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上下为此吵吵闹闹个没完,最后做出决议——赵思隐可袭昭勇侯爵位,
但只袭一代,他本身或者下一代将必须非常努力去博取更大的军功,才有可能再获得侯爵爵位继续传承下去的机会。
赵思隐袭爵之后,便被派到北方镇守门户。北地苦寒,但这却也是对昭勇侯而言最好的结果了。毕竟,京城仍然是个嫡庶分明的地方,他一个庶子,实难打进主流贵族圈里。而,身为侯爵又领有大将军的职衔,更加不适合再与庶子圈那些纵情玩乐的纨裤们往来。再说他一个庶子侯爵,上朝时杵在那儿,实在也刺眼得紧,还是打发得远远的好。
……所有与昭勇侯府有关的讯息,春明正陆陆续续给贺元捜集过来。所以贺元可以说是目前贵族圈里最了解昭勇侯府的人了,贺明这个百晓生拍马都比不上。
「阿元,你说,皇上怎么会允许赵思隐跟在身后?」这是否表示,其实皇上满欣赏赵思隐的?只是碍于朝臣的观感,不方便表现得太明显。
「或许……赵思隐也是个蹴鞠高手?」贺元随口说道。
「不可能吧,几个踢球出色的庶子,都成了各个蹴鞠队的队员,我们也是听说过的。这赵思隐,要不是两年前闹了袭爵那样的事,满京城谁听说过他?」
「手握兵权的孤臣,对皇上来说,这种人不拉拢,难不成去拉拢那些成群结党的?」
「也是。」贺明点头轻笑。
这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所有观赛的人欢呼叫好,太上皇所带领的黑队大胜皇家所属的红队,所有人当然极尽奉承之能事,所有溢美的话源源不绝,无数人围在太上皇身边,说着各种赞美。
太上皇高兴得满面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抱起又叫又跳的皇孙,更没忘了今天助他不断得分的大功臣,就算所有人将他周边的地儿都围得水泄不通了,太上皇仍然没忘将被隔得远远的白云给招手唤进来,站到他身边;而这时,观赛完毕的皇帝也领着一群人走下楼来,前去向自己的父皇道喜。
「走吧。」贺元说道,两人朝太上皇那边走去。
「这白云,运气真不错。」
贺元只是微笑,其实心思已经旁移,想着赵思隐以及白云这两人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贺明转头望着贺元,想了想,有些担忧地问:
「阿元,你安排白云参加这场比赛,是为了让太上皇与皇上认识白云对吧?可,你怎么就能肯定提早知道白云这个人,能让皇上对白云另眼相看?也许,皇上会因此对白云的考校更严苛呢。」肃帝之后,太上皇与皇帝都会特别注意不要让朝臣有说他们耽溺于游艺,或者对善蹴鞠者特别优容的机会。如此一来,若白云有幸能参加殿试,到时为了不让人说嘴,皇帝定会对白云的考校更严格一些,才不至于在事后传出「又一个因蹴鞠封官者」这样的流言。
「正常的情况下,当然最好是在白云考中进士之后,才让皇上知晓白云蹴鞠的本事,这样也就不会产生『蹴鞠封官』的流言,也能让皇上更为喜爱白云。」
贺明点点头,问道:
「那么,你是基于什么考量……」
贺元伸出食指在唇上比了比,不语,只是微笑。
贺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有点嫉妒地道:
「阿元,自从白云来京城之后,你的心思全扑在他身上了,不是三天两头就跑他那儿,再不就是帮他满天下地蒐罗科考文章。从没见你对谁这样上心过,我都忍不住要吃味了。我说,这白云到底哪儿好,让你这样费尽心思帮他打点?他不过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天的村童而已。」
「她很有趣,而且聪明敏捷。」说不上原因,但就是挂记上了。
「再有趣,又如何?我却是想像不到,为什么你会这样上心。」身分上的天差地远,让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从来不会考虑与身分差太多的人往来,或许偶尔交谈或玩闹几次,但不会上心。就像小归村让他们印象深刻,却不会想再去一次;在小归村认识的玩伴,转头也就该忘了才是。
贺元本身也不是个多长情的人,他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各色各样的人都接触过;但再出色的人,分别之后也就放下了。偏偏这个白云成了例外,十年来书信不绝,十年后进京来又得到他无微不至的照拂,贺明觉得这实在毫无道理。
贺元沉吟了会,轻道:
「你不懂。」
「你就尽管用这样的字眼来搪塞我吧!要是我懂,哪还用问你,自然是不懂才问啊!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对白云好——喝!」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惊悚的臆测,让贺明顿时失声,猛地扯住贺元的衣袖,瞪着贺元,张口说不出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贺元扬起一道眉,看着贺明的傻样,怀疑这小子在胡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元你——」艰难地发出声音,住口,左看右看,小心凑到贺元耳边低语:「你,是不是看上白云了?你是不是……想跟他结、结契,当契兄弟?」
在皇家蹴鞠场的宴集楼里吃完了御赐的午膳,待皇帝迎着太上皇回宫休息之后,所有球员也都散去。
贺元打发走了贺明赵玥等人,让春生备马车,送白云回城北。贺元在车中对她说明今日比赛的成果不错,然后告诉她,她今儿个运气极好,居然见着了远从极北之地回京述职的昭勇侯。贺元知道白云对昭勇侯非常感兴趣,却还不知原因;所以他也同她分享了春明打探来的消息,让她心中更有计量。正经事谈完之后,贺元顺带说了贺明对他俩关系的离谱臆测,实在令他哭笑不得,却没料到居然引起白云旺盛的求知欲——
「什么叫契兄弟?」单以世情来说,白云是非常纯洁的。她饱读圣贤书,却对俗世红尘里一些许多人都知道、但同时也秘而不宣的世情一无所知。
「一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行止亲密如同夫妻,就叫契兄弟。」贺元语调平平地对白云解说道。
「咦!这样也成?那两个女人在一起,又叫什么?」
「叫契相知。」声音仍然干巴巴地。
「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是可以在一起过日子的呢。」白云难得好奇心旺盛,又问道:「这种事,本朝多吗?」
「不清楚。就算有人结了契兄弟,也是秘而不宣,外人难以知晓。」其实贺元清楚得很,但这种事,他不想说出来污染白云的耳朵。若是招惹出她的好奇心,跑去找个「契相知」,那还得了!
不过这会儿,书读得很多、记忆力好得吓人的白云早就在脑子里翻找曾经读过的一些杂书里的,让她存疑的些许只字片语。
「贺元,《孔子家语》里,鲁国公子公为与他的嬖童汪錡同车杀敌,一同战死,一同出殡,他们之间,就是『契兄弟』,而不是陈夫人说的只是主人与忠心贴身小厮的关系对吧?」
「……我不记得我曾给你寄《孔子家语》。这是一本疑伪书,科举不会从这里出题,为了怕你读了被误导,而后错误引用,就没给你寄,可你怎么就读了?」
「那是李夫人给我看的。再说,这典故也不止出自《孔子家语》,《左传》也提起过啊。」摆摆手,又接着道:「还有《陈史》里的韩子高,若是陈文帝活得久一些,他或许就真的成了史上第一位男皇后了,是吧?陈夫人当时还跟我说,那是陈文帝开玩笑的,证明他们君臣相得,韩子高这样厉害的将领,纯粹敬君爱君,绝对没有私情。但我可不觉得没有私情,陈文帝陵墓前筑的那两只麒麟全是公的啊,一般君主墓都是一公一母,偏他的就全是公的,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证据嘛。」
「白云……」
「还有鄂君与越人——」
「够了。」揉揉额角。
发现贺元一下子变得好憔悴的样子,白云忙问道:
「你还好吧?」
他好得很,不好的是她!
「请记住,你是一个考生,来京城是为了应考,而不是为了抢贺明『百晓生』名头的。」
「什么『百晓生』?」这名词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就是所有东家长、西家短,三姑六婆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一点也不客气地诋毁之,省得又勾起白云的好奇心。
「我不想当百晓生,就只是好奇一下契兄弟这事儿,问完了也就抛脑后啦。你知道的,所以无须这样忧心忡忡。」她安慰他。
「不,我不知道。」贺元轻叹。「如果我真的知道你、了解你,大概就不会这样为你担心了吧。」
「……我知道你总是担心我被砍头。」她小声道。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担心,还能有闲心去好奇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下来,但若是尽力了,仍还是被砍头的结果,无奈之下,只能……」当然要逃亡啊,谁会乖乖等死啊!可眼前这人是权贵,皇帝是他亲戚,白云再傻,也不会直说,只好含糊带过,做出一副认命的样子。
「只能如何?认命吗?」
她低头不语。暗自撇嘴,谁要认命啊!
「可我不认。我不接受除了你活着之外的任何结果。」贺元声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重若千斤。「我认识你十年,也不打算只认识你十年。就算你已经洗好颈子等着挨砍,也要问我同不同意。」
白云心口突然跳得有些快,看着站在眼前的他,发现两人好像坐得太近了……近到她怀疑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跳声,都能被他听见……她这是……怎么啦?
「你,想我活着……」声音有些飘渺难辨。
「对,你得活着。」语意铿然。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她不自在地扭头别开脸,却因此泄露出她耳根发红的秘密;而他就这样怔怔地盯着那抹微红,先前凌锐的气势霎时消隐无踪,满心只想着:这样粉红的耳垂,若戴上莹白圆润的珍珠耳档,不知有多好看……
她的不自在像是感染了他,前一刻还冷沉决然的贺元,突然也局促起来。
向来好辩而善辩的两人,此刻安静得像都得了失语症。马车里还算宽敞的空间、左右两扇窗户大开,春风徐徐吹拂进来,空气清新凉爽,但他们却都有扯松襟口,以获取更多空气的冲动。呼吸,似乎变得有点困难……
沉默了许久之后,白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不喜欢自己脑袋一片浆糊的样子。不能思考,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于是她胡乱抓了个话题道:
「嗯,那个,如果你没发现我是女的,一直这样帮我,是不是隐约存了要与我结契的心思?」
贺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不放过这个混帐话题,而且还是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下说出来,这是何等的不解风情,何等的……可恨!深吸一口气,将满脑子关于她粉红色耳垂的绮思给抛到九霄云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
「今日上午,贺明问过相同的问题之后,他带着一轮黑眼眶回家去了。」
白云小心地瞥了下他此刻微微握成拳的右手,吞了吞口水。
「你该庆幸你是女人。」轻哼。
「不然你会给我一拳,好跟贺明凑成一对?」她把他的言下之意解读得相当精确。
这话,虽然是正解,但怎么听起来竟是这样不舒服?贺元皱了皱眉,看着白云很识时务地放低姿态,淡淡道:
「这种话别再说了。你与他,凑不成一对。你是女人。」你是我贺元的……
朋友,不该说出凑成一对这样乱七八糟的话。
虽然不知道贺元在介意什么,但敏锐的直觉让白云在这一刻选择不要去顶嘴。她低下头,努力压制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发热的脸……
而贺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失控。
他想找寻答案,所以一直盯着她看——就算只能看着她低垂着脸的模样,他还是觉得答案就在她身上,必须一直看着。
她身上一定有着什么极厉害的东西,让从来不认输的他变得毫无抵抗能力,只想束手就擒……
他想,他得找出来。
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就能找着吧?
若找不着,那就……继续看着,直到找着为止。
「阿娘,我今日见到了皇帝,还有很多贵人。」
吃过晚饭,服侍娘亲喝下一碗汤药之后,白云这才缓缓说着今日的见闻。
「小云,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家里吗?有哪个考生似你这样的?」
「我得出门,因为必须认识一些人。考试的事,您别担心,我有数的。」
「你一个女孩子……我劝不了你别去考状元,但,你不应该天天往外跑,与人形影不离的,这、这像什么话……咳咳咳!」话说得太急,气促不已,干咳连连。
白云忙上前端水让娘亲润喉,拍抚她的背,让她顺过气,才道:
「阿娘,您总是什么都担心,可担心又能如何?」
「我怎能不担心?若你肯听我一句,不要一意孤行,我又何须如此?」
「阿娘,我不能听您的。若听了您的,那么,您会因为缺医少药,认命地躺在小归村的破房子里等死;就算您不怕死,觉得我已经长大,可以照顾好自己,可我又怎么能看着您带着遗憾死去?阿娘,若我想尽了办法仍不能延长您的寿命,那么,至少我要让您心中再无郁结与遗憾。」
白家娘子摇摇头,却无法再说些什么。还能说什么?说得再多,也动摇不了女儿分毫。自从女儿执意去考举人,甚至胆大包天地带着她进京应考之后,病得奄奄一息的她在每一个清醒时刻,若不是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改变心意,就是对女儿生闷气。
可惜,不管生气还是劝告,白云完全不为所动。白家娘子这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后悔教女儿读书识字……或者,更该后悔的是跑去慎严庵当粗使婆子,让女儿认识了那三位被拘禁的贵夫人,学了各种该学与不该学的东西,将她的个性给养成了这样……
当然,自家女儿白家娘子还是了解的。小云或许胆大,但她天生就不是会惹事的人。拥有一肚子才学,从来没想过卖弄,如果不是为了她这个娘亲,小云大概一辈子就在小归村终老,不会因为有一身才学,就觉得应当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对小云来说,只要能吃饱穿暖,待在哪儿都没差。
小云的脑袋很聪敏,思想很开阔,梦想却很平凡——她只愿娘亲健健康康活到老。可去年那场大病,让白家娘子多年来看似健康的身子立即揭露她外强中干的本质,从县城里被村民连夜扛来的那名医术最好的大夫说,娘亲年少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那时身子就已亏损过度,没有得到调养不说,似乎还长期饱受虐待,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蹟了。
断定白家娘子已是油尽灯枯,若能好好将养,不干粗活,不劳心力,或许还能苟延个半年一年。小归村是永定县最穷的山村,能吃饱已是万幸,当然不可能会有像样的补品来滋养白家娘子的身体,所以大夫也没开什么药方——反正肯定买不起,唯一的医嘱就是多休息,别再干活儿了,然后,听天由命吧。
小云是为了她这个娘亲而来到京城的。每每想到这里,白家娘子就心痛懊悔不已。
「……当时,要是我没病得胡言乱语就好了。」白家娘子对自己的怒火不比对女儿的少。常常想着,当时要是发病时就即刻死去就好了,做什么还昏昏醒醒,将心口堵着的那抹积年心事给吐露个彻底,以至于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后果……
都是她的错。
「幸好那时您什么都交代了,不然只怕我真能找来人蔘灵芝这样的滋补圣品,也调养不回您的身体。只有治好心病,您才有康复的机会。」
「我哪有什么心病。小云,咱们回小归村吧,好不好?」虽然知道无法说动女儿,但白家娘子仍然每天都要这样说上几次。
白云伺候完娘亲喝完了温水后,没有理会她的恳求,只轻声道:
「阿娘,我还没说今天见着的贵人有哪些呢。」
白家娘子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半躺在床上。摇头道:
「不管是哪家的贵人,反正与我们无关,你可别起了攀附的心思。」
「我才没闲心去攀附谁。可,那些贵人里,有一个人,你一定知道,也一定关心。」白云的声音更轻了。
白家娘子原本表情疑惑,可在抬眼看向女儿时,心中一动,突然瞪大眼,双手不由自主紧抓住女儿的手臂,张着嘴,惊得发不出声音。
白云附在娘亲耳边,微笑道:
「您猜对了。我见到那个人了,见到了昭勇侯——前任侯爷赵守正的庶四子,名叫赵思隐,今年二十八岁。」
「你……真的……见着他了……」喃喃不敢置信。
「是啊,阿娘,见着了。只远远看了几眼,他坐在皇帝右下首第三个位置,离我们这些踢球的老远了。但确实就是他。」
「他……他看起来如何?」
「好得很。靠着自己本事挣了个三品大将军,这可比袭来的爵位更能让他挺直腰板做人。他一个年轻人坐在一群年老的将领中,看起来想当的有出息,也更得到皇帝的倚重。」白云当然是尽挑好的来说。
「真、真的吗?他看起来很好吗?」
「真的!」语气铿锵,犹如金石般坚定。
「那就好……真好……」
白家娘子紧紧闭上眼,想笑,却勾不起唇角,也封不住成串成串滴落的眼泪,终于失声低泣起来,整个人摊在床上,扯着一块方帕,将自己的脸盖住。不想克制,此刻只想尽情哭一场,将满腹的积郁、悲愤、辛酸、委屈、痛苦全都哭出来。
白云带着娘亲看过了几个大夫,都说娘亲除了身体极端亏损之外,还长年郁结于心,若能让她大哭或大笑一场,应能化去些许郁气。所以此刻见娘亲哭得不能自已,也没想阻止,只是准备好足够的棉巾让娘亲取用,想哭多久都没关系。
不管白家娘子说过多少次想回小归村,不愿意来京城等等的话,可,当她心底挂记了二十八年的那个人,一旦能探听到些许消息,又怎么能不在意?又怎么能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思念?
其实,白家娘子在去年春天突然病倒,并且生命垂危时,触发她发病的主因就是赵思隐这个人。「赵思隐」这三个字瞬间击倒了原本看起来身体还算健康的白家娘子,她就那样,听到这名字之后便昏厥过去,几乎像是再不会醒过来。
接下来昏昏迷迷了三五天,昏迷中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难得醒过来时,就抓着白云交代后事,连她深藏多年的秘密也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而白云天生的好脑筋以及优秀的记忆力,就把娘亲昏迷时以及清醒时说过的话加以排列整合推敲求证……然后,真相也就出来了。
——总是以「白家娘子」自称的娘亲,其实本名叫李顺儿。
——父母双亡的李顺儿四岁被舅母卖给人牙子,而后被昭勇侯府的管事采买进府。
——李顺儿十岁时被拨到小少爷赵守正房里当三等丫鬟,因为声音清脆甜美,于是被小少爷指去书房伺候,被要求读书识字,随时给小少爷念书或朗诵文章。
——十五岁时,在书房被小少爷酒后乱性,珠胎暗结。
——十六岁生下小少爷的庶四子,取名赵思隐。
——十七岁时,世子与二少爷在领兵前去清剿南方匪患时感染时疫,病卒于
路上。于是身为嫡幼子、向来只会吟风弄月的小少爷毫无准备地成了昭勇侯府世子。同年,小少爷唯一的嫡子夭折了,少夫人于是抱养李顺儿的儿子,并且让李顺儿「产后亏损过钜,久治不癒身亡」,其实是让心腹嬷嬷去发卖得远远的。虽然没被卖到肮脏污秽的地方,却也没好过多少,她给卖到北地采石场做苦役,过了七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身染重病,才被石场管事给丢到人市去发卖,再被白云的爹给买了回家,拿出所有家产给李顺儿治病,调养了两三年,才将她养回人样。然后,白云就出生了。
所以,穷山村出身的白云有个同母异父的富贵兄长。
所以,身为嫡女的白云,有个庶子哥哥。
然后,为了娘亲,她得救一救她这个兄长。
这才是她非得考举人、非得进京赶考的最重要原因。
11
「你怎么来了?偷溜的吗?」白云悄声问道。
「我这么忠厚老实的丫鬟,怎么会干偷溜那种事。」小芳不屑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才继续道:「今儿我们世子的姨母要被放出来了,他亲自过来接人,还让厨房准备了炭盆、柚子叶水、各种吉利开运的饮食。零零碎碎的一堆东西,当然是得由我们这些有一把力气的厨房丫头搬运了。世子爷身边那些个『副小姐』们,光绣个花、布个菜、算个帐,就能累病了,谁敢指望她们?」
「所以你顺势凑个人头,来看热闹了?」
「当然,多新鲜的事啊!被流放到慎严庵的老尼姑居然能杀回来,还一下子就成了镇宁庵的住持,这可是近几个月来,那些夫人太太们往来时必谈的话题呢。你也知道,上头的人时兴什么话题,下头的人也会跟着议论,我就是再不想听,也把这些尼姑们的恩怨情仇都弄清楚了。等有空时,我再好好跟你嗑一嗑,很有意思的。」小芳很有分享八卦的欲望。
「好啊,有空时你到我那儿,我也来听听那些夫人太太们是怎样的说法。」白云见小芳一脸很有倾诉欲的脸,笑笑地道。
她知道的其实比小芳多。要知道,她不只在慎严庵混了十年,还跟着慎严庵的师父们一同上京,这些内部的事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简单来说,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镇宁庵是个半皇家机构,关押监管着犯事的命妇,而命妇是归皇后管的,所以,整个镇宁庵的最高长官就是皇后。
上一任的皇后对镇宁庵的管理不上心,从不过问,随便给个书面报告就能唬弄过去,只要没出大错,皇后并不在意镇宁庵真实情况如何;但新上任的皇后可不是这样万事不管的人;据说皇后家族里曾有一名妇女被拘进了镇宁庵之后不久就报了病亡,事后暗中查探,发现有人贿赂尼姑虐待那名妇人,失手将人虐死。
所以新任皇后力挺严肃正直的定恒师太当住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定恒师太为人虽然严厉,但一切都照规矩来。若想砸钱来让犯妇日子好过或难过,在定恒师太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她只依照规章办事,犯妇该抄的经书、该劳役多少、每日该听多少时辰的训诫……所有条规上明文列出的,犯妇们一件也逃不掉;条规上没有的,你花再多的钱,给再多的好处,她也不会平空创造出来作践人。
「嘿!小云,你看,那个就是镇宁庵刚卸任的住持,法号叫定逸,不过京里的人都叫她弥勒师太,你猜为什么?」小芳指着远处正领着一票尼姑从庵堂正殿缓缓走出来的人问道。
白云只看一眼,答案显而易见,道:
「因为胖。我从来不知道吃素可以让人肥成这样。」其实肥的不只是那个弥勒师太,跟在她身后那一票女尼们,气势也不容小觑。光看着她们在走路时,那宽广的体积、佐以脸颊上垂坠的肥肉震荡抖动的模样,实在难以相信,这些是佛门清修弟子——能修出满身肥油,甚至胖到行走困难的程度,可见当尼姑实在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我第一次瞧见这些尼姑,也险险以为这些人是混厨下的。你要知道,所有差事里,唯一可以光明正大肥胖的,就是厨娘。我们厨房那个掌勺大娘可肥壮了,她正是我未来努力的目标。」小芳说着便一脸神往起来。即使现在已经不会再饿肚子了,可她对食物的热爱仍然没有稍减分毫。
「你想当掌厨的?」
「当然!」虽然卖了身当奴婢,但人还是应该积极向上,为梦想而努力。
「那,祝你心想事成。」
「我当然会心想事成。」小芳用力点头,看向庵堂大门又走出几个尼姑与妇人,连忙问道:
「小云,她们就是被流放到慎严庵十七八年的那几个尼姑吧?」小时候慎严庵可是所有村童都不敢接近的所在,大家绘声绘影地传说着她们的恐怖事蹟,简直比鬼怪还吓人,拿来止小儿夜啼超有用的。
「是的。那个走到胖尼姑面前的就是定恒师太。」不方便用手指去比,小云下巴微微抬了抬。
「哇!怕是三个定恒绑在一起也没那个弥勒尼姑重吧?」小芳咋舌。然后回头拍拍白云道:「以前我还羡慕你跟你阿娘每天有一顿饱饭可以吃,可看着定恒老尼姑又黑又瘦的模样,我实在忍不住要怀疑慎严庵的伙食费用是不是被京城这边苛扣了,每天也就只能在中午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慎严庵不缺钱也不缺粮,但定恒师太信奉『一日不劳作,一日不得食』,
吃的是最精简寡味的粮食,闲时又尽耗在田里伺弄庄稼,才整得她这样黑瘦。虽然看起来风吹就倒,但其实她身子骨健旺得紧,十年来没见她生病过一次。」白云虽然与老师太接触不多,但混在慎严庵多年,自然是几乎天天打照面的;而对于这几个出家人,她是佩服的。
人最难得的就是安于本分,尊重自己的职守,做自己该做的事,不用任何人监督。
小归村的人本质上是反骨的,但这并不防碍小云去欣赏因坚守原则而吃苦的人。十年的耳濡目染,她多少学得一些较为正道的东西,虽然仍然觉得这几个尼姑很傻——衣食丰足却不肯善待自己;因为她们是出家人,因为她们奉行的是四大皆空的清修道。对白云这样的凡人来说,这样的自虐实在不可思议;但身为一个在慎严庵混得很滋润的受益者,自然对尼姑们相当感激与敬佩。
小芳是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人,毕竟她从出生起就饱受死亡的威胁,家里的长辈、哥哥、姊姊,一一在每年的冬季里因为捱不过饥寒交迫而死去。就算现在她在明宣侯府的厨房里做着很有前途的工作,再不必担心挨饿,可是仍然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有福不享的人,就算其它身外之物不讲究,也不应该对不起自己的肚皮啊。
「虽然那个胖弥勒看起来不像出家人,倒像个商人,可是如果我非得出家的话,也会选择去当她的弟子,可不敢追随那个一看就知道得跟着吃苦的定恒。」
「一想到有钱而不能买肉吃,哪个小归村的人会去出家?」
「也是。像镇宁庵这样拿皇家俸禄的庙,日子可好过得很,加上不时有富贵人家过来送钱打点,这些尼姑们就算吃不成胖弥勒这样的,也该肥润些才是。可瞧瞧无归山回来的这四个尼姑,那真的叫一脸菜色啊!我想,即将被打发去慎严庵的胖弥勒以及她座下的弟子们,现在可能想死的心都有了,瞧她们的脸苦得。」说到后来,小芳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白云听了撇撇嘴,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有人走近而停止,立即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在交接住持工作的那群尼姑们,一副持正君子的读书人模样,虽与小芳站得近,却不会让人觉得她们两人有所关系。
「喔,都躲来这儿了,怎么又见着她了,真是阴魂不散。」小芳也看到来人了,忍不住叹声低咒,暗暗走开了几步,像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站在这儿瞧热闹。
白云虽然没开口问,也没看过去,但注意力却全在那儿。就见一名嬷嬷打扮的妇人走到小芳面前,看妇人衣饰考究,身后还跟着两名健壮丫头,就知道这个仆妇肯定是大户人家得脸的管事嬷嬷。
这位面相冷淡、眼含威势、没个笑模样的嬷嬷打一照面,就没有多客气,直接道:
「芳儿,我家主人有请。」十足纡尊降贵的语气。
「我可不是昭勇侯府的丫鬟,你说请,我可不一定让请。」只有五斗米能让小芳折腰,至于其它与她饭碗无关的人事物,她懒得给好脸,更何况她与这位妇人已经有过几次不愉快的会面。
「不知好歹。」冷哼。「别以为你知道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就能拿乔,你一个低三下四的丫头,竟敢托大至此。来人,带走!」说完喝令身后两名丫头架人走。
「喂!桂花大婶,你这是做什么?我是明宣侯府的人,可不是你昭勇侯府的,你敢乱来!」小芳扬高声音,倒也引来周边一些人侧目。
桂花?白云心思电转,立即明白了情况,于是侧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名叫桂花的嬷嬷。
看起来是混得很出息。一个不是家生子出身的丫鬟,能在偌大侯府混成受倚重的管事,可真是不容易的事。若不是立过大功,就是与主子有极深的情分,就不知道这位桂花大婶凭恃的是什么了。
由于打量得太专注,没发现贺元的到来。
「在看什么?」他在她耳边问。
「啊!你也来了。」白云被他小小惊了下。不是惊于两人太过靠近,而是惊于他都如此近她身了,她竟然没有察觉。这对她来说,实在很不可思议。所以她多看了他两眼。
贺元当然感觉得到她目光的不同,微扬着眉,无声询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一时想不通,就不想了,还是先专注眼前的事吧。
「这个妇人就是桂花。」贺元跟着看过去,也认出人来了。
「她似乎在昭勇侯府很有地位。」这实在没道理。像这种外头采买进府的下人,通常不可能混得太体面,毕竟主家向来优先重用家生子,近身服侍的工作,轮个八百遍也落不到外头买来的身上。像小芳这样,要日后真能在厨房称霸,就算是混出了大成就,可以衣锦还乡啦。
贺元低声在她耳边简单说明道:
「她在十七岁以前,只是个烧火丫头。与李顺儿同期被采买进府,两人交好,以姐妹相称,却因为没貌没才不伶俐,所以境遇大大不如李顺儿。后来李顺儿产后病亡,她却被提拔到夫人房里当粗使丫鬟,后来又被指派给现任这位昭勇侯当嬷嬷。随着昭勇侯在府里地位日高,她也跟着鸡犬升天。如今,这位桂花还算是昭勇侯的半个岳母呢。」
「半个岳母?」白云想了下,道:「她把女儿送给昭勇侯当妾室?」
「一个下人之女,哪里当得妾?只是个通房罢了。」大雍朝对妻妾的定位是很严格的。一般家奴服侍了主人,虽然大家口头上叫一声姨娘,却依然只是上不了台面的通房,永远晋身无望;就算生了子女,也是可以随意发卖的。而妾,只有良家女当得,有婚聘、有官府立档,不得随意打杀贩售,否则官府会追究。
白云对这个话题不置可否,将贺元方才说过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笑道:
「你对这位桂花的陈述,很有臆想的空间。」
「你知道我怎么想。」从春明探来的消息里,贺元不必太费脑筋,就想像得到这位桂花可能在李顺儿短暂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对,我知道。」白云点头,忍不住拿肩膀顶了顶他的。「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看法都表达得很清楚了,我只能顺着你说的被误导下去。」
「我认为……」贺元慢悠悠地道:「我分析出来的就是事实,没有误导。」
说完,也不甘示弱地以肩膀顶回去。
白云翻了下白眼,不理他,继续看着小芳那边的发展。小芳从来不是好欺负的,在她嚷嚷之下,几个与她交好的明宣侯府小丫鬟也过来壮声势,几个泼辣女孩叉腰扬声,一副大家来吵架的架势,让那桂花嬷嬷脸色一片铁青,瞪着小芳的眼神像是要撕了她。
不过小归村的人会怕这点眼刀吗?抄家伙斗殴都没怕过,还怕这种区区「文斗」?小芳特烦这种明明也是奴婢,却把自己当成贵妇、装腔作势的人。当然一点好脸色也不给。
就在两个侯府的丫鬟们就要闹起来时,这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开口了。他并不高声说话,也没斥喝,但一开口,便将两方人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让你们来请个人,不料竟请成这样。」
「侯爷——」桂嬷嬷见到主子亲来,惊得失色,连忙上前行礼,并道:「您怎么过来了?堂堂一个侯爷大将军,如此自降身分,实在是我的错。老奴办事不力,让您丢脸了。」
「难得这次离得近,你好生看清楚了。」贺元对白云低道。
白云确实很把握机会仔细地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昭勇侯。从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再看到他挺拔健硕的身量,然后又看到——
「咦!不是才二十八岁,怎么鬓边就有白发了?」她讶声轻喃。
「一个婢生子,意外地成了开国以来第一个袭爵的庶子,你当这一切是容易的?除了在战场上拚命,同时还得忍受百官的打压、勳贵的排挤;而今在苦寒的边疆当着最寒酸的侯爷大将军,日子不会好过。但大雍没有一个庶子能有他这样的成就,也够他自豪了。」他这样袭爵的特例,以后再难复制,天下独一份的。
「真是行行出状元,而且状元就一个……」白云喃喃道。
「……你脑袋想哪儿去了?怎么就感慨出这一句?」贺元哭笑不得。
「富贵险中求啊……」白云看着前头那群人在昭勇侯赵思隐的安排下,几个丫鬟安静散去;小芳没法走脱,在昭勇侯有礼而强势的相请之下,只好乖乖跟着走;而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没忘给白云打手势,意思是:改天好好聊聊。
「不管你跟那丫头有什么计画,一切等你考完再说。昭勇侯的事,她知道的肯定没有我多。」贺元实在不乐意她把注意力放在他以外的旁处。
「我总得知道他想问小芳什么。」
「还能问什么?不就是问李顺儿的家人,以及上次那个自称『白妹』的丫鬟的下落。」说到这儿,轻哼一声。这人第一次穿女装,居然是扮成丫鬟——还是明宣侯府家的丫鬟。真不像话。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会卖身给人当奴仆?怎么干得来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事?所以扮成婢女的模样,也实在失败得紧——身为一个亲眼见证到的人,他觉得自己的评语很权威,并且正是事实。
没兴趣多谈小芳以及昭勇侯等人,贺元拉着白云的手道:
「走,我们到东门去。今日是陈夫人离开镇宁庵的好日子,柯铭他们都在那边等着了,阵势很大,也有足够的热闹看,比这边有趣多了。」
「不用你提醒,我也是要过去的。今儿我来,就是来迎陈夫人,当然,也顺便与李夫人她们叙一叙。」定恒师太师徒四人刚接手镇宁庵,一切正忙乱,方便她钻空子探望另两位还在「坐监」的夫人,而不怕被发现驱赶……
正兴致勃勃手拉手欢快往镇宁庵东门跑去的两人,完全没发现,在他们围观着昭勇侯等人时,其实正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待他们跑远后,马车里的人才开口道:
「养了他二十年,一直以他故作老成没点鲜活样为憾,没成想,却在他成年之后才有幸见得他这样少年跳脱的模样,也真是奇了。」慢悠悠的声音里有着上位者与生倶来的威严,但此时却满是兴味与新奇。
「可不是吗!老奴瞧着也新奇得紧。二爷向来端矜冷淡,对谁都少了点热呼劲;就算是与柯世子、明少爷玩在一起,也没见他神情这样愉快外露过,看来这个书生定有非凡之处,能让二爷这样另眼相待。」一名中年嬷嬷开口应和道。
「公主,那位书生面生得紧,大抵不是京城的士子。衣着如此朴素,家境应也一般,就不知道二爷是怎样识得这书生的。」另一名嬷嬷说着观察所得。
永嘉公主——同时也是贺元的娘亲,听了左右两名心腹嬷嬷的话后,浅笑道:
「阿元向来有着贵公子的傲气,别说不会轻易去与不同阶层的人结交,光是在宗室勳贵里,也难有几个人让他看上眼、愿意当成朋友往来的。所以,这个书生肯定是特别的……说到这个,我就猜这个人……或许就是阿元十年来书信不绝的那个乡下孩子吧。」
听永嘉公主这样一说,两位嬷嬷这才恍然大悟。其中一人道:
「先前好似听二爷身边的秋伶提起过,二爷那个乡下友人,以十六之稚龄高中举人,可不就是去年秋闱的事吗!正好今年进京参加春闱,时间正对得上。」
永嘉公主这才恍惚想起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叹口气道:
「我就想不出来,怎么十年前在乡下只认识几日、只是萍水相逢的孩儿,竟就能让阿元挂念上心至此,还如此长情,真是不可思议。也瞧不出那是个多特别的孩儿,长相也就清俊些,却又没我家阿元好看;比起阿元的潇洒劲儿,他反而显得带着些女气,随便哪样都比不上我家阿元,到底哪儿值得阿元上心了?」
两位嬷嬷捂嘴低笑。对自家公主而言,二爷当然是好得天上有、地上无,任谁都比不上。
「哎唷,我的公主殿下,若是二爷只想交好比他出色的人,那他恐怕这辈子都别想交上朋友啦!」
「以前有人还说二爷目下无尘,看不起勳贵以下的人,从不折节下交。他们都该来看看二爷的这个朋友,不过是一个乡野书生,就教二爷这样看重,证明咱二爷人品贵重,不以权势名位度人。换作一般京城百姓,谁肯去理会一个乡下人?」
永嘉公主被两个嬷嬷左一言右一句捧得笑容不绝,将手中的绸扇半掩着嘴,笑个尽兴之后,才道:
「好啦,得上东门去了。今日是阿陈出来的好日子,虽然有明宣侯府的人马在,但就怕中书侍郎家的人前来捣乱,非要说迎回主母什么的。柯铭毕竟斯文,应付不来女人家撒泼手段。」说到这儿,公主冷哼一声道:「阿陈是我的伴读,她娘家现在没人可作主,可还有我呢!我可不能让阿陈回那儿受苦,在慎严庵吃苦的那十二年,足够她与柳家恩断义绝了。」
一名嬷嬷半掀竹帘,让外头的婆子吩咐车夫起驾,待马车稳稳行驶之后,才道:
「陈夫人就是太过贤慧。一个人太善,总是得吃大亏的……」一想起陈夫人这半生的遭遇,任谁都不由得要叹息一声善人无善终。
「贤慧不是错,阿陈的错,只在于嫁错了人。」永嘉公主惋叹一声。
「不幸中的大幸,还有公主为陈夫人作主呢!不然这陈夫人只怕十二年前就让人给作践死了。」
「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去慎严庵。别人当她被流放到那种地儿,必然十死无生;可我却知道,只有在定恒的监管下才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