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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宫本言以他过去管理一厂的丰富经验和善于理财的清醒头脑,一笔笔、一本本进行详查细算。财会部门的领导和群众,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他们热情帮助自己的新厂长,把这筐乱丝理出头绪来。

宫本言看了查清后的账面大吃一惊。啊!仅计划变更使在制品报废和因管理混乱而造成的原材料盘亏等项,就达六千余万元,抵得上他苦心经营的一厂全部固定资产的百分之六十!怪不得人家说一重是家大业大,真是名不虚传哪!

使宫本言感慨的事还多着哩!

不久前的一天夜晚,由于西伯利亚寒流的突然袭来,富拉尔基的气温,一下子降到最低记录。人们哈一口气,立即化成白霜;吐一口唾味,掉在地上马上便摔成冰屑;谁要走出室外一步,全身都得进行"包装",外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会享受的人,这时都在暖气烧到20℃的室内,躺在沙发上,一边嗑着此地营养丰富的"毛嗑儿",一边欣赏电视台正在播放的风靡一时的香港影片《三笑》。一来,他只身住在工厂的招待所里,重任压肩,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二来,更重要的是,他正为一件事情困惑不解。

他今天参加了来到一重后的第一次党委会。这个会是为研究工厂企业整顿问题而专门召开的。会上,一位负责整顿工作的厂领导,照着秘书起草的搞子,详细地"念"了前一阶段工厂整顿的情况。稿子中说:全厂整顿工作已进入第三阶段,不久即可成为先进企业……乍一听,宫本言感到很高兴,重机厂毕竟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问题严重嘛!但是,高兴之余,他又在脑子里打了几个问号:既然如此,为什么上上下下又都说什么:"一重如山重,谁也推不动"呢?不行!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应该亲自到下边看看,体察体察。宫本言是个遇事果断的人,说干就干。大衣一披,皮帽子一戴,就走出招待所,直奔厂内一个关键车间走去。

这是一座高达三十余米、面积为两万多平方米的大厂房。宫本言从东门进去,走了几步,就找不到继续行走的路径了。只见横躺竖卧的毛坯、成品、半成品,将所有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连下脚的空儿都没有。看到这儿,他那浓密的箭眉不由抖动了几下:偌大的现代化厂房,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呢?于是,他就近找了个工人问了问:

"你们车间啥时变成这个样儿呢?"

"有年头了。"工人闷声闷气地说。

"你们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干活呢?"宫本言又问。

"不在这儿干,到哪儿干?"工人没好气地回答,眼睛向宫本言翻了翻,看样子他根本不认识这位"不速之客"。

"为什么不收拾得干净些呢?"

"谁来收拾?"

"这样干能完成任务吗?"

"完不成任务怕什么?厂长又不少拿一个子儿。"

看来,这个工人说的话很不中听啊!可人家说的又句句是大实话。事情不正是这样吗?这些年来,我们国家从上到下、不论工矿企业和其他任何一个部门,有谁听说过为完不成国家任务而受责受罚并伤了那些单位领导的半根毫毛呢?

宫本言觉得没有权利批评这位工人师傅正当的"牢骚话"。他又陆续看了几个地方。

当宫本言走到锻压车间时,他居然看到这样的奇迹:一个直径为几百毫米的钢锭模里,长出一棵挺拔的大树来。从它粗大的躯干加以估算,其年龄决不会小于重机厂最早出生的新一代。不过,它可比本厂职工子弟更经得起风吹雨打,因为它的根部被这无人问津的大铸件牢牢地卫护着。无独有偶,在离钢锭模不远的地方,一件中型轧钢机顶盖的洞眼里,也长出一株同样大小的树来。二者遥相呼应,竞相生长,谁也不甘落后。

模型仓库的混乱劲,也决不落后于上述几个单位。横七竖八躺在那儿睡大觉的木模究竟有多少,何处是它们的归宿?问谁都不知道--不!应该说有的人还是知道的:一些人家里油漆得锃明瓦亮的大立柜、写字台、高低橱等高级家具,其原料都是无代价地从这座"模型山"上采伐而得。

在嫩江大平原上,人们是很少能看到山岭的。但在第一重型机器厂的辽阔厂区内,大大小小的"山岭"却连绵起伏--这是遍布全厂的"垃圾山"。建厂二十多年了,工厂不断地扩建改建,而那些土建垃圾却从未认真清理,同时,由于这些"山岭"维护不周,水土经常流失道旁。冬天一到,朔风到处,变成"洋(扬)灰"路;夏天来临,大雨一浇,则成为"水泥路"。道路经常被阻,交通中断……看到这个情景,宫本言不由暗自慨叹:这些年,天天读"愚公移山","活学活用"的笔记不知写了多少万字,讲用会不知开了多少次,为什么没有人来移一移这些垃圾山呢?

当宫本言来到工厂的托儿所、幼儿园时,那可怕的混乱现象,简直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五十年代落成的现代化建筑,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所有门窗玻璃全部被损坏,而用一些马粪纸、破胶合板借助于板坯和洋铁钉固接,里边长年是黑咕隆咚;地板几乎全部裂开,野猫和耗子自由出入,不久前还从室内拣了几只死猫皮来。壁上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但并非张贴的传统名画,而是出自那些不满五岁的孩子们的手笔。更可笑的是,原来专学幼儿教育的阿姨们,被"文化大革命"起来造反的"五七大嫂"所代替。她们保育知识不多,造反精神却很强,动不动对孩子就大打出手。孩子们对她们如鼠见猫,不敢沾边。不过,也有个别例外者:有一年,曾给幼儿园派来一位领导,这竟是个耳聋、眼花、多灾多病的七十余岁老头儿,后来老死在幼儿园。和保教事业开这样不严肃的玩笑,也许又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吧?可是,职工们宁愿一月花二十元请邻家老太太看孩子而不愿往托儿所、幼儿园里送。真有些辜负这个"新生事物"了。

职工医院的混乱劲,也决不比幼儿园逊色。仅举一例便可见一斑:某单位只要有一个职工生病住院,该单位就会动员好几名职工前来护理,不用说,照例也得来个"三班倒"。那时候病房里可热闹了:里里外外,人来人往,横躺竖卧,千姿百态:有的看小说,有的唠大天,有的打盹,有的睡觉,有的团毛线,有的织毛衣。在这儿逍遥自在地待上几天,不但每夜可以拿两角钱夜餐费,还可以和在车间干活时那样领取保健费,真是一举数得。当然,受损失的还是国家,但又有谁来过问这件事呢?反正也不用从哪位领导身上掏腰包。

此外,在炼钢车间凌乱不堪的材料库,在运输车间瘫痪已久的机车群旁,在铸铁车间不见天日的清理工部,在厂南编组站到处抛掷的"废品堆"前,以及农牧场半躺半卧的拖拉机、卡车、肮脏不堪的鸡舍、猪圈、羊栏……这些连一般职工都少到的地方,都留下了宫本言沉思的脚印……

到处是触目惊心的混乱,到处是麻木不仁的糊涂,到处有唉声叹气的埋怨,到处有丧失信心的牢骚。机构重叠,人浮于事;生产率日益下降,废品率不断提高。不少人打一夜麻将,上班来到办公室作合法的休息;不少人半夜捞鱼摸虾,白天在车间修理被损坏的工具;而在年终评比会上,有些以制造流言蜚语为能事把本职工作一推六二五的人,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有的专靠拉帮结伙为营生的投机钻营者却被提职加薪;而一些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的人,却在那儿受气挨整;数以百计的冤、假、错案得不到平反、昭雪……

这些日子,厂办公大楼内经常有人在静坐;各种名目的大字报"琳琅满目";成群结队的人在游行、请愿。宫本言每天要收到几十封职工来信,半夜回到宿舍,还有人在门口等候接见。他们要求调房子、定工伤、解决子女留城、盼望早点平反冤案、期望领导为银河搭桥……

宫本言未来一重前对困难是有思想准备的,但不曾想到,摆在他面前的困难比他所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由暗自苦笑地说:"我大概真的要崴在这儿了!"

能畏难却步吗?不!宫本言还没染上这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某些干部中的流行病。他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为解决困难、克服困难而存在的。如果生活中没有困难,还要共产党员干什么?来厂四十余天,在摸清厂的现实情况之后

,宫本言努力探索根治一重痼疾的良方,准备对症下药。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部里突然通知他:去国外考察。这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学习机会,宫本言对之向往已久。当然,他并非想借此时机去外国游山玩水,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学点管理现代化企业的经验,实现他改造企业的宏图大志。

这个消息传开后,一些朝思暮想盼着出国去捞一把的人,馋得直流"哈喇子"。他们羡慕宫本言走运:刚来一重三天半,就摊到这样的"好事",而他们在这儿已熬了二十多年却没捞到。蛖!真可惜!

但宫本言却拒绝了这件"好事",他向部里打了报告,请求不要让他出国。

这是怎么回事?宫本言变成傻瓜了?那些"精明人"感到不理解新厂长的用意。

他是在仔细思量以后作出这个决定的。首先,他看到一重的现状:党委书记出外养病去了,二把手刚刚调出,三把手正在北京活动调动工作……他刚来厂又要出门,广大职工会想:你们都撒手不管,一重还办不办啦?而且,根据惯例,出国前还有数不尽的准备工作要做:听动员报告、进行礼宾训练、裁制出国服装、学习旅行常识……一个月的时间是打不住的。回来之后呢?还得写总结、作汇报……至少又得一个多月。加上考察两个月,一来二去,几个月时间便报销了。而一重又如此现状,他这个新厂长能放心地出国吗?再说,一重这个病症,到哪个国家能够找到医治的良药呢?

宫本言不但自己放弃出国机会,还动员厂的一位副厂长也暂时不要出国考察。这位副厂长欣然同意,也向上级请求,另外派人出国。

这个消息一传出,对正在涣散的一重"军心",起了良好的安定作用。职工们在悄声地互相传告:新厂长到底与众不同,看样儿真要好好在这儿干下去了!可是,为什么还不见他讲话呢……一

鸣惊人

在沉默了四十九天之后,宫本言开始讲话了。在厂里的第六届职工代表大会上,作了《解放思想,加速转变,把一切工作转移到生产建设上来》的报告。

这个报告是宫本言学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一篇联系实际的笔记。

当宫本言从收音机里听到全会公报时,他的心豁地一下亮了,宽了!他如饥似渴地一字一句咀嚼它那博大的内容、深邃的含义,不禁激动得心潮沸腾。他在心里说:党啊!您句句都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盼着这一天,今天终于盼到了!快转移吧!要刻不容缓!要只争朝夕!我们的时间再也耽误不起了!我们的国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在充分研究重机厂的历史和现状之后,结合三中全会精神,宫本言和党委一班人归纳、整理、制订出一个搞好一重、完成一九七九年任务的"施政纲领",经过各方面、各部门的反复酝酿与讨论,经过字字推敲、句句落实,而今在全厂的最高权力机构中"抛"了出来。

职工代表大会这个词儿已在一重职工中淡忘了!前些年,这个词儿被说成是修正主义货色。谁还敢再提它?所以召开这个会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种新鲜劲儿。因此,人们是带着某种好奇的心情来会场上"瞅瞅热闹"的;新厂长到底是个啥样儿啊?也值得一看。

宫本言坐在主席台上,一连讲了三个小时。会场上人人聚精会神,个个屏声敛息。这在一重是多年来未见的。这些年来不少人已习惯于大会睡大觉,小会睡小觉了。经常是台下的声音压倒台上的声音,除睡觉者外,人们是各得其所:或交头接耳小声诉说心腹话;或对着《参考消息》,纵谈天下大事;或看画报以赏心悦目;或嗑瓜子以饱口福;或借机养神以致鼾声大作……比较守规矩的还是一些女同胞,她们悄不言声地专心致志织着毛衣。至于主席台上谁在讲啥,则与咱无关。反正是"秘书会写,书记会念,念完了就散",会会如此,有啥听头……可这次却不然。人们发现这个既不高大、也不威严、朴朴实实的新厂长,居然会吐出这样扣人心弦的话来。你听:

"……全厂上下要集中力量攻品种,上质量,确保国家下达的十三项重点产品一种不缺,一台不少,为国家填补四项空白;品种质量主要指标达到历史最好水平。力争有更多的产品进入国际市场……"

讲得真有劲!这能是一重的声音?

"为改善职工生活,一九七九年我们要办十件好事:兴建五万平方米住宅,解决一千户职工住房……要搞好副食品基地建设,建设机械化畜牧场、兴建大型养鱼场……"

听众瞠目结舌,如在梦中:新厂长在发高烧、说胡话吧?可是,宫本言却继续坚定地说:

"……全厂职工要认清我厂在四个现代化建设中的地位和作用,认清我厂的生产任务直接关系到四个现代化进程,树立坚决完成各项任务的责任感。""我们要承认落后,看到自己的问题,增强紧迫感。树雄心,立壮志,急起直追,迎头赶上!"

宫本言沉默四十九天,一鸣惊人。

职工代表大会后,十里重机城像开锅粥似地沸腾起来。一万七千名职工,七万名家属,自发地在讨论宫本言报告,它成了人们谈话的主题。有人赞扬,有人惊叹,有人佩服,但也有人怀疑,也有人嘲笑。

赞扬者说:报告把人们年年盼而年年不见面的东西都提出来了,找到了"老大难"的病根,一重有希望了。

惊叹者说:宫本言好大的气魄!竟敢摸这样的老虎屁股,有个力挽狂澜的劲儿!

佩服者说:新厂长不愧是个实干家!通篇报告都是掷地有声的大实话!

怀疑者则说:啃这么硬的骨头,铺这么大的摊儿,凭宫本言……行吗?

嘲笑者的话却不是动听的音乐:"哼!宫大胆的牛皮吹得真不小,看吹炸了谁给他补?不说别的,光五万米宿舍,就够他喝一壶的……"

某单位的几个干部,当面和一位副厂长打赌:如果今年能盖成五万米宿舍,愿以一桌酒席为赌注。有人甚至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如果宫本言能……这个吃饭的家伙不要了!不信,咱们走着瞧!"

这些话从不同的渠道传进宫本言的耳朵。但他既不分辩,也不解释。不过,他却赞成这样一句话:走着瞧!走着瞧

职工代表大会明确地提出了"全力以赴抓生产,集中力量攻品种、上质量"的中心任务,以及"生产、整顿、生活"三大奋斗目标作为衡量一重贯彻三中全会决议、工作重点转移的标志。宫本言要求全厂职工,这一年要"念一本经、唱一台戏"!他要求干部们要"说了算,定了干!一步一个脚印,决不失信于民!谁也不准出别的花点子,谁也不许打横炮!"

但说起来容易,具体怎么进行呢?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是决定的因素。整顿各级领导班子,成为当务之急。

在未来一重之前,宫本言早就听说,这个厂的职工来自全国,除台湾省外,哪个省都有。人才济济,是有名的藏龙卧虎之地。省军级有之,地师级不算希罕,处级成连,科级成营,大学和专科毕业生比比皆是,其中还有不少吃过洋面包的。可是重机厂为什么却治理成这样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一重不养人。这些年积压人才、浪费人才、糟蹋人才,达到惊人的程度,导致大量人才外流,人心思动。

"文化大革命"中,一举整死两个全国人大代表、副总工程师,因此在全国颇负造反"盛名"。

接着,又"稳准狠"地把一位十三岁就参加革命、我党一手培养起来的内行厂长整得死去活来,最后被排挤出工厂。

那些年,有十数位才高望重的老工程师因在本厂无法安排工作而自找门路了。前副总工程师冯××,曾留学美国,堪称热加工专家,因莫名其妙的原因,长期不予安排工作,初则下放农村劳动打井、铲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继则在煤气站打杂儿,掘煤、抬筐,又"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当时四害猖獗,情有可原;可粉碎"四人帮"后,该落实政策了吧?但奇怪的是,到了一九七七年年底,省政协开会选他为常委,征求一重意见,却遭到某些人的强烈反对。冯××伤心地说:"重机厂之大,竟无我安身立命之处。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走吧!"就这样,冯××怀揣满腹不平,愤然离去。据说,在离工厂前夕,这位为建设一重捐献二十年心血的老工程师竟以泪水洗面,并发誓说:"我再也不踏一重的门槛了!"后来工人们听说此事,嘲讽地说:"别看一重生产上不去,可为外单位输送人才方面风格却很高。瞧!连冯总这样的稀有人才都'转让'了!"

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他要留在一重,别人的位置怎么摆呢?既然如此,就"转让"吧!

一个通晓国内外机械加工工艺的专家--党员副总工程师"转让"了;一个对全厂管道分布了如指掌、出席过全国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工程师"转让"了;一个国外留学、在热处理方面颇有见地的专家"转让"了;还有一大批经验丰富的管理干部,也"转让"了……

前总冶金师韩玉斌还算幸运,从"牛棚"出来后,在节约办公室里挂了个副主任的虚衔,轻松愉快地坐了好几年。

要调整现有的各级领导班子,就要有个全面的估计。宫本言经过充分调查后认为绝大多数都是好的,但有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其中不少同志习惯于搞政治运动,对生产技术业务没有钻或者没钻进去,对当前工作重点转移很不适应。目前必须改变这种状况,把那些有业务专长的社会主义实干家,放到关键的生产领导岗位上去,使之人尽其才,各得其所。

过去调整领导班子,一直沿用这样一套老办法:由组织部门查档案,听汇报,提出人选,然后送交党委批准;党委会上,有关同志对着花名册念一遍,便算通过,公布执行。至于这些干部是否胜任、称职,那是不需多问的,反正叫你干什么,你一定"能"干什么,当然也一定"会"干什么。

可这次调整班子,宫本言却采用了新的办法。他要各业务部门负责人,如有关副厂长、正副总工程师、总会计师等,根据实际考察与了解,把适于做某项业务工作的人员提出来,供党委研究,然后送交组织部门审查备案。

两种方法,两种效果:前者选拔的干部,多是档案袋里的死材料,虚的多,实的少;后者提出的人选,来自实践,符合实际要求,多半能够做到人尽其才。

调整首先从厂部做起。经过反复酝酿,一批年富力强、干劲十足、经验丰富的中层干部,被先后提拔到厂一级领导岗位上来了。他们的朝气为厂部带来了活力。政工口提拔了一位厚重稳健的同志任副书记。他的平易近人、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大大改善了工厂的政治思想工作状况;在落实政策、促进广大党员干部思想转轨方面,成了宫本言的得力助手。在各车间和处室,也任命一大批业务干部充任领导。与此同时,对个别倚老卖老、仗势欺人,夙以"老虎屁股摸不得"而著称的人则敢批敢管;对少数作风不正、甚至胡作非为的干部,敢从领导岗位上调离开来,让位于有德有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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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把干部安排在一定的岗位上,就应该使其有职有权。这是宫本言的一贯主张。

韩玉斌被提拔为副总工程师后,开始工作不够大胆,下边的人对他也不服气。宫本言了解这种情况后,主动为他创造发挥作用的条件,凡属他职责范围的事,都交给他全权处理。有这样一个例子:在调整有关热加工各单位领导班子的时候,宫本言不但让韩玉斌参加商讨,决定后,还让他去找有关干部谈话,宣布厂部的任命。有人看不惯,说:"韩玉斌一个非党人士,有什么权利过问人事问题?奇怪!"可宫本言说:"一点也不奇怪,副总工程师不知道手下的兵将是啥角色,怎么指挥作战?以前没让总工程师过问这事,是我们工作中的缺陷,以后要改。"同时,他又要求韩玉斌:说了算,定了干,放手大胆工作。这位年逾花甲的老工程师见厂长如此信任自己,十分感动,经常带着多病之躯,夜以继日地战斗在生产现场,及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问题。他常说:"还有比受到党的信任更可宝贵的吗?今后就把这把老骨头撒在一重也心甘情愿!"

水压机设计专家刘炯黎被破格提拔为设计处副处长兼副设计师震动了全厂。这位解放后毕业的大学生,是我国第一台巨型水压机的主任设计师,为发展我国重型机械作出过贡献。可是,他的才能一直不为人们重视。这些年,挨整有他的份儿,奖励挨不到他的边儿。前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前夕,上级要求一重上报重大科技项目,刘炯黎主持设计的那台水压机是其中的一项。可在列表排名次时,他却是最末一个。不久前,这种不合理的现象被纠正了,刘炯黎到了可以发挥自己才能的岗位。前后一对比,这位新的副总设计师怎能不心情激动呢?

宫本言敢于破格用人在计划处副处长金身上也得到生动的体现。金是五十年代初的交大毕业生,对企业管理有独到的见解与才能。一九五七年被错划为右派分子,如今已经两鬓斑斑了。本来他已心灰意冷,想趁"改正"的机会回到南方的老家度过后半生算了。但是,新厂长却为他的才能提供了可以发挥的条件。去年十月份,他被破格提拔,成为厂长管理企业、改造企业的得力助手。这位知识分子的精力被耽误了二十多年之后,在新长征途中,又为宫本言立志改革的热情点燃起来了。

炼钢专家蒋志良的遭遇,也令人三思。他是五十年代初专门学冶炼的中专毕业生,又到国外实习两年,在理论和实践上都颇有见地。可在一重,炼钢车间却不能容他,莫名其妙地把他"起"出来了。如果蒋志良没有任何事业心,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养老院"里过悠闲日子,不必在炉前炉后受烟熏火燎之苦。可是国家统计局的统计员却会为一重钢的产量、质量每况愈下而摇头了:为什么具有如此巨大炼钢能力和现代化设备的大厂,会出现如此被动的现象呢?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与一重那个蒋志良使用不当有关。宫本言来厂后,蒋志良又回到他应该战斗的岗位--当了炼钢车间主任。蒋志良不负众望,一九七九年为实现职工代表大会所确定的战斗任务,领导炼钢车间做出了出色的成绩。

在为协助宫本言励精图治改造一重的宏图的点将台上,人们不会忘记运输处的赵玉才。这个同志在一重运输战线已滚了二十余年,熟悉自己手下每个司机的性格、每台运输设备的性能,必要时,他自己也可以操起方向盘而驰骋千里。他的特点是思路敏捷,点子多,心眼儿来得快。谁知这也成了他不受重用的原因。"文化大革命"中被人称为"赵大鬼",糟蹋得无一是处。最后,他感到实在无法在一重呆下去了,三番五次地到组织部长家去"泡",要求调动工作。"到哪儿都可以,哪怕回家撸牛尾巴也行,就是别让我留在一重了!"他这样恳切要求道,"中国之大,哪个火葬场盛不下一个骨灰盒,我干吗非在重机厂这棵树上吊死?"

这是一九七八年年底说的话。一年之后,他却换了完全相反的腔调:"我已拿定主意:这把骨头交给一重了!"还是那个赵玉才,又三番五次地找领导谈话,不过,谈话的内容不再是要求调走,而是为搞好工厂献计献策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很简单:新厂长浇灌了赵玉才复杂的心灵世界那颗富有进取性的种子。宫本言说:"'鬼'一点怕什么?在大干社会主义中,点子多一点,脑子活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不希望干部都是些死木疙瘩。管理现代化企业,需要动脑筋、赛智慧……"本着这一想法,他对赵玉才委以重任,体谅他,信任他,严肃地帮助他克服缺点,热情地支持他大胆工作,随时给他敲起警钟。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年来,赵玉才率领这支运输大军,除胜利完成生产运输任务外,还为兴建职工住宅、大办鱼场、搬迁设备、清除数十万吨废品、垃圾,作了名副其实的先行官。现在提起赵玉才,人们都交口称赞,说:宫本言真行,他把赵玉才的"鬼"点子都用到正地方去了。

…………

在这里,笔者无意一一描述宫本言知人善任和那些奋发有为的同志们的动人事例。在我们这个不正之风仍大有市场的社会里,受表扬的人往往会受到某些人的白眼和歧视。在读这篇报告文学时,说不定会有人冷嘲热讽,甚至用下流的语言骂街哩!他们还会挑那些同志身上的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我们奉劝这样的同志,还是别持这种态度为好。如果你们还有起码的党性,真有本事,那就振奋起来,一重有的是用武之地,大家一块来赛赛嘛!如果胸无大志,又不学无术,只会在嘴皮子上下功夫,以前还可以马马虎虎混下去,一九八年你还能混下去吗?一九八一年、一九八二年呢?……在宫本言手下工作光靠翻老黄历可不行了,谓予不信,有事实为证……不能翻老黄历

调整后的干部大军,阵容一新。宫本言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经过周密部署,全厂兵分三路杀向生产、整顿、生活三条战线。而在各个主要环节上,他都亲自上阵督战。

宫本言抓的第一环节是一一五轧钢机的装配工作。

一重职工自豪地称这台大型轧钢机为"钢铁巨人"。它是一九七九年本厂的关键产品。这套几千吨重的大设备,在一重是第二次生产装配。这关键性的一仗,能否打好,对完成全年生产任务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根据计划安排,这台机器应在二十天内装配完毕。可是一直没听到装配车间来报告"军情"。宫本言决定亲自下去摸摸底:现在进展如何。

阳春三月,厂内外丁香花正在开放,微风吹拂,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芳香。但这种芳香还不如机油的香味对宫本言更有吸引力。他越过花丛,直奔装配车间去了。

车间的主要领导正坐在办公室议论着什么。看见厂长进来,还没等他坐稳板凳,便打了"主动仗",开门见山地诉起苦来:装配时间太短,无法按时完成,请求延期;而且拉着架子要厂长当场表态。

宫本言在"一厂"和机床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对机床生产是熟悉的。但对装配轧钢机却缺少发言权。不过,他没作拖期的许诺,而是详细听取了他们摆出的困难,记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最后希望两位车间领导根据职工代表大会的要求,拿出完成计划方案,然后便走开了。

按照老习惯,完成原计划有困难,理所当然地要拖期,厂领导一定会顺手推舟予以默认的。因此,厂长走后,车间领导未以为意。

不料没过两天,厂长又来检查工作了。这次,宫本言没等对方先说话,率先打了"主动仗":"上次布置的任务,你们落实得怎样了?"两位车间领导一愣:新厂长怎么与过去领导不一样?还较起真来了?不过,他们却不正面回答厂长的话,而是迂回地摆出一大堆困难,说现在好多配件还卡在床子上,二十天能把配件赶出来就不错,装成机器根本不可能,根据过去的经验……

开头,宫本言没有作声,他从身上掏出一支香烟来,一边听,一边用力地抽着。等到他们俩说完话,便突然问道:"上次职工代表大会你们俩参加没有?"

"参加了。"两人同声答道,声音很响亮。

"表决大会决议时,你们俩举手没有?"

"举手了。"不过这个回答声音不怎么响亮了。

"既然举手,为什么不贯彻执行?"

"……"两人没有声音了。

"同志,你们的态度不对头!"宫本言语重心长地说,"职工代表大会是我们厂的最高权力机关,作出的决议,应该坚决兑现,否则,我们怎么取信于广大职工?请你们下到工段去,到床子旁边,和工人一块寻找解决办法!困难应该去克服,计划一定要完成!"

对新厂长性格缺乏了解的两位车间领导,竟然认为宫本言这次打的是"官腔",这种"官腔"他们过去已听过不少了,多半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因此,仍然未放在心上,还是按兵未动。

宫本言第三次又来车间,这次可与前两次都不一样了。他直截了当地问:"上次交代的任务,车间作了哪些具体安排?"

车间领导回答:"前两次所反映的条件没有变,当前的困难无法克服……"

宫本言问:"你们去现场发动群众了吗?"

车间领导答:"困难摆在那儿,发动也没用!"

听到这儿,宫本言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我已经到下边了解了,现场工人和技术员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你们说:工时不够用,为什么不能从一班倒改成两班倒、三班倒?那样,一天不就顶两天、三天了?你们说,有些床子人手少不够用,为什么不能把其他床子上的人调过来集中使用?你们说,前年装配那台整整用了四十五天,现在才给二十天,可你们为什么不想想,那是第一台,现在是第二台;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那会儿'四害'猖獗,人心不安;现在形势安定,人心思治,党的工作重点转移,政策落实,情况大变了嘛!你们为什么老翻那本老皇历?"

一席话问得车间领导哑口无言。

宫本言并不就此罢休,继续说:"同志,你我都是共产党员,我们应该对自己的称号负责。党把这副重担交给我们,不用全力去挑能说得过去吗?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任务必须按计划完成,谁不完成谁负责!"

语气是坚定的,态度是严肃的,没有一点价钱可讲。两位车间领导只好照办。他们到下边一了解,方知厂长早已深入到工段,完全掌握了第一手情况。他们这才领会到:新厂长可不是个软耳朵的老太太,如果欺负他初来乍到,"不懂行",那是看错了对象。

这两位车间领导并非平庸之辈,有个机动灵活和苦干实干的劲儿。他们立即召开全车间职工大会,进行了认真的动员,领导向群众检查了工作不力,取得大家谅解,随即作出决议:全体出动,马上投入战斗。两位领导身先士卒,日夜奋战。不出厂长所料,装配任务不仅提前完成,并且一次试车成功。"钢铁巨人"昂然走出工厂,前往某工地为"四化"立功。在总结这个重点战役时,厂长没有责备车间领导工作的失误,而是热情赞扬他们勇挑重担、知难而进的革命精神。不记前嫌,赏罚分明,车间领导深为感动。他们说:还是在这样的厂长下边工作痛快。钉是钉,铆是铆……

无独有偶,另一个车间的搬迁工作也在这件事情发生前后卡了壳。早在一九七九年年初,搬迁就已接近尾声,原计划在"七一"前全部完成搬迁任务。而宫本言经过了解,却认为不需要那么多时间,"五一"前足可竣工。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主管基建的副厂长时,对方大吃一惊,连忙摇头说:"宫厂长,您太能'畅想'了!根据我多年基建经验,收尾工作往往比工程本身花的时间更多,不但'七一'完不了,到了'十一'能完工,就谢天谢地喽!"

一连三次,对方都是这套嗑儿,最后一次,竟掰着手指头和宫本言算起细账来了。他说:"不讲别的,单是混凝土养护周期至少就得一个多月。"副厂长以为具体题目一出,就会把宫本言考住了;谁知宫本言非但没被考住,反而向他反问道:"干吗要瞪着眼睛等它自然养护呢?我们给它通上电,再加上氯化钙让它快点干燥不行吗?这样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副厂长又吃一惊,没想到新厂长的招儿来得这样快,而且说得合情合理。不过,老基建可不轻易认输,紧接着又提出一个问题:"设备的搬迁、安装,难度更大,每一台床子就得半个月,现有床子百余台,加起来得多少时间?"说着,副厂长又掰起了指头,"到'五一'节只怕连地脚螺钉也拧不上哩!"

宫本言不禁笑了,他说:"同志,不要再翻你那本老皇历了!你可知道,我也当过十几年的基建副厂长哩!这点常识我还有。这个账为什么要这样算呢?为什么设备搬迁要一台一台地进行?不能发动群众同时搬迁几台,来个交叉施工、平行作业吗?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了吧!"说罢,他从身边掏出一个小本本,上边详细记录着全车间的设备明细表。他逐台逐台地进行分析,同时纠正对方说:"你说的那个数字不全,我记的可能更准确些……"

在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科学论据面前,基建副厂长无言以对,最后只好讷讷地说:

"既然这样,那就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而是一定要做到!"宫本言毫不含糊地说,"希望你春节前拿出具体方案来!"

副厂长连忙说:"宫厂长,那可要我的命了!现在离春节只有三天了。"

宫本言正色道:"我当初和你打招呼,可在一个月之前呀!"

副厂长至此才不得不承认错误:"怪我没抓紧,只是现在……"

"好,再多给你五天!"宫本言作了让步,"春节这几天请你多辛苦点吧。过节后第一天,党委开会研究你的方案。"

"这个宫本言,好厉害啊!"副厂长暗说,然后用手绢揩拭着满额的汗水。

副厂长没有失言,春节后第一天就把方案交给了宫本言。根据这个方案,设备搬迁、安装任务等,果然都一一按期完成……

第三个事例,更能体现出他"说了算、定了干"的精神。

去年七月下旬,厂里扩建一座一千二百平方米厂房,为企业整顿创造方便条件。根据本厂的"老皇历",仅土建任务就得三个月时间。可整顿任务紧迫,必须一个月内完成。为此,宫本言在七月二十七日召开紧急会议,会同有关部门,共同落实这项任务,确定立即破土动工,八月一日开始打基础并进行砌砖,当场责成基建处负责执行。

七月三十日,宫本言从市里开会回来,没去办公室,直奔施工现场。可是,工地原封未动,连线都没有放。他立即找到基建处领导,问这是怎么回事?那位领导回答说,图纸没拿到手,不能放线,他正在等待。可宫本言一听,便认定这种理由不能成立。

他问:"厂房总长多少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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