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考之前,所有将要应考的监生们都得到了大儒们呕心沥血精心编就的考前精要,让监生们获得了比其他各州郡赶来的士子们更多应考优势——当然,这份优势,此刻正在白云手中复制着。
不管贺元此刻有多么头疼于白云身为一个女性,却胆敢扮男装去参加大考,这等严重追究起来足以杀头的行为,他还没找到解救她这颗脑袋瓜的方法。可,在那之前,他至少可以帮助她达成考状元的心愿——如果她最终被杀头了,至少也是在所愿得偿之后……
虽然相信白云的抄书功力,但为了以防万一,贺元还是一页一页地帮她校对起来。不一会,终于忍不住嫌弃道:
「台阁体……」不屑地撇撇嘴。「我说,你能不能写出点自己的风骨?」
「科举考试不需要字体有风骨。太有风骨反而妨碍考官阅卷评分,所以士子应考时,必须以台阁体书写——这些话不就是你以前在信里告诉我的?」白云没有理会贺元的批评,手上的抄写动作没停,就算正在与他斗嘴,也能将笔下的文字写得没半点差错凌乱。
「没有哪个士子一辈子就只写台阁体。这种文体,除了科考与官样文书,其它书信往来是绝对不会用的,你必须有自己的字体风格,不然难以在读书人里立足,获得尊重。」贺元抽来一张白纸,铺在书案一角,对她道:「来,写点别的字体。」
「什么别的?」正好抄到一个章节段落,白云停下笔看他。
「除了台阁体之外的别的!」没好气。
白云想了想,将毛笔在砚台里舔了舔,便在那张白纸上洋洋洒洒流畅地写起了诗句——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皆是读书人。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年纪虽然小,文章日渐多;待看十五六,一举便登魁。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脑子好,过目不忘,你可以不用把整卷《神童诗》给默写出来,我知道你会!」贺元看她写得欲罢不能,连忙阻止;然后,才指着纸上的字体叫:
「你学了我的字?!」这分明是他的字迹!要不是亲眼看她写出来,他一定会错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写了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多了就会了。」这十年的书信往来,他的字她多熟啊,既然熟了,当然就会写啦!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怎么可能!你并没有看过我写字,并不知道我运笔笔触与施力方式,怎么就学得这样肖似了?」
白云疑惑地看着他。
「这很难吗?」
「当然很难!你这样……简直岂有此理!我的字有这样简单易学吗?」贺元那颗自认饱读诗书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一下下。
白云不明白他干嘛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眼睛转了转,突然指着墙上一幅书帖问道:「这是名家字帖吗?」
「是。这是当朝宰相钱慎大人的书帖。他老人家是当代书法大家,尤擅行书,墨宝难得,并不轻易让作品流出,满朝宗室勳贵、文武百官求之而不可得。这幅书帖还是我上个月行弱冠礼时,我表哥为我求得的。」并没有特意说明他的这个表哥,两年前还新增了一个很强大的职衔——皇帝。
白云对贺元有什么厉害表哥自是没兴趣,也不会多问;将桌面上的纸张收拢在一边,又抽来一张白纸铺好,看了看那幅字帖好一会,取过一枝大楷羊毫笔,竟挥就出与那幅字帖极为相近的字迹。虽不到神似,却也形似了。
「你竟然看了几眼就能够写出这样相似的行书体——」贺元几乎要伸手捂住眼,才能防止眼珠子瞪出来。他抖着手指着白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分不清自己内心是羡慕嫉妒多一点,还是对自己早早慧眼识明珠的得意多一点。
「我没有自己的字体风骨,但模仿倒不是问题。」白云撇嘴道。
「模仿……等等!」这两个字令贺元眼睛一亮,立马转身往陈列着一堆书画古董的博古架上翻找着什么。可愈急就愈找不着,扬声朝外头唤道:「春生,进来。」
被遣到外头候着的首席小厮春生立即推门进来,恭身道:
「春生在。二爷有何吩咐?」
「五年前我从皇陵帖刻回来的『天下冠军帖』,收哪去了?」
春生略一思索,立即回道:
「二爷,那『天下冠军帖』在两年前被大爷借走监赏,至今未归还。」
贺元一愣,也想起来了。一拍桌子道:
「借了两年还不送回来,大哥这是想昧下了吧。去!去要回来,立刻!」
「这个时间,大爷还在皇卫营练兵未归呢。」可不敢私自去取。
「找他书房伺候的人讨要回来,回头我会跟大哥知会一声。」属于他的东西,自可随时取回。
「是。」春生立即领命而去。
「白云,我有一幅很重要的字帖,你先照着临摹,每个字都练习上几百次之后,再帮我写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好啊。」没有多问,直接应下。不过……「我的字,还需要练出风骨吗?」
「如果你什么字体都能仿得来,还怕没什么风骨。那些有风骨的还没有你的本事。」贺元摆摆手。反正她又不以当书法家为念,就省省吧。
「那我可以继续写台阁体了?」她还是觉得这种四平八稳的字体方便实用、干净清爽。
「随你了。」很大方地放过了。
就在白云即将抄完那几卷考题精要时,门外传来禀报声:
「二爷,贺明堂少爷以及礼部尚书三公子赵玥来访,正在『咏宜厅』奉茶。」
「春生还没回来吗?」
「二爷,小的回来了。大爷的书房小厮说那『天下冠军帖』并不存放在书房,似乎是被大爷挂在他内院里了。」外头传来春生带着些许喘气的回报声。
「知道了。我晚上直接找大哥要就是。」贺元看向白云道:「快点抄完。赵玥说好只能借阅两个时辰,再不还回国子监,那出借的人就要急坏了。」
「就好了。」白云回道。
就见她手速更快,字体稍稍有些跳脱,没那么四平八稳了,却显得行云流水,畅意至极。贺元眉头微挑,觉得凌乱些的台阁体,倒是比较有看头。
不到一刻钟即全部抄完,贺元则在一旁把所有书稿整理好,将赵玥偷渡出来的那一份装进匣子里,拿在手上,道:
「这些卷子出自一个很被国子监众大儒们看好的监生,认定此人就算没考中一甲,至少得个二甲进士肯定没问题。就不知道,在接近同样的条件下,你能不能够考得过他?」
白云倒没有豪情万丈地拍胸脯说些壮胆气的大话,只耸耸肩。
「不知道。反正我记下一切读过的书,包括你不时寄来的文章与卷子,若是仍然落榜,就只能说……」
「你书读得太少?」贺元接话。这句话几乎是每次他给她写信寄书时一定要写上的句子。
「不。是你给我的阅读方向完全错误。」要知道,她所读的一切书籍文章,都是他帮她挑的;他学了什么、判定了什么书籍适合考状元的她,就会把那些书寄给她,然后两人再在同等的知识水平里斗嘴吵架。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能考中进士,甚至高中状元,那么就表示贺元自己所学习到的知识也有状元等级的高等程度。不得不说,刚开始贺元会这样努力帮白云,是有这样一份心思在里头的;他想证明除了父母生给他的富贵命格外,他自身的本事也是足以傲视群伦的。
身为当朝权贵子弟,虽然国家没有明文规定这些贵胄公子不得参与科举,可世家权贵们却知道皇家是希望他们在本身享有荣华富贵时,不要去剥夺那些落魄贵族、寒门士子们振兴家门的机会。
所以,一直觉得自己书读得很好的贺元,从小就知道自己与科举无缘,他不能经由科举来证明自己不比翰林院那些才名远播的人差。当然,他也没有去考的意愿考上了,会被非议侵占寒门晋身名额;没考上,岂不丢死人?因此一直以来他是希望白云真能考到状元的——直到知道她是女人之前,他都这样希望着。
待白云也收好她抄写的那一份卷子,以方巾包好,正要往宽大的袖袋里塞,就被贺元阻止——
「等会还要见贺明他们,你塞着这一大卷坠在袖子里,看起来不像样。你是举子,又身处京城,得注意风仪。」叫来春生道:「你唤个人,把这些送到外城北白公子家去。」
春生轻声应是,接过小包袱便行礼告退。
「他怎么知道该送哪去?」
贺元轻哼一声。
「你都来京城七天了,该知道的我自然都知道了。」连她是个女人的事他都知道了,其它别的还有什么难的吗?白家母女的落脚地,查起来根本毫无难度。
白云瞧他像是又冒出了点火气——他对她是女人这件事,始终保持着随时发火的阴阳怪气状态。她暗自撇嘴,问道,,
「我与贺明他们不熟,见面招呼完后不就该回去闭门读书了吗?」是谁说过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全天候悬梁刺骨死读书的啊?居然还有闲情去交谊叙旧。老实说,对于贺明赵玥之流,她早就忘在脑后了,只隐约记得一个是撒钱的笨蛋,一个是趋炎附势的纨裤。
「你得知道,一个士子,只是会读书,是没法真正获得尊重、取得天下士子认可的。在京城这地儿,尤其势利。琴、棋、书、画、诗、酒、花,你可以不专擅,但得学会品监;当然,这种风雅,一时之间强求不来。可至少,你得懂得游艺,马球、蹴鞠,只要有一项玩得好,你就能较为顺利地打进勳贵圈。」
「所以,你等会还要带我去蹴鞠?,」她向来踢得不错,可不代表她现在有这个闲心。
「必须去。」贺元当然看出了白云的不情愿。
「为什么?你想我交好贺明他们?」有必要吗?
贺元定定望着她的脸,好一会,拉着她的手臂往外走,边走边道:
「不为其它别的,就当是……为了你的脑袋吧。」说完,轻叹。
「没想到白云这些年连蹴鞠也没落下。我以为他光是忙着寒窗苦读就已经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不然怎么能在如此幼龄就顺利在功名上不断进益。」柯铭看着在鞠域里奔驰如风、完全无视两个守门员壮得几乎能塞满球门的所有空隙,不断将球给踢进球门得分,把另一队里的贺明与赵玥气得频频跳脚。
贺元没有下场,暂时当白云这一队的指导师,不过因为白云表现良好,倒也没指导师什么事,就见他双手交叉环胸前,目光始终盯着在场上活跃灵动的白云,问着身边的柯铭道:
「阿铭,你看白云怎样?」
「极好。书读得好,蹴鞠上也是天才。」
「我问的是她的模样。」
「模样?」柯铭有些疑惑,也看向白云,从白云的长相到他灵活敏捷的身手。「若你是问长相,倒是个清俊的。若他能顺利通过会试,在殿试上表现得出彩些,被钦点为探花也不无可能。」
「你不觉得她长得女气吗?」在不知道白云是女性之前,贺元自然不会觉得白云长相有问题。可在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之后,再怎么看她,都觉得这是个女人,就算穿了男装,还是个女人。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实,怎么会有人看不出来呢?
「女气?」柯铭轻笑。「男子长相清丽者,向来并不少见。你看赵玥,长相随了他娘亲,这几年与他妹妹长得愈来愈像,几乎要被当成双生子看了。白云与赵玥两人站在一起,就算错认,也是赵玥被当成女子看待的机会比较大吧?咦——」话说到一半停住,沉声道:「看来赵玥是输急了——」指着鞠域里的突发状况道。
贺元看过去,俊目微眯。
在鞠域里,因为抢球而造成冲撞,就算白云灵巧地及时闪开赵玥的一记飞铲,没让自己的腿受伤,却阻止不了两人撞成一气跌在地上。被撞的人很快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半声疼也没喊,就要继续比赛;可撞人的那一个却是不干了,在地上唉唉叫老半天,发现没人应和,气得跳起来,伸手就朝白云推攘过去。白云一时不防,被推个正着,整个人连连退了几步;而赵玥不依不饶,继续追打过去——
「住手!」贺元快步过去,同时出声喝道。
当然白云从来也不是个会吃亏认衰的人,她在赵玥的拳头揍来时,侧了脸闪过,同时踹出一脚,正中赵玥肚子,生生将他踹翻在地。
「你这该死的乡村野人!你竟敢——」赵玥努力要跳起来揍人,却一时肚腹无力,站不起身,双手直拍着地。
「来人,扶他去休息。」贺元已经走过来,以目光将几个围过来的家丁给定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之后一手抓住白云,并且唤来赵玥的小厮将他扶走。
「端方,你帮我好好教训他!什么玩意儿,竟敢还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分,小爷揍他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骂骂咧咧的声音慢慢变小,然后在贺元冷沉的目光下,无言,并且转身给了扶他的家丁一巴掌,骂道:「没眼色的混帐!还不快扶本少爷去休息,还楞着作啥!」
待赵玥作戏一般地大呼小叫离开后,贺元仍没有放开白云的手,看着她,平声问道:
「继续踢吗?」
「是你要我来踢的。」踢不踢于她又没差。
「他刚才推你哪里?」由于角度的问题,贺元只看到赵玥推到她,却不确定有没有碰着不该碰的地方……他目光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她过度平坦的胸部。
「放心,我闪过去了。他只推到肩膀与手臂的部份,没发现我衣服下缠着布巾。」幸好现在是初春时节,仍然穿着厚衣服,不会轻易被看出破绽。
这是布巾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吗!贺元深吸一口气才忍住咆哮的冲动。
「阿元,赵玥说他伤着了,不玩了,你要不要下场接着玩?」贺明跑过来问着。
「嗯……」本来打算点头应好,眼尾却扫到入口处正有几位贵女正在下马,而且目光全往这边盯来,便改口道:「你们接着玩,我送白云回去。她该要温书了。」
贺明也听到了鞠场入口处的喧哗声,看过去,认出了那些人,惊讶道:
「她们怎么来了?不是都去参加新安公主举办的马球赛了吗?」马球赛的球场在城西郊外呢。而且今天这里没有蹴鞠赛,这些人来干嘛?
「我们先走了。」趁那些女人还没过来,贺元拉着白云往就近的一处角门闪去,一下子便不见人影。
待贺明也想到应该溜时,已是来不及,因为几个行动俐落的贵女已经快步过来,抓着他就一通质问——
「贺明!你真不够意思,今天跟贺二爷在这儿蹴鞠,都没招呼一声——」
「对啊对啊!你还说最近贺二爷忙着别的事,不会来鞠场呢,这下你怎么说?」
「你不是说下次贺二爷玩蹴鞠时,一定让我们知道的吗?,」
「贺二爷人呢?刚才还看到他在这儿的啊。」
贺明顿时头大如斗,心底偷偷抱怨起贺元的不厚道,既然跑路时还记得要把白云挟带走,怎么就偏偏忘了他这个亲堂哥,任由他在这儿水深火热呢?
贺元带着白云从一条小巷子左转右绕地走了约一刻钟之后,终于绕出那条长长的巷子。一踏出去,鲜嫩春色扑面而来,入目尽是盎然生机,竟是走入了一望无际的桃花林里。
荳蔻梢头二月初……
桃花还没完全盛开,只有寥寥几朵,更多的是一点一点的粉色花苞俏生生地在枝桠间待放,在一片鲜绿新叶里妆点出迷人的桃红。
比起千树万树桃花开的壮观美景,白云更喜欢代表生机的鲜绿颜色,所以她深深吸一口气,让春天的气息盈满胸臆,才万般不舍地缓缓吐出。
「倒没想到皇城中心地带有这样一大片树林。」虽然进京没多久,却也深刻体会了何谓「寸土寸金」,京城这地儿,想活出个人样可真不容易。
「这里是皇家园林的外围区,一般人进不来。」
「你刚才跑得那样快,是在躲谁?」白云问。
「我需要躲谁?」贺元轻哼。
「好吧,不是躲。是不想看到谁?」白云很不能理解这些贵公子们对别人的用语的挑剔,直白说话也不行,非得体面包装一下,其实还不就是同样的意思。
「国朝男子二十、女子十八,为适婚之期。」贺元闷闷地道。
白云想了一下,看着他。
「你今年一月刚行完弱冠礼,这便等同于昭告世人,你要相看对象了,所以……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你的过目不忘、从无错漏哪里去了!」贺元瞪她一眼,《诗经》乃传世经典,岂容亵改?
「知识学了不就是为了活用?」
「你这个只善于模仿、不会创新的人,也懂得什么叫活用?」
「现在不就是了?」事实证明,她不是个书呆子。然后,又接回前面的话题:「那些女人都相中你,可你一个也没相中,所以不想见她们是吗?」
贺元轻哼。
「京城里的女人,难不成能比小归村的女人还厉害?能让你为此走小门避让?她们会拿棍子敲昏你,然后把你拖回家生米煮成熟饭吗?」白云想起四年前小归村发生过的那件震惊十里八乡的剽悍婚事。
贺元瞪大眼,差点被口水呛到,也顾不得批评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说这种臊事也如此坦然,都不脸红一下!连忙清了清喉咙开口问:
「有这种事?你们小归村的女人都是这样嫁掉的?」这也太惊悚了。
「也不是都这样。这事发生在四年前,仅此一件。」白云简单地说了下前因后果——无非是男女双方有意,但男方是大丰村大地主之子,有貌有德有家产,而女方出自于恶名昭彰的小归村,无财无德不会女红,本身又是个爽俐的……咳,泼妇(以外人的眼光来看〕,婚事自然难成,男方全族群起反对。后来这对小情人出了这样一个损招,男方让女方给敲了闷棍,配合着被拖回家煮饭去了……
既然都煮完饭了,自家闺女当然不能吃亏,婚事得办!于是身为几百年来永远团结的小归村村民,便在村长的带领下,有刀带刀,有箭背箭,有铆头扛锄头,呼啦啦一群人上大丰村说亲去;然后,顺利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添了一桩世间佳话。
「……我难得去怜悯别人,但是,此刻我非常同情跟你们小归村为邻的其它三个村子。」真是前世不修,以至于今生恶邻肆虐。
「有什么好同情的?他们三个村土地比我们不知富饶多少,我们小归村地无三里平、人无三两银,田不肥、河不靠的,反正最恶劣的环境都归我们村了,可几百年来,我们也没怎么他们啊。」就算在乱世当了土匪,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土匪好吧。
「省省吧,你们小归村是怎么样的,我还不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才在小归村待那么十几天的人,能知道个什么?
贺元又哼了声,横她一眼。
「你们小归村为了出两个秀才,就把你在户籍上报了个男丁名头,让你去考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们村子的人有多么胆大妄为。我猜,至今你的真实性别没有被外人拆穿,怕是全村人都决定帮你隐瞒到底对吧?这也就算了,但你考中了秀才还不消停,竟然还敢在去年考中举人。中了举人就得上京赶考,你就没想过,你或许能一辈子在永定县当个秀才不会被拆穿身分,但当你出了永定县之后,还有谁能护得了你?」愈说愈气,差点伸手敲她额头。
「……我知道。所以本来我也没打算考举人的。」看着贺元有些气急败坏的脸,白云知道他这是在为她着急,所以安静了半晌后,说道。
如果说小归村民的无法无天是出自天高皇帝远以及无知者无畏的话,那么,这十年来,在贺元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类书籍喂养下,以及慎严庵里三位夫人和师父们的言传身教里,白云是眼界大开的。她仍然有着小归村人的无畏与无法无天的焊性,但她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着什么严重的后果。
「你不会是……被我几封信激着了,才跑去考举人的吧?」贺元突然想到这个可能,心中不由得涌上些许懊恼。
白云在十岁那年考中了秀才,而后却一直没再往上报考。虽然白云在信里说她有能力考,却对当举人什么的不甚感兴趣,不是怕考不中等等。也就是这些话,让接下来几封回信里,贺元简直极尽嘲讽之能事,就为了激起她的上进心……
好吧,人家终于上进了,在十六岁那年一报考就考中了。这个年纪考中举人,实在是个少年天才了。而这个少年天才,此刻成为一枚苦果,塞进贺元嘴里,还不得不硬吞下去……
白云望着贺元显得严肃非常的脸,轻轻笑了。
「你的『激励』当然是原因之一。但若只是跟你斗气,还不足以让我做出这样不要命的事。」她又不是个傻子。
「那你是为了什么……」问到一半,贺元突然想到什么,盯着白云道:「是不是跟昭勇侯府有关?」
白云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一向淡定的脸,因为双眼大瞠而显得有些呆样,憋着一口气忘了换,让她的双颊微鼓,一时没说话。
「虽然我总会查个一清二楚,不过,你还是先对我坦白的好。」发现自己占了上风,贺元得意地双手环胸(为了克制自己的手不上前去捏她的脸),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只要你问,我当然会说——」吐气,坦然说着。
「阿元表叔!」一声稚嫩的呼唤声突然从桃花林的另一端传来,打断了白云的话。
贺元凝眉看过去,立即抓着白云走过去,边低语道:
「这事改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现在,跟我上前去拜见。」
「拜见?」好隆重的用语。白云看过去,发现远处站着几个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个老人与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而他们都穿着代表皇家的明黄服色。
「前方的是太上皇,以及小皇子。」简单说明前方明黄衣着者的身分,并问道:「觐见礼你学过没有?」
「……李夫人教过我命妇觐见后妃时的礼仪。」
「……等会照着我说的做。」贺元吩咐完,心中同时思考着能不能利用这意外的偶遇,趁此给白云创造出几分生机?
无论如何,白云得活着。
白云的表现比贺元所能想像的还好。
小归村的人,有许多让人皱眉的习性,但或许只有这种浑不吝的天性,才能在任何处境里都淡然处之,甚至还如鱼得水吧。
刚开始,就是小皇子才放高的纸鸢不幸勾挂在白果树的顶端,扯不下来,还断了线。跟随在太上皇以及小皇子身边的都是宫婢,没一个用得上的;正想让宫婢去外围唤个侍卫进来时,小皇子眼尖,就看到了桃花林另一头的贺元,便出声唤了来。
身为桃花林里唯一的一棵白果树,自然是整片桃花林里的异类。七十几年前,皇家在这边植栽桃花林时,所有别的树种都挪走了,就这棵至少有五百年树龄的白果树被特别留了下来。五百年的老树,就算曾经被修剪过许多次,也成长得相当壮观了;那至少有四丈高的树身,立于普遍只有七八尺高的桃花林里,完全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当然,高挂在四丈高枝头的纸鸢也不是那么好拿回来的,就算叫来侍卫与内侍,也得寻来梯子竹竿等工具戳戳弄弄的,恐怕就算取了下来,那制作精美的纸鸢也得给捅穿几个洞,无法再放飞了。
而这样困难的工作,落到了白云身上,也就只是爬棵树的事而已。
就见她看了看白果树笔直的树干,以及不算粗壮的枝桠,计算好爬的方式与落脚处之后,在取得太上皇的同意,并从宫婢那里要来一条绳索,并将其中一头绑了一颗小石子后,便在众人张口仰望的目光下,身形轻灵而迅捷,一下子就窜上了八尺高,并攀上了第一根枝极;接着用动手中绳索,勾吊住更上面的树枝后,将自己给荡上去,如此重复几次,她已登上了白果树的顶端,取回了完整无损的纸鸢。
当纸鸢平安送回小皇子手中时,那满脸惊奇的小皇子早已不在乎纸鸢了,随意将纸鸢丢给一边的宫婢,缠着白云问东问西,稀奇得不得了。就算旁人提醒着小皇子学习功课的时间到了、太上皇该休息了,也撒娇地不肯去上课,非要让白云教会他爬树这项神技不可。
后来还是贺元开口说白云最厉害的艺能不是爬树,而是蹴鞠,简直是神乎其技,让小皇子回去好好学习,改日办一个蹴鞠赛,让白云踢球给他看。说尽好话,允了承诺,说两天后就办比赛,终于把小皇子给哄走。
两人恭送走了太上皇与小皇子之后,才相视一眼,笑了下,一同背靠着白果树吁了口气……
「有空时,跟我说说皇家和朝廷的事吧。」白云才进京不久,在这之前,又只生活在「只知村长,不知皇帝」的小山村里,虽然对皇权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但也不能任由自己就这样一无所知下去。
「不止是皇家与朝廷,我们大雍的风土民情等等,你更该知道,才好融入。」贺元伸手拉着她手臂,领她往出口处走。并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先跟你说说蹴鞠吧。方才的情况,你可能会以为因着小皇子闹着要玩蹴鞠,所以才会有后天专门为他举办的蹴鞠赛。其实,与其说是为了哄小皇子,不如说是为了讨太上皇欢心。蹴鞠这项游艺,一直盛行于大雍,两百年来都是如此,从未被别的游艺取代。你猜猜,为什么?」
白云想也不用想,直接道: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
正解。
「开国太祖本身就是个蹴鞠好手,更将蹴鞠引入军中,当成军事训练的项目之一,颇有奇效。后来国朝建立,天下承平之后,便一手建立皇家蹴鞠队,并鼓励文武百官或以家族为名、或以地域为名,成立蹴鞠队。日后每年举办蹴鞠大赛,若能在大赛里一举夺魁者,将会获得丰富的奖赏与荣誉。」
「每一位帝王都喜爱蹴鞠吗?」
「当然不是每一位。但大多数是喜爱的,甚至有沉迷其中,废寝忘食的。」
「那个对蹴鞠废寝忘食的帝王,是不是就是给蹴鞠手封官的那一个?」
「你还记得啊……」这是小时候他一语带过的话呢,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了。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白云随口应着。
可,当她应完,看到贺元转头盯着她,不说话,而且白皙的脸像是泛起了一抹微红时,不知怎地,她也跟着觉得自己的脸忽然有些热……
他们都感觉到了异样,却极力忽视,粉饰太平,就见贺元轻咳了下,说道:
「嗯。那时的封官之举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位帝王几乎被朝臣骂成了个玩物丧志的昏庸帝王;可官位已经封了,旨意一下,起居注都录下了,就算收回,对于帝王的名声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历史是记下他这一笔了。既如此,那位帝王索性一路走到黑,就算那位因蹴鞠得官的人只是个闲职,帝王也决定让他待在那个官位一辈子。」所以后来那位帝王被定諡为「肃」,不无讽刺意味在里头。
「这等牛心左性……」
「咳!」提醒她,他们眼下站的地儿,还属于皇家呢。
「此乃一言九鼎真汉子。言必践、行必果,足堪我辈之表率。」她也是会拍马屁的。
「咳咳咳!」这下真呛着了。
「这咳三下是表示什么?」白云无法理解,只好虚心求教。
「表示我呛着了。」平平地说道。
「噗!」白云忍不住喷笑出声。结果又是笑又想揶揄他几句,害得自己也跟着被口水呛到了,连咳不止。
「活该!」贺元嘲笑回去,两人这时已经走出桃花林,几名家仆已经在出口处静待良久了;不再嬉闹,将刚才的话题简单做个结尾:「所以你得知道,沉迷于蹴鞠是皇室的天性。太上皇对蹴鞠的热爱不亚于那位给蹴鞠手封官的帝王,但自从那位帝王做出那样的事之后,百官就盯着呢,断然不许再有一位帝王如此胡闹。所以后天的蹴鞠赛,其实是为了太上皇办的,你先了解这一点即可。」
「嗯,我知道了。」
说完的同时,马夫已经将马牵过来,等着伺候他们上马。
「我先送你回去。你得学会骑马,今日先与我共骑适应适应,待你大考完,再好好教你。」因有旁人在场,贺元习惯性端起了他贵公子的架式,声音冷淡,姿态矜持。
「喔,好。」白云暗自撇嘴应着。
待他们走到马前准备上马时,才突然发现两人的手不知何时竟牵握在一起,一直没放开,两人居然都无所觉——
四眼错愕相对,同时火速抽回自己的手,各自别开脸。
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
心中像是思绪万千,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纯粹是一团无以名状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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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目瞪口呆地指着鞠域的方向,神色恍惚、声音发飘道:
「他是这两日蹴鞠功力突飞猛进呢,还是前两天跟我们踢球只是逗我们玩儿,没半点认真?」看着被红队所有队员围着,白云仍然身如游鱼,来去如风,每每抢得球,便见缝插针、出其不意地将球给传出去,准确喂球给太上皇去射门得分。看太上皇那高兴得红光满面、不顾身分仪态地举高双手跳跃欢呼的模样——简直比当年登基为帝还欣喜。贺明突然有种向老天爷抗议的冲动,这造人也造得太偏心了吧!
「这得感谢你。」贺元凉凉地说道,眼睛仍是紧盯在白云身上。
「感谢我什么?」
「十年前你不是送了她一本《蹴鞠游艺》?她读书向来快,效果好,看完了书,也就都学会了。」
「那本《蹴鞠游艺》我也看过,怎么就没学出这样的本事?我还天天下场练习呢,白云可没有。」贺明嚷道。
「所以书读得好很重要啊。」
「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能去考科举,书读得好做啥?再说那些书读得好的书生,也没见几个能把球踢好的。」贺明不以为然。
「所以……白云,是特别的。」贺元轻喃。
「啊?你说什么?」由于四周的欢呼加油声太大,所以贺元低语了什么,贺明并没有听清楚。
贺元笑着摇头,问道:
「阿明,你仔细看白云。」
「哦,怎么?」听话地看过去,盯着白云的脸看。
「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个女孩?」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贺明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贺元。「白云分明就是个清俊小子,要说京城里谁最男生女相,上一届的探花郎才是个中翘楚,长得那样柔美,簪花游街时险险被几个张狂的贵女给剥下衣服验明正身,吓得那位探花郎连翰林院也不进了,立马申请回江南当县令去。你说,有了那位探花郎珠玉在前,别的男人长相再秀气,谁还会把这些长得普通好看点的书生当女人看?」
好吧!连老天爷都帮她。
贺元觉得自己坚定站在白云身边,打定主意要保住她的项上人头,实在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还有,白云长得一点也不普通好吗!她当然不是绝色,却有着一般人所缺少的特殊气质,光是那一双既沉静无波又狡黯非常的杏眼,望之就有说不尽的气韵,冲突又和谐,总之难以形容。相较之下,纯粹只有皮相的丽色,简直是半分吸引力也没有。
「阿元,你身为黑队的教头,等会要不要叫白云收敛点?,」贺明提醒道。
「她不需要收敛。」贺元当然看得出来场上的种种变化。
「怎么不需要?他一个散立,偶尔给太上皇这个头球喂球虽然算合理,但其实喂球的工作当属跷球的事,现在都给他抢了,别人不作弄他才怪。你看,白云一个人给红队七八个人围着,都不见其他人去帮他。一般来说,这时候左竿网与右竿网都该去援手了,但他们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只围护在太上皇身边,真不像话,你要不要把他们换下来?」
「但凡有皇室贵人参赛,一队十法规人里,总会有五六个人自发围护在一旁,他们这些蹴鞠好手,哪个不想更上层楼,哪能不趁此时把握讨好的机会?肃帝朝时那位以蹴鞠得官的前辈,就是他们上进的榜样。」贺元平淡道。
「想要再以蹴鞠得官,简直异想天开。太上皇深受肃帝影响,热爱蹴鞠,也并不认为肃帝封官有错,可因为肃帝那件事,百官盯了他老人家一辈子,让他既不敢给蹴鞠者封官,也不敢太过表现出对蹴鞠的沉迷。如今退位当了太上皇,朝臣对他的约束宽松了,他才能偶尔下场比赛,但也不敢恣意而为。他可不想百年之后,朝臣给他定个『僖』、『乐』之类的諡号。」人一辈子争的就生前身后名,像肃帝那样的,纯粹是金口玉言、覆水难收,只好破罐子破摔强到底了。
「我侄觉得太上皇深以不能给顶尖狱翰手封官为憾——」贺元低语。
声音虽低,贺明却是听着了,点头低语道:
「皇室热爱蹴鞠是家传天性。太祖出身军户,在十七岁时便已踢遍军中无敌手,成为蹴鞠第一人,军中声望一时无两,更是号召了无数追随者。若不是遭逢乱世,咱们太祖在历史上留的名声恐怕就是史上第一位因蹴鞠而封官进爵的奇葩了。所以单以蹴鞠成就给个官位闲差,对皇室来说,还真没什么,只是朝臣罗嗦,为了耳根清静,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这也是每年的蹴鞠大赛赏金愈来愈丰厚的原因了。不能给官,就给财货。」说到这里,贺明问贺元:「阿元,你既然认为白云有考中进士的能力,又何必让他在蹴鞠场出锋头?与其叫他来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多温习几本书。」
贺元目光仍然瞬也不瞬地看着白云,轻道:
「能不能考出好成绩,不在于这几日的冲刺奋发,在于她之前十年苦读的累积。眼下,能博得……好感,才是至关重要的。」
「什么好感?你指的是什么?」贺明没听清楚,连忙问。
「没。」贺元摇摇头,转而看向鞠场正大门方向,说道:「咦!皇上也过来了。他身后那个面生的人是谁?」遥遥行了个恭礼,低声问。
贺明连忙也恭身为礼,之后才抬眼看过去认人。皇帝看来刚下朝,换了一身常服,来到鞠场后便领着身后几名武将打扮的人上楼进了观球厢房,随手做出一个平身礼,让所有发现他到来的人不用多礼。
「跟在皇上身后的有:神武大将军季诚、怀化大将军林豪……」一连说了四个将军名字之后,盯着那个走在最后面的年轻男子,实在认不出来,不觉疑惑道:「没道理啊,我朝的大将军我都知道的,这人头上戴着将军的弁冠,衣饰上绣着猛虎,应是个三品大将军,可我怎么就没有印象?」这教他这个以京城百晓生自诩的人情何以堪!
「春明?」贺元心中倒是对那人有着隐隐的猜测,将安静立于身后的小厮招上前来。
贺元有六个心腹小厮,人人各司其职,而春明主要的工作,就是领着一群手下打探蒐集各式各样重要或不重要的消息,做成庞大的资料库随时备用。
「二爷,那位是两年前刚袭爵的昭勇侯赵思隐,因驱逐海盗有功受封为三品威海大将军,之后被派至极北之地镇守,每两年回京述职一次,十年内职务不会调动。」春明简单说明那人身分来历。
果然是他。贺元点点头,唇角抿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摆摆手,让春明退下去。
一旁的贺明听到春明的报告后,惊讶地低叫出来:
「他就是赵思隐?国朝两百一十八年以来,第一个袭爵的庶子?那个两年前闹得朝野沸沸扬扬的庶子!」
「可不就是那个庶子吗。」
「原来是庶子,难怪我不认得他。话说,就算袭了爵,他也没法打进勳贵圈,还被远远发配到极北之地,实在不合算;若他肯老实当个本分的庶子,如今还能在京里享福呢。」
大雍朝嫡庶分明,就连皇室也是以嫡为正统,在皇后有子的情况下,皇位绝对没有其他庶子什么事.,若是无嫡子而让庶子登上大统,那么那位帝王的皇权就会被分割一半给宗室把持,形成共议政治,直到下一任嫡子上位为止。
皇室都如此了,对爵位的承袭与管理自然严苛无比。如果嫡妻无所出,这一家的爵位也就到头了,绝对没有庶子袭爵的道理;可赵思隐偏偏就创造出了大雍朝的第一个例外。
例外这种事,或许情有可原,但实在不应该存在。因为一旦有了先例,往后别人想照着这个特例应用一下,就容易了。那么世人所遵从的规矩法度,也将不再那么凛然不可侵犯。既如此,谁还会将世间准则视为圭臬安分遵守,而不去想着钻营以获取例外,谋得荣华富贵?
简而言之,当一个庶子被允许袭爵后,其他千千万万的庶子也就有了上进的方向了。乱家之源便由此滋生。
所以,就算昭勇侯府没有嫡子,就算昭勇侯府几代人都阵亡于沙场,连上一代那个只会拿笔的书生侯爵都投笔从戎领兵剿海盗去了、也阵亡了,留下一门孤寡以及满屋子的庶子庶女……勉强说来,是绝嗣了。
其功甚高,其情可悯,若是就这样拿人家无子说事,将爵位给掳了,实在无情凉薄得很;可若是因为怜悯而允许庶子袭爵,可能造成的后果,却是没人愿意看到的。
这也是两年前新皇初登基时,所面临的第一桩考验。
前昭勇侯在海上阵亡了,他没有嫡子。
昭勇侯的庶四子赵思隐在父亲阵亡后,领着一条快船,带着七十名死士,抱着必死的决心,潜到海盗的大本营,将岛上的人全屠戮殆尽,随后里应外合,将困扰了东海四十年的海患给一举灭个干净,立下天大的功劳。此子在军事上天纵奇才,治军有手段,对敌够狠辣,丝毫不坠昭勇侯之威名,但……他是个庶子。
庶子不能袭爵,可昭勇侯往上数三代嫡出男丁全把命丢在沙场上,连只会拿笔吟诗作画的那个侯爵都没能在父兄的功劳庇佑里安享天年;而今庶子撑起了昭勇侯的名声,报了父仇,除去了国家大患。班师回朝,你没给封赏也就罢了,劈头就要把人家的爵位收回,这种话,别说新皇说不出口,就连反对庶子袭爵的百官也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