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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精图治 作者:程树榛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年底,在名闻中外的富拉尔基第一重型机器厂,传出一个使得全厂职工十分惊讶的消息,要调来一位新厂长!
消息不胫而走,人们议论纷纷:
"这事能是真的?"
"谁有这份胆量来接这个摊子?"
"一定是从北京调来的大干部吧?"
……
亲爱的读者,休怪人们会作如此议论,因为很久以来,在第一机械工业部系统,在黑龙江省和齐齐哈尔市,都广泛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一重如山重,谁都推不动!"
这位新来的厂长能推得动吗?"国宝"变成了"老大难"
远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初期,党中央便决定要建立一座支撑共和国工业大厦的柱石之一--重型机器厂。勘探员们在北国草原的嫩江之滨,为这个机械工业的天之骄子,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处。富拉尔基在地图上的位置被放大了。
多少年来,这儿一直是块空旷的荒原,听不见人的声音,看不到人的踪迹,在大自然粗野的鞭挞下,凄苦地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直到达斡尔族的渔民和猎人来到这里,她才第一次听到人的笑语。不过,在那黑雾弥天的旧中国,达斡尔人的生活,也是苦难压倒了欢乐。但是,人们并未对未来失去信心,他们把自己的家乡取名为"富拉尔基"。富拉尔基是达语"红色之岸"的意思。我们的达族同胞用这美丽的名字,表明渴盼过渡到幸福彼岸去的希望。
这个美好的理想在五星红旗插在这块多难的土地之后,实现了。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的建设者们用激情和汗水建设了五十年代世界第一流的重型机器厂。不夜的灯光,熊熊的炉火,映红了嫩江的河床,富拉尔基成了名副其实的"红色之岸"。
在第一个五年计划里,我们的很多建设事业是从零开始的。好多工矿企业,都冠以"第一"的美称。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也得天独厚地获得了这个荣誉--国家命名它为第一重型机器厂,人们亲切地称它为"一重"。
"一重"没有辜负党和人民对它的期望。即使是在天灾人祸、内忧外患给我国带来严重困难的那些严峻的年月,也从它的怀抱里走出一个个"钢铁巨人":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第一套大型轧钢机,第一台大型模锻锤,以及占全国百分之六十的大型电站的转子、大轴……从这些"争气机"上,人们看到了一个全中国人民引以自豪的标志:"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重型机器厂造"。在北京,在上海,在云南,在四川……在我们祖国许多工业基地上,人们看到了这个标志;在平壤,在卡拉奇,在布加勒斯特,在坦桑尼亚……人们也看到了这个标志。但是,使得一重职工最为幸福和自豪的是:在一九六二年六月的一个艳阳天,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来到了富拉尔基。他老人家在视察了一重之后,给这座草原上的钢铁大厦以极高的评价。总理说:"你们这个厂可是'国宝'啊!为了建设它,我们六亿人民每人投资一元人民币,它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最后和一重职工依依告别时,总理又勉励大家:要发奋图强,使"国宝"为社会主义建设大放光芒!
只有懂得周总理这些话的份量有多重,才会懂得第一重型机器厂在全国工业建设中的份量有多重!
人们还记得吗?当报纸上登载了"我国自造第一台万吨水压机胜利出厂"的消息以后,引起了全国人民多么大的欢欣之情!
但是,凡是人民和周总理所宝贵的,林彪、"四人帮"就要毁灭它!从一九六六年开始的全国性的大灾难,也降落到"国宝"的头上来了!一万七千名职工队伍被整得伤残溃散了,机床停止了运转,熔炉停止了冒烟,设计室停止了设计……到"斗争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一九六八年,一重的工业总产值不到一九六六年的三分之一!
国家每年要拿出多少钱来养工厂,养职工!
国宝几乎变成了废物堆!
这场灾难直到粉碎"四人帮"两年后的一九七八年还没有缓过劲来。就在人们争相传说"一重要调来新厂长"的时候,这个厂仍"荣居"三个倒数第一:在全国八大重机厂的同行业竞赛评比中倒数第一;在黑龙江省一机部系统十九个大企业各项经济技术指标完成的情况为倒数第一;齐齐哈尔的八大重点企业中又来个倒数第一。
更糟心的是人们的思想状况。在那时,"一重"流行着这样的口头语:"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人心思动!老干部们奔走于"天南海北""天南海北",即天津、南京、上海、北京的简称。,寻找合适的工作岗位;技术人员四处投亲靠友,希望换个能发挥专长的地方;老工人们唉声叹气,谋划未来的出路。只有新入厂的某些青工感到轻松愉快,因为在一重这个"养老院"里,把青年人也当做老年人来养,一天干不到两小时的活儿,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摔扑克、钻桌子、捞鱼摸虾和为新婚准备成套的时髦家具。
也许有人要问:难道上级机关会对这种现象熟视无睹吗?不!在"四人帮"垮台以前和以后,从中央到省、市一些有责任心的领导同志,一直关怀着一重,曾先后两次,抽调精明强干的同志组成工作组,到一重帮助工作。他们虽然也是满腔热情、辛苦劳碌,但因问题积累太多,终未解决根本问题,最后却留下个不十分好听的"雅名":"不省事工作组"不省事"乃"部、省、市"三字的谐音。"。
派工作组不行,换领导吧!就在七三年,当时的黑龙江省委主要负责人亲自押阵,为工厂送来一位新书记。其声势之大,在一重也是"史无前例"的。那天,工厂的工段长以上干部,全部齐集在职工电影院,聆听省委领导指示,欢迎新书记光临。这位新书记非比寻常,就在省委第一把手宣布原厂党委书记免职的同时,器宇轩昂地上台慷慨陈词,发出"不搞好重机厂决不罢休"的豪壮誓言。人们欣慰地相互传告:重机厂总算有了希望。
可是,不久这种希望又变成了失望。新书记在经过一番认真的"调查研究"和几个不眠之夜的"独立思考"之后,感到还是不进一重这个是非之地为好。开始是告病假,后来干脆不来上任了。
这一下,厂里工人们的议论可就更热闹了,他们编了个顺口溜:
省委书记放一炮,重机厂,乱了套;
老书记稀里糊涂丢了"乌纱帽",
新书记吓得不敢来报到……
笔者无意在此贬责那位受人尊敬的老同志。因为那时"四害"逞凶、一重处于那种混乱状态,急流勇退,不失为某种识时达务之举。何况,人家在此后,用行动证明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不过,在那个困难年代,也还有为了革命利益甘愿"下地狱"的人。曾经有一位解放后一直战斗在工业战线功勋卓著的老革命,迎着困难来到了一重。可是他流年不利,刚刚来厂便碰上"批林批孔"运动。"反潮流战士"们在他们的"旗手"率领下,又对刚刚稳定的形势,掀起了动乱的狂澜,重机厂又被搅了个翻江倒海。老书记被揪来揪去,几天不知下落。他的老伴不得不冒着刺骨的寒风,强忍高血压的痛苦,到处查询他的去向。最后,老书记从身体到精神又经受一次严重的摧残。此后,他虽然想在逆境中力挽狂澜,但终因积重难返、力不从心而不得不负疚离去。不过,一重职工对老书记有着难得的评价。他们说:"这是位好老头,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身上没有半点邪气,只是这把好刀被人家敲卷了刃,有劲使不上……"
这位三七年就参加革命的老八路,并未一走了事,他诚恳地向上级党委表达了自己的困难处境,同时热情地向上级要求道:"让宫本言同志担负这个重担吧!他年富力强,内行,干劲足,一定会比我干得好!请把我放到我力所能及的岗位上去吧!"
上级党委接受了这位老同志的意见。于是,机械工业部门赫赫有名的"宫大胆",来到了这个全国闻名的"老大难"单位。
"宫大胆"--干部中的国宝
趁新厂长还没和一重职工见面之前,让我们先来认识一下这位身负历史重任的人吧。
一九二七年,是我们苦难的祖国最黑暗的年月。当蒋介石用无数共产党员和革命者的尸体为他的法西斯王朝奠基时,在山东省文登县一个贫农家里诞生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位五十三年后第一重型机器厂的新厂长来到人间时,他的父母和家族没有对他呈现出欢乐的笑影。当他刚满七岁时,母亲便因贫病交加与世长辞。不到十岁,父亲也不堪旧社会的苦难,告别了不平的人间。于是弟弟被卖给人家,宫本言和闯关东的穷苦人一道,在一个漆黑之夜,爬在一艘开往大连的外国货船底舱里,来到被帝国主义蹂躏的海港。靠一位好心同乡的怜悯,他被介绍到一家铁工厂当了翻砂工。
十来岁的孩子每天在尘砂弥漫的炉火旁,用发颤的小手去捣砂造型。有一天,他的住处--翻砂间的吊铺意外地被火星燃着了,使他不仅失去了全部破衣烂被,还遭到了老板的一顿毒打。
不过,命运之神只欺负逆来顺受的弱者,宫本言可不是它的奴隶。一怒之下,他又从大连返回山东,毅然投身到革命的熔炉--进了解放区的兵工厂。从此他便生活在自由的天地里了。
在此后悠长的岁月中,宫本言的生命史上不乏光荣的记录:一九四三年,也就是他刚参加革命的当年年底,便被评为劳动模范;一九四四年又成为少年有为的劳动英雄;一九四五年,十八岁的宫本言以工人代表身份被选派去延安参加人民代表会议;一九四九年,他作为山东省的四个青年代表之一,出席了全国青年代表大会,在会上受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亲切接见;一九五二年,宫本言来到刚刚兴建的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以下简称"一厂"),担任了铸造车间的主任。次年,二十六岁的宫本言被提升为副厂长,主管基建工作。
新中国锻炼新人才,新人才创造新事业。宫本言不甘处于那种"外行领导内行"的尴尬地位,决心变外行为内行。不管是总工程师和学徒工,不管是党委书记和公务员都是他的老师。这个一天学校门没进的铸工,就这样变成了熟谙工厂各种业务的企业家。以后,他在担任生产副厂长、经营副厂长乃至厂长的工作中,跟全厂职工一起,把这所在日本兵营废墟上白手起家的小厂,发展成为拥有职工八千人、产值七千万的重型机床厂。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宫本言的才智和胆略,在"文化大革命"中才受到更加严峻的考验。
当这场给中国人民带来无穷灾难的狂飙猝然卷来时,宫本言首当其冲被"打翻在地",他有这样几条"过得硬"的"罪行":
一、重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让他们"把持"工厂的生产技术大权;他自己也甘拜他们为师,深钻苦学,终于"滑"进精通工厂各种管理业务专家的行列。这是明目张胆的"阶级背叛"的行为。
二、有一天,宫本言在检查动力车间时发现这样一条标语:"思想革命化,什么都不怕!"他立即找到了车间负责人,严肃地质问他:"怎么能写这样的口号呢?我问你,什么都不怕,锅炉炸了你怕不怕?"这件事不知被哪位有心人记在小本子上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便给他楔上了:宫本言猖狂反对思想革命化!
第三个"罪名"就更大了。在"林副统帅"红得发紫的那个年月,什么"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的现代迷信也达到了顶峰。可宫本言居然对此产生了怀疑,曾在一次学习会上提问过:"我们的话一句顶几句?"这不是"公然反对""林副统帅"吗?
有这几条现行罪状,再加上历史上一贯搞"物质刺激"、"利润挂帅"、"专家治厂",强调"领导必须内行"……等老账,宫本言的命运便可想而知了。他充分享受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备尝人间最残酷的从精神到肉体的折磨。
直到一九七一年,林贼"折戟沉沙",人民开始觉醒,一厂广大职工强烈要求宫本言出来工作。在一机部负责同志的关怀下,在"支左"解放军中有远见的同志的支持下,宫本言才重新走上了领导岗位。
复职后的宫本言接受了反面教训还是正面教训?不用怀疑:他的骨头比过去更硬了!他的心肠比过去更热了!他依然像从前那样敢作敢为,在一厂干出了当时在全国工矿企业中极为少见的几件事情:
头一件,他反对吃社会主义的大锅饭,坚持按劳分配--恢复了奖金制。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到宫本言家里,紧张地对他说:"老宫,你疯了?没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搞起物质刺激来了!这些年批的不就是这个吗?"可宫本言却坦然地笑着说:"搞点物质奖励有啥不对?这又不是我的发明。咱们的'老祖宗'早就为咱们立下规矩了!"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马克思、列宁的书。白纸黑字,革命导师的话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儿。他满有根据哩!
第二件,他坚决消除无人负责现象。那些坐"文化大革命"火箭上来的、光当官不干事的干部,对不起,请到车间里锻炼再说;空下的位置,让那些有经验有技术的人来干。他也给那些官复原职的老战友提出要求:让你们有职有权,你们得负起责任来。他要每个部门都订出自己的职责范围,照此执行,他要照此检查。谁要是不对自己的职务负责,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
第三件,他的胆子大到了连大闹天宫的孙大圣都会自愧弗如的地步,竟敢在知识分子被批成"臭老九"的一九七三年,在技术员中提拔了十七个工程师!更吓人的是,十七人中有十三个是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个别人还有过政治历史问题!那时,多少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伸出舌头半天都收不回去:"哎呀,我的妈呀,宫本言你不要命了!"
就是由于上述三件事,"宫大胆"从此出了名。
但是,他的大胆却为自己在"批林批孔"运动中带来了大麻烦。
宫本言在现代化机床厂的所作所为,不知怎么会与两千多年前不知机器为何物的孔老夫子挂上了钩。"反潮流战士"和一些随风而转的人,一下子为宫本言戴上"三顶帽子",列出"八大罪状"。其中最突出的几条便是:"工人给钱、干部给权、知识分子给衔。"这"三给"导致的后果是"装床子"(那几年,机床产量逐年增加);"盖房子"(盖了五万平方米宿舍和五万平方米厂房),这自然是"修正主义的恶果"了。
据此,齐齐哈尔"帽子分厂"老板咬牙切齿地说:"宫本言要不是走资派,齐市就没有走资派了!"
请亲爱的读者想一想:那年头,多少"英雄好汉"因善于打砸抢能把工厂搅得鸡犬不宁而飞黄腾达;多少"识时达务"者为保"乌纱帽"对搞好生产、提高职工福利而谈虎色变;多少工厂长期停工停产而靠银行贷款过日子;而这时,宫本言豁出命来把生产搞上去了,职工生活改善了,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人妖颠倒、是非混淆达到何种惊人的程度!
但是,宫本言没有养成向邪恶势力低头的习惯。你批你的,我干我的!就在厂房外边"打倒宫本言"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的时候,宫本言却聚精会神地与他的战友们一起研究实现"一厂变两厂的规划"。在工作间隙中,战友们免不了也闲唠几句。宫本言笑着问:
"现在形势很紧张,上压下打,你们怕不怕?"
大家反问他:"要倒你先倒,你怕不怕?"
宫本言坦然地说;"凭党性办事,我身正不怕影儿斜。他们愿怎么批就怎么批,反正我是情愿站着被打倒,也不会躺下不干!"
大伙儿齐说:"你都不怕,我们还怕啥?"
"不怕?好,那就继续干咱们的!"宫本言将手一挥。
说到哪,做到哪。当市里要求停产收听"批林批孔"广播大会实况时,宫本言却布置道:不许停产收听广播,不派代表参加大会,不对大会表态!同时还规定:本厂职工不许串联,不许离开工作岗位!谁要去反什么"潮流",就作旷工论,扣发工资,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市里那个角大刺长、因大闹有功而身居要职号称"×老板"的人,一看宫本言如此"桀骜不驯",真是气极了!一天,他拉上市委的一位负责人坐上上海牌轿车,横冲直撞地开进一厂来了。一进门,便将早已准备的"三顶帽子"、"八大罪状",泰山压顶般地向宫本言当头抛来,同时要宫本言当场表态。宫本言没为他们的气势汹汹所吓倒,而是义正辞严地逐一予以驳斥。在此,特录其重要几点,以飨某些至今尚留恋那种"革命秩序"和爱犯健忘症的人,以及当时不懂事和没出生的年轻人。
在一片杀气腾腾的气氛中,对话进入"相持"阶段:
×书记:(严肃地)宫本言,你为什么又搞起物质刺激来了?
宫本言:(心平气和地)我们根据马列主义原则和党的一贯政策,搞的是按劳分配。毛主席一再指示说,要反对平均主义。
×书记:(语塞)这个……你总是用生产压革命,念念不忘装床子、盖房子(×老板念出具体数字),这是何居心?
宫本言:(心胸坦荡地)机床厂不装床子要它干什么?我们不装床子,上缴不了利润,市里办公费从哪儿出?不盖房子职工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住露天干革命吧?
×书记:(又语塞)这个……(忽有所悟)你们以物易物扩大再生产,总不对吧?
宫本言:(不动声色地)这是市里让我们这样搞的。(书记和老板闻之一愣)不久前,市委号召大家自筹资金、自搞原材料,自己解决自己的生产和生活的困难,我们认为这个指示对,就这么做了。前些天,市里还从我们厂调走几台床子去外地换人防材料哩!难道这也错了?
×书记:这个……(没有话说了)
宫本言:请领导指示我们今后怎么办?
×书记:(目视×老板)请老×说说吧!
×老板:这个……还是请书记指示!
×书记:……
两位领导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可是宫本言却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一定要我表态,我就表这三条:一、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大方向完全正确;二、所加给我们的'三顶帽子'、'八大罪状',是对一厂的污蔑,我们坚决不承认!我们不但无罪,而且有功;三、今后仍然继续这样做!"
面对宫本言的凛然正气,两位大人物哑口无言,只好悻悻地乘车原路返回。来回距离完全相等,但回程时间却少得很多,很多……
此处,我们不得不补充一句:当时那位×书记,并非真心想和×老板一同前去,他的话也多半是违心之言。不过,为尊重历史真实,只好如此记录,谁叫你当时腰杆不硬呢?
宫本言是说话算话的。经过这场针锋相对的斗争后,他一如既往地顽强干下去。他撤销了车间革委会,任命了车间主任;将"斗批改"办公室,改成"企业整顿办公室";与此同时,还进行了本厂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技术改造,从各方面挖掘潜力,促进生产发展……到一九七五年年底,第一机床厂的工业总产值和产品产量比一九七二年翻了一番,实现了一厂变两厂的规划。
在这一年,邓小平同志主持中央工作,全国各条战线都出现了蓬蓬勃勃的生机。
可是,正当一厂职工和全国人民一道刚刚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时,北京那些"左派"大人物又要折腾了:全国又掀起"反击右倾翻案风",矛头直指那些一心想为人民造福的人。不久,又是一声晴天霹雳: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危难的中国失去了中流砥柱!
在全国人民摧心裂魄陷于极大痛苦的日子,宫本言忧心如焚。他在思考祖国的命运、党的命运、人民的命运、一厂的命运和他个人的命运……他预感到,又一次严重考验的时刻来到了。
果然,报纸上,谎言当真理拍卖;电台上,噪音在逐步升调。邓小平同志被诬陷,黑白在颠倒,是非在颠倒……
在齐齐哈尔,也在同声相应,同气相投。有人对宫本言发出含沙射影的攻击;厂内外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蠢蠢欲动;市里有人要向一厂派工作组,扬言要来动大手术……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一向乐观开朗的宫本言,变得沉默了,他那因蹲牛棚糟蹋成疾的眼睛,又红肿起来……
一天,他和自己一位最知心的战友围着工厂转,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走着、看着。宫本言沉重地交代"后事":"看起来他们这回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倒了后,你一定要抓到底;你倒了后,再物色另一个人抓到底;一个一个往下交,别被他们吓住了!我们走的道是正确的!就是被整死了,迟早也会平反!"
说的人义愤填膺,听的人热泪盈眶。
这就是难忘的一九七六年,在中国,两个普通的共产党员,对党、对祖国、对自己的同胞在空前严峻考验中所说的话。
正如大家所知:以后倒下去的不是这些为人民利益而战斗的人,而是那帮给中国人民带来无穷灾难的丑类。
清除"四害",普天同庆。"宫大胆"可以更加放开胆子大干了!在粉碎"四人帮"后的两年,即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一厂以突出的成绩,誉满机械行业,先后获得"全国科技先进单位"、"全国机械工业提高产品质量、整顿企业管理标兵"的光荣称号。而它的带头人,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来到了第一重型机器厂。
但是,宫本言治理第一机床厂有方,对于第一重型机器厂这个出名的"老大难"单位,他能行吗?
奇怪的沉默
新厂长上任的消息传出来,像一块石头投进大海,掀动了几圈波纹,随后就无声无息了。人们不由又怀疑起来:是不是又像那位未上任的书记那样:知难而退了?
不过,×车间一位姓曲的老工人却用自己亲身感受的一件事告诉人们:作出这种结论为时尚早。
这里,得先交代一些背景。
建厂二十多年,一重职工和家属人数比工厂产品的产量增长速度快得多。和全国的许多工厂一样,一重好多职工"三世同堂"。一家多口挤在一间十余平方米的斗室里。晚上,父母和孩子常常为抢同一张桌子进行学习而闹得全家不欢。有的一间单身宿舍住着两对夫妇,中间以布帘为屏。曾发生过这样的笑话:一天晚上,两对夫妇中的一位男工值夜班,另一对的女方恰好需要加班。可是如果他们按时走开,室内就剩下孤男寡女……十年"战斗洗礼"之后,双方都不相信今天还会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所以,谁也没去上班。
前两年,工厂也曾盖了几栋房子,不但没解决住房不足的困难,反而加剧了这种矛盾。因为在"挖门子"、"走后门"成风的年月,寥寥几栋楼,还不够某些人送人情、搞交易的哩!人们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盯着这些房子的奠基、施工、落成、分配……于是"红眼楼""瞪眼楼"的雅号也就产生了。据说,在那几座楼房落成的日子,房产部门负责人的家几乎是门庭若市。
普通工人老曲头几经奋斗,才算分到了简易楼中的一套新房。但是新房却为他带来了新苦恼。楼顶覆盖层太薄,夏天炎热的空气穿过房盖传进室内,令人如蹲火炉;冬天,寒风穿透屋顶将冰冷的气流送入房里,使人如坐冰窖。冬天烧炕,冷热一对流,水蒸汽很快凝成水珠,滴落下来,滴在炕头,滴在衣柜顶,掉在炒菜的马勺里。外边越冷,里边水珠越多,最后几乎如天公挥汗,天母掉泪。于是,这些宿舍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炕上蒙着大块塑料布,盆盆罐罐排成长队迎接水滴,上便所戴起雨帽,炒菜时两个人在锅台旁转悠:一个掌勺、一个打伞……
老曲头和与他有相同遭遇的职工们无法忍耐下去了,他们不止一次地向领导反映,请求解决;不止一次地无声无息、没有反响。直到一九七八年年底,老曲头忽听厂里来了位新厂长,他灵机一动:是不是再反映一下?有的人却叹气地说:
"甭费那个事了,还是多买几把雨伞、多买几块塑料布吧!"
"有枣无枣打一杆!"老曲头自有主张。他鼓足勇气给新厂长写了封措词尖锐的信。他想,如果新厂长神经尚不麻木的话,这一刺兴许会有点反应……
一九七九年元旦过后的一天下午,老曲头正心情烦躁地在室内忙着接"雨水",忽听外边有人敲门。他没好气地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一位身材不高、衣着朴素的陌生人走进房来,后边跟着两位少见的干部。
陌生人饶有兴趣地浏览了房间的狼狈样儿,然后便详细地问起主人的居住情况。老曲头以为来人是房产管理员,便放开嗓门发起牢骚来了。他首先批评了厂领导高高在上、不关心职工疾苦;又埋怨了福利部门不接受群众意见;又责问了房产科长为什么不下来看一看,把房子修一修;最后还愤懑地补充了一句:
"就这种房子每月还收三块七毛房租,值吗?"
"怎么不值?我看还便宜呢。"来人笑了笑,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愣,不知此话何意。只听来人又补充说:"你的淋浴钱还没交哩!"
一句严峻的笑话,包含着深沉的愤慨!
"这种情况决不能继续下去了!"陌生人继续说,"我们不能空喊为人民服务,而在具体的人的痛苦面前闭上眼睛!"
短短几句话,说得老曲头心里热乎乎的。他已经长久没听过这样感人的话。他偷偷地问了问身边一个干部:此人是谁?说话还挺解渴的哩!
"他就是咱们新来的宫厂长!"那人告诉他。
此时,如果质量很差的预制水泥地板可以打个洞钻下去的话,老曲头决不会继续站在那儿;他脸红过耳,后悔自己的批评太冒失了。
新厂长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连忙诚挚地向他说:
"老师傅,你批评得很对!我们完全接受。我们回去就研究解决办法。不仅要修旧房子,还要大量盖新房子!"
厂长一行走了,老曲头仍沉浸在激动中。来厂二十多年了,厂领导到他这个普通工人家里走访还是第一次,而且说得句句顺心。晚上,他便走东家串西家,把所见所闻,告诉他那些具有同样牢骚的邻居。
开始,大伙对这话还半信半疑,但过不多久,房产科的修建队一到,人们便深信不疑了。这件事在一重一时传为佳话:新厂长刚来就把职工疾苦放在心上,一重有希望了。
不过,这个佳话比起新厂长雪夜勘荒原的事儿,就显得逊色多了。
在发生上件事前的一天傍晚,一辆北京吉普从厂门口开出,顶着雪后凛冽的寒风向茫茫雪原驰去。车内坐着新厂长和他的两位助手。一位是曾被政治风云卷到最底层,又被党的实事求是的春风吹回人间的六十五岁的副厂长鲁明,二十多年前他在第一机床厂当厂长时,曾是宫本言的上级;另一位是刚刚升任第一副厂长的刘安福,这位在生产第一线奋战二十多年的实干家,是新厂长此后工作中的得力助手。
为什么宫本言上任后抛开那么多棘手的事儿不管,却要去荒山野岭兜风呢?
此事说起来也不会令人愉快。黑龙江向以地大物博、土地肥沃著称。乌黑的土壤用力一捏就能挤出油来;随便刨一个坑儿丢几颗种子,几个月后黄澄澄的谷米便会压弯禾秆头。可是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每月只能吃半斤猪肉,每年只能在春节时享受半斤海鱼;至于鸡蛋嘛,那得看机会;而爱吃大米的南国同胞,对不起,每月一斤大米已经很不错了。当然,我们的有些领导,是不会"享受"这种待遇的。
居住在富拉尔基的人们,曾经不断大声呼吁:给我们增加点副食吧!增加点细粮吧!增加点……
一重历届领导对广大职工的呼声并不是不闻不问的,早在六十年代初期就在工厂附近开办了农场。但二十年来,由于有关政策多变,管理人员不善经营,农场屡屡赔钱,因此,领导的好心难得好报。人们从农牧场那儿得到的产品屈指可数。除了从工厂的年度总结里看到成串的鸡蛋指总结报告中数字的圆圈。要比自己分到的鸡蛋多得多外,很少看到别的什么。观全省,提高生活的前景相当遥远;看本厂,改善待遇的希望又十分暗淡,于是,人们对在一重工作也就兴味索然了。
宫本言常说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面对这个现实,他不能无动于衷。这就是他不惮天寒地冻外出勘测荒原的原因。
吉普车在接近零下四十度的寒夜中开到甘南。稍稍吃了点饭,随行人员便张罗着住宿,宫本言却站起来将手一挥:"咱们赶路!"
大家以为厂长可能要到阿荣旗住宿。因为,他这些天,每天工作十八九个小时,调查研究,了解情况,饭都顾不上吃。所以当汽车开到那个荒僻小镇的一家小旅店门口时,司机刹了闸。
宫本言忙问:"怎么停车了?"
司机答道:"天这么晚了,还不在这儿住下?"
"怎么,你们都困了?"宫本言望着司机和车里的人。
大家互相望了望。一位副厂长接口说:"我们怕你太疲倦了;这几天你一直没得到休息……"
"你们怕我累着?"宫本言笑了,"蛖!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贵了!"他催促司机:"继续向前开!"
要干的事情多得很,时间不等人啊!
司机求助地看了两位副厂长一眼。对宫本言知根知底的鲁明将手一挥:"开!把油门加大一点!"
汽车怒吼一声,驶出了阿荣旗。
北大荒的大烟泡儿风,以它特有的疯狂劲来阻止汽车的前进。车身被吹得趔趔趄趄,并且不断地从车篷上各个细小的缝隙削进它刺骨的"利刃"。"乘客"们不得不用大衣裹紧身子,把皮帽子拉下来捂住耳朵;每人的脚都冻得像猫咬一样没处可放,有的人牙齿冻得磕磕响。可是,宫本言却谈笑风生。他放开嗓门,畅谈今后两年如何实现开荒两万亩,生产四百万斤粮食,提供家禽、鱼、肉、蛋五十万斤。讲着讲着,他兴奋地把皮帽子一摘,额上居然冒出热气来。他把大手一挥:
"凭这么好的自然条件,咱们大干它一场,彻底改变面貌,让职工们以后恋着一重不愿走!你们相信不相信?"
"相信!"他的伙伴们大声呼应着。
豪迈的理想,宏伟的蓝图,驱走了人们身上的寒冷和旅途的疲劳以及瞌睡虫的侵扰。午夜,到达了目的地。宫本言把身体不好的同志安排在临时接洽的军营住下,他和老上级鲁明住在一个办公室里。
办公室冷得像冰窖,冻得两人一夜没有合眼。正好,宫本言借此时间又向自己的老领导虚心求教。
这位第一机床厂前厂长欣喜地看着曾是自己下级的"小伙子"的成熟,毫不隐讳地讲出自己办好一重的意见。最后说:
"你从抓职工生活入手,这步棋算走对了!"
宫本言也掏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总觉得,搞革命一定要使人民能享受到看得见的物质利益才对。过去我们抗日、打老蒋、搞土改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只开无限遥远的空头支票,群众是不会跟我们走的!这些年的教训,一定要记取。"
"是啊!"老鲁头对这番话深表同意,他又接着说,"这些年总是吵吵要消灭城乡差别,可是,越消灭差别越大。到现在,城乡差别没消灭,城市之间的差别倒大了。人心为什么浮动,还不是想找个生活好一点的地方!"
"所以,我向部里立下军令状,"宫本言从床上坐了起来,"三年不改变一重面貌,撤我的职!一个共产党员,不能为党分忧,为群众谋福利,有什么颜面在那儿指手划脚!"宫本言充满义愤、发誓般地说。
鲁明看着宫本言那炯炯闪光的双眼,深信这个铁铮铮的硬汉子是决不会食言的。
两人越说越兴奋,用理想的火花,驱除了长夜的寒冷。当东方刚刚泛白时,他们立即叫醒同来的伙伴。
他们翻山越岭,踏雪履冰,又整整走了一天。汽车冻得开不动了,人们累得走不动了,但宫本言还迈开他的铁脚板不停地走着、看着。年过花甲的鲁明,咬着牙紧随在他的身后。
他们走过阿荣旗地界,又去了三里岗;访问了哈拉公社,又到了蛟龙潭;最后,终于确定了今后几年内开办农场、养鱼场、养禽场的地址、规模和具体行动计划。
与此同时,财会部门的同志,也确确实实感受到新厂长的存在。宫本言查账了!多年来,第一次由厂领导向他们详细查问一重的"家底儿"。宫本言首先找到经营副厂长,这位同志因系刚接手,连问几个问题都未答出。这样,他又请教财会处长,可触及到一些陈年老账,尽管这位处长责任心很强,业务很熟,也一下子难以说清。最后,宫本言问到了直接写账打算盘的会计师们,不少人也是支支吾吾,被问得头上冒汗……请看:我们价值连城的"国宝",就是这样没有价码的东西!但能怪这些同志吗?不能!因为这个糊涂庙里的糊涂账已糊里糊涂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