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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席绢 当前章节:14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3:43

小芳双手捧着下巴,严肃思考良久,终于吐出一口气道:

「我知道也不是每一个卖身当下人的,都能过得起『夫人小姐』的生活,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小芳早就决定卖身给人当丫头的。

「既然没得选择,那就朝『夫人小姐』的前景奔去。咱小归村的人,从不吃亏,不怕吃苦,当然能混出头。」小云鼓励道。

「嗯!既然卖身为奴,好好的良民转为贱民,当然不能白卖这一遭。」小芳握拳宣誓,雄心壮志再度被点燃。「敢挡在我前面的,我全都一脚踩死!」

5

「阿元,明日前去慎严庵拜访,情况不明,你就先别去了吧。」柯铭来到贺元的房间,与他商量着。

此时贺元刚沐浴完不久,正半躺在由一整张虎皮铺着的暖炕上,一名丫鬟正在帮他擦干长发,另一名丫鬟则在帮他穿好衣服后,跪在踏板上,仔细而谨慎地握着少爷的手指,帮他修剪指甲。一旁站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丫鬟捧着盘子,盘子里放着整套到甲刀具,随时供剪指甲丫鬟替换。

「不过是间尼姑庵,又不是龙潭虎穴,你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再说,我也不是纸糊的,就算我不济事,身边有这些人跟着,连只蚊子都别想咬到我,你大可放心。」贺元轻哼了声。虽然年纪还小,但到底成长环境非同一般,对于柯铭的心态,他再了解不过。无非是他最好就待在这儿,不弹不动,乖乖等着,给人伺候着,那就什么意外都不会有,回京后,他也就好跟所有人交代了。

柯铭苦笑了下,站在暖炕边,说道:

「阿元,我实在没想到你真能一路跟我来到小归村,还住下了。」

「我知道。打从出京那日起,你就想要让我亲自感受到艰苦的环境、难走的路途。一路餐风露宿地过来,就想着我这个身娇肉贵的少爷何时打退堂鼓,缩回京城享福去。常州这个荒凉的州郡没吓到我,来到永定县这个连个县令都没有的三不管穷县也没吓着我;而今,身处在永定县里最恶名昭彰的赤贫恶地,住在这个由土砖与茅草囫囵夯成的小屋子,我也是没叫一声苦。」微微得意的语气,配上那双长得特别好看的飞扬眉毛,让贺元出色的相貌更鲜活灵动三分。

柯铭知道眼前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正在为自己的「吃苦耐劳」洋洋自得。不觉叹气道:

「你实在无需跟着来吃这一趟苦头的。要是公主知道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怕不心疼坏了。」

「这种事,就不用太钜细靡遗的向我娘亲报告了。」贺元的这些话,是说给身边伺候的人听的,见一众贴身丫鬟低头不语,哼声道:「都听到了吧?」

丫鬟们不敢应声,全低头屏气,安静地忙着。

柯铭摆摆手。

「你就别为难她们了吧。就算这些丫头不说,那些护卫回京后哪敢有半点隐瞒?」

贺元想想也是,就不为难身边这些人了。

「算了,回京之后再考虑怎么面对娘亲的唠念。你也别想转移话题,明日就算其他人爬不起来,我也是要跟着你一同上山的,你说什么都打消不了我的决定。」

「既然小归村这样的恶劣环境没让你吓着,那我也无话可说。但话可先说在前头,慎严庵真的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能我们还没敲开人家大门,就要饱受刁难了,到时你可别恼。」

「一路吃苦到这儿,我也很有觉悟啦,再苦也就那样了。反正在京里不管多风光张扬,在这儿是行不通的。」贺元说到这儿,笑了。「你说这个破地方,屁大的荒野山村,村民一辈子没走出这片大山,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村长了。你跟那些村童说咱们来自京城,是哪家公侯的公子少爷、皇亲国戚什么的,他们全都不懂,把咱们当成唱大戏的看待。反正公侯将相这些词儿,对他们来说,就只是戏台上的东西。想想实在好笑,竟无知成这样。」

「可不是。」柯铭笑着附和。「不过好歹这王村长也算是个有点见识的,就算再穷的年月,也勒紧腰带,饿着肚子也要将子孙往县城的学堂里送去。」

「县里的官办学堂花得了几个钱?又何需勒紧腰带了?」贺元轻哼。

「原本我也不知,但今日跟那王诗书一谈,才发现这村长全家一整年的用度,其实还抵不上咱在家里的一日饭钱。」柯铭自认算是这些皇亲勳贵里比较通达世情的人了,但与王诗书一谈,才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有很大增长的空间呢。

「怎么可能!」贺元惊讶道:「你是指我们一家子人吃年节大菜时的开销吗?」

「不,单指我们个人一日三餐的开销。而这还是高估了的。」

「一个村长的日子都过得如此窘迫,难怪整村的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京城的乞丐看起来都比他们体面得多。」

「可不是。」

「他们怎么不到县城或更繁华的城市谋个差使呢?这儿田力不肥,一年有五六个月天寒地冻的,种不出什么好庄稼,你不说县志里记着年年有人饿死冻死?既然都活不下去了,还留在这儿做啥?」贺元想不通。

「这些人大字不识一个,一家子恐怕都凑不出一串铜钱,除了种田狩猎,怕也没有别的营生能力,你让他们走出这片荒村,又能期盼什么活路?」

两人一边喝着丫鬟泡来的顶极香茗,不时吃一些茶点,在暖呼呼的房间里聊着这些与他们的世界相差十万八千里的闲事。

「阿铭,你瞧那王诗书可有考上举人的本事?」

「我看难。虽然勤奋努力,也颇有志气,但县城学堂的师资实在不敢恭维,也就两个老秀才撑着场面,偶尔能考出个秀才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这样的学堂教出来的童生,功名上是别想指望的。稍早王诗书拿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来请教我,我翻了翻,上头的批注,实在谬误连篇、不堪入目,听说还是几十年前哪个秀才的珍藏,因为家败,被子孙高价卖了出来,被王诗书当宝一样地随身带着,几乎将一整本书连同里面的批注都背下来了。读着这样的书,待在这样的环境,再有雄心壮志,又能奈何?」柯铭叹了口气。

「怎么?心软啦?想帮他一帮是吗?」贺元笑问。

柯铭摇头。

「我与他本不相识,这次透过家里庄头孙子的关系,借住他家,给王家足够的借宿资财便罢,至于赠书嘛……怎么说这个人情也该应在家奴的孙子头上才应当。」书本这样珍贵的物件,可不是随便能送的。不在于书籍本身的造价,而是它代表知识,赠予他人有一定的讲究;对于泛泛之交,能以金钱了结最好,赠书就太过了。

柯家在永定县有一个小田庄,庄园管事的孙子正好是王诗书学堂里的同窗,透过这层关系,才让他们这一群富贵公子来到这片山沟时,选择住进王家,而不是去更富有的其它三个村落脚。

「也罢。反正这小归村人,几百年来都这样过下来,不肯轻易迁离,就表示日子没过到绝境,不读书也没个啥,也不用我们来穷操这个心。」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借住个三两日就要离去,也许以后再不会到来。这个小村子的人愿意怎样过日子,实在与他们无关。他们也就只是扯扯闲话,打发一下睡前时光而已。

两人又说了几句,待困意上来,便彼此道晚安,各自休息了。

小云今日便遵从静默师父的吩咐,一到慎严庵之后便直接随着娘亲到庵堂后面那片树林里的院落帮工,待吃完午餐才回庵堂里抄书。

她们母女向来天未亮就上山,有时上山时,日头都还没从东边的山头昇上来呢。如今冬日,昼短夜长,更是如此。摸黑上山之后,山上还是黑抹抹一片,白家娘子提着灯笼,将女儿领到院子里的柴房,在那儿,已经有四名仆妇在升火熬粥了。

白家娘子一一打过招呼后,顺便介绍了自己女儿,便将小云打发到柴房劈柴去了。

「白家的,你女儿这样小,没力气劈柴吧?」

「不小了,我们村里的孩子五六岁就开始学着帮做一些家事,只是劈整一些细枝,不花什么力气,这等轻省差事,她还使得。」

「这还叫轻省啊?你别是把女儿当儿子养吧?」一名仆妇咋舌问。

「林婶子,你来无归山也三年了,就算没去过小归村,也总会听说过我们那个村子一整年的收成还不见得能养活一家子人,这样的境况,又怎么娇养得起女儿?在我们村子里,儿子女儿是一般教养的。」

几名仆妇闻言都点头,其中有人问道: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女孩儿该学的裁衣下厨等家务,你打算何时教她?这可关系到她未来能不能说个好人家呢。」

白家娘子苦笑了下,摇头道:

「等她再大一些吧,总得先养活她,再来考虑她的终身吧。」孤儿寡母的,未来一片茫然,又哪敢去畅想不可知的未来?

没有谈论这话题的心情,白家娘子很快加入厨房的杂务里,其他人自也知趣,不再说话,全都再度忙了起来。

很快地,一大盆香喷喷的香菇浓粥就起锅了,分好了给主子的份量之后,剩下的便是蔚房里所有人的早餐。四五名仆妇就轮流坐下来吃,让两个留在灶旁继续烹煮各色精细的配菜;当然,正在柴房努力劈柴的小云也被厨房的主事嬷嬷给唤过来一同吃。

于是,小云知道了世上有一种叫做香菇白米粥这样香喷喷的美食,每喝一口粥,都要瞪大眼,含在嘴里几乎舍不得咽下。这白米粥可比大馒头好吃多啦!可惜不顶饱,连喝了三大碗,也还是没什么饱实感,虽然肚子给吃腆了出来……

用完了早餐,也不耽搁时间,立即又跑去柴房劈柴火,直到一个半时辰后,终于将她能力所及的工作都做完,麻利地捆成几捆,抱到厨房灶下。此时,厨房只剩下一名正在清理厨房的老婆子,她见小云过来,笑道:

「孩儿,你娘去院子里洗衣去了。让我告诉你,劈完了柴,就到后头树林里拾些枯枝落叶回来,其它地方可别乱闯,主院那边千万不要过去。」

「我知道了,谢谢阿婆,我这就去树林拾柴火去。」小云从怀里将毡帽拿出来戴在头上,又回到柴房,找出一捆绳子别在腰上,便绕着大院围墙,往更后头的地方走去。

边走边摸肚子。劈了一个半时辰的柴枝,觉得肚子里的那三碗粥都给消耗得一滴不剩了,隐隐有些饥饿的感觉,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勤劳。饥饿,对小归村的孩童来说,是正常的共同记忆,尤其是不用农忙的冬天,有时一天只勉强吃上一顿,其它时候,再饿都得捱着,捱不过的,就只好死去,还能活着感觉到饿,有时也是一种福气……

整片天空阴沉沉的,不见半丝日光,小云只能凭感觉去计算着时间,并祈祷今日不会下雪。在他们这个地界的冬日,有刮骨的寒风,有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要是寒风与大雪同时发生,那就是暴风雪了,在外头冻上一小会儿,就得死人。

今儿大概会有点雪,但不致于太难捱。

收集了一大捆柴枝之后,她以绳索捆得紮实,并以剩下的绳索打出两个大圆结,正可当简单的背带;转身背对柴枝,将背带套进双臂,定位在肩上,一声嘿咻,起身,便把那捆比她还高的柴枝给背上了。

有点重,那就走慢些,小心保持平衡,不让自己跌倒。

「看!那边一坨黑抹抹的是什么?是熊吗?」突然一记洪亮的童声夹带着惊喜大叫着。

「嘿!看我猎熊!」

咚!

小云的肩膀挨了不知名的东西一记。由于衣服穿得厚,倒不觉得痛;她低下头随着那不知名物件的滚动轨迹看过去,发现是一粒约小指节大小的亮白色小石头,圆滚滚地,落在一片泥土与枯叶里,彷若会发光似的,特别显眼。

「喂,把我的珍珠捡过来!」很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语气。

珍珠?是指地上那泛着萤光的小石子吗?小云好奇地走近,以脚尖拨了拨,觉得不过是颗好看的小石子,居然还会有名字。

虽然觉得满有意思的,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捡。或许是因为她不用看过去,就知道这颗萤亮小石头的主人,正是昨日在村长家见过的那几个衣着鲜亮的孩童之一。惹不起的人,捡到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属于她,那么,她干嘛捡?

「喂!你个野小孩,耳聋啦?没听到本少爷的话吗!」那男童的声音愈加嚣张,还带着点命令居然不被执行的气急败坏。

小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向她脸呼过来,她微微侧身闪了下,正好躲过一记白嫩嫩的拳头。身为一个小归村的村童,被攻击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击,所以她躲过那记拳头的同时,踢出一脚——

「哇!好险!」身形还算灵活的男孩及时躲过膝盖挨踹的命运,骂道:「你这个卑鄙的乞丐!你差点踢脏了本少爷的衣服!找死啊!」

小云看着这个跳到她面前哇哇大叫的男孩,面无表情,却在心底撇撇嘴。本来就没有什么搭理的兴致,发现眼前这个孩童正是昨日胡乱撒钱的笨蛋后,更不想理会了。

虽然没有事实根据,但小云一直相信跟呆瓜说话,也会变成呆瓜;所以她在小归村很少开口说话,就算跟一群村童待在一起,也安静得像个哑吧。短短六年的人生,常常有类似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的感叹。

而,被小云定论为笨蛋的贺明大少爷,虽然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到底也不是个笨蛋,小云眼底的轻视他或许看不出来,但无视却是非常明显的。

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少爷,京城顶级世家子弟,居然、竟然被一个灰抹抹的村童给无视了!她怎么敢!

「喂!你说话啊!你不会说话吗?敢对本少爷如此无礼!你不要命啦!」

瞧着一根白白胖胖的食指不断地朝她鼻头靠近,小云从身后抽出一根三尺长的枯枝,点住了男童不断靠近的身体。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力」贺明瞪着那根抵在自己胸口的枯枝,尖叫出来。

这时不远处的其他人也已经走近,为首的贺元开口问道:

「你这村童,如此作态意欲为何?」

小云分神瞥过去一眼,发现这个开口的男孩左手挥了一个动作,阻止身旁其他人上前——包括原本想上前给自家公子找回场子的护卫。这个人,果然是这一群人里的头目,她昨天并没有看错。还有,这些人真的不是唱大戏的吗?怎么说话的口白就跟那些唱大戏的人差不多?一般正常人谁会这样说话啊?

「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再靠近了。」小云很理所当然地说。

「我不是女的!」贺明当下跳脚。长相俊丽的他,虽然颇以相貌为傲,却是从不肯让人说他女气的,更别说认作女人了。

这人怎么会自认为是女的?小云眉眼微挑,嫌弃道:

「只有女人才会把自己弄得香喷喷。」

「本少爷身上的是贵族才能用的伽南香,香中极品,你这个目不识丁的无知村童,居然敢说我是女人!」

「我知道『丁』字怎么写,所以不是目不识丁,你才是目不识丁。」

「我也知道『丁』字怎么写!」

「所以呢?你想要我称赞你果然识丁吗?」耸肩。「可是,会写『丁』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啊。」果然是个笨蛋,小云心中断定。

「你、你这胡搅蛮缠的可恶村童!」贺明从来没有被低等阶层的人这样顶嘴过,一时没法应变,不知道该怎么呛回去才好。

「噗嗤!」一旁的赵玥忍不住喷笑出声。

而贺元倒是定力极强,至少他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不让人看出他在忍笑。

走上前,伸手拨开那支抵住贺明胸口的树枝,道:

「你这人倒也有趣,居然还能出口成章。上过学堂吗?」

「没。」小云将树枝抵在地上,回答得干巴巴。

「你的谈吐可不像没读过书的样子。」

「读过佛经。」小云说道。

「佛经里几乎都是难字,你看得懂吗?」贺元也不知道自己干嘛会想跟这个村童说话,可能是……干等在外头太无聊了,才会愿意与村童扯闲话吧,不然平常他连身边的贴身丫头都懒得搭理的。

「呸,一个村童,连蒙书都没读过,又怎么能读佛轻,胡吹大气。」贺明轻蔑道。

小云看了看他,没应声。

「哈!没话说了吧!」

他的挑衅,小云连白眼都懒得施舍一枚。抬头望了望天色,仍然不见半点日光,甚至更阴沉了些,可别是要下雪了。感受着肚子饥饿的程度,她想,大抵快要中午了吧,那她可得快些回厨房里去。后院帮厨的人多,饭食又比庵堂里可口好吃,她要是去晚了,怕没能有足够的剩饭让她吃饱呢。

「喂!你哑啦?没听到本少爷在问你话吗?」贺明等了一下,终于确定自己被这个无知村童给晾在一旁无视之后,既不可思议又怒火丛生,声音更大了。

小云只想着回去吃午饭,于是绕过这个暴跳不止的「本少爷」,缓缓往回程走;但还没走几步,就被那个「本少爷」给拦住了。

「别挡路。」小云声音还是平平淡淡,她得省点力气,背上沉重的柴担,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让她下意识减少身体的活动量。像这个笨蛋这样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白费力气的,就会很容易饿。

「什么叫别挡路!你没有回答本少爷的话就别想走!」

「什么话?二小云不记得自己有理会他啊。

「方才他说你连蒙书都没读过,不可能会读佛经。你没回应他。」贺元跟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一副和事老的模样。

不过小云觉得这个头目比较像在看戏打发时间。

「他想要我回答什么?」好吧,如果可以尽快摆脱这个笨蛋,她不介意用最简略的话来打发他——只是说一点点话,不会被传染成笨蛋吧?

「你这什么态度!你一直看着阿元干嘛?想攀附啊!你也配!是本少爷问你话,你给我看过来!」贺明觉得自己高贵的自尊心被到伤了,更加气急败坏起来。

小云微微瞥了眼树林里的人,暗自计算了下总人数——约莫十来人。好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勉强让自己理会那个笨蛋一下。

「我是没上过学堂,但我识字,看得懂佛经。」

「胡说!佛经那么难,你这小子怎么可能看得懂!」

「佛经里的字没有比『丁』字难多少。」文字面前,字字平等。小云从三岁被教着在地上写字时,就觉得每个字的难度对她来说都一样。

「丁字才两笔,再简单不过!拿来对比佛经里的经文,怎么类比得上!」

「对白丁来说,文字当然都一样。」这时在一旁看好戏的赵玥也不甘寂寞地加入了讨论。很是轻蔑地以眼尾扫了眼前的乡野村童,立即移开,像是怕眼睛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也似。「我看他根本就不识字,全是唬你的。就你好骗,还在这儿较真。」

「你说你识字,识几个字?」贺元倒是觉得这村童应该是识字的,但识得的字还不足以让他看得懂经文就是。

「你骗我!你明明不识字对吧?!」贺明一副被欺骗的悲愤表情。

小云看着三个一身贵气逼人的男孩围着她自言自语自作定论,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道:

「所以,你们只是要我回答『我不识字』是吧?好,我不识字。可以让一让吗?我得回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太张狂了!」贺明觉得这个村童真是胆大包天又不知好歹,居然始终一副很不耐烦他们,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一切都很可笑似的。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少爷,竟被下等人如此错待,教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小云见这个笨蛋又激动了,那只白白胖胖的手指又朝她鼻子靠近,她只好将拄在地上的树枝又横起抵住他胸口。

「男女授受不亲。」她提醒他。

「我说过我不是女的!」贺明终于像个女人一样地尖叫了。

小云觉得有点苦恼。为什么她终于有对象可以说点文气的话,却总被曲解呢?虽然她身上穿的是阿爹以前的衣服改小的,她的头发也才长出两寸,但她现在戴着毡帽啊,总不会被当成是男孩儿了吧?小芳明明说她长得像她阿娘,而她阿娘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妇人,那么,她理所当然也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儿啊,怎么这些人却坚定地把她当成男孩儿看待呢?

这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仅笨,眼还瞎呢。

「嘿,被拆穿了就想逃吗?我们这些爷儿们可不是你想唬弄就唬弄的。」赵玥唯恐天下不乱地说着。

小云皱着眉,偏了偏头,目光在三个少爷间打量。问:

「你们这是要打架?」依照小归村村民说不通就打的惯例,她想,六岁才开始跟人打架,或许是有点晚了,但毕竟是个开始,试试也好。

「打架?你也配!」赵玥上前推了她一把。

小云本来背在背上的柴枝就十分沉重,好不容易维持着平衡,被这么一推,便不由自主往后跌倒。

「赵玥!」贺元阻止不及,带着丝不悦的火气喝出声。

「你推他做啥?!」贺明也被惊了一下,瞪向赵玥。

「少爷,您怎么自己动手啦!要教训这种野孩子,让小的来就好。瞧瞧,您手都脏啦!」一名家丁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抽出一条锦帕,十分狗腿地捧着自家少爷的双手擦了又擦,像是上面沾了多少脏东西似。

「滚开!」赵玥同时被两人喝斥,一时有点朦,回神后立即抬脚把家丁踢开,并连忙对贺元解释道:

「阿元,这家伙对你们出言不逊已经大不敬,竟然还企图打你们,简直大逆不道。我气不过,才会出手教训的。我、我也只是推一下而已啊,又没揍他。」

「自降身分。」贺元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看着蹲身捡拾散了一地柴枝的村童,问道:「你没伤着吧?」

比起受伤,小云比较介意的是——

「袖子破了。」她跌倒时,是往后摔在柴枝上的,左臂的衣袖被一根树枝给勾破了个口子。

「手臂有伤着吗?」贺元半蹲下身,下意识伸手要拉过「他」的左臂看。

小云往后一缩,道:

「没事儿。」手臂微微刺痛,就只是擦破一点皮。

贺元其实也不想碰他的——毕竟这村童一身灰抹抹的补钉衣着,就跟乞丐差不多了;虽然闻不到臭味,却也让人忍不住去想这衣服不知道几年没洗过了。只是,当他蹲下身时,就直觉那样做了。若不是被躲开了,现下自己干净洁白的手,肯定已经落在这满是补钉的衣服上了。

但,他不想碰是一回事,被躲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躲什么?」不爽地问。

「哈!我打赌,他一定同样回你一句男女授受不亲。」贺明也蹲过来说道。

「你就非得有人跟你一样被错认为女孩儿才满意是吧?」贺元横了贺明一眼,见贺明缩了缩脖子,才转回头看着村童。「问你呢!你再敢回一句『男女授受不亲』看看。」

小云将柴枝再度捆实了,也不急着背上,反正一时脱不了身。若是打发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她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不给摸不行吗?」小云再懒得使用文气的字句了。

「喝!你居然敢嫌弃!」贺元觉得不可思议。「就算你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人多势众的,你就不怕?」

「为什么要怕?你们要杀人灭口吗?」小云问。

贺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无力,跟这村童说话满累的,偏偏旁听的话又觉得有趣……

「我们没有那么无法无天。」

「你不是应该说『我就是王法』吗?」

「我为什么应该说『我就是王法』?」虽然答案肯定是他不想听的,但就是忍不住要自虐。

「戏台上的富家恶少都是这样演的。」小云好奇地看着贺元。「你怎么不照着说?」

「我为什么要照着说?」贺元撑起一肘托住下巴,继续以无力的口气反问。

「你照着说完之后,他们——」指着不远处的那一群家丁护卫丫鬟们。「就可以冲上来为恶乡里了。」

「你们这里的戏班子都演的什么啊?」

「就演你们这样的。」小云拍拍腿上沾的泥土,边说边起身。

贺元也跟着起身,发现这村童还真矮小,不知道有没有五岁?

「还有需要我回答的吗?」真的得走了,肚子饿极了。

贺元见这村童正要扛起那捆树枝,好奇地上前一步,扯着绳子一头拎了挎,发现还真沉。

「你是慎严庵的人吗?」

「不是。」小云将绳子扯过来,套进自己双肩;一使劲,再度背了起来,绕过贺元,走人。

「喂!你就这样走啦?」贺明叫着。

不然咧?小云没有理会他们,既然没人挡着,她便加快脚步,在浓密的树林里左拐右绕,很快便消失在那群人的视线里。

许久,赵玥见贺氏堂兄弟仍然默默望着那村童消失的方向没有动作,忍不住开口道:

「就这样放过他啊?」

「不过就是一个招惹来打发时间的村童,你还想怎地?丄贺明朝赵玥翻白眼。

贺元抬头看向天空,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道:

「走了,回马车里去。柯铭也该出来了。」

在那群衣着鲜亮的人们离开两刻钟之后,原本应该早就离开的小云,却从另外一头回到这儿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先前那颗名为珍珠的小石子的落点。那时她脚尖拨着那颗珍珠,一边应付着那个笨蛋时,就把珍珠给拨到草丛里了。那时可没想要占为己有,只是很烦那笨蛋的态度,不想他好过而已。后来那几个人忙着招惹她,问她一些笨蛋问题,根本忘记要捡回那颗小石子,她也就顺势应付,没提醒他们忘了捡珍珠这回事。一通胡扯下来,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觉得有趣,反正对她来说,目的达到就好,她得到这颗漂亮小石子啦。

既然他们忘了捡走,那她自然不介意「收留」这颗珍珠。这种白亮亮圆滚滚的小石子她从没见过,还满好看的呢。

反正这样阴沉的天气,中午过后肯定会下大雪;他们这儿一下起雪来,都是几个时辰下个不停的。要是那些人回去后才想到这颗小石子忘了捡,回转过来,也没得找了,全被雪盖住了。

如同小云料想的,中午过后,整个无归山就铺上了一片雪白,更下起了雨,直到晚上都没有停过,泥泽满地,寸步难行。早上热闹过一阵子的树林里,接下来几天都再无人迹。

6

「喂。」

随着这声叫唤而来的,是一颗以极轻力道砸到身上的果子。那颗果子砸到小云的腰侧,足够让眼尖的小云看清是颗果子,即刻驱动她灵活的肢体,在果子落地前,右脚勾起,先是以脚背接住果子,然后用巧劲往上一抛,果子便划了个圆弧,稳稳落进她右掌里。

这是什么果子?皮肉光滑,颜色红中带青,比柿子要大上一圈,还泛着一种好闻的果香味。

「这是柰。」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里指的柰就是这个啊。」小云恍然,更稀奇地看着手中的果子,一眼也舍不得移开,心中更是幻想着它的滋味。

「你说你没上过学堂,怎么识得《千字文》?」贺元还在回味着这个村童灵活的身手,想着这家伙或许是个蹴鞠好苗子,至少练个白打不成问题;接着就被村童随口说出的章句所惊诧。一个没上过学堂的人,怎么会出口成章?这不合理,但这村童也没有骗他的道理。

「我连佛经都识得了,为何不能识得《千字文》?」看在果子的份上,小云也就回了他的话。

「若你确实没上过学堂,那就是家里出过读书人了。可曾得过功名?」其实从这村童身上的衣着看来,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的家境恐怕比一般小归村的人家更为窘迫拮据。

「功名?」小云想了想,很确定自己家的祖辈从来只有三个身分——农民、猎户、山匪。别说没读过书了,恐怕连书长成什么样都不见得看过。

「通过科举,取得秀才、举人、进士等出身,便叫功名。」

「我家没出过有功名的人。那很厉害吗?」小云知道村长很希望子孙里出一个有功名的人,一直都拚命在读书上烧钱,从来不手软。一般平民为博富贵,重视功名倒是可以理解,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钱得要命的人,原来也会看重科举功名。

也就是说……不管出身贫贱富贵,功名这东西,对世人来说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对吗?

「你听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没听过。摇头。不过倒是知道出处必定来自读书人。

「这两句话是读书人写的吧?」

「自然。」没读过书的人做得了诗吗?

「你听过『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吗?」

贺元闻言一楞,几乎忍不住喷笑出来,还好他定力很够,脸色稍稍扭曲了下,堪堪保住了平静淡然的风仪。

「这种话,千万别在读书人面前提起,会被群起攻之的。」

「这世间读书人多吗?」

「不算太多,但世间握有权势财富的,大多是读书人。」

「嗯,再不提起。」小云点头。她从来就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真是有点意思的人。贺元想着,难怪自己愿意一再找他说话打发时间。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两日前你不是说你不是慎严庵的人吗?怎么会从那边出来?」贺元指的方向是慎严庵的后门。

「我不是慎严庵的人。我娘在这儿帮佣,我跟着做些杂活。」提了提手上那一大袋物品,里头是纸笔与经文,静默师父让她提过来交给后院管事婆子的。

「你怎么又来了?既然来了,又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她方才就看清楚了,除了这个富家公子外,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健壮的仆从,没有上次那样像搬家似地浩浩荡荡一大堆人。

说到这个,贺元就气闷。

「这慎严庵的尼姑实在无理至极。前日我们一群人上来拜访故人,她们藉口我等吵杂喧哗,扰了佛门净地,又与院子里的人算不上亲故,便拒绝我们进入,晾着我等在外头干等。今日已然精减人数,就来了两人,不吵了,而我也算得上与院子里的人有旧,居然仍然将我拒于门外,只让柯铭一人进入。真是岂有此理!」

「慎严庵既然是个尼姑庵,门户森严不让你们进去,合情合理。」让这些个大小男人轻易出入尼姑庵才叫「岂有此理」吧?

「也就定恒这个老尼姑不识时务、不知好歹,才会被『镇宁庵』给发配到这儿来。」贺元忍不住抱怨了句。

定恒?是指慎严庵的住持定恒师太吧?小云曾随着静默师父捧着抄好的经文送到定恒师太的禅房,虽然只见过定恒师太一面,却是印象深刻。

那可是个律人律己皆严的老人家呢!即使没有太多证据可以佐证这个定恒师太修的是苦行道,但这三天来从吃食上的差别就看得出来,完全是天壤之别。庵堂的当家主事吃的是寡味清淡的素食;后院神秘的住客吃的虽然也是素食,但对小云来说,简直是素食界的山珍海味啦!

「来到这儿怎么能叫发配?这些师父们住的吃的用的比我们村长家还好呢,多享福啊。」至少他们大多数的衣服是没补钉的。有补钉的衣服只有在做活儿时换上,平日的衣着可干净整齐了。

贺元瞥了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的,后来想想这孩儿不过是个一辈子恐怕都走不出山村、见识外头繁华的村童,跟他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若是听不懂,他岂不白费唇舌;若他听懂了,却有了不该有的野望,日后人生走得一塌糊涂,不肯脚踏实地,也不是好事。

「……算了。」

「为什么算了?」小云当然看得出来他原本似想要滔滔不绝说一串话的。

「夏虫不可语冰。说了你也理解不了。」

「这句话又是哪个读书人说的?」

「庄周。」

「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用自己的话说明你的语意,却要用别人说过的话来回答我?」小云不明白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就是不大理解也不大舒服。

贺元想了下,扬了扬下巴,像是万般无奈地道:

「没法子,书读得太多了,知识都刻在脑子里,,总习惯要用典。用典指的就是引用古人的章句或事蹟来让自己想表达的内容更为贴切。」

小云觉得这个男孩儿鼻孔朝天的样子跟大树村的那个老秀才好像。

「你这果子还要吗?」小云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用鼻孔瞪,于是决定干活儿去,不理他了,就让他一个人继续在这边无聊吧。当然,要走之前,还是得问问这颗果子的主人,以确定这果子是打算给她的。

「赏你了。」贺元摆摆手。

小云对他的鼻孔点点头,然后,绕过他,往院子的大门走去。

「喂,你进去送东西吗?」贺元突然想到这孩儿或许可以帮他潜进去。

但小云很快就让他打消这个天真的想法。「我交给门房婆子,不进去。」

说完,敲敲大门,那大门开了一条缝,接过小云交递的物品后,又立即紧闭,连让外人趁机偷瞧一下里面是什么风景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第二次被晾在外头干等的贺元大少爷,有多郁闷,就有多无聊,偏又倔上性子,不肯带着护卫先行下山,就是要等到柯铭出来。

「喂,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见村童再度越过他,默默走远的身影,他终于忍不住追上去,问着。

「我还有活儿呢。」

「你一个小不隆咚的男孩儿能干什么活儿?这些尼姑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别回去,我教你玩蹴鞠吧。」

男孩儿?原来这些人还真当她是男孩儿啊?眼睛坏成这样,真可怜。小云在心底不爽地撇撇嘴。

「我忙着呢,没空玩儿。」她没回身,拿着果子的手朝身后的他摆了摆。

「这可不止是玩儿呢!小子,听我说,如果你有蹴鞠的天分,那你就有机会成为人上人……嗯,至少可以成为比你们村长更强大更有名望更富裕的人。」说是人上人确实夸张了点,至少对他这种皇亲国戚来说,一个顶级的蹴鞠高手根本不算什么的;说更难听些,就只是个玩意儿。但对一般平民而言,却是飞黄腾达的通天大道了。

这些充满诱惑力的字眼,小云根本没听进去,她直指重点:

「我真没空陪你玩。那边有两个跟着你的,正闲站着,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他们只是仆从。」贺元理所当然地说道。

小云走到慎严庵的后门,手还没碰上门环呢,贺元就把她拉住,一边对不远处的一个仆从交代:

「你进去跟那些尼姑说,我让这孩儿陪我玩儿,就不让他回去干活儿了。」

「是。」那名仆从立即领命而去。

「我没同意——」小云愣楞地看着那名仆从快速从后门进去,一下子不见人影。

「走!蹴鞠去,让我瞧瞧有没有看走眼。」贺元太习惯发号施令、别人服从,所以当然不觉得这男孩儿会反对,还一时忘了嫌弃他一身补町的灰抹抹衣服,扯了他衣袖就往空旷平整的地方跑去。

而另一个家丁早就知机地从不远处的马车里找出两颗以牛皮密密缝成的圆球,静候主子随时取用。

「来,看着我的动作,等会你照做。」

然后,大半个午后时光,就这么奢侈地被玩掉了。

玩得意外地投入,完全没有无聊厌烦的感觉。

彼此都觉得满不可思议的。

玩得很好,但,谁也没问对方的名字。

有本事玩,就要有本事做完当日该做的事——静默师父语。

于是,小云在玩了大半天、体力平白浪费无数之后,还是被塞了一叠废弃的纸、一枝秃笔、半块墨、一只破了边角的砚台、一小壶灯油,迎着风雪回到家之后,就算冷得直哆嗦,累得很无力,也不能飞扑向温暖的床被一睡了事,只能乖乖地坐在桌前,把下午本来应该有的进度给补完。

「阿娘,今儿那个跟我玩蹴鞠的孩儿说,这蹴鞠玩得好,可以成为人上人呢。」

「嗯,确实有不少人因为擅玩蹴鞠而发达。」白家娘子坐在一边缝补着小云的衣服;她今天挨挨蹭蹭出来的破口子可不少,而衣服本身在祖辈几十年的穿用下,质料变得极脆,轻轻一蹭到,就会破口,必须一补再补。

「那孩儿说上一个皇帝甚至还让一个蹴鞠高手当官呢。」

「那是特例。那个老皇帝年轻时很沉迷蹴鞠,就特旨提拔了那个人当个闲官,顶个名头罢了,不用上朝,也没让他干什么实事。」

「不用考科举就当官,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吧?」小云没怎么在意娘亲的见识似乎超过一个村妇所该知道——或者说,她从小就隐隐明白,娘亲和村子里其他人是不同的。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算是泼天富贵了。」

「但是对今天那个孩儿来说,不算什么对吧?」小云从那贵公子的口气里隐约分析出这一点。

女儿口中的那个「孩儿」,大概是什么来路,白家娘子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厨房里的那些嬷嬷们都是后院里那些主子们的佣仆、就算仅仅是粗使仆妇,也能轻易知道这三四天来被当成不速之客、拒于庵门外的那几家小公子,都是京城来的富贵至极人家,最基本都是家里有爵的;而身分最高的那个,还是个正正经经的皇亲呢!据说是公主的幼子,出入皇宫像走自家后院一样随意,深受今上与太后宠爱,不时叫进宫里小住几日。

不管小云今日陪玩的那名小公子是哪位,都是她们招惹不起的。

「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人,就算今日你与那名小公子玩得好,也不必挂记,知道吗?」

「我没有挂记啊,不过是给我一颗果子的人。」说到果子,小云将笔搁在一边,跳了起来,跑到今天背回来的小背篓旁,朝里头掏了又掏,终于找出那颗被塞在最底下的果子。「喏,阿娘,就是这个。这是柰,我们来吃吧,尝尝看是什么味道,我想了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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