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铭眉头一凝,叫道:
「白云!后面——」
不用柯铭提醒,小云早就觉得脑后生风,头一偏,那球从她左耳擦过,最后球砸中了贺明的肩。
「喂!你躲什么!谁让你躲的?!」赵玥跳脚指责。
小云没理会赵玥,专心把贺元踢过来的球再踢回去;而贺明拍了拍肩膀后,就捡起球,大声招呼小云道:
「白云,你试试看同时踢两颗球。若你都接得住,我也送你一本书!」
她能说,其实她一本书也不想要吗?可不可以别拉她踢球了?她还想去抄写练字呢。
今天柯铭上山来向他的姨母告别,带上她理所当然,可谁知道贺元跳出来也说要跟;既然贺元要跟了,贺明与赵玥又哪肯被撇下?于是又一群人上山来。理所当然因为人太多又被挡在院门外。
贺元其实也不过是想抓着小云踢球打发无聊而已,从怀中掏出一本《神童诗》,就说她把球踢好了就送她,也不管她想不想要,就被强迫踢球了。
然后,就演变成这样,三个贵公子呈三角围着小云,用自觉很厉害的脚法踢各种刁钻的球,可小云几乎没有漏接——除非实在踢偏太过,那就无能为力了。
为了让这些闲得快死掉的贵公子们可以消停一些,小云回敬的球路才叫刁钻非常,没接到实属理所当然。有几次赵玥都忍不住用手接球了,接到了还破口大骂,而小云就利用这些贵公子骂人喘气捡球的时间休息。
柯铭发现小云半点不吃亏之后,看了看天色,决定让他们这些孩子再玩一小会儿。这阵子缩在这样穷郷僻壤的地方,也实在是委屈这些贵公子了。而,小云的脚法实在好看,果然如贺元所说,是个蹴鞠的好苗子,不肯上京学蹴鞠,是有些可惜了。
柯铭觉得,比起不靠谱的考状元豪言,白云这孩子若朝蹴鞠方面发展,或许真能做到顶尖呢。
不过,想到姨母的情况……白云这孩子,还是留在家乡继续做着状元梦好了。
那些光鲜亮丽的贵公子们在小归村待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给村长家留下了些许借宿银钱,让村长发了笔小财。
给王诗书提点了不少科考上的注意事项,让王诗书获益颇多。
给小云留下了四部书籍、一些精细粮食,而书本与粮食,日后还会陆续送来。
然后,带走了小芳,也给小芳找到了归处——身契卖给了永定县第一大地主柯老爷子。听说好生调教个三四年,或许有机会调到京城主子处服侍主子呢。
直到目送那串长长的车队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再也听不到马车声之后,村长才对所有来送行的人道:
「好了,回去了。这些贵人留了一车粮食与布匹,说是这些日子打扰到村民的清静,也感谢大夥儿的照顾,让大家都分一些,我们大家也算能过个饱足的年了。」在村长这么一吆喝下,村民欢呼起来,都跟着村长快步往村子里跑了。
大人们跑在前面,村童们手舞足蹈跟着跑,留在最后头慢慢走的,就只剩下王诗书与小云。
王诗书其实并不大认识小云,主要是年纪差了近十岁,玩不到一块;而小云出生时,他早就到县城里上学了,直到柯铭因不知名原因看重小云,王诗书才从父亲那里知道小云家里的情况。
「他们……怎么会送你书?二王诗书实在很眼红小云手上捧着的那四部书。
《神童诗》与《蹴鞠游艺》这两部也就算了,但《论语》、《诗经》这两部他不是没有,却没有这样珍贵的版本,重点是里头还有大儒作注。
「他们想我考状元。」小云撇撇嘴,想到贺元总说要她多读点书的表情,真是让人想再把球砸到他脸上。
考、考状元?!王诗书闻言,一个踉跄。
「可,你是女孩儿吧?」虽然外表真看不出来。
「嗯,他们眼睛瘸,半点没看出我是女孩。」
「……」王诗书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对此发表看法,只道:「就算你是男的,他们又怎么会认为我们这种地方出得了状元呢?还有,你怎么识得字的?」
「我们这种地方怎么出不了状元了?」小云不以为然。然后想了想说道:
「慎严庵的师父教我识的字。」小云知道娘亲不希望外人知道她识字。
只是从慎严庵尼师那边学了几天字,就异想天开能考得状元吗?王诗书叹气,语重心长道:
「白云,你没出过村子,所以不懂这个世界有多大,能人更是多到你难以想像。我也曾经满怀志气,觉得只要下狠心拚命读书,用尽一辈子的时间,考个举人不在话下,考进士虽然悬,但也不是全无希望;但……」摇摇头。学得愈多,愈觉得自己渺小,愈觉得自己不足。心,也就怯了。
「过年后你就要去县城考秀才了,你在害怕吗?」
王诗书看着小云,笑得有些苍白。是,他在害怕……这几日厚着脸皮缠着脾气最佳的柯铭公子请教学问,只是稍稍那么一点拨、就获益无穷。然而,王诗书也不是笨蛋,他看得出来,对那些无须把读书作学问当成晋身路径的勳贵公子爷们而言,他目前所学的这些,尚且不值一提;那么比之那些文风荟萃之地的士子们,他又差了多远呢?
真是想都不敢想……
「考秀才倒是有些把握。但若想再往上,却是难了。」不知道为什么,王诗书对着这个小他近十岁的孩儿,就把心底话给说出来了。
「如果你考中秀才,那可是咱小归村几百年来第一人呢。」小云觉得秀才这名头跟状元一样闪亮啊。看看大树村,只因为几十年前出了个秀才,就弄得全村一副耕读世家作派,所以,小云觉得不管大功名、小功名,反正都很厉害。
王诗书笑了笑,指着小云手上的书道:
「你的书可以借我誊抄吗?」
小云点点头,立即把书交给他,说道:
「拿去吧。」想着以后柯铭还会寄书来,或许都是些有益于科举的。于是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书,你都可以誊抄。如果这些书能让我们村子考出一个状元就太好了。」
王诗书珍而重之地收下书,笑得有点勉强,沉声道:
「这也是我的希望。」
然而,隔年三月,小归村却仍然没有考出一个秀才。因为肩上担着全村指望的王诗书,在考试前两天得了风寒,全身高热,手脚发软得起不了身。直到进入考场那日,还是勉强由两个同窗搀扶进去,最后在考场里昏倒。
小归村想要出一个秀才,只能再等三年;而大树村,却在这一年考出了第二个秀才。由于大树村实在欢乐得太过头,几乎是整整庆祝了半年,每个月都叫戏班来村子里唱「金榜题名」,吵得小归村的母鸡都不下蛋了。所以小归村的人火大了、同仇敌忾了,发誓下一场秀才考试,小归村要中两个秀才。
这个豪言一下子传遍了其它三个村子,笑掉了无数人大牙。
可,两年半之后,那些曾经笑掉大牙的人,又接着惊掉了眼珠子。因为,小归村这个土匪村、这个几乎所有村民都大字不识的特穷村,竟然还真的考出了两名秀才。
秀才之一:王诗书。
这是一点悬念也没有的,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要不是三年前临考时染上重病,小归村几百年来第一个秀才早该产生了。王诗书缺的不是学问,是运气。这次,没恶运缠身,他理所当然地考中了秀才。
秀才之二:白云。
白云是谁?其它村的人听都没听过,只知道竟是个十岁的稚儿。一个十岁的秀才,那简直是神童啦!小归村几时出了这样一名惊才绝艳的人物?为何之前没没无闻?
所有向小归村打听的人,都打听不出个所以然。小归村只放出消息,这个神童没上过一天学堂,一切的学识都是山上慎严庵的尼姑教的;而那孩儿竟只是尼姑庵的粗使小子,平常忙着劈柴干活儿,没什么空闲读书,这次随便应考一下,居然就考中了,一切纯属意外……
8
带领自家蹴鞠队毫不留情大败皇家蹴鞠队之后,贺元脸上却没有特别得意的神色,让头球领着所有球员去京城最贵最好的「万味楼」吃上一顿庆祝,而他则在洗去一身尘土与大汗后,整装完毕,跨马扬鞭,直奔城北而去。
骏马在官道上疾行如风,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来到北城门最为闻名的「登高楼」;俐落地跳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追上来的护卫,快步走入登高楼,经过大门口笑得殷勤的迎宾侍应时,随手甩了一颗银锞子,问:
「明宣侯府世子在哪一间?」
「贺二爷安好,世子爷在『兰室』。」侍应半刻不敢耽搁,一句废话也不敢有,回答得简单明了。才说完,眼一花,贺二爷挺拔的背影早就从楼梯间消失不见,只隐隐听到三楼某间静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兰室」里摆着十来盆开得正好的珍品兰花,空气里淡淡的花香似有若无,只能静静品味,若有一丁点喧嚣,香味就感应不到了。
「砰!」当这声略大的关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后,柯铭便知道今日的安静到此为止,睁开眼,看到一脸不豫之色的贺元正端坐在桌几对面,直直瞪着他看。
柯铭轻笑出声,问道:
「莫非我得到的消息是错的?今日镇国公府蹴鞠队并没有大胜皇家蹴鞠?」
「自是胜了。」
「那你为何没个笑模样?」
贺元立即将唇角两侧扯得高高的,回以一个假笑,证明本公子有笑了。
柯铭笑着摇头。
「阿元……喔,不对,我总是忘了该叫你端方,你已经二十岁,有字了。」
贺元摆摆手。
「自家人想怎么叫都成。端方这个字给外人叫就好,你还是叫阿元吧。」
「好吧;阿元,你心情为何不好?能打败高手云集的皇家队,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啊。」
「这种事,高兴一下即可,不必一直放心上。」贺元现在一点也不想谈蹴鞠。
「唷,真难得听你说这样的话。」蹴鞠一直就是京城贵公子们共同沉迷的运动,有时因为一场输赢而反目大打出手的情况也不少见。贺元身为一个蹴鞠高手,又如此自豪于自己的球技,难得攻克强队如皇家队,怎么不欢喜上一整天?
而今没个欢喜样也就算了,居然还一脸不高兴,真奇了。
「比赛完了就不用再提了。」贺元摆摆手,问道:
「被流放到无归山慎严庵那些尼姑在两日前就回到镇宁庵了,连同你姨母,以及另外两名妇人都一同回来了,可白云那小子怎么没一同前来?上封信里他明明说会跟着尼姑们一起上路,好彼此照应。结果小厮今日回报我,白云根本没在那堆人里!」手掌带着点火气地拍在桌几上,低骂道:「他一个上京赶考的人,怎么还如此不着调,任凭跳脱性子行事,从来不管轻重缓急!别的举子,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地早早进京备考,恨不得不吃不睡,把所有圣贤书都给吃下肚子里去。就他!他这样一个浑人,对科考没上心过,偏偏就是一路过关斩将,居然给他混到了个举人身分……我都要怀疑我朝的科考试题到底有多简单!还有,那些
阅卷官员是不是一边打盹一边改卷子,才将白云这小子给漏了过去。」
「阿元,你这样说就刻薄了。你自己也知道白云这十年来所读的书,可不比其他举子少——那些书,大多是你让人从国子监里誊抄出来的。」柯铭笑横贺元一眼。年年让人送一堆书去小归村,比他还勤快上心,而索求的回报不过是那每三个月一封的吵架信。也不知道贺元怎么就养成了这样奇特的癖好。
贺元哼声连连:
「那些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也不见得能得中进士,更何况他一个没有大儒授课解惑的山野村夫,还敢有什么想望!这回省试,天下最顶尖的士子齐聚竞试,他的好运可是到头了。」
「我听永定县的庄头说白云可真是个天生的读书苗子,平常也不见他用功刻苦,可每次应考后,榜单上一定有他的名字。」柯铭不理会贺元的口不对心。他可还记得有一回赵玥顺着贺元的话骂了白云几句难听的,就被贺元暗中整了几回,更是连着好几个月不冷不热地晾着,至今赵玥还弄不清楚那时到底哪儿惹到这位贺法规爷了。
贺元就是不乐意听到白云的好话,说道:
「考秀才时,他不是案首;考举人时,他不是解元也罢了,连前五名的经魁也不是,那靠后的名次,实在难看得紧,都可以去跟孙山结拜做兄弟了。这样的成绩,却硬要说他是什么读书苗子,我都替他害臊。」
「阿元,一个没有名师指导的孩儿,一个没上过一天学堂的孩儿,能一路考上来,实在是了不起了。别说永定县近百年来没出过一个举人,就是整个常州也没出过几个举人,那是个贫脊而缺少教化的地方,不若江南那样富庶且文风鼎盛,连个路边小贩都能随口吟几句押韵的打油诗。能出一个白云这样的人,实在是了不起了。」
「他命好,出生在常州那样的地方,全是歪瓜劣枣,对比得他像个神童。假若他是出生在京城、在江南,怕也就只能当个卖弄几句打油诗的贩夫走卒了。」
「阿元,你总是在口舌上半点不饶他,却比谁都护着他。」
「谁护着他了?」贺元可半点不觉得。问道:「说说吧,那白云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在镇宁庵?」
「我问过姨母,她老人家说白云过了外城门后,就告辞了众人,驾着驴车将他娘亲送到医馆去了。说是会在医馆附近租个屋子,一边照顾娘亲,一边备考。」
砰!
贺元重重槌了桌几一记,怒道: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搞清楚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专心备考,而不是任性胡为一通!我上封信就告诉他,我会帮他娘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进京之后一切有我,他竟是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他一个外地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能自个儿找到什么良医?!」
「阿元,你比我了解白云。一般如他这样出身贫寒、又有你我这样朋友的看重,要是别人早就顺势攀附上来,既得了实惠,又不算麻烦到我们,还能让双方友情更为进益。可白云从来就是难以预料的,不是吗?」
贺元满肚子火气就是消不下去。
「他这是在玩清高那一套了?」
「这十年来,你给了书籍,给了布匹,给了粮食,给了蹴鞠,他哪次没收下?也不见他在信里推辞客气,反倒次次都把你气得跳脚。你觉得……他清高过吗?」
还真没有。白云这个人……其实很难定论,无法归类。贺元认识的人很多,就没有一个像白云这样奇怪的。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奇怪」,才让他们在十年来不时的鱼雁往返里,成为以互损为乐的……损友吧。
「算了!总之不管如何,得先找到他。他一个从乡下来的单纯小子,哪里见识过京城市井小民的油滑刁钻劲儿,可别被骗得连一件遮身的衣服都没有了。」想到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的白云可能已经窘迫得衣不蔽体,贺元心中是又焦急又有点坏心地快意。
「他应该就在城北外围那区落脚,附近医馆打听一下应该不难找着。」外城门的北区那边是治安比较差的地方,居住的都是贫民与流民乞丐;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房屋租金必定便宜,白云身上钱财有限,自是会选这样的地方暂居,就算环境吵杂,也得住下。
贺元闻言,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绕过桌几,走到窗边,将只开了一缝的窗户给全部推得大开,一束春阳斜斜洒了进来,将原本有些幽暗的兰室给照得大亮。
居高临下,「登高楼」的地点非常好,位于北城区的繁华地,下面就是热闹的各式商铺,人来人往,游人如织,更不时有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抬眼向北方望去,远远就能看到北城门的内城门牌楼;出了内城门,就是外城门区,那边,就是白云可能的落脚地……
「柯铭,北城区这边你比较熟,就先派几个人去……」贺元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一双原本随意浏览扫视的俊目猛地定在某一处,先是疑惑,而后像要确认什么似地眯起眼。
「阿元?」柯铭正在听着贺元的吩咐,但贺元的话说到一半就莫名顿住了,等了好一会仍没见他接下去说,于是出声催促。
贺元像是被柯铭的声音惊醒,倏然转身往门口跑去,由于跑得太急,还带歪了一张矮几,并险险让矮几上头那盆兰花给跌了个稀烂——还好柯铭及时飞扑过去护花。
待柯铭惊魂甫定,抬头一看,哪还有贺元的踪影!
「瞧瞧,这样多好,对吧?」
「一点也不好。我觉得我耳珠子快被夹坏了。」
「谁叫你没穿耳洞,只好用夹的。你小心点,别给甩脱了,岫玉耳珰不怎么值钱,但磁石可老贵了,你要弄掉了半个,整副就得废了。」
「那磁石吸附得那样紧,甩不掉的。还有,你在我头上插了两把匕首吗?坠得我头皮都要被扯掉了。」
「那是银簪,银子做的簪。都有一两重呢!我从来都舍不得用,要不是为了妆扮你,哪舍得从箱底挖出来?你这个有福不会享的,竟然敢嫌弃。」
「……把法规两银子,嗯,相当于两百枚大钱戴在头上,京城的人都习惯把头顶当成放钱袋子的地方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穿金戴银是多么有福气的事,偏被你说得这样俗气可笑。」
「小芳,如果只是做个丫鬟都得弄成这样,我真怀疑你伺候的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妇千金们怎么还能好好活着而没扭断颈子。」小云如今的打扮是小芳口中正宗的大户人家婢女模样。
「小云,这儿是京城,你说话得小心些。随便哪个有点权势的恶少要作弄你、整死你都没人敢说一句。你可以不把任何权贵放在心上,但别放在嘴上。」
小芳拉了拉小云的手,再次提醒着。虽然她本身也很想念小归村直来直往的快意恩仇,可京城这地儿,就是这样,不是她们这样的草民可以恣意任性的地方。
「嗯,我会小心。」小云点点头。问道:「昭勇侯府还有多远?」
「快到了,再走两条街就是了。虽然一般勳贵世家的宅邸都座落在东边的金阳大街,可昭勇侯府就偏偏建在城北区。这实在不符合京城里『东贵西富,北贫南贱』的说法。」小芳来到京城有六年了,虽然不能说已经是个京城通,但给小云当个向导还是绰绰有余的。
「国朝初立时,北方蛮族悍勇,曾经一路攻破重重关卡,直朝京城劫掠而来。那时第一代昭勇侯只是个七品城门校尉,带领两万士兵与民勇死守北城门,所有战士几乎死伤殆尽,却终是守住了京城,等来了援军。后来皇帝大肆封赏,原本也是赐给了金阳大街的宅子,但昭勇侯却婉拒了,反而要求将侯府建在城北,昭勇侯愿让子子孙孙永世镇守国家门户。」小云慢悠悠地说着昭勇侯的发家史。
小芳好惊讶。
「小云,你怎么会对这个侯府这样了解?」
「我娘说的。」
「你娘又怎么会知道?」小芳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不会小云随便唬弄就随便信。
「我娘以前……曾是昭勇侯府的丫鬟。」小云淡淡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想去昭勇侯府呢,是不是白婶还有什么家人亲戚在昭勇侯府,所以你才要找上门?」小芳想了想白家娘子的举止仪态,在心中点点头。
原来是这么显赫人家出来的丫鬟,难怪与小归村其他妇人那么不同。
「嗯,不确定我娘的家人还在不在里头,所以想打听一下。」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昭勇侯府,她们远远地瞻仰了下侯府的雄伟气势,便沿着长长的围墙走,来到一处专门给下人出入的角门处,小芳很熟门熟路地上前敲门。
「你们是?」一名守角门的婆子打开半扇门,看着小芳与小云一身丫鬟打扮,却又不是自家侯府的衣着,还算客气地问。
「嬷嬷你好,我们是明宣侯府的人,我叫芳儿。是这样的,这是我家乡妹子,叫……嗯,叫白妹,才刚从乡下调上来。这一来京城啊,就急巴巴地想寻亲。听她阿娘说,她家人在贵府当差呢,这不就找来了。我们就来问问,还请嬷嬷行个方便。」
那婆子一听是明宣侯府的丫鬟,又穿得还算光鲜整齐,便不怠慢,笑笑地打量着小云,道:
「好个俊俏的小丫头。那你说说,你阿娘的家人叫啥?老婆子我虽然不敢说识得全府的佣仆,但识得八九成倒是有的。」
小云连忙一脸讨好地笑,道:
「那就有劳嬷嬷了。我娘有个表妹,叫顺儿,如今约莫四十岁上下,但已经有法规十几年没有联络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贵府当差呢。」
「叫顺儿的?这名字倒是寻常,府里好些个人都曾叫过顺儿或阿顺,后来才被主子改名的。就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你要找的呢……」婆子苦思了下,又问:「有没有说姓什么?记不记得曾经是在哪处当差的?」
小云也一副苦苦思索状。
「姓什么我倒没记住。听我阿娘说……好像曾经是在书房伺候的,专门给小少爷磨墨裁纸整理书籍的。喔!对了,我娘说那个顺儿还有个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叫桂花呢。」
「桂花……啊!桂嬷嬷!」婆子原本迷茫苦思的脸色,在一听到桂花这个名字时就神色大变,猛瞪着小云看,上上下下地看着,像是在小云脸上看出了什么,结结巴巴地问道:「你阿娘是李顺儿的表姊?」
「嗯,是的,是姨表。听我阿娘说,她们两表姊妹长得可像了。而我的长相也随了我阿娘,就不知道我与那个顺儿像不像了。」小云一脸天真地道。
「像,像极了。」婆子喃喃道,接着跳起来。「你等等,我、我去找管事嬷嬷来,她得见见你!这事我做不了主!你等着啊,别走!」
就见那个慌了神的婆子,连门也忘了关,立马往里头跑去,就这样把两人撇下。
「小云,她这是?」
「我们走。」小云拉起小芳的手,拎高裙摆,快步跑开。
「可,你不是要找人,怎么跑啦?」小芳被拉着,只好跟着跑。
「我没要找人。我只是在确定某件事。」转眼间两人已经跑得好远,远到再也看不到昭勇侯府的屋瓦。
身为小归村的村姑,腿脚有力那是必须的,所以两人疾奔了一刻钟,直直跑到内城门口才停下,也只是有些小喘。
「好啦,今天谢谢你了,小芳。你快搭车回明宣侯府,别误了你的差事。我这身衣服改天洗好还你,我也该回去照顾我娘了。」
「衣服不急。你有需要的话,就放着无妨。今天我休息,不急着回去,不如我跟你一同到外城区看白婶吧。」
「我娘现在还虚弱着,你去了,她又会勉强自己起来招待你,到时你也不自在。所以等下回你有空我再带你去见我娘,反正我们娘儿俩至少半年内都会在京城,想见面随时都可以。喏,你的法规两银子,收好了。」将头上那两根沉坠坠的银簪拔下来塞进小芳手上。
小芳接过,小心放进怀里贴身收好。点头道,,
「也是。那好吧,就约下次,我回去弄些好药材,到时给婶子补身。」
两人道别完,小云目送小芳搭上一辆载客驴车离开后,才转身缓缓走着。她走得很慢,因为一心想着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旁的,所以当她一只手突然被人用力攫住、往后一扯,整个身子撞上一面墙时,她向来灵敏的身手竟然没来得及应变。
小云后脑勺撞了一下,所以有些眼冒金星的,一时看不清袭击她的人是谁,倒是听到了那行凶者咬牙切齿的声音——
「白、云,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就算再怎样气急败坏,贺元仍然记得这个叫白云的混蛋是个举人,且是个即将应考的举人,他的名声不能有任何败坏;但凡有,一点点污点被诟病,就算他的学问之好堪比曹植、考出来的卷子足以折服一票大儒考官甚至皇帝等等,他也当不了打小就心心念念的状元。
别说状元了,连个同进士出身都不会有他的份,严重点还会被直接剥夺掉所有功名。一个读书人要是混成这样,也只能羞愧地去死一死了。
贺元解下披风,将白云披头盖脸地包个死紧,箝押着她就近找了间客栈,要了间独立的厢房就把人丢进去,并吩咐随后跟来的护卫守在方圆五步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踢上门,开始审问这个无法无天到连男人的自尊都敢丢在地上踩的女装混蛋。
「白云,你给我说清楚,你这一身扮相是怎么一回事?!」贺元指着白云身上的丫鬟服饰(还是明宣侯府的制式),实在太不像话了。
白云跌在榻上,好不容易将捆在脑门上的披风给挣开,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从一片紊乱里平复下来,可以好好说话,才道:
「贺元,好久不见。」虽然已有十年没见,而贺元的长相也与小时候大不同,但她向来很能认人——其实方才还没看清是他时,就从声音语调里认出了是他,才会由着他又施暴又挟裹地拎来拽去。
「少来那些你好我好的虚词问候!你看看你!你扮这样竟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吗?!」
「我这样有什么不对?」白云整理好自己,坐正,坦然地看着贺元。
「当然不对!你扮成女人!」
「扮女人有什么不对?」白云还是很理所当然的表情,还强调了——「我觉得这样满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贺元这时才注意到白云的相貌,与他四目相对,竟莫名脸红了起来,不由自主率先移开眼。故意挑剔道:
「在京城这个地儿,你这样子的,也不过是中人之姿,我家的丫鬟都比你好看……」不对!他干嘛跟一个大男人谈女装扮相好不好看的问题,这简直有辱斯文。再度发火:「白云!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举人,不是戏子!只有戏子才会扮女人、才会在意扮了女人好不好看,你何以自贱至此!」
「我哪里自贱了?」白云觉得贺元真是不可理喻。
「你不会是真的在小归村那个地方待傻了吧?虽然你们那儿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男女之分,全穿得灰抹抹的没个人样;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在京城,而且你是个有身分的举人,两个月后要去考进士的举人!男装女装是有分别的,你再不可混淆了!」
「我没有混淆。」
「你这叫没有混淆?我的白云举人老爷,你该穿的是青衣直缀,不是女装!」愈说火气愈大,愈看他的扮相愈不顺眼。几步走到榻前,用力将白云推抵在榻椅的靠背上,同时伸出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上道:「你好好一个男人,羞也不羞!穿着女装已经够丢人了,竟然还往胸口填塞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塞了两个准备用来当午饭的馒头?你还笑京城人把钱袋子搁头上,我看你才是不着调,把吃食利用在这种不正经的——」声音戛然而止,取代的是一双因为眼眶瞪得太大,以至于差点跳出来的眼珠子。
「摸够了吗?」白云闷声问了下。见他还在无意识地揉扯,没好气地忍痛道:「别揪啦,是真的。你再揪也揪不出馒头来的。」
贺元飞快瞬退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一张俊俏白脸像是被砸了一盆狗血,腥红得吓人。
贺元惊骇万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花耳鸣,脑袋里嗡嗡响得快炸了。
贺元不知道自己该立马晕倒以示极度的震惊呢,还是跳个半天高,顺带把眼前这个混蛋给掐死?!
良久良久良久,终于艰涩地发出低哑的声音道:
「你、你……你是……女的。」最后两个字说得像是蚊吟,只有靠得他如此近的白云能听到。
「一直都是。」白云觉得自己满冤的。从来她都没说自己是男的啊。
「但你一直都知道我不知道!」咬牙。
「……是啊,所以,我写信了,两个月前写的,信里有说了……」慢吞吞的声音表示她正底气不足。
「信呢?」他从来没收到任何一封关于这样内容的信,别以为随便就能唬弄得过。
「这信……因为内容太过隐密,若不小心被旁人拆看了,难免会引起些风波,所以我没让信使送。」
「哼。」再编嘛。贺元双手环胸。
白云默默地伸手解开腰带——
「你做什么?!」贺元喝斥的声音尖得像是他正在被非礼。
「我拿信。」白云看了他一眼。「那封『两个月前』就写好的信,我贴身放着。想着到了京城就亲自送至你手上,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万无一失你个头!你是个女人!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人?!在我面前宽衣解带,你——」贺元见白云无丝毫顾忌地仍然将腰带解松,一只手从领口探进里衣内掏着信,这神态坦然而猥琐,还猥琐得光明正大,贺元觉得真是败给她了。
这白云,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是个麻烦又教人头痛至极的混球。
而这个混球还真是没有当女人的自觉,虽然不是故意看到,但还是看到了——
「你竟然没穿亵衣!」咬牙低声斥责。
「啊?」白云低头看着下拉的襟口,虽只露出锁骨下方一点肌肤,但确实足够让贺元看到她光溜溜的脖子上没有任何亵衣绑带的踪迹。
信件自里衣里掏出来后,她顺便将白色里衣拉出一点点给他看。「还是穿男式的舒服。我阿娘给我绣了两件亵衣,实在不好穿,就丢在老家了。喏,两个月前写的信,你看一下,我没骗你,真的『早就』向你坦白了。」
「这不是骗不骗的问题!」贺元原本下意识要接过信,但在碰到信之前,又突然像被烫着了似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白云,你知不知道女人不能参加科举?你一定知道,但你还是去考了,你胆子大得都可以去造反了!」他果然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个家伙脑袋里在想什么。
这样的无法无天,这样的肆无忌惮……所谓的「穷山恶水多刁民」,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吧?
「造反的难度太高,我没想过。」白云想了想,老实道。
「那你参加科举是因为难度低,所以就干了?」冷笑。
「其实我也没想考的。」白云看着他道:「你知道的,我十岁那年去考秀才,不过是村长为了给小归村争一口气,让我跟着王诗书去考的。他也没想到会两个都中秀才,原本捎上我只是充个人数——」
「但其实你,甚至王诗书,都知道你一定能考上秀才,对吧?」十年来的通信里,白云身上发生的诸多事情,贺元几乎都知晓。包括他们从京城送过去的书,白云都与王诗书共享。
「对啊,既然去考了,当然要中。」她可不爱做白工。
「天晓得你是怎么拿到童生资格的。我问你,你在县衙的黄册里,是怎样登录户籍的?」贺元不像白云这样无知者无畏,既然她天真无知成这样,他总得认命帮她收拾善后——如果他还想要她这颗可恨的脑袋好好搁在她颈子上的话。生气归生气,该做的还是得做。
「取得童生资格那年,村长帮我家填了两个人名,去县衙登录户口。」如小归村这样荒远的山村,有的村民一辈子都没去县衙登录户口呢!除非得出远门,为了取得路引,就得有户口,才去办的。对村民而言,名字有记入宗祠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国家的鱼鳞黄册里有没有他们的名字,可没人在乎。
「两个人名?」贺元缓声问。
「男丁一名:白云;女性一名:白小云。附注:龙凤双生子。」
「……没人上门查户核实吗?」贺元此时深刻地理解了「天高皇帝远」的奥义……
「永定县的县令至今都逃官十几年了,谁查?」在永定县,向来都是各村的村长说了算。
「原来永定县竟还没有县令前去上任。吏部在干什么!」贺元感到不可思议,都没力气生气了。
「放心,等我考中状元就有了。我会回去当县令的。」白云很善解人意地安慰他。
「你还想要考状元?!不要命啦!你的脑袋就算只是摆着好看,好好搁着不成吗?不用赶着给人砍吧!」他咬牙吼道,要不是还记得她是个女人,早就冲上前揪她领子给她一阵好捶了。
「都考到举人了,当然要接着考状元,不然多可惜。」
「你把科举当成什么了?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想当永定县的县令……等等!户籍可以随你们村长唬弄,那路引呢?出了永定县之后,每个关卡要办理路引可没有那么容易,而且愈接近京城,检查得愈严,你是怎么用举子身分一路唬弄过来的?,」贺元很快又想到这个大问题。
「慎严庵里关的不只有一个陈夫人啊,还有张夫人、李夫人……」
「那些夫人又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李夫人的兄长是户部郎中,她请她兄长从京城弄了个高等的路引,可一路畅通到京城,不必盘查。」
这种路引贺元当然知道,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每每外出,拿的就是最高等级的路引。
「那些被关在无归山的夫人……就算曾经是京城最有风仪、最规范的贵妇,到了那样的地儿,也被同化得无法无天了……」他看了白云一眼,转开,然后又看一眼,叹气。
「你这样看我作啥?你是在暗示那些夫人被我带坏了吗?」
不是吗?贺元都懒得应她了。
「白云,你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总该想到,一旦你真的通过了省试,在殿试时面见天子,就是明目张胆的欺君了。你……不是真的想考状元吧?」
「想考的。」白云认真道。
「你就没想过身分被拆穿的一天吗?你到底是真的置死生于度外,还是搞不清楚自己正在犯法?」他觉得生气,气自己为她担忧,气她无知到近似无赖的态度。
「贺元。」她轻轻叫着他名字。
贺元这才想到,相识十年,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一时有些怔了。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总是对你坦白。」
「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会对我坦白?丄火气又被撩起,指着她手上那封信道:「你这封信之所以随身带着,不就是为了应付今天这样吗?若我没发现,恐怕到死你都不说的!」
「我的坦白就是这样的。只要你发现了什么,来问我,能说的,我坦白,不能说的,也不胡编一通来骗你。」
「哈!那我可真是不胜荣幸。」
白云暗暗叹气,想着他今天的怒火一堆一堆地烧着,好像没有熄灭的态势,实在不能好好谈话。再说,天色也不早了,阿娘一个人在家,还病着,她得回去了。
显然贺元也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对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再谈下去也只会走向吵架的结果,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还是先到此为止吧。回去冷静想个解决的方法才是目前最重要的。所以在瞪了白云一眼后,转身就往门口走。
「贺元?」
「我今天不想再见到你。先这样吧。」
打开门,就要离开。但在跨出一脚时,突然又收回来,转身,面无表情地冲向白云,白云眼一花,手上捏着的那封信就给扯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人。
白云就这样傻傻地看着贺元像踩着风火轮似飞快离开,直到再也见不到人之后,才合上张大的嘴巴,眨了眨眼。
「真是一场惊险刺激又别开生面的重逢啊……」
「春明。」
「小的在。请问法规爷有何吩咐?」
「你去查昭勇侯府的两个下人。一个叫桂花,现在叫桂嬷嬷;另一个叫李顺儿。她们约莫四十岁上下,叫李顺儿的那个应已经不在侯府里了,但二十年前应该在。把她们两人的关系、身世以及曾经的过往都打听一下,尽可能地详细。」
「是。」
「查到多少就上报多少。尽快,也要详实。」
「是。」
交代完后,贺元让贴身服侍的人都退出书房,自己一个人坐在桌案后,原本正正经经、严严肃肃地在思考,然而,当目光不经意定在桌上那两张摊开的信纸上时……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有些飘移,两抹红晕悄悄在耳根堆聚,慢慢朝脸上扩散,将他一张从来晒不黑的白皙俊脸给染上霞色,正好与窗外黄昏的天色交相辉映……
大半天的努力克制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脑袋地想起了这封信的书写者……以及,自己的右手曾经多么孟浪地袭上那柔软又饱满的丰盈,这样又那样地揉捏……可耻而放肆的……调戏。
右手成拳紧握,紧紧地,紧得让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不知道是想让自己忘了那触感,还是眷恋回味……
不管白云这家伙是男是女,贺元对她的评价仍然没变——
她真是一个混蛋。
9
镇国公府,贺二爷的书房,即使是自家人也不被允许随意进入,更别说是外人了。贺二少的大多数朋友,基本上连书房座落在哪里都不见得知道;可今日,贺二少的书房却意外迎来了一个陌生访客,而且一待就近两个时辰都还没出来。
这让跟随贺二爷多年的小厮与丫鬟们不由得对那人另眼相看起来,知道以后对那位得小心伺候着了。
「你虽然抄写得很快,但也别因为贪快而抄误了。需知道,有时只是一字之差,表达出来的意涵却可能大相迳庭。」
「放心,抄书我熟,从来没错漏过。」这是在慎严庵里历练十年的成果。如今白云是手快眼也快,脑子还能随着抄写的过程进行初步的背诵。
此刻白云手上正疾抄着的,是贺元托了人从国子监里捎带出来的考前精要,其中包括了这一次主出题主考官们写过的文章以及一些读书评注,正好可以让白云对这次春闱的可能考题方向、以及考官的文章偏好有个底。
国子监不愧是大儒聚集的地方,所以监生们有最充足的考试资源,以及最丰富的藏书;藏书阁里更有着历届考题以及优秀试卷可以阅览参考——当然,所有国子监里有益于科考的书籍文卷,这十年来都被贺元誊抄寄给白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