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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绢《行行出状元》(步步精心之四)
出版日期:2013年8月
【内容简介】
都说穷山恶水多刁民,当真没错。
想他贵为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出二少爷、当今皇帝的亲表弟,
这不识好歹的小小村童竟当面拒绝他的恩赐,让他脸面无光;
不过识得几个字,居然敢说他「书读得太少」!
但……他就是犯贱似地爱跟他搭话,同时给自己找不痛快。
十年来不间断地送一堆书给他,索求的回报不过是每三个月一封的吵架信;
如今京城相见,他才发现他简直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他」居然假扮男人装参加科举,居然就这样成了举人,居然还打算考状元!
他知道她这麽做有她的不得已,
但她怎能独自铤而走险,甘犯欺君之罪,都不愿考虑找他帮一把?
这家伙,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是个麻烦又教人头痛至极的混球。
就算她已经洗好颈子等着挨砍,也得问他同不同意。
他可不愿意只能认识她十年……
1
虽然皇历上记载着的月份显示现在还是秋日时节,但位於无归山脚下的小归村,冬季却来得很早,才九月下旬,天地间已然染上霜色了。
树林里只有松柏还看得到一些残绿,更多全是秃枝了;满山满地的野草,都是恹恹然的枯黄色。村民们早早翻出冬衣,一件件往身上添加着,缩头缩脑地抵抗着从北方吹过来的山风;那山风冷得似剔骨刮刀,刺透了衣料,入侵了皮肉,刮得连骨头都发疼起来。
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里,再无庄稼踪影,只剩生命力强劲的各种野草还能从土地里乱窜出来。小归村位於大雍国的西北方,因为天候因素,一年勉强两获,若想在冬季利用田地再种些什麽可以勉为果腹的杂粮野菜,却是奢想了,只能荒置着,放任各种野草乱长,待到来年春,全犁了好肥田。
在这个时节,农人们全到镇里去找活计卖力气去了,没人会来看顾这些已无作物的田地。於是,这一大片田地,便成了村里孩子们玩耍嬉戏的地方;他们可以在田里找一些尚可食用的野菜、可以挖田鼠小蛇给家里加餐,有时运气好,还能抓到一两只野兔呢。
这日,阳光难得探出头来,虽然天气仍然冷得让人手脚发冷,却阻止不了整村小孩子们满山野玩闹的心。几个好动顽皮的大男孩领着更小一些的小男孩拿着竹竿木棍在田梗周边戳戳敲敲,找着田鼠野兔的窝,不时还玩起打仗的游戏,把手中的竹竿木棍挥得咻咻生风,你打我挡地追追跑跑,闹成一团。
而弯腰或蹲身在田垄里的那些女孩子们就安静多了,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挎着个小竹篮,努力睁大眼在一堆野草里辨识可以充作食用的野菜好摘取回家,不时还以手作铲松土,找些能吃的根茎,或者运气好些,还能挖到没被农地主人发现的白薯芋头花生什麽的,那就太幸运了--当然,那个幸运的可能性是非常渺茫的。毕竟小归村的农地出产实在称得上贫脊,收成有限,农人在采收庄稼时,无不万般谨慎,小心搜寻,就差没掘地三尺了,又怎麽可能会让粮食有丁点落下?
小归村位於国家极北之边陲地带,又是个山村,地形不整,地力不丰,气候不佳,人文风貌皆乏,文不昌、武不盛,正是一般人口中所形容的山沟荒地、穷乡僻壤,千百年来都是罪犯的流放之地。要不是大雍立国两百年来出了几任雄才伟略的帝王,硬是将国家疆域往北再推进了近千里,让罪犯的流放吃苦受罪之处有了更理想的选择,如今小归村怕还是京城繁华地的人们认知里像无间地狱一般的恶地,犯了事,宁愿被杀头也不愿被流放的地方。
不过,就算现在还有北方寒冰原之地来为小归村这样的地方垫底,小归村的地位到底也没扬升多少,仍然是世人眼中认定的恶地,想拚政绩的官员、想刮地皮的官员都永远不会将小归村所在的这个小县城当成理想任所,甚至可以说避之唯恐不及,宁愿苦苦待在京城等别的地方官位出缺,三年五年也等得,就是不愿接下北边荒地县城的官印上任。
所以几百年以来,不论怎样改朝换代,永定县的县令若不是一直空缺着,就是由那些没有身分背景门路、实在作官无望、偏又想做官的进士们担任。每一个愁眉苦脸来上任的县令,在体会了「穷山恶水多刁民」的深刻意涵之後,不是关起门来醉生梦死,就是想尽办法去钻营门路,只为了能早日脱离这个苦海;实在逃不掉的,弃官而去的情况也是常见。
没人肯接任的职位,朝廷通常是派来一个县令做到老死不挪位。朝廷基本上把这些无人肯来就任的地方放养,户部每三年的政绩考核,是跳过这几个小县不予理会的。放任自生自灭的後果是:县令默默弃官而去无人追究,名字却还挂在户部顶着,省得户部还得绞尽脑汁去哄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楞头青来接任这个苦差。
永定县的县衙现况就是个有吏无官的衙门,反正也没有什麽县务可办理,小事通常由地方耆老村长自行处理,不会有人上报;若是发生大事--比如匪患或夷人来犯什麽的,自有北方的驻军处置。可以说永定县里的许多乡镇村落,算是各自为政了,到底是没有油水的地方,当然没人觊觎。
小归村几百年来都是由王姓人家当村长,一切事务王家说了算,外来法令变来变去也好,京城皇宫主人换了姓氏也好,一切彷佛都与这个小山村毫无干系,反正大家都听村长的--
村长说:江山换人坐了,咱们大陈子民如今要改叫大雍子民啦!村民就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村长说:某县令来上任啦,某县令拿着大雍律令说人民得纳税,某县令被一群阵容庞大且不知名之宵小给揍了一顿,某县令连夜携家带眷跑啦……村民仍是哦了声,表示明白了。
村长说:今年雨水少,得抢水。村民们家伙抄好,咱们东打大树村、西挡李家村,南抢大丰村;总之,今年咱村要是没足够的水灌溉,其它三个村也别想有个丰年!村民们激动地高举双手--手上木棍、锄头、砍柴刀、斧头等凶器应有尽有。
小归村很穷,是整个永定县第一穷困的地方,穷得缴不起税,穷得常常在冬天有冻死的、饿死的村民,所以为了生存,他们很团结,也很剽悍。而历代的王村长们之所以能在村里说一不二,得到村民拥戴,自然是因为他们一直是比较得民心的。也不知道是王村长一直厚道传家的关系,还是村民委实烈性剽悍,让王家没敢起什麽仗势欺人的心思。总之,王村长一家在小归村的威望始终像皇帝一般地被尊崇,只要没出现一个品性太糟糕的村长继承人,那麽可以想见,就算再过千百年、皇宫的主人都换了十来个姓氏了,小归村的村长之位依然还能稳稳当当地属於王家所有。
而王村长家所有的田地,正是小女孩们最爱的寻宝之地,她们总是能在王村长家的田地找到一点食物。如果说别人家的田地在收割时,至少会把田地翻找个七八次来确保那些根茎类杂粮没有被落下,那麽村长家只会翻找三次,若再有粮食落下,也不管了,当是给村里更穷困的人家一点生机。
此刻,找了大半天粮食的女孩们里,终於有人发出了欢乐的叫声。
「嘿!我挖到一颗土芋!」
她的欢呼让周边弯腰挖土的女孩们全围了过来。
「小芳,多大的芋?快给我看看。」
「一个拳头大呢!」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女孩,得意地高举手中那颗如她拳头大小的黑色土芋;然而,身为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一年里没几次能吃饱饭的小女孩,她的拳头实在是小,除了骨头上覆着一层皮,根本没看到什麽肉。
就这麽一小颗土芋,就算给两岁稚儿食用也抵不了一顿饱餐,却仍然获得了周边所有小女孩的羡慕。
「真好,我只挖到菜茎,那菜茎可难嚼咽了。」
「我篮子里只有苦根菜。」
「是在这儿挖到的吧?给我腾个位子,我也要在这儿挖。」一个霸道的女孩一掌推开那个挖到土芋的小女孩,把地给占了。
「小芳,我弟还没长牙,只能吃些餬餬,你这土芋给我吧,我拿这些跟你换。」一个小女孩比着篮子里的几棵叶菜商量着。
那名叫小芳的女孩本来是不愿意的,但看着四周瞪着她手里土芋直看的女孩们,心下衡量了下,吞了吞口水,只好很勉强地应了,不过条件还是要讲的。便道:
「大妞,除了这些菜叶,你还得给我一片腌咸瓜。」
「我只能给你一片小咸瓜,最小的,那样我娘才不会注意到,要教她发现了,会打我的。」
「那成。」
交易达成,双方还算满意这个结果。
名叫小芳的女孩儿年纪小,身子弱,家里又特别穷,打被挤到一边之後,就再也占不回刚才她幸运挖到土芋的福地;那儿已被几个比较粗壮的女孩儿占了去,即使她们挖了老半天,也没挖到个什麽能吃的东西,仍不愿把地儿让人。
小芳四下看看,像在找什麽;未果,便敛下眼睑,慢吞吞地朝人少的地方走去。她的篮子里只有几根苦菜,别说抵不了她一顿饱食,家里还有四张嘴要吃饭呢,但能挖出土芋的风水宝地都给占了,她又能怎样呢?算了,还是去西边田梗那边看看有没有什麽能吃的草茎可采吧。身为村子里特别穷困的人家之一,认命与识时务是必要具备的生存技能。
「小芳,你哪儿去?」大妞在忙着挖土的空档,抬头关注了下小芳的动向,扬声问。
小芳缩着身子回身道:
「我到那边看看有没有可以吃的草茎。」指着北边光秃秃的田梗。
「那边啥都没有啦,我们都找过了,一点绿色也不见,翻过田梗之後全是枯草了,那不能吃的。」大妞好心告知。
「我还是去找找吧……反正这边也没地儿让我挖了。」小芳怯怯地扫了眼那几个圈占了大块地的女孩儿们。
大妞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心中想着等会回去後就拿大块一点的腌瓜送到小芳家吧,小芳篮子里可没有什麽像样的东西,就算有吧,也留不住的。
「那你别走远,等会很快就天黑了,我们可得赶在天黑前回村子里去。」
「嗯,知道了。」
在一大群小孩忙活中,天空很快染上墨色;虽时辰还早,但天色却已渐渐黑了,刮骨山风更是一阵阵吹来,让人冷得直打哆嗦,手指都冻得僵了,才有人发话说要回去。然後,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便三三两两地结伴往村里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住得近的,自然走在一块儿;家境稍微过得去的,与家境委实三餐不继的,当然也很明确地分成了不同小团体。衣服上补靪少一些的、穿得暖一些的小孩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而满身都是补靪,或者说,那一身衣服根本就是以各种布料给混合着缝在一起,勉强缝成一件衣裳的小孩们,自是带着点畏缩地缀在人群的最後面……或许,前头有一群人挡着风头,让这些衣衫褴褛且单薄得根本不足以御寒的小孩们能在心理上觉得少冷一些。
而那名叫小芳的女孩,理所当然地走在所有小孩的最後面。她家非常的穷,村里的穷人都住在村子的西北边,那里靠近坟场,又地处风口,最是寒冷不过;但凡有点能力的人,都不会选择住在这边,而任何一个无依无靠无屋可住的村人都可以来这边架屋居住。这片土地一直都属於无主的村产,连白给都没人肯要的。
小芳就住在这边,她家从她出生就居住在这里,算起来也住了七年了。不知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贫穷的小芳,也是有邻居的。
她家唯一的邻居才从村里搬过来两年,挑了离她家二十步远的那间破土屋居住,是一对孤女寡母。虽然小芳家里人口比较多,父母成天为了让一家四口人不要在冬天饿死而拚命努力着,但比起这对母女来说,小芳觉得自己是有资格稍稍可怜一下她的邻居的。
小芳好歹还有个爹--虽然她爹断了半条胳膊,但至少还有命在,且还能做点轻省的农活。可她的邻居白大娘与她六岁的女儿小云可就惨啦!小云爹本来是村里一等的好猎手,虽然自家没有田地,但靠着白大叔又当猎人又当樵夫的,日子倒也过得挺不错;谁知道两年前白大叔进了深山猎捕野猪野兔什麽的,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大家都说定然凶多吉少啦。
果然,半年後,村里的猎户在一处山谷的隐密处,发现一堆被野兽啃得支散的白骨;从白骨上的衣料判定,正是白家大叔无疑。
於是,本来算是村里不愁吃穿好命人家的小云,一下子没了爹不说,她爹过世那年的冬天,她与她娘亲就险险给饿死。幸好前年还算是个丰年,村家长有粮可以救济,才让那对可怜的母女能拖着一口气捱到来春。
唉,小芳很大人样地叹了口气。
她是喜欢有个跟她处境一样的玩伴的,但看到小云家那麽惨,就觉得真可怜。白大叔如果可以不要死掉,那该多好啊。
不过,话说,小云到底哪儿去了?明明在挖到土芋那时还在的啊,只对她说要先躲远点,回头再找她会合;可大家结伴回来时,都没见到人,别是还躲在田里哪个地方吧?
一大群小孩在走回小归村之後,各自归家,同行的人愈来愈少,最後只剩住得最远的小芳一个人独行。她家在村子的西北方,离村中心好大一段距离呢。将不甚保暖的破棉衣拢得更紧一些,双手环抱在胸前,感觉这样会比较温暖一点,然後就哆哆嗦嗦地独行着,不时跺跺脚,将冻麻的腿给跺回一点力气。
转进一条上坡小路後,突然有人从木麻黄林那边叫了她一声。
「小芳!」
「啊,小云,你今天怎麽先走了啊?」见到心中正挂念着的邻居,小芳连忙跑过去问。
「我先跑回来了。家里缺柴火,我来这儿捡些落枝回家。」小云是一个面黄饥瘦的小女孩,虽然才六岁,却比七岁的小芳高上半个头;但除了长得比较高之外,这个长期处於饥饿状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看起来也没有比小芳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说更惨一些。
「想捡柴火,回程就可以顺便捡啦,干嘛先跑回来?」小芳疑惑地问完,突然想到什麽,连忙屏住气,四下张望,确定附近除了她们外,再无别人,才很小声地问:
「你……挖到更多土芋啦?」问完,急切地拉着小云,在她身後看来看去。「你的背篓呢?」
「在这儿呢。」小云将手上的草绳丢一边,拉着小芳往一处乾涸的小山沟走去,指着被藏在山沟里的背篓给她看。
「哇--唔。」小芳连忙以双手摀住自己惊呼出声的嘴,像是生怕被人听见。瞪大眼,呆呆指着那陈旧背篓里半满的土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云有些好笑地拉开小芳摀嘴的手,道:
「你现在就算扯喉大叫,也不会有人听见的。」
「小小小云!我没眼花吧?天色是黑了没错,但我眼睛可好了,不可能看错,我不是在作梦吧?」
「没看错,确实是半篓土芋,我们发现的那块地儿下面,堆着枯草的地方,长了一串土芋没被收割走呢,就埋在田梗与田沟中间,村长他们没刨着,落下了,正好便宜了我们。」
「你本来就知道那地儿下面有这麽多土芋吗?」小芳想到这一小堆土芋足够她们两家吃饱一顿,不由得口水直冒,不断地吞口水。
「我怎麽可能会知道?」小云撇撇嘴,道:「我只是想,土芋总是成串长着的,既然你能在浅土层挖到一颗,那麽再挖深些,就极有可能再挖到更多。我就想,村长家的田,如果还能刨到一点粮食,也就你今天挖到的那地儿了。」
「所以你才让我捏着土芋,走得老远,在那边装作发现了土芋,引所有人过去挖,然後你再在我们发现土芋的地方偷偷地找,省得地儿被占,挖到的土芋也给人抢走对吧?」小芳恍然道。
「大家忙活一天,只能挖到几棵苦菜,就你一个挖到土芋,你以为能落得了什麽好?」
小芳胡乱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小云说些什麽,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那些土芋看,两只小手抖着去摸那些土芋,还拿起来掂了掂,颤声道:「小云,这每一颗好像都比我拿出去的那颗大好多呢。」
「嗯,当然。」这些都是藏在地下深处的土芋,吸饱了一季的土肥,怎能不长得硕大 。「好了,快别发呆了,我们快把土芋分一分,一人拿一半,你挑吧。」
「啊……我没想到你会挖到那麽多,要不,你给我两三颗就好……」虽然很不舍,但小芳觉得自己不该拿那麽多。
「既然说好了分你一半,我就不会因为挖得比原本想的多就起贪心,认为你该少拿。别噜嗦了,快拿!」别看小云还比小芳小上一岁,在性格上可乾脆俐落多了。
又推托了几句,推不过之後,虽然觉得自己不该拿那麽多,但既然小云坚持,小芳也就高高兴兴地挑了一半出来;当然,都挑比较小的。身为小归村里最贫穷的两户人家,深知彼此家里的粮食有多麽紧缺,每天都在为下一顿的吃食发愁,实在没有豪气的能力。
各自分了八颗土芋之後,小芳帮小云拖了一小捆枯枝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而属於她们两个家庭的、破败的茅顶黄土屋已远远在望。小芳定定望着自家那显得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在一场大雨里被浇得崩塌的房子,突然转头对小云说道:
「小云,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我家搬到村子里去,会在村子里盖瓦顶砖屋,只要关起门,寒风就吹不进屋子里;屋子里要搭个大大的暖炕,要有大大的火炉,要买最好的柴火整天烧得暖暖的。这样,不管小归村的冬天有多麽冷,我们再也不会害怕一睡着就会不小心死掉。你信不信?」
走了老长一段上坡路,背上又背着沉重的竹篓,手里拖着柴薪,骨廋如柴的小云早已气喘吁吁,所以她的回答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信……只要敢想,人总不会……一辈子受穷……至少,不会……总是饿着肚子……」
「当然!我会做到的!我不会一辈子住在这儿!」
「我们……会长大。」
「小云,如果我发达了,定然拉你一把!我们两家一起搬回村子里去!还要盖大屋!」
「好,我也一样。」小云匀过了气,重重点头。
小芳枯黄的脸露出了难得天真的笑模样,也回以重重的点头。
***
「我说啊,白家的,你家老白走了也两年了,这两年你们母女俩日子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别说去年冬天险险给饿死,今年的冬天能不能捱得过还是个难题是吧?」
「老婶,今儿早上翠花嫂跟我说山上慎严庵听说要找几个粗使的仆妇去做些洒扫洗衣的工作,过两天我打算跟翠花嫂上山去问问,或者能成,今年冬天也就不怕了。」
小云蹲在土屋後方,拿着一把从小芳家借来的柴刀,用力砍着木麻黄的细枝,将杂乱的树枝给砍下来成为一根根规整的柴火使用,并且努力忽略头顶凉飕飕的感觉。
柴刀很钝,她又人小力气弱,往往同一个刀口要用力连砍四五刀,才能将并不粗壮的细枝桠给砍下来。她已经砍了老半天了,柴枝没砍下多少,脚却已麻得没有知觉。既然没有知觉,也就索性不管了,仍然用力砍着柴枝,耳朵却拉得老长,正密切注意着屋子里刻意放得很小声的谈话。
王家老婶向来惯用的大嗓门虽然已经极力放低了,但小云家房子破旧的惨况堪称四面透风,再小的声音都能传到外头,能传多远不知道,至少,小云蹲着的地方,是可以听得很清楚的。
所以小云很明白王家老婶正在怂恿她娘改嫁。
六岁的她已经能明白改嫁是什麽意思了。不是她早慧,而是这一年多以来,上门来劝她娘改嫁的人从来就没少过;她听多了,也就明白所谓的改嫁,是嫁给另一个男人,住到别人家,成为别人的妻子以及娘亲,不再是人家口中的「白家的」,也不再仅仅是小云一人的娘亲。
小云见过许多跟着娘亲改嫁的小孩,有的在荒年给饿死了--人家继父当然会把有限的食物留给自己的孩子活命;有的被发卖了,从此在小归村消失;村里其他小孩都说,他们卖给人当奴才去了,过得比畜牲还苦。当然,也有一两个是没饿死也没被卖,却在新家庭里被支使得团团转,累个臭死还成日被打打骂骂饿个一顿两顿的。
所以,如果可以,小云希望娘亲不要改嫁。
在永定县这样贫脊的地方,一般死了男人或死了婆娘的男男女女,都会很快再组建家庭,一切为了生存,三贞九烈这种东西听都没听过;而小云的娘可是这附近有名的美人,自从白老爹的屍骨被确认了之後,上门说亲的人就没有停过,但都被白家娘子给拒绝了。
大家并不认为白家娘子是真心要守寡--虽然她真的那样说过。但她一个无依无靠无产无儿子的女人,要嘛就等着在某个冬天活活冻死饿死,要嘛就改嫁,没有其它选择的。白家娘子这一年多来都没点头同意改嫁,只说明了那些人的条件不够好,正等着呢。
所以每隔十天半个月,总会有几个妇人过来找白家娘子谈话,不是探问她的要求,就是来说说又有哪个村哪个没婆娘的男人想娶她了。可惜,至今,也没能说到白家娘子动心。
白家娘子一再的拒绝,让村子里的妇人们开始传出不好的闲话,都说白家娘子仗着颜色好些,眼睛长在头上,要求可高了,一般农夫猎户可看不上,还想要顶尖的呢!颜色再好也禁不起年纪逐渐老大啊,架子放得那样高,转眼就要三十岁了,一个女人过了三十,想生儿子就难了,到时别说挑个好人家了,就是想嫁,也不见得有年轻汉子愿意娶啦。
王家老婶这次来说亲的对象是大丰村的一个三十来岁的鳏夫,家里有田,且还是水田,十来亩呢。大丰村又是附近四个村子中最富的,小归村的姑娘们作梦都想嫁过去,王家老婶深信这次包准能成,这样理想的对象,白家娘子总该动心了吧?结果才来没说几句,就听到白家娘子说要去慎严庵找活儿干,惊得她声音大了起来--
「哎唷!你别犯傻啊,那慎严庵是什麽地儿,你嫁来小归村也七八年啦,不会不明白,那种地方是能去的吗!去了还回得来吗!」
慎严庵?小云皱眉想了下,才想起那是无归山里有名的鬼庙,那里住着几个终年穿得灰扑扑、脸色僵冷严厉的尼姑。那间庵堂不收村民香火供奉,不允许村民进去上香礼佛,里头的尼姑们也从不与村民往来;庵门长年紧闭,若有人好奇地想去打探一番,还会被厉声驱赶。据说那庵里不时传出女性凄厉的惨叫与哭嚎,於是鬼庙之名在山下四个村子里暗暗流传。对所有小孩儿而言,慎严庵这种地方,是比坟场还要恐怖的存在。
「老婶,那是间尼姑庵,就算……里头有些什麽我们不知道的事,也与我们无关啊。我听翠花嫂说原本负责帮慎严庵做活儿的那两个婆子好像犯了什麽错,被庵里辞退了。招工的消息才刚传出点风声,已经有好些人想去谋这份工了。想来月钱与粮食是不会少的。」白家娘子温和的声音里有满满的期待。
「你可别要钱不要命。你不知道,几年前有个李家村的婆子在里面没声没息地消失了,官府没派人来追究不说,李家村的村长与村民跑去讨个说法,最後居然拿了几两银钱了事,一条命就这样算了。白家的,你就算不爱惜自己的命,也得想想你家小云才六岁,可怜她四岁没了爹,就指着你将她养大成人了。要我说,最稳妥的,自然是找个汉子嫁了。老婶不会害你的,你瞧,这次这个大丰村的,可不是顶顶的好条件吗?这人的身家条件,就算要娶个大闺女也是使得的,偏他就中意你,请我来说媒,这次你可别推了啊。」
「我已经说过不想再嫁人了。老婶,我是说真的。」
「白家的……哎,你家老白反正是没了,我就不叫你白家的了,直接叫你顺娘吧。我说顺娘,你怎麽这样一根筋不肯动转啊?你也不想想这两年幸好没遇着荒年,村长家才有那麽点余力接济你们,不让你们饥一顿饱一顿地撑到现在还喘着一口气。可你也不能就此指着那点救济粮过一辈子啊!你家老白没田没地的,这一撒手去了,你们母女可不就等着活活饿死吗?平常你拚命给人做衣洗衣、到田地里去当帮工,忙死累活一整天也挣不到一天的口粮。这样的日子,哪天是个头啊,你到底在固执些什麽啊?就算老白待你好,你感念他的恩义,这恩义总抵不了饱吧?我想老白地下有知,也希望你再找个好人家,好把小云养大不是?」王家老婶一点也不给白家娘子说话的机会,满肚子的话就这样呱啦呱啦地倾口而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样。
实在不是王家老婶爱发牢骚,这白家娘子的媒人钱也太难赚啦!
「老婶,我……」白家娘子仍然没有被说服,她温和的脸上满是歉意。「我很感激村长以及大家的帮忙,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自力更生不再麻烦村里,所以我会跟翠花嫂上山;如果小云爹在天上有保佑的话,或者,我们母女俩就此有个安稳的活计,让我能将小云给养大……」
「顺娘,你怎麽都说不通啊!就算你不怕没命,真在那鬼庙谋到差事,那又能做多久?十年二十年?那然後呢?你没儿子,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也从来没见过娶媳妇还顺带让丈母娘过门的。就算大丰村那样不缺粮食的人家,也不会愿意的。你还指望你家小云养你吗?你要是这样想,就是在害小云嫁不掉!」老婶被顺娘气得都上火了。
「您别生气了,是顺娘不好,不知好歹。老婶,您喝口水吧,这水还温热着。」
「不喝了。我多喝一口,你家里就少一口,你们母女俩没三两力气,还得跑大半个村子去东边挑水。老婶家里也穷,帮不了你什麽,但让你少挑点水还是可以的。哎,我说,那个大丰村想娶你的那个汉子,家门一出去不到半里地就有一条清溪,可好了。我说,你真得好好想想,尤其当你挑着水走着七八里山路时,更应该想。」
游说未果,王家老婶也无意多留,又拉着白家娘子叨叨絮絮好一会才离开。
白家娘子才关上前门,转身就看到女儿小云站在後门定定地望着她。
「小云,饿了吗?灶里还有一颗土芋,你去吃了吧。」白家娘子温声说着。
「阿娘,你想要生儿子吗?」小云问。
「不想。」白家娘子笑了笑,走到女儿面前,摸摸她光溜溜的头颅,笑道:「希望来春你的头发长出来是黑色的。」
小云甩了甩头,把娘亲的手给甩下去。她不喜欢人家碰她的头--尤其是光头。村里其他女孩儿就算爬了满头蝨子,也没人会给剃光光的。剃光光这种事,只有男孩才会有。但小云的娘总是有不同的想法,至少,她认为将满脑袋的头发剃光,是对付头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在这个缺水洗澡、没药水可除蝨的地方,白家娘子只要一发现女儿头上长蝨子了,定然翻出白老爹当年的剃须刀,二话不说将女儿的头发剃光。
所以六岁的小云已经懂得淡定面对人生的抉择以及体会人生的无奈--被剃光头,然後躲在家里不出门;或,努力让自己不长头蝨,只长头发。
「为什麽不想要生儿子?」没有被带开话题,小云问。
「难道小云长大後不想养阿娘吗?」
「我会养你。」
「谢谢你啊,娘会把你的话当真哦。」白家娘子慈爱地看着女儿。
相对於总是脸色温和、笑脸迎人的白家娘子,她的女儿小云就显得太严肃了些,至少她嘴不甜,还不爱笑,更不合群,不太愿意跟村里的孩子们疯玩;也不知道是否是父亲去得太早,且生活过得太苦的关系,总之,小云是个勤快而不喜玩闹的孩子。
「我说真的。你不改嫁,不生儿子,我就养你。我会让你穿没有补靪的衣服,我会给你买金钗子金镯子戴,让你餐餐有大米吃有肉吃。我会长大,也会长力气,只要我再长大一些,就能独个去挑水,每天都把水缸装满水,还让你可以每天洗浴,一天想洗三次都成。」小云将想像中的好生活一一说出来对娘亲保证。
白家娘子只是笑,只是那笑里依稀带着点泪光,一双被无数粗活给摧折得枯瘦粗砺且裂口斑斑的手,生怕弄疼女儿的嫩脸,只敢小心轻抚着。
「阿娘,我会做到的。你且看着!」六岁的小云以发誓的语气重重地道。
所以,阿娘,不要去当别人的婆娘,也不要去当别个孩子的阿娘。
2
「小云,你怎么又给剃光头了?」小芳提了一桶水来到小云家,一开门就这样嚷着。
她爹娘一早去村子里挑水,来回几趟将水缸装满后,便匀了一小桶让她送来小云家;将小水桶提到灶房旁的水缸处,麻利地掀开盖子,憋气一使劲,提起水桶,将水给倒进小云家向来都是见底的水缸里。完成工作后,才吁了口气道:
「几日不见你去村子里玩,原来是这样啊。」小芳满脸的同情。
小云撇了撇嘴,将挂在窗沿的一顶小布帽给抓过来罩在光头上,不吭一声,继续低头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在屋子里戴什么帽子,今儿又不算冷。别戴了吧,你光着头我不会笑你啊。」看着小云的光头,自然就想到她光头的原因,于是下意识觉得自个儿的头皮似乎又痒了起来,忍不住胡乱挠着。
「你抓完头要记得洗手。」小云看着小芳两只爪子在头上挠个不停,都快将两条辫子给抓成鸡窝了,也不阻止,只吩咐要洗手。娘说要随时洗手保持双手干净,才不会生病。
「为什么要洗手啊?又没下田挖土,不脏的。我拿水过来给你,是给你们家用的,可不是为了要给自己洗手的。你们就是这样乱用水,水缸才会常常都见底。」小芳看了一下刚挠过头皮的手,觉得很乾净啊。
「你不洗手会生病。」小云用下巴朝小芳的手指努了努。「你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谁的指甲缝不黑啊……」瞄到小云的手指,这才发现她指甲缝一点也不黑,心中好惊讶。「只是指甲缝黑啊,这一点点脏怎么会生病?」觉得眼睛有点痒,抬起手指就要揉。
「别揉!你这样就会生病。你手刚抓了虫子,这会儿去揉眼珠子,虫子卵就会跑进你的眼睛里,然后等蝨子长大了就咬你眼睛,你会瞎掉。」小云一本正经地说着。
「你乱说!」小芳嘴上说不信,却不敢真去揉眼睛了,偷偷放下手,在衣服上搓啊搓的,像是要把手指缝里可能存在的蝨子卵给搓在衣服上。
「我才没乱说。村北那个刘瞎子一身蝨子,一年洗不到两次澡,要不是蝨子吃坏了他的眼,怎么会瞎?」
小芳被这个有力的证据吓住了,呐呐道:
「那、那是真的吗?可、可咱小归村谁没长蝨子啊?整个冬天冷不死人就万幸了,谁会去洗澡的啊?几个月不洗澡很正常啊,也没见其他人瞎掉。」
「信不信随你啦。」
「也不是不信啦,只是……我可不要剃光头……只有男孩儿才剃光头的。你看看你,虽然长相随了你娘,但你这双浓眉,听说就跟你爹一样,像男孩儿似的’头发剃光了,谁看得出来你是女孩儿啊?你不就是不想要被那些臭男孩儿围着笑说是假男孩,才躲在家里的吗?」
小云再度撇撇嘴,闷声道:
「我忙着呢,才不是怕被人笑光头而不敢出门。」不想谈这个让她不开心的事,小云又说回原先的话题:「反正我娘说的,不想生病就要把手洗乾净。你等会把指甲抠干净后,再舀瓢水洗手吧。」
「这怎么好,你家水缸都见底了,还这样浪费。」小芳虽然有点心动,还是觉得应当规劝小云要节约。她家不缺水,可也不敢这样随意用水啊,毕竟水源离她家太远了,又是山坡路,挑水可是件苦差事。
「反正现在田里又没事儿忙,就多挑几趟水又怎么了。你要是不想生病,就把手洗乾净就是了。」虽然小云家比小芳家还穷,但她可大气多了。
小云虽然不觉得她们这样穷得要命的人家还有什么需要计较干净不乾净这样的小事,但若是当真因为不干净而生病,那可严重了。整个小归村就算是最有钱的村长家,也没有富裕到允许生病的程度。
谁家不是生了小病,随便熬个药草姜汤喝下,睡一觉就算了事;若是生了大病,就等死吧。整个永定县根本没个正经医药郎中,偶尔在春夏之际,天气不太冷时会有走方郎中路过,那也不顶事啊,别说走方郎中开的药不一定管用,光说一个人要生病难不成还憋得住?等着看节气冷暖以及郎中正好游方到此才敢一口气把病生完?
「就算不是怕费水,这样老是洗手的,也挺麻烦的啊。」小芳咕哝着,看双手指甲缝里的黑垢都抠掉了,才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小瓢水小心翼翼地洗着,不让任何一滴水浪费掉。
「有钱的老爷夫人们就算平常不生病,也有一百帖好药在一边等着。我们有什么?连一床可以过冬的厚棉被都没有。你只要想到我们这样的人要是生了病,就只能等死,便不会觉得麻烦了。」小云很大人样地说着道理。
为了不生病,小云这一点很听她娘的话,随时让自己双手保持干净。尤其在吃食物时,不管双手有没有脏,总得再洗一次手——这也是她们母女俩总要每天去挑好几桶水的原因;虽然别人并不清楚,但小云知道她们母女俩每天用掉的水,抵得上小芳家一家五口三四天的用度……
小芳将洗好的手往身上抹干,蹲到小云身边,一脸梦幻地以两只手掌撑着脸道:
「小云,你说,那些有钱的大老爷大夫人们,他们除了有一堆好药可以随时治病之外,是不是有好大的屋子、好暖的床被,而且屋子不会漏水,衣服上没一个补钉?还有,他们家的饭桌上,大鱼大肉是不是都摆满了桌,多得吃不完?」
「那是当然的啊。」小云总是一副很有见识的样子。
「真好啊……」小芳拉了拉小云。「小云,你想,他们穿旧了的衣服、他们吃不完的大鱼大肉,会不会就赏给下人啊?」
「如果真的很有钱的人,大抵是会吧。人家有钱人当然天天穿新衣,餐桌上永远摆好新做的大鱼大肉,上一顿吃不完的,若不是倒掉了,就是赏下人吃啦。要是像我们这样一块过年买的咸肉吃到元宵去,不就太掉身分了吗?人家可是有钱人呢。」
小芳点头如捣蒜,连吞了好几口口水才有办法说话。
「就是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春天大丰村村长的儿子娶媳妇,不是特地花大钱跑到县城去请了『喜庆班』来唱大戏吗?里面演的老爷夫人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大戏都这样演了,就一定不是骗人的!」激动说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有钱人真好啊……」
「我会变成有钱人的。」小云始终淡定,没有被小芳激动的情绪给感染。
小芳当然不信。村里哪个男孩儿没这样大声宣誓过要当有钱人的?可大家其实也都知道,能平安长大不饿死,就很万幸了。不过,就算不信,小芳也很尊重人家有作梦的自由。就像她,成日梦想着可以吃一顿香喷喷的饱饭,有大鱼大肉那种的;虽然几乎不可能实现,但作作梦又不用花钱不是?
「小云,我……想吃饱饭。我想去有钱人家做事,吃老爷夫人每顿吃不完赏给下人的那些大鱼大肉。我想着,那一定很好吃很好吃……」小芳悄声在小云耳边说着自己的梦想。
「你想给人家当佣人?你会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我会升火煮饭,我会种田,我会挑水,我还会补衣服——」
「这种事,有谁不会吗?」
「大老爷们买佣工,不就是要我们做这些粗活吗?」
「大家都会做的事,凭什么人家要挑你?」小云看小芳还是一头雾水,只好说得更清楚些:「除了原本就会的,你还得比别人会一些不一样的。谁不想到大户人家吃大鱼大肉?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啊?每年冬天我们这四个村子里有多少孩儿被领去县城里周牙婆家给挑拣,咱小归村被退回来的人可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芳回想了一下,发现小云说的还真没错。周牙婆就差没直接放话说再也不肯收小归村的孩儿了——没胆说直白话,就怕村长领着凶悍村民们打上门去讨说法,她再悍也惹不起一群不要命的刁民。
「小云,周牙婆为什么不肯要咱们村这些小孩儿?我们明明很能吃苦的,比其它三个村的都能吃苦。」
小云耸耸肩。
「可能是打一照面就让人觉得太能吃了,卖身钱才几百个大钱,结果带回一个能吃的,一顿就吃掉人家几十个大钱,人家算算,觉得真赔,就不肯要了。」
「会去卖身当奴才的孩儿谁家不穷?都饿疯啦,看到吃的,谁不拚命吃啊!怎么我们小归村就给嫌弃了?」小芳觉得身为小归村人的自尊心被伤害了,嘴巴一嘟,眼睛一眯,小归村惯有的凶狠气势隐隐散发了出来。
小云摆摆手,说道:
「你横给谁看啊?你就想,咱村的王香花,如果在相亲时没装一下乖巧温顺,她能顺利嫁到大丰村去?」
「咱说周牙婆的,你绕到王香花这边做啥?」小芳想起那个小归村有名的悍女,如今已是大丰村最吓人的凶婆娘。也不知道该为自己将来更难嫁出去而担心,还是要自豪小归村的人走遍天下都只有欺负人的份儿,不会给人欺负去。
「小芳,如果王香花在相亲时就把她凶悍的一面给大丰村的赵家人看到,那赵家是不会让她进门的。同样的,周牙婆挑人进大户人家当佣工,当然希望挑到那种做得多、吃得少、胆小听话没主见的人。但我们小归村的人虽然做得不比人少,但怎么可能吃得少?怎么可能胆小没主见?」事实上,只要有吃的在眼前,小归村的人一定扑上去争抢,务必尽最大的能力圈最多的粮食,然后全塞进肚子里,不择手段。
听小云这样一说,小芳很快就理解了,一只手掌重重地拍着大腿,很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们会装,便被周牙婆挑去大户人家享福啦!而我们不会装的,一踏进周牙婆的院子,就给打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