露出一双深沉的大眼睛。
画得清丽秀雅,笔调传神。
墙上这三幅字、画、照片真是各成一派,互不关涉。字是父亲写的,非挂不可。
一幅古画,一张照片,都说明了屋主人兴趣的矛盾性,他既想发古人之幽情,又欣赏今人之浪漫。他把从家中得到的和眼前社会给予的混杂在一起,成为一个复杂体。
但这个复杂体也是有所侧重的,这侧重从他放在写字台旁的一大堆书中就可以得到答案。
他这屋里也和他父亲的书房差不多,有几架摆满了线装书的书架。架上的书都摆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不经常触动的。而在写字台旁边一张矮脚短几上,散堆着一堆精装的。平装的、还有毛边的书,才是房主人经常阅览的。王一民走过去翻了翻,书很杂,真是好坏不分,优劣杂陈,而以质量低劣的占多数。这中间也有好的,如鲁迅的《呐喊》和《访惶》,茅盾主编的《小说月报》,巴金的《家》,茅盾的三部曲《蚀》以及《冰心小说集》等。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凡是内容差的作品看得越旧,有的都看掉皮了。凡是内容好的作品越新,如鲁迅的两本小说集,不但新得像才从印刷厂里拿出来的一样,甚至有的书页还连在一块没裁开呢。
王一民面对这堆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明白这些被看旧了的书,会给一个青年带来些什么。在他所在的第一中学对门,就有两家专门招引青年学生的租书铺,里面出租的书基本是两大门类:一为言情小说;一为剑侠小说。这些小说,多数是成本大套的,一部《三侠剑》就有好几十本,有的学生就沉迷在里面出不来。晚上成宿看小说,白天在课堂里睡大觉,弄得精神萎靡不振,经常想入非非。有一个学生看《丛山飞侠剑》看迷了,一定要进深山学道,家里拦着不让去,就半夜起来,背个小行李卷偷偷跑了。从哈尔滨往东跑,过了江,一进山,就被特务跟踪上了。
因为他要找剑仙,又不认识道,东扎一头,西跑一腿,看见什么都要瞧瞧,连树窟窿都要掏一掏,以为里面藏着天书或法宝。在后边跟踪的特务越跟越觉得可疑,后来就干脆动手把他抓了起来。在押着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陡峭石崖,他看见一只老鹰正在脚下半山崖处盘旋,便忽然想起《丛山飞侠剑》里那个骑着大鹰去解救遇难道友的女剑仙李英琼。莫不是她骑着老鹰前来搭救自己来了?不然为什么那只鹰总在自己脚下盘旋不去呢?想到这里,他见那老鹰还真好像有个黑影在背上闪动呢。这时他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他一咬牙,好吧,事不宜迟,迟则有误,于是他大吼了一声:“英琼道友!我来也!”那个跟在他身后走的特务吓得一愣神,还没有弄明白他喊的是什么,只见他身子一躬,双腿一蹬,跳到石崖底下去了。
老鹰被吓飞了,引来了一群乌鸦围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饱餐起来。
邪恶的坏书可以使人堕落,甚至造成一场社会悲剧。而在东北沦陷为日本帝国主义殖民地那黑暗的年月里,这样邪恶的坏书充斥了整个社会,真是无处不有,无处不见。日寇和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为了奴役中国人民,不但到处开设大烟馆,用实实在在的鸦片去毒害中国人,也用这种精神鸦片去麻醉中国人。而后者对青年人就更有效。因为他们渴望得到新的知识,就好像背着一条无形的大口袋,随时随地都想往里塞些东西,而他们又缺乏分析判断的能力,往往是凭着感情的冲动来决定取舍。这类下流的书又往往容易激起他们感情上的波澜,情欲上的冲动,生理上的要求,于是青年人的意志便被消磨了,上进心没有了……侵略者的目的便达到了。
对这些,王一民是深深了解的。所以他就从这些书想到了他这未来的学生——卢秋影。
正在这时,门开了,卢秋影走了进来。他背后也跟着昨天端着银盘子,跟在他父亲后边的那个漂亮姑娘,不过今天银盘里装的不是盖碗和水烟袋,而是一瓶威士忌酒,两只高脚杯,一盘“沙拉子”,一盘醉腰丝。姑娘的衣服还是昨天的式样,但是颜色完全变了,变得一身纯白,白得像才出水的天鹅,一尘不染。只是在乌黑的头发上插了一朵小小的红花,显得比昨天更加俏丽。
姑娘进得门来就轻快地走到茶几前,把银盘里的东西挨样摆好。围绕茶几是一套轻便型的沙发,沙发旁还有一条电镀扶手的躺椅。躺椅后边是一台落地台灯。此刻姑娘把台灯打开了,光线从淡绿色的灯罩里投下来,显得幽静而又柔和。
卢秋影这时正笑吟吟地站在门旁,看着王一民。
王一民一看,他又换了一身衣服。方才他送塞上萧走的时候,穿着一套崭新的深绿色的西装,系着深红色的领带。现在却换上一件串绸上衣,和他父亲穿的那件几乎一样,对襟、宽袖,看上去很随便。他的个头比他父亲高不少,修长的身材,长瓜脸,长得很清秀,眼睛有些细长,直直的鼻梁下边也有一个鹰钩,不过比他父亲的小一些,不注意的人看不出来。他的脸是白色的,皮肤是细腻的,只是缺乏血色,缺乏活力,缺乏一个二十岁刚出头那种青年人的朝气。
王一民笑着对他点点头说:“老塞走了?”
“走了。”卢秋影笑着走过来说,“汽车一直在院里等他,可是他非要坐马车,说还要用一晚上,我猜可能是要拉着柳絮影出去兜风。”
“嗅,他们中间的事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卢秋影说,“北方剧团我常去,柳絮影是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真是谁看了谁都喜欢。看她演一场戏回来得让你想一个月。实对王老师说,若不是塞上萧老师捷足先登的话,我也就追上她了。”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摩挲说,“现在没办法了,塞上萧是熟人,我不但得缩回想要拥抱她的双手,还得成全他们,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他这一席话真把王一民说得目瞪口呆。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尽管两人年纪差不了一代人,终究还是师生关系,照常情总是要表现得谦恭谨慎一些。可是想不到这个青年人竟毫不遮掩他的思想感情,对那些一般熟人相见都难于出口的话,他竟能在一个生人面前赤裸裸地脱口而出,而且说得那么随便,那么轻松,那么自然。
好像他说的不是不好听的话,而是最美的语言。
卢秋影见王一民愣怔怔地站在那里,便忙热情地把手向茶几前一伸说:“好了,别站着说话了,请王老师坐下,咱们一边浅斟慢饮,一边促膝谈心不好吗?”
真的,这两片嘴倒真有点像他爸爸。年纪不大,谈吐老练,语言和年纪能差二十岁。王一民一边想着一边摆手说:“不,我才吃完饭,不能喝酒。”
王一民说的本是句很普通的生活用语,想不到竞引起卢秋影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指着王一民说:“王老师呀,你嘴上还没留胡子,竞和我爸爸说一样话,什么‘我才吃完饭,不能喝酒’,这老规矩早不时髦了。”他快步走到桌前,从正准备斟酒的姑娘手中拿过酒瓶举着说,“这是英国威士忌,和啤酒一样,大麦做的,随时随地都可以喝。饭前喝可以开胃口,饭后喝可以助消化。来,来,先于一杯。”
卢秋影说完要去倒酒。那个姑娘忙接过酒瓶,斟了两杯酒,用银盘端着,举到王一民面前说:“请王老师用酒。”
王一民这时只好拿起一杯酒,对姑娘点点头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姑娘要说,忽又停住,含笑回头看着卢秋影。
卢秋影笑指她说:“说嘛,你叫梅梅。”
姑娘这时转过脸来,笑对王一民说:“梅梅是少爷的叫法。我原来叫素馨,是老爷给我起的。老爷说我生在春时五月,正是素馨开花的时候,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可是太太嫌这名叫起来咬嘴,不响快,就给我改名叫冬梅。我从春天的素馨马上就变成冬天的梅花了。”
王一民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他心里暗想:这个院里的人大概都很善于辞令吧,连一个小姑娘也说得这么好听。他正想再问姑娘一句,却听卢秋影接着说道:“你那个冬梅还不是从你们四个丫头上排下来的吗?”
卢秋影又转对王一民解释说:“我妈妈嫌爸爸起那些名都咬嘴,不好懂,就给她们都重新起了名,四个人,按春夏秋冬排,叫春兰、夏鹃、秋菊、冬梅。”
“可是到您这儿又给改了。”姑娘半垂着头,从头发帘下斜着看了看卢秋影说,“把春夏秋冬又都给取消了,管我们叫兰兰、鹃鹃、菊菊、梅梅。”
王一民听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他边笑边问道:“那你自己愿意叫什么呢?”
“我愿意叫冬梅。”姑娘把头抬起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纯洁无邪的大眼睛,直望着王一民说,“冬天里别的花都开不起来了,只有梅花在雪地里开,白地、红花,真好看!”
王一民看着她那一身纯白的衣服,衬着头上那朵小红花,多么像她描述的“白地、红花”,这简直是雪里梅花的化身了。王一民不由得一举手中杯,说:“好,我赞成你叫冬梅,我愿意喝了这一杯。”又转对卢秋影说:“怎么样?世兄,你同意我的叫法不?”
“好。”卢秋影和王一民一碰杯,两人同时喝了一口酒,然后,卢秋影转对姑娘说道:“我放弃我起那梅梅的名了,今后就还叫冬梅吧。加上你的姓,全名就叫李冬梅。”
“谢谢少爷。‘”冬梅欢天喜地向卢秋影鞠了一躬。
“不要谢我,是王老师为你正名的。”
“谢谢王老师。”冬梅又向王一民行了一个鞠躬礼。
这时卢秋影又指着冬梅对王一民说:“您知道她为啥不愿意叫梅梅,是因为这两字……”卢秋影刚说到这,冬梅嗔怪地看了卢秋影一眼说:“少爷,您又来了!”
卢秋影哈哈大笑着说:“因为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妹妹……”王一民一听也笑了。冬梅脸羞得红红的,忙拿起银盘说:“少爷,您有事再招呼我吧。”
“好,去吧,去吧。”卢秋影一边向冬梅挥着手一边说,“去向那几个丫头报喜去吧。”
冬梅咬着嘴唇,强忍着欢笑跑了出去。
王一民望着冬梅跑出去,回过头来对卢秋影说道:“从这丫头身上倒可以看出府上是与众不同的,倒颇有些自由空气。”
“过奖了。”卢秋影摇摇头说,“家父对她们是恩威并用,有时是恩大于威。
至于我自己倒无所谓,对这个梅梅……不,对这个冬梅我还可以和她谈谈,至于那几个庸脂俗粉,只可端茶送水,实难登大雅之堂了。”
“哦,你这样看!”王一民又感意外地看了看卢秋影,稍顿了一下说,“世兄读过鲁迅新近发表的《祝福》吧?”
“没有,没有。”卢秋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
“写得真好!那上写了一个女佣人悲惨的一生。让人读了会对这样的女人充满了同情……”“不行,不行。”卢秋影的双眉皱成了一字,他不等王一民说完就摇着脑袋说,“鲁迅的东西我读不下去,写得不但生涩,而且太不够味儿了,我一翻开那《呐喊》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就受不了,他在那直劲‘呐喊’,我在这直想打瞌睡。”
王一民对鲁迅先生是最敬重的,他听见卢秋影竟这样放肆地侮辱鲁迅,真想拍案而起,指着他那年轻的厚脸皮大声斥责一番。但他努力把那从心底里往上升的怒火压下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端起了酒杯,把那杯威士忌酒一饮而荆卢秋影有些地方像他的老子,但在观察事物的敏感性上他可差多了,他对什么都好像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一个人从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没有经过任何生活的磨炼,不知人世上还有艰难二字,自然就容易养成这样一种纨绔子弟所特有的秉性。这时他看王一民一口喝于了杯中酒,竞毫无察觉地笑着说:“哎呀王老师,你还说饭后不喝酒呢,怎么样?会有助于消化的。”
王一民没有正面回答。他放下酒杯,稍停了一下说:“关于对鲁迅先生的评价问题,我想以后再和世兄专门探讨吧。听老伯说,你有一些大作,不知能否让我欣赏一下。”
“那当然要请老师批改了。您等一下,我就拿来。”
卢秋影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本缎面洒金的笔记本,放到王一民面前说:“这是我的一些随笔,有的还没形成文章,还只是片片断断的散记。我本想选出两篇交给《日报》发表,可是老子不让,说那是自己办的报,不发表则已,一发表就得惊人才行。老子不让,儿子难办,可我觉得有的散记如果拿出去,不惊人也能吓人一跳,所以我还想选几篇送去,您今天也帮我选选吧。”
王一民一边点着头一边翻开笔记本,只见淡蓝色的格纸上写着一手很潇洒的钢笔字,文章都不长,有的还只是近乎生活随感和杂记,如第一段写的是:夫人自呱呱坠地以来,至了解世故之前,这时期是大自然的时期;赤裸裸的天真如火焰一般的正义同情心是美的陶醉……对这最后一句话,王一民重复看了两遍,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再往下看。
下面是一篇短文,标题是《静美的女人》。文中写的是:静美的女人,带着浅黑的色调。像穿着黑色的丧服,立在年轻丈夫的十字架之前,低垂着头,流着眼泪,那么哀艳动人,那么令人销魂……接下去又是一首诗,题名是《你是不是杀人的妖精》,其中一段是:你是不是杀人的妖精?
你有媚人的细腰,
你有血盆似的红嘴,
多少有为的青年,
都被你整个吞咽!
王一民看到这里,实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仿佛在哈尔滨《午报》和《日报》的副刊上看见过这类颓废的、黄色的、无聊的所谓文艺作品,他不知道这是卢秋影自己创作的,抑或是模仿的?抄袭的?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里反映了他的灵魂、感情和趣味。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看坐在他对面的卢秋影,这个青年正探着头向这边望着,挂在他嘴边的是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见王一民看他,便用期待的眼光迎上去,无疑地是想听到王一民对他的作品的肯定,喝彩,甚至称他为天才的作家,时代的诗人。他期待的是一壶暖人心肺的琼浆,可是端在王一民手里的只有一盆冷水。他真想对准卢秋影的脑袋泼下去,让他赶快清醒清醒。可是一想到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教育好这样的纨绔子弟,而是另有任务。他清楚这个面色发白的公子哥儿在这一家中占的地位,卢运启是把他看成传宗接代的根芽,光宗耀祖的后代。自己这一盆冷水要是泼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呢?要是不泼又得怎么讲呢?正当王一民犹豫不决的时候,屋门开了,冬梅走了进来。她往门旁一站,对着卢秋影轻声说了句:“老爷来了。”
王一民一听忙站起来。卢秋影却慢腾腾地从沙发上抬起屁股。
卢运启走进来,仍然是那样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他手里拿着两张信纸,一进门就对着王一民热情地说:“怎么样?开讲没有?”又用手一指卢秋影说,“孺子可教否?”
王一民笑笑说:“我正在看世兄的大作……”“好,好,你给看看,就需要你这样古今诗文都通的人来教导他。我虽然办了一份报纸,可是对时文却缺乏兴味。塞上萧先生的《茫茫夜》我看了三天才看完,有的时候还得冬梅给我念。这还是好的,是出自名家的手笔,而多数是那些一读起来就索然乏味,味同嚼蜡,空话连篇,不知所云的东西。有的还失之于轻浮,近乎于色情,甚至还有根本看不明白的句子。对,对……”他指着王一民手里拿的笔记本说,“这是守全写的诗文,我看过两段,那头一段有一句什么‘赤裸裸的……美的陶醉’,我就弄不明白,美的陶醉为何还要赤裸裸的?中间还有什么‘火焰’,这些词怎么能凑到一句话里去?下边还有什么,美女是浅黑的色调,我就更不明白了,这……”卢运启刚刚说到这,忽听卢秋影声音发颤地叫了声:“爸爸!”
王一民扭头一看,只见这位少爷那张白嫩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了,他眼里噙着泪水,嘴唇微微抖动着。
卢运启那不断开合的嘴巴立刻闭上,他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那张白脸。
“爸爸!”卢秋影十分激动地对他爸爸说,“请您尊重一个青年的辛苦劳作,不要把带着露珠的嫩苗放在脚下践踏。如果您说声不需要……”他一指王一民手中的本子说,“我立刻就让它燃烧起来,让我的生命也随着它一起化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滚下两滴泪珠来。王一民真没料到这位大咧咧的公子哥儿还这样易于动感情。这几句话还真比他写在本上的通顺、流畅,富于激情。可见文章是感情的产物。只是他这感情被那些低劣的书刊污染了,扭歪了,变质了。王一民正在想着,只听卢运启大声说道:“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卢运启又转对王一民解嘲地笑着说道:“真是一株娇养坏了的嫩苗,不许说,不许碰,碰了也不动。你看……”他又一指墙上挂的那张电影明星大照片说,“简直是不伦不类,我几次让他摘下去,他都……”“爸爸!”卢秋影的声音近于愤怒了,“人各有所好哇!”说完一转身,背靠在沙发上,干脆不看他爸爸了。
这位老名士那明亮的眼睛在长眉毛下眨了眨,一挥手说:“好,好,不谈你了。
我是来找一民看看我这将要发表的声明。”说着他把手中两张信纸送到王一民面前,“完全是按你的高见办的,你看看合适不?”
王一民接过声明说:“老伯有事让人传唤一声就可以了。”
“不,不。我是闲人。来,来,坐下看。”卢运启拉着王一民坐在沙发上。王一民将那两张宣纸信笺展开,上面挥洒着卢运启亲笔写的墨笔字,题为《卢运启氏答记者问》。
记者问:最近社会上流传着老先生有出山任职之说,不知果有此意否?
卢运启氏答:此说纯为无稽之谈。老朽年过花甲,已经灰心于仕途生活。故数年以来,闭门家居,赏花悦目,读书自得,不问世事,以度此平民生活为乐趣也。
况选近以来,年愈老而体愈衰,力愈穷而智愈竭,以至耳聋眼花,百病缠身,空留无用之躯体,耗有用之资财而已!现今求活尚大不易,焉能有出山之奢望。此即卢运启真实之现状也。
王一民看完第二页,又翻过第一页从头看。坐在对面的卢运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有不妥之处,尽管直言。这是要立即公之于世,而且会直达日酋玉旨雄一的。大敌当前,理应慎重,这也是我找世兄看的原因。”
王一民的头从纸上抬起来,又想了一下说道:“老伯所言极是。这篇答记者问极其重要,一是对日寇的公开答复,打破他们企图借助老伯英名以巩固法西斯统治之梦想;二是争取世人之舆论,使所有爱国人士都知道老伯的态度,这就可以影响一大批人。这些作用,日寇也会知道的,所以他们自然要认真研究这篇答记者问。
因此老伯就要再推敲一下,万万不能授人以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世兄说得很透彻。”卢运启连连点头说,“请指明何处不妥,老朽再为仔细推敲。”
“那么小侄就斗胆直言了。”王一民指着信纸道,“我意‘已经灰心于仕途生活’的意思似可不用。因为老伯实际上是从‘九一八’后才‘闭门家居’的,这就容易让日寇。汉奸抓住这句话,质问老伯灰心的是哪个‘仕途’?接着就会指责您不愿为他们的‘满洲帝国’出力。再联系到下面的‘读书自得,不间世事,以度此平民生活为乐趣”等,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说您既把过平民生活当成乐趣,那就一定是把参加经营他们的所谓王道乐土,看成苦事了。再进一步说,您是在报上号召所有政界和知识分子都’读书自得‘,不参与政事,那就不好办了。““有道理,大有道理!”卢运启一边持着胡子一边点头说。
“所以小侄的意思还是在年老昏聩,体弱多病上做文章为好。使他们明知老伯是托辞却无懈可击,无隙可乘。而对一般世人及爱国人士,能使他们知道老伯明确的态度,以及不出山的决心就可以了。”
“好,大有见地!世兄这才是真正的学问。我从前有过一些西席幕僚,却都没有这样思想敏捷,见地深刻的。我为守全……”卢运启边说边回身看卢秋影。可是他的宝贝儿子已经不见了。卢运启眉头一皱,对着站在门旁的冬梅问道:“上哪去了?”
“少爷才出去了。”冬梅忙答道,“老爷有事我去叫他。”
“不必了。”卢运启一挥手,紧蹙双眉,长叹一声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可惜我那淑娟是个女孩子,如能生为男人,不知要胜过他多少!”
王一民从前恍恍惚惚听见过卢运启还有个女儿,是三姨太太所生,详细情况不了解,这时忍不住问道:“老伯还有位女公子吗?”
“嗯。”卢运启点点头说,“是守全的姐姐,从小就聪明贤淑,能文善画,现在跟她生母住在吉林老家。我就只有这么一儿一女,又因他们生母不合,只好两地分居了。”说到这里他又挥挥手说,“不谈这些了。这篇《答记者问》我再重新写一份,你说的让他们‘无懈可击,无隙可乘’,一句话抓住了通篇要领,使老朽深为钦佩。”
“老伯过誉,真使小侄坐卧不安了。”王一民忙摆着手说。
卢运启又高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对冬梅说:“招呼守全进来上课。”
然后又转过来对王一民一抱拳说,“望世兄能点石成金,化顽石为玉帛,我就把这个不成器的犬子交给你了。”
王一民也站起来说:“小侄一定尽力。”
卢运启点点头向外走去。
王一民一直把他送出屋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回目录
夜幕下的哈尔滨
王一民从卢运启家出来以后,又赶到教堂街负责印刷和发行工作的谷音同志家里,协助他印了大半宿传单,后半夜三点才回到花园街住处。翻墙进屋以后,顾不得脱衣服,就囫囵个儿躺在床上了。原想眯一觉就起来,谁知太累啦,头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等到睁开眼睛时,那厚厚的窗帘缝隙已透迸一线金黄色的阳光。他忙掏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表一看,哎呀,七点一刻!离上班时间只有四十几分钟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洗了一把脸,空着肚子就跑出了屋门。
他今天本想早一点去,因为新任的日本副校长昨天到校了。这不是一般的副校长,他名叫玉旨一郎,原来竟是日酋玉旨雄一的亲侄子。
整个黑龙江省和那么大的哈尔滨市重要机关有的是,玉旨雄一为什么单单把他侄子派到一所中学来?这个谜目前谁也解不开。
当然,那时候中学也很重要,当个中学首脑也不简单,在县城里可以和县太爷平起平坐,在哈尔滨也可以处处出头露面。因为整个哈尔滨当时只有一所大学三所中学。而一中又是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中学。所以一般来说并不太低气。但无论怎么说这里终究是所学校啊!讲统治也只能统治一所大楼,一片操场,四十多位教职员,六百多名学生,如此而已。
但是他却来了。他来干什么?人人都在思考,王一民更不例外。现在他走在路上还在琢磨……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这个日本人。
昨天,全校教职员都集中在会议室里,等候欢迎这位新来的外国统治者。通知下午一点来。但是按以往的惯例,这种人物出场总要晚一会儿,用以显示他那可以左右一切的权势。所以一点快到了,大家还在仁一堆俩一伙地闲聊。等到挂在墙上的大壁钟“当”地敲了一响的时候,人们还像没听见一样。屋里人没听见,外面的人可听见了。这一响就像开门钟一样,门随着钟声开了。走进来两个人。这两人个头差不多,都有一米七八高。走在前边的三十多岁,后面跟着的有五十多岁。
这两个人一进来,乱糟糟的屋子立刻鸦雀无声了。因为后面跟进来的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就是本校校长孔庆繁。走在他前边的是谁那就不间而知了。
大家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两个人。
五十多岁的孔庆繁看上去好像有六十多岁。他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两腮深陷,黄色的长脸上挂了一层灰蒙蒙的烟容。西装虽然很新鲜,却掩盖不住他那一身暮气。
那个日本人比他年轻得多,可是后背也有点驼了,真像要和老孔头子配对一样。
他的脸色是纯亚洲人的淡黄色,圆脸,鼻子比一般日本人的要大。中国人对日本侵略者的贬称叫“小鼻子”,这对他就不适用。他鼻子不但大,鼻头也很圆,配上他那厚嘴唇,倒比较协凋。他戴了一副茶色的眼镜,使人看不大清他的眼睛。王一民从远处看见过他的叔叔,那是一个矮个子。可他这个侄子却不矮。他叔叔穿的是中国服装,他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布长衫。冷眼看去真像是个中国人,长相和气质都像。
孔庆繁先开了口,他指着身旁的日本人说:“诸位同仁,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任命的副校长,玉旨一郎先生。”
还没等大家有所表示,玉旨一郎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没想到他会行这样一个见面礼。日本人是好行礼的,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现在这是来统治学校呀,是要君临一切的。可是他竟行起礼来。弄得在场的教职员措手不及,有的也就跟着行上礼了,有的还按照原来的想法拍巴掌,也有的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即没行礼也没拍巴掌。结果巴掌拍的稀稀落落,站的人也七高八低。
孔庆繁见这乱糟糟的样子忙摆摆手说:“诸位静一静,现在我们请玉旨副校长训话。”
玉旨一郎笑了,他的牙也很大,一笑露出一排板牙。他笑着说——他说的中国话竟也和他叔叔一样纯正,无疑问这也是个小中国通了。
“敝人今天初到贵校。”说完这第一句话,他又笑着摇头说,“不对,不能说贵校,得说我们的学校。”
他这句话把大伙都说得脸上有了点笑模样,紧张、敌对的情绪有些缓和了。
“敝人才来,说不出什么,更谈不到训话。咱们来日方长,以后还要请诸位同事多多指教。”说完这句话他又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