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侍郎与他那位情深义重的平妻,怕是没料到阿陈还能活着回来吧?,」她一个外人,纵使权势极盛,也阻止不了一个丈夫用七出的名头将妻子送到镇宁庵幽禁。
不过,除此之外,一个有权有势的女人,能做的事是不少的——比如说,让陈夫人在幽禁时不被人恶意作践;比如说,让柳侍郎一辈子升不了官。
「可不是!那位努力在贵妇圈宣扬自己贤名的平妻,可一直痴痴等着陈夫人亡故的消息传来,自己好占上正妻名头呢。」
「哼,怕是等到她死了,陈夫人还长命百岁呢。」
永嘉公主呵呵低笑,道:
「我听柯铭说,十年前他去无归山探视阿陈时,阿陈心存死志,骨瘦如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可前一阵子,阿陈随定恒她们回京,他去见了阿陈,直呼判若两人。如今的阿陈精气神极好,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四十岁的妇人,说得我都心动了,今儿个定要好好看看,也正好问问她是怎么养生的。」
永嘉公主心情极好,也就乐意跟贴身嬷嬷多说一些闲话,心中还想着那个能让自家二儿子那样重视的朋友,改日定要招来一见,定也是个趣人吧?
不过,永嘉公主怎么也没有想到,前一刻还亲亲热热玩闹在一块儿的两人,待她在下一刻再见着时,竟是两人面色不豫,各自扭头而去的场面。
这是……吵架啦?
永嘉公主惊得张大嘴巴,都忘了拿扇子掩嘴,就呆呆地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家二儿子与那名乡下书生一南一北地离开,谁也没有回头,脸上各自忿忿。
这世界变化得真快,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在一天之内,在一刻钟之内,永嘉公主非常荣幸地看到了儿子跳脱欢快的模样,以及,像个小孩子吵架完赌气走人的模样。
她之前花了二十年都没见过儿子有这样明显外露的情绪表现,而今,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她都见着了……
「那个书生……可真是非得见见不可了。」好久都没能从震惊里回神的永嘉公主喃喃道。
是的,吵架了。
在白云与贺元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他们起口角了,吵架了,互不理会了,各自闪人了——
白云没记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反正,等她回神时,发现自己正蹲在自家灶下烧火煮饭。
她……不会是一路从镇宁庵走回城北的吧?那么远的距离,就算用跑的也得跑到天黑去。可现在窗外日影西斜,不过是酉初时分,而灶上已经煮好了一锅肉汤、两样青菜,现在正闷着大米饭,而一边的小火炉里还熬着娘亲要喝的药汁,可见她回来有好一会儿了——甚至可能还跟娘亲聊了一会,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先前说了些什么。
真是糟糕……
只是小小口角,竟就让她心乱至此。
白云得承认,她这一辈子(虽然至今算来不过十七年〕从不曾这样失态过;而她甚至曾经很自傲地认为,永远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失去冷静,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可现在,蹲在灶下,虽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没有不小心抹上灶灰,却觉得有种灰头土脸的晦气感觉。
「那个笨蛋贺元到底在气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家伙,连带害得她也像个笨蛋一样跟他吵上了,还一脸「你不先道歉,我就永远不理你」的表情各自扭头走人。真是……太幼稚了。
「小云,你在跟谁说话吗?」像是听到了厨房的动静,白母撑着一根拐棍缓缓走到厨房门口,半倚着门框问着。
「哎,阿娘,您怎么起身了?快回榻上躺好,别跌跤了。」白云连忙丢下手里的烧火棍,上前扶住娘亲。
「成天躺着,身子都躺僵了,还不如下床活动活动。」
「那您在凳子上坐会。等晚上梳洗完,我帮您按按身子松泛一下。」
「不用了,我自个儿能下地走走,好过你每晚搓搓按按的。有那个时间,你还是多读点书吧。」坐在厨房桌边的凳子上,白母叹气。「看着你三天两头往外跑,又是男装打扮。你不明白,这里是京城,不是小归村,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该待在家里学绣花裁衣,等着媒婆上门说亲的年纪——不过啊,我现在已经不敢想了。只愿你少往外跑几趟,就算在家准备应考,日后陪着你被杀头,也认了。」
自从白母身体一下子垮掉之后,什么事都尽往灰暗的方面想,每日忧思着自己亡故之后,女儿该怎么办?发现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之后,心情更加晦涩悲哀了。她从不怨叹自己命苦,身为一个奴婢,小命捏在主家手上,日子过得是好是坏,都得认。她是个温顺认分的人,受了再多的苦,也没恨天怨地咒苍天不公。
一个奴婢自是应该认命,但一个娘亲,却永远放不下她的孩子;尤其在知道自家孩子随时会失去一条命时,更是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自己命苦没关系,但孩子命苦可不行。不过,她又能怎么办呢?
两个孩子如今的处境都这样危险……
「阿娘,您又说这种话了。我不会被杀头,也不会让昭勇侯被杀头。我们都会过得好好的——」
「小云,你别是去见了他吧?」白母一时大惊失色,失声问。
「我又不是笨蛋,何况我也不图他什么,干嘛去找他?」白云看了眼灶火,确定不必再添柴进去,便走到娘亲身边拍抚她的背,并倒了杯温水给她喝。「我今天去镇宁庵观礼。您也知道今日是定恒师太正式接下镇宁庵住持的日子,同时也是陈夫人监禁期满的好日子,场面可热闹了,来了好多贵人,其中就有昭勇侯。我这次近看了他,看得可仔细了,不像上回只能远远看上一眼,没留下印象。」
「他……看起来怎样?」虽然百般忍耐,却终是问出口。
「还不错。毕竟是个有实权的将军,看起来真是威武极了。」白云当然是报喜不报忧。对于赵思隐在京城的尴尬处境,就不用让娘亲知道了。这种事,她们也帮不上忙,说了只徒增烦恼罢了。
「是吗……那就好。」白母有些安慰地说道。「他过得这样难,这样凶险……哎,小云,你一心想考状元,是不是想在金銮殿上告御状呢?」
「阿娘,御状不是什么人都能告的。而且,这件事必须谨慎隐密,不能简单粗暴就这样捅开来,那样反而坏事。」
白母疑惑道:
「怎么会坏事?那样可怕的事,愈早让皇帝知道,也能早早把那些奸人给抓起来,而且还能证明昭勇侯的无辜……」
「纯粹证明昭勇侯无辜当然容易,但这对昭勇侯有什么好处?对皇帝来说,处置一个不忠的叛国者,如果唯一的收获是证明一个将军的清白,那他根本不会对这件事有所重视,反而还会对昭勇侯生出恶感……」
「怎么会生出恶感?他这样忠心耿耿地在极北之地护卫我大雍北方门户,那里可是比我们小归村更加苦寒的地方。别说他是一金尊玉贵的侯爷了,就算没有袭爵,只是个庶子,也没见哪家勳贵的庶子肯吃这样苦头的!」白母急声道。
白云当然明白娘亲的不解与焦虑,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很清楚地跟娘亲说明她的想法以及做法。娘亲一辈子都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妇人,她的世界也很简单,就算年少遭遇不幸,吃尽了苦头,所体会到的,不过是深宅内院的那些伎俩罢了。
对朝堂之事,她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阿娘,您别急。我也是最近对京城以及朝廷有些许了解之后,才知道之前想得太简单。为了不让事情办坏,我只能更加小心地计量……」
「你一个女孩儿在京城,又能有怎样的计量?还有,你找谁了解这些朝廷之事的?慎严庵的师父们是出家人,不可能会了解这些;而陈夫人她们才刚进京,了解的也有限——」白母愈想愈不对,拉着女儿问:「小云,你老实说,你这些日子以来是跟谁打探这些事的?你不会是跑去跟那些举人士子胡混吧?」
「当然不是。我又不喜欢跟陌生人闲嗑牙,怎么会跑去跟那些人胡混?更别说那些书生举子,如今还是我的对手,更没有交好的可能了。」
「不是对手不对手的问题,而是你是女孩子,就算大雍民风开放,也没见哪个女孩会混在一群男人堆里吃酒玩乐。所以我就怕你不管不顾,以为穿了男装就可以把自己当成男孩儿看,忘了男女之大防……」白母唠念了好一会,才想到偏题了,忙转回来:「好,既然你说没跟那些举人混在一块,那是跟谁?」
「还会有谁?这十年来,柯家公子、贺家公子每年都让人送来一车的粮食布料书籍,说是感谢我们陪伴陈夫人,他们就是京城的人啊!我自然找他们打听消息。前阵子我不是说他们找我去踢球吗?」出于某种别扭的心思,白云想也没想,就将柯铭这个路人甲也拉出来跟贺元的名字放在一起……这样一来,就不会显得贺元特别突出了。
「是了,你确实说过……」自从大病一场之后,白母记性差了很多,并不太记得当年那几个到慎严庵探望陈夫人的贵公子们是什么来路。「他们是官宦子弟是吗?」也只有这样的身分,才会清楚朝廷的事。
「都是勳贵人家的公子。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幼子。」
白母一惊,没料到当年那几个孩子的身分竟这样显赫。
「小云,他们如此身分,这些年一直寄书给你,是想让你考状元,招揽你投效吗?」身分上天差地别的人,多年来一直频繁书信往返,如果不是有这样的目的,那实在是说不通了。
白云抿了抿唇,嘴上说道:「刚开始只是感谢我们照顾陈夫人,见我们孤儿寡母生计困难,有心相帮些许。后来,他们看我书读得好、球踢得好,要我两样都别落下,日后才好来京城谋前程。」但心底其实知道不是这样的。
「可,你是女孩儿啊。」
「他们又不知道。再说,反正我们也不会在京城久留,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咱们考完后就回小归村了。」要是不顺利……一切,也就无所谓啦。
「也是……」
「好了,不用想那么多,一切有我。」将灶上闷好的米饭端上桌,帮娘亲盛好饭,她这么说道。
白母叹了口气,接过碗,安静吃起饭来。
白云一边吃饭,一边在心底比较着柯铭与贺元两人的不同。
他们都是每年会往她家送年礼的人。柯铭送的东西很中规中矩,平凡无奇;贺元送的东西很用心,虽然也全是不打眼的东西,但白云却能从中感觉到一种用心的细致。
柯铭每年让庄头送来的粮食等物,都是基于感谢以及客气,并没有个人情绪在里面,所有的礼品都是庄头去置办的,当然没自己经手。对柯铭而言,她白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郷下孩子,与他的阶级差距太大,他想都没想过仅仅几天的萍水相逢,就要把她当成一个朋友对待。
当然,柯铭这样的想法才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贺元。
从不断寄来的书信物品里,白云刚开始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透顶。给她寄了精细的粮食、结实保暖的布料、科考用得上的所有书籍,以及一封写来跟她斗嘴吵架的信。
对于短暂相逢又身分差距太多的人,白云通常也是过眼就忘的;而贺元这个人,却用他的方式让她必须一直记得他。至今白云仍然搞不懂贺元当时在想什么。一个贵公子,就算日子过得再无聊,也不至于对一名千里之外的乡下孩子挂心至此吧?但他就是这么干了!而她从一开始满肚子腹诽,到后来习以为常,再后来居然变得期待。白云有时想着自己这么个意志力坚定的人,都会被贺元给攻克掉,不得不说,这贺元,也实在是个狠角色了。
而,这个狠角色,如今正跟她斗气呢。
看起来会气满久的样子。
哎,真麻烦——
该怎么办才好呢?
白云真的觉得很冤,这个架,不仅吵得不是时候,还不应该。
可,她要怎么让他了解,如果她有所隐瞒,不过是因为——她开始在意起他,希望他不要过度涉入这一团混乱里,免得招惹上麻烦……
她正在做的,是极可能让自己掉脑袋的事;而她,不希望连累他……
那个笨蛋,不明白她的苦心也就算了——反正她的确没说明白。可他怎么就以为她看上了赵思隐,这是何等惊悚的想法,天晓得他是怎样做出这种臆测的。
就算她与赵思隐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会看上一个大她十一岁的老男人好不好!更别说她这辈子压根没有想过嫁人这回事,又怎么会去看上什么人。
她活了十七年,唯一让她挂记在心底的男人,就只有那个今天刚跟她翻脸的笨蛋。
愈想愈气,气得她多吃了一碗饭,并且把剩菜全部扒进嘴里吃光。
12
「春河呢?」贺元从骏马上跳下来,将缰绳丢给一旁的马夫后,大步走向自己的院落,一边问着春生。
「二爷,春河一早就去了门下省的进奏院。」
「进奏院?」贺元想了下,恍然。「今日是最新一旬邸报刊行的日子。」
春明看了看天色,道:
「这时候,也应该要回来了。二爷有何吩咐吗?」虽然跑腿的工作是由春河专门负责,但他们几个贴身小厮对其他人的工作也是随时可以暂代上的。
贺元闷声走到书房门口,才道:
「算了,没事。」
春生不愧是首席贴身小厮,除了服侍主子细致谨慎还嘴严外,察言观色的功夫更是修练得炉火纯青。就算这两日主子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春生仍然敏锐地发现二爷的心情很不好,因此一直非常小心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大意。
而春河,之所以专职跑腿,就是因为他天生嘴甜,很容易与任何人打成一片。放眼京城各家各户的门房、各个衙门的差吏,不管刻薄的、严肃的、古怪的,就没有他攻克不了的人。虽然外人看来他是那般伶俐,但春河这人其实有点缺心眼——至少,他此时完全感应不到主子的心情很差,而且那个让主子心情很差的人,这阵子最好提都别提起。
「二爷,这是最新一期的邸报,小的取回来了,要不要马上给白公子送
去?」才提到春河,春河就出现了,而且一冲过来就提了那个不应该提的人。
春生默默地退到二爷身后,尽可能地离春河远点。
「给白公子送去?谁告诉你这邸报要送给她的?」像是这两天压缩在心底的莫名气闷终于找到出口,他看着春河,面无表情地问。
「可……不都是一直取来送白公子的吗?自从去年秋天白公子中了举人之后,二爷您就吩咐小的,每旬都要跑进奏院讨要邸报给白公子寄去的,您忘了吗?」春河觉得二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能因为白公子人在京城,就把这件事给忘啦!这些邸报对考生很重要的,因为策论考的都是时事,必须经由邸报来随时了解朝廷动向。
贺元当然没有忘。但对于春河「好心」的提醒,却感到很不爽。不爽在于,他这两天都刻意不去想起那个混蛋女人了,偏偏还有这样不会看人眼色的楞子头来提醒,让他两日的成果功亏一篑!
他现在又想起那个女人了!
看着春河手上捧着装邸报的匣子,就无法不去想,再十日就要大考了,她现在究竟书读得怎么样了?
还有就是……她真的要考吗?
就算贺元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保住她的项上人头,但女扮男装去应考,到底是犯罪,且是最严重的量刑——欺君之罪。一旦被揭发,后果难以想像。这样「名震天下」的方式,恐怕她也不想见到。
贺元不用太深入去想也知道,白云从去年参加乡试,就是打定主意要去做某件事;而那件事,纯粹一个小归村的女孩儿是办不成的,她得有个能靠近上位者身边的身分,而科考,是天下寒门唯一的晋身机会,当然,也是她的。
哼!那个女人,是当他死了吗?!
宁愿一个人铤而走险,也不愿考虑找他帮她一把。
若她对他上了点心,就会知道他在京城的地位,从而利用他的能耐,不会一意孤行,将她自己置于如今这般境地。
这些日子以来,贺元拉着她,带她踢球、盯着她模仿「天下冠军帖」、不停地对她讲述京城的种种、朝廷的种种,甚至是皇家重点人物的种种,希望尽快帮她融入京城这个环境。该懂的、该注意的、该讨好的都对她说了个明明白白,只希望能让她在身分揭发后不必获罪……
他们一直在忙,忙得都没有时间好好谈一谈,关于白云为什么要考状元的真正理由——当然,白云说过,是为了昭勇侯。
隐约说过,昭勇侯即将大难临头,她得帮他。
白云不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好吧,事实上小归村就没一个好心人。他们在几百年的贫穷里,只学会了坚强且不择手段地活下去,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真遇着了好人,也会把对方当蠹蛋看吧?
贺元一直在等着白云对他开诚布公。在这两日之前,他认为一切最好都等到春闱结束,白云的压力大减之后,两人再好好谈个清楚,但如今,贺元不愿意了。如果白云有诚意,重视他这个朋友,就该尽早告诉他,也好让他早做准备。
而她不肯说,只代表了她不想借用他的力量,或,不认为他帮得上忙。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都让贺元气闷,因为这会让他之前忙活的一切、为她担忧的心,都显得愚蠢至极。
所以,他绝对不原谅她——在她道歉之前。
他只是气她对他不信任,才不是因为在意她过度关注昭勇侯,所以质问她是不是看上昭勇侯那个老男人,结果被她一句顺嘴说出的话——我跟他是没前途的,想文武勾结也指望不上他——给惹毛了。从这句话开始,他们吵架了。
「那如果指望得上呢?你就立马勾结去了是吧?!」当时他脑袋莫名发热如火燎原,成串星火从嘴里冲出。
「你发什么火?我这只是在开玩笑的啊。」
「那你怎么不拿我开玩笑?偏要说他?你清高得不屑和我这个权贵勾结,却想过与他那个落魄庶子勾结的可能性——」
「别叫他落魄庶子,人家好歹是个侯爷,更是个大将军。」她插嘴道。
「对!我只是个不能袭爵的幼子,更是个纨袴,没上过战场,自然就当不成大将军!我一无所有,所以不值得你上心,对吧?!」贺元怒声道。
「你哪里一无所有?你身上随便哪个物件,把我卖了一百次也还买不起。还有,你别去跟赵思隐比,你们完全不一样——」
「赵思隐?你对他已经熟到可以直呼姓名了吗?我与你认识了十年,你也是到了京城之后才叫我名字的!现在想想,我都要怀疑起你是不是根本没记住我叫什么名字!不然怎么每次你回信时,都只叫我『贺二爷』!」
「贺元、贺二爷,你今天是专门来找我吵架的吗?你可不可以讲理一点?」
见白云竟然一副很忍耐、很懒得跟不理智的人计较的表情,贺元直接爆了!
「白云!你这混蛋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找我吵架,又吵不赢我,于是更生气了。」
听到白云说这种混帐话,贺元果然如她所愿的更生气了。
然后,吵架终止于两人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言语幼稚,于是几乎同时地,他们撇开脸,转过身,一南一北地离开了镇宁庵,都忘了那日前去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那真是一场毫无意义又幼稚的吵架,贺元承认。但是……对付她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只是一味的好,是没用的。日子过得太平,她就不肯用脑袋想了。当贺元对两人如今的关系隐隐不满意时,就不允许她呆楞过日子下去,她得去想,想他!
对于他,她从没上心过,反而一心扑在昭勇侯身上;可笑的是,她连昭勇侯是何长相、是何身世处境,全然一无所知,但她就是关心得不得了。
如若她对他的用心有对赵思隐的十分之一,他或许就不会发这样大的火了。
所以,他没有错,错的全是白云,她太过分了!
就在贺元沉着脸腹诽着白云的不知好歹、目中无他的种种恶劣行止时,春河正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去,贺元不经意一瞥,语气不善地叫住春河——
「春河,你上哪儿去?」手上拎着放邸报的匣子,是要上哪儿去?
春河惊跳起来,脚下一个不稳,滑了下,致使额头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叩」,听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就在春河头晕脑胀、努力地想直起身回应二爷的问话时,却突然被门外冲进来的人给撞个正着,就再没有力气起身,整个人仰倒在地上挺屍去了。
「春明!」春生见鲁莽冲进书房的竟是向来冷静的春明,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这是怎么了?」
春明连忙向贺元告罪,并不理会自己也撞得一身痛麻,躬身道:
「二爷见谅,小的无状,晚些时候再去领罚。二爷容禀,方才下面的人来报,纪小芳姑娘被昭勇侯府的人给打了!」
「纪小芳?,」贺元瞪着春明,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
「二爷,纪姑娘是白云公子的同乡,如今在明宣侯府厨下当差。」春生连忙说明。
是她!她怎会被打了?打她的竟还是昭勇侯府的人!昭勇侯找她并不是为了要揍她吧?明明只是想从纪小芳嘴里打探「白妹」的消息不是?
不用贺元出声问,春明连忙接着报告:
「命人打纪姑娘的是昭勇侯的侍妾。那名侍妾是桂嬷嬷的女儿,一直很受昭勇侯宠爱。今日在南街上偶遇纪姑娘,一言不合,便让一旁的健妇出手打人了。
平日负责盯桂嬷嬷的人见情况不对,连忙回来禀报。」
「那现在如何了?」南街离国公府所在的金阳大街并不远,平常走路不过两刻钟,骑马也就一下子的事。
「应该还在打。」这是春明根据对纪小芳的战斗力所做出的判断,然后接着报告道:「小的已经让马夫将马重新上鞍备好,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
「很好。」贺元点头,立刻大步往外走,路经倒地不起的春河时,脚步顿了下,看了春生一眼,才走人。
春生不愧是首席小厮,将主子的意图理解得非常透彻,就见他一手拔起被春河紧抓在手上的匣子,拔萝卜似地费了点力气,但匣子仍然到手了,脚下也没丝毫耽搁,与春明一道紧随二爷出门去了。
负责盯桂嬷嬷的人机警跑回来报告情况是对的。
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不是几个下人打完架、协调完就能了事的了。
纪小芳与昭勇侯府的下人打架,她胜了,轻敌的两名健妇败了;连带着健妇的主子也一时闪避不及(事实上是没料到纪小芳胆大至此〕,被扑打过来的小芳给一拳呼到角落去唉唉痛叫,哭得梨花带雨,脂粉糊满面,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样。
接着,与小芳约好今日见面详谈的白云出现了。
与白云前后脚之差,昭勇侯刚觐见完皇帝,准备回府,南街是路经之地,却没料到会遇到桂嬷嬷,她正神色匆匆地领着几名健壮的仆妇与家丁往南街坊市的方向冲去。
在听到他的侍妾在南街被打了时,昭勇侯脸色沉了下来,领着桂嬷嬷等人,一同前往侍妾被殴的地点,同时在心中立即想过几个可能:这次出手的是嫡母的人?还是庶兄弟们的手?或者,是他那个被关在镇宁庵的元配家人?
他们就不能消停点吗!真以为天下太平无事,可以放心在宅里成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吗?真是太天真了,而且无知得吓人。
带着这样隐怒的情绪,以至于当昭勇侯看到行凶之人时,才会错愕得一时回不了神。打人的竟是纪小芳?几次相邀,都被她油滑地躲开,甚至连两天前在镇宁庵偶遇,他亲自上前请人,最后竟还是被逃脱掉了。正想着下次直接派人去明宣侯府讨要人,让家卫绑了人过来,看她还怎么逃,结果,就在这儿遇着她了。
此刻,错愕中的昭勇侯,不得不因为这个情况而多心了起来——莫非这个纪小芳并不只是个单纯的丫鬟,她背后或许还有个主子呢。
而,就在昭勇侯正忙着出神兼阴谋论时,贺元也到了。
贺元一到来,第一眼看到的当然是白云那个让他气了两天的混帐女人;随之,便发现了赵思隐的存在。至于纪小芳……那是谁?满大街一堆男男女女路人甲,他委实没有白云的好记性,记得住这些平板如一的面孔。
他走过去,与白云并肩站着,伸出右手扯住白云的手臂,将她拉离周边的人远一点——至少远离赵思隐专注目光的方位;但眼睛却不肯看向她,并且表情很好地保持着冷淡疏离,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
如果不是他手抓得这样紧,白云都要怀疑贺元压根儿没看见自己站在这儿呢。这人……怎么自欺欺人成这样?
「还在生气?」她小心翼翼地低声问。
「哼。」
「……好吧,你先继续气着。解决完小芳的事,咱们再好好谈谈。」她在心底叹气,表情可不敢露出分毫无奈或忍耐的神色,一迳地低眉敛目,并小心探看着他的脸色。
「哼。」
嗯,这次的哼声比起上一声依稀温和许多,至少白云觉得火药味没那么重。
好吧,就当作这表示他贺二爷同意了。
就在两人默默练着眉来眼去、心领神会神功时,小芳那边的事件也有了新的进展——
「老爷……您要为奴家作主啊!这恶婢……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奴家……您看,把奴家的脸都打坏了……呜呜呜……」
「纪姑娘,又见面了。」赵思隐将扑向他的侍妾给扶往一边,交给桂嬷嬷照顾,然后才淡淡地对小芳道。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我是明宣侯府的人,与你昭勇侯府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你们偏偏一直纠缠不休!先是那个老女人,然后又是你,接着连你的妻子也来了。一个要问,一个要请,一个要打的,真是够了!」小芳虽然是个奴仆,可她是明宣侯家的奴仆,要她去对别人家的贵人卑躬屈膝,那是没门儿的事!所以对昭勇侯从来就没有客气过。
虽说今天这场架她打赢了,没给小归村丢脸,可任谁遭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都不会有好声气吧?纪小芳觉得快要被这家人烦死了。
「你的意思是,先动手的是这些被你殴打在地的人,包括我的侍妾?」昭勇侯淡声问。从脸上与语气上都看不出情绪。
「这不用脑袋想就能知道的吧?我就一个人,今日被府里派出来办差,怎么可能会不自量力地去找一群人麻烦?再说从她们的衣着来看,就知道家大势大,我一个丫鬟向天借胆也不敢招惹啊!这个女人身边跟了两个丫鬟、两个仆妇,一照面就打人。她们五个,而我一个,要不是实在跑不掉,你当我愿意把她们打倒在地啊!」小芳语气泼辣,得理不饶人,说了个尽兴之后,才有空心疼起自己衣服上的破损,恨声道:「害得我好好一件衣服都扯破了!」
要知道,大户人家一堆怪毛病,当主子的成天光鲜亮丽也就罢了,还不许下人穿有补钉的衣服出门。小芳为着这个规矩,多年来小心翼翼地对待衣服,简直比照顾自己老娘还精心。没想到这件今年春天新发下来的衣服,没上身几天就破掉了,简直让她痛不欲生。
「你这泼蛮子!不惜人命而惜衣物,此等狠毒心肠,天理不容!」没待赵思隐开口说话,见女儿被打得凄惨狼狈,桂嬷嬷满腔怒火再也忍不住,猛地整个人冲上前去撕打纪小芳。
多年来因为赵思隐对她的尊重,她过着仿如主子般养尊处优的生活;加上女儿成了侯爷的爱妾,在赵四爷的势力范围里,从来只知有桂姨娘,不知有主母。
桂嬷嬷一家子日子好过极了,尤其是这两年多来,侯爷袭爵,桂嬷嬷简直满府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更别说有人给她气受了。
可多年来的富贵生活并没有消除掉她骨子里的泼辣蛮横,再加上她忍这个鬼丫头很久了,此刻新仇旧恨一同涌上,若不能将纪小芳撕成碎片,哪能消心头之恨。
「桂嬷嬷!」赵思隐完全没有想到向来举止严肃有度的桂嬷嬷竟会有泼妇的行止,才想伸手拉回她,却已经晚了——
「啊!」这是桂嬷嬷凄厉的哀号。
冲得太猛的桂嬷嬷拐到脚了,身形一个踉跄,煞不住地往墙上撞去,正面贴合在墙上,撞了个结结实实。瞧那力道,把脸撞平都有可能——
「阿娘!」桂姨娘好不容易才哭完一场,此刻见娘亲竟然为了帮她讨公道而受伤,尖叫出声,扑了过去。在路经纪小芳时,怒声质问:
「你这个该死的狐媚子怎么可以躲开!」
对,就是因为纪小芳突然闪离,桂嬷嬷才会因失去攻击目标而撞墙,都是这个狐媚子的错!
「我没想躲。」小芳不爽地回道。小归村的人,哪有怕打架的!
「是我拉开她的。」白云很是斯文地开口说道。
「你?你是谁?!」桂姨娘让身边两名健妇去扶桂嬷嬷,瞪着白云问。
「我是她的同乡友人。」白云随口说了句,接着道:「我们不惧打架,却也不打老人。所以,我拉开了她。」
小芳悄悄扯了扯白云的衣摆后,以眼神询问着:咱小归村几时有这样的例啦?
在小归村,只要翻脸打架,谁还管男女老幼啊,敢出手相打就要有挨揍的觉悟,不然就别打。
白云以眼尾瞥了小芳一下,示意稍后解释。毕竟正常人实在很难以简单的眉目去传递超过一句话以上的意涵,至少白云很确定自己做不到。
小芳乖乖退到一边。有小云出头,她万事放心,所以她又有空可以继续哀悼身上这套惨遭辣手摧残的新春装了。才上身没几天就穿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要怎么修补才不会让人看出来破掉过啊……
小芳退居成路人,但事情当然还没完——
「你一定是故意害人的!我阿娘这样冲过去,没人扶着,就会撞到墙上去,你的居心太险恶了!侯爷,您看这两个人,把我阿娘害成这样——」桂姨娘指着白云骂了一通后,脸上表情迅速改变,换成楚楚可怜样,就要找家里大人讨公道。
「是啊,隐哥儿,您要给老奴作主啊……」撞得一脸鼻血、掉了两颗牙的桂嬷嬷虽然还没有从头晕与疼痛中缓过来,却在稍稍擦干净脸上的血后,便让两名仆妇搀扶着,虚弱至极地走过来,一边唉声诉苦。可惜鼻音太重又兼有点漏风,致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一种与其惨状全然不搭的趣味感……
白云就站在小芳近旁、桂姨娘面前,当桂嬷嬷走过来时,昏花的老眼渐渐清明,她本想趁机狠狠瞪一眼纪小芳,却不料找错了方位,瞪错了人——她瞪的人是白云。
白云的目光早就定在桂嬷嬷脸上了。
当两人的目光对上时,白云露出了一抹非常温雅谦逊的微笑,目光盈盈,笑容柔怯……
当桂嬷嬷视线恢复清明之后,先是一愣,接着,惊骇欲绝地失声叫道:
「顺、顺儿!李顺儿!」
惨叫完,整个人即刻晕死个人事不知。
情况再度乱成一团。
白云还没完全收拾好自己脸上的笑容,下巴就被捏住,转向贺元的方向。
「李顺儿?」他挑眉问。
白云耸耸肩。
「显然我不是,她认错人了。」然后玩笑道:「古有佳人一笑倾国倾城,我难望其项背,只能倾个老妇人。」
贺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嘴角,像是想将她刚才那抹属于娇美女性才有的笑容给留住,或攒在手中,独占。
「……还有我。」他的低语,只有她能听见。
白云确实听见了,因为她脸红了。
不想让人看到她这个模样,贺元当机立断,拉着她的手就走,再不理会眼下这一团混乱——那反正不干他们两人的事。
「走。」他这样说道,也身体力行。几个贴身小厮在前开路,排开所有企图挡住他们的人。他快步将她带离那场混乱,以及让他很介意的昭勇侯。
白云只来得及对还在一边哀怨的小芳做了个手势,并以唇语无声道:「有空来我家。」她们两人最近的运气实在太坏,想好好谈个话却是千难万难;所以还是去她家吧,那总不会再随便跳出个昭勇侯家的什么人来吧。
昭勇侯似乎在后面喊人,希望能阻止他们离开,叫了「贺二爷」,也叫了「那个书生,请留步」,但贺二爷与「那个书生」都没有理会他的打算,两人早就跑了个不见踪影了。
虽然昭勇侯正是白云来京应考的原因,但他这个人对白云一点重要性也没有。她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昭勇侯,不如说是为了医好她阿娘的心病。
昭勇侯赵思隐对她来说,永远只是个无关的路人而已。
贺元直接将白云带回家。
让丫鬟们在书房的外间摆上瓜果香茗后,遣退所有小厮丫鬟,只叫春生与春明把门。
「她们打架的原因是什么?」贺元实在好奇。
「单方面的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贺元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离谱原由。
「桂姨娘误以为赵思隐这阵子追着小芳跑,是对她起了心思,所以在街上偶遇后,自然不肯轻饶,骂了几句就打上去了。」
「昭勇侯的喜好真奇特……」一般公侯人家,就算只是通房,也不会在大街上使泼;而这位敢这样干,定是平常就被纵出了这样的脾性。
「……或许,这就是那个桂通房之所以误会的原因——小芳比她悍,而昭勇侯就爱悍的。」要比凶悍,小归村的女人可从没输过。
贺元低笑着摇摇头道:
「一直知道昭勇侯的家宅向来不安宁,却没想到竟糟糕至此。」
「只是从一个通房身上就能看出来他家内宅如何吗?」
「多少能看出来的。如果不是昭勇侯府全是这样的货色,就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存活下来。」要知道,昭勇侯的元配如今被关在镇宁庵,听说在府里时就被逼得疯疯癫癫了。
「听起来那府里很不安宁啊。」白云耸耸肩,兴趣不是很大,只在心底决定绝对不能让阿娘知道这件事。
贺元也不想多谈那些无关紧要的。看着白云,他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道:
「那个桂花叫你李顺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云眼睛一转,道:
「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当然都会告诉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为什么她会叫我李顺儿?」
「虽然对令堂的长相没有印象,但我想,你应该与她极为肖似吧?」
「当然。我随了我阿娘;而我阿娘年轻时可是小归村最美的女人。」很是自豪地抬头挺胸,下巴高扬。对于自己美到足以吓人,她很满意。
「你的娘亲,真的是李顺儿的表姊妹?」贺元问。
「不,我娘亲四岁被卖掉后,就再也没见过舅父一家人,压根儿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姓名籍贯。就算哪天在路上遇着了他们,彼此也是认不出来的。」白云缓缓说道:「所以,我娘亲没有表姊妹。」
贺元虽然想过这个可能,却又觉得难以置信,盯着白云的眼,轻声问道:
「你的娘亲,就是李顺儿?」
「嗯。」点头。
「也就是说……赵思隐,是你的……兄长。」贺元觉得头都大了。
「不是。」白云摇头。
「怎么不是?你们分明同母。」这种事又不是抗拒就能抵赖掉的。
白云摇摇头,喝了口茶之后,道:
「我们母女不是为了认亲才来京城的。」
「可你们是为了他而来,是吧?」语气酸酸的。
白云不理他,点头道:
「是的。但我们不认他。」
「你以为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还能你说了算?」他就不信在桂花那声厉嚎之后,赵思隐会不加以追查。
一追查下去,真相总会出来。同母异父的妹妹或许不见得能让赵思隐上心,但生母是绝对一定要认回奉养的。看看那个桂花,之所以活得这样滋润,不就是因为桂花是他生母的「至交好友」吗?
「虽然很困难,但并不是办不到。」白云觉得赵思隐在朝堂上或许很是精明强干,但一个纵容内宅乱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在私人事务上应该是比较糊涂粗心的。只要她小心一些,赵思隐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生母「死而复生」了。
「你莫要小看昭勇侯。」
「小看他的不是你们这些嫡系贵族吗?」
「道不同,不相往来,并不表示无视他的能力。」这是两回事。
这一个多月来,在贺元无时不刻的世情解说下,她已经知道嫡庶之间的社会地位完全是天上地下,两者之间极少往来论交,就算有交好的,在公开场合也不会站在一块儿。一般平民还不是那么明显,贵族高官阶层就一目了然,愈是家业大的,愈是嫡庶分明,各有各的交际圈子。
「我也没小看他,所以才说很困难。」
「你不想认他,为什么?」
「我姓白,他姓赵;我贫穷,他富裕,不是一路人,硬是认了亲也尴尬。再说他赵大侯爷在京城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何必又来这一起子事件让他给人送谈资。」老实说,白云对他都有些同情起来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
白云想了想,坦白道:
「这是说给外人听的,毕竟听起来会觉得很有骨气,也很体贴的样子……
但,事实上,我就是不想认他。随便出现一个人,就说是我亲人,我怎么也接受不了。」加上娘亲基于保护儿子的名声,也没有相认的想法,正好。
「你这是在赌气吗?」
「不是赌气,真的。」可能她的执拗很奇怪,但她就是没打算认个侯爷兄长。她独立惯了,向来无法轻易接纳别人进入她的生活领域里,就算是血亲也无法给予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