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新乱世佳人》作者:黄蓓佳【完结】 > 新乱世佳人.txt

第五章.2

作者:黄蓓佳 当前章节:82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谁说要你把身子给他了?”心碧嗔怪道,口气中透着亲热。“我说过,你马上就是董家的姨太大了,我还能通你做娼?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绮凤娇红了脸,一声不响。

心碧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玻璃瓶,举在绮凤娇眼面前摇了摇。瓶中有很少的几粒白色药片,每粒只有黄豆大小,扁扁的,表面上还刻了极细的外国字母。

“这是我们从前在上海住着的时候,一个德国医生给济仁的。这药片只需吃下去一粒,人就睡得死过去一样,万事不知。”

“哎哟,这不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迷魂药吗?”绮凤娇好奇地睁大眼睛。

心碧笑道:“差不多吧。左右不过是睡几个小时,要不了他的命。你好生收着,记住只能用一粒。”

绮凤娇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玻璃瓶儿。

心碧在克俭房中找到克勤的时候,哥儿俩正头靠头地趴在一起看一本《三侠五义》的小人书。见心碧进来,克俭笑嘻嘻地抬头喊了声“娘”,克勤却多少有些慌张,忙忙地把小人书往怀中藏匿。心碧说:“看书就看书呗,干什么要吓成这个样子?”

克勤还没说话,克俭就抢着告诉娘:“三叔不让他看这些闲书,要叫他温课。三叔说,过了夏天,要送他到通州念中学去。”

“可真是这么说过?”心碧问克勤。

“真说了。”克勤垂头丧气的,满心不乐意的样子。

心碧有些高兴。她最怕的就是克勤会带坏克俭,克勤这一走,克俭便没了现成的榜样,不至于让她过分操心了。

“你爹下乡还没回来?”

“还没呢。”

“那是再好不过。伯娘有件事情,麻烦得很,还非你不可。”心碧先给克勤戴上顶高帽。

克勤毕竟是个孩子,一听就高兴起来:“伯娘,是什么事?”

心碧对克俭说:“你先出去。”

克俭好奇,不肯出去,被心碧瞪了一眼,噘了嘴巴慢吞吞出门。克俭这一走,克勤更有一种神秘的、被委以重任的兴奋,迫不及待催促心碧快说。心碧便问他,他爹的那架德国相机,他是不是真的会用。

克勤叫起来:“怎么不会?我爹又放着不用,都是我拿它玩儿呢。我给克俭和润三姐姐、烟玉妹妹她们拍的照片,伯娘你不是都见过吗?”

心碧笑着说:“是呀,我是见过,不然今天不会来找你。就不知你肯不肯帮你大伯和伯娘一个忙?”

克勤拍拍胸脯:“没问题!伯娘找我是找对人了,我什么都能干!”

心碧就招招手,要他把耳朵凑过去,叽哩咕嗜说了一番话。克勤越听越兴奋,双眼放出光来,两颊红红的,嘴巴嘻开直笑,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动手的劲儿。心碧叮嘱道:“别把那意思放在脸上,什么人也不能提起,跟你爹你娘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克勤笑嘻嘻的。

心碧不放心,故意激他一下:“我瞧着你就沉不住气,恐怕还真不该找你。”

克勤急了:“伯娘你真是的,信不过人!”

“真能让我信得住?”

“我要先透了半句口风,叫我不得好死!”

心碧一把捉住他的嘴:“小孩子没轻没重,说这么怕人的话!”自己脸色先就白了。

克勤眼珠一转,突然哎呀一声。心碧问他怎么了?他拍着脑瓜说:“伯娘,我忘了件大事。照相要买底片,要买显影粉,还要印相纸。底片是美国的好,印相纸要买法国货,这都是很贵的哟!”

心碧点点他的额角:“你个小滑头,伯娘算准了你会开口要钱。”把手里抓着的一个绢包儿打开,哗地往桌上一倒,“你点点,二十块银洋,够不够?”

克勤眉开眼笑的,一块一块拿了用嘴巴吹,放在耳朵边听。

心碧说:“先收着,事情做得好,伯娘另外有赏。”

克勤脆脆地应了一声:“哎!”

夜色温柔。小南风煦煦地吹着,带来空气中蔷薇花和芙蓉花甜甜的香味。老松林菜馆临河的门口,人影稀疏,只一盏大红的灯笼幌子高高挂着,红光投影在河水中,水波荡漾,恰如一朵莲花从河底飘摇着升起,神秘而娇艳。几个黄包车夫坐在街沿上脱了鞋子抠脚丫,车子在街边静静地歇着,被手汗摩得贼亮的车把泛出微光。

又一辆黄包车从大街拐弯处颠颠地奔来。车子在河边幽暗处停住,车夫哈腰稳住车把,车上的客人便一脚跨了下来,原来是县长钱少坤。他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不惹人注意的淡灰色机绸长衫,戴一副茶色墨镜,薄薄的灰色礼帽在额前压得极低,像是存心不让太多的人认出来似的。

他一下车,脑袋便东转西转,目光沿着街边依次逡巡。此时心碧忽然从河边的柳树后面冒了出来,笑吟吟地招呼他:“钱先生!”

不叫县长,改叫先生,口气中已经是透着亲热了。

钱少坤明显带了压抑的欣喜,低声说:“董太太,有劳你久等。”

两个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地往菜馆里面走。心碧领着他上楼,进到一个雅致的单间。单间里原来的八仙桌已经撤了,另换一张精巧的雕花四仙桌,为的是两个人对坐说话方便。桌上摆有八色冷碟:肴肉、抢白虾、拌海蜇、熏鱼、拌海米菠菜、拌海带丝、炸脆鳝、腐竹鲜蘑。另有两只西洋雕花玻璃酒杯,一小坛本地名酒“枣儿红”。

钱少坤欢喜地叹道:“你看看,前天请你到寒舍说话,你不去,今天反弄这些麻烦。”

心碧着一身淡绿色软缎旗袍,灯光下眼波滟滟:“钱先生,送你银票你不肯收,再不吃我这顿饭,我真是无脸见人了。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要是你嫌这里说话不方便,饭后再一同去你府上也行。”

说着话,她顺手放下了单间的串珠门帘,又扭动腰肢打水漂般地旋回桌边,动手去揭酒坛的封盖,双手捧起,分别把两只酒杯倒满。血红的酒液衬着雕花玻璃杯,已经是色香俱全,偏心碧又用葱管儿般白皙纤细的玉手端了酒杯,直送到钱少坤眼面前。手指上一颗红宝石的钻戒和杯中美酒交相映照,熠熠生辉,璀璨到令钱少坤目眩神迷。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接酒杯的时候,故意用小指肚在心碧手背上划了一下。心碧不动声色,依旧笑吟吟地去端另一只酒杯。这便使钱少坤认定了心碧今晚对他的默许。

“来呀,钱先生请。”心碧把酒杯随意地举了一举。

“叫我少坤,叫我少坤。”

心碧嫣然一笑:“照我说,大家都不要客气,有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好不好?”话才说完,她已经将酒杯送到嘴边,左手抬起来捂成一个半圆,挡着,少少地抿了一口。

钱少坤见状,慌忙也把酒杯举起来,“咕”地一声,竟一口喝干。心碧夸道:“钱先生好酒量,真爽气。”钱少坤满脸泛红,眉眼中像安上了弹簧,左右动着,不得止息。

门外堂倌吆喝一声:“上菜啦!”串珠门帘一掀,端上来一只硕大的砂锅。他就手用抹布包着揭去锅盖,顿时一股热气冲出,奇香扑鼻。钱少坤不知是什么好东西,张眼一看,砂锅里也不过一只煨烂的鸭子而已,兴趣顿时大减。

心碧含笑不语,待热气散开之后,站起身来,拿一双干净筷子替钱少坤布菜。她先轻轻拨开鸭背上的一层皮肉,露出又一层东西,原来鸭肚子里竟包有一只鸡。鸡肉拨开,再一样东西是鸽子,鸽子里面又有斑鸠,斑鸠里面还有麻雀,一只套着一只,直把钱少坤看得傻了。

心碧说:“钱先生到海阳不多日子,这一样海阳名菜‘五代同堂’怕是还没有吃过吧?”

钱少坤怕在心碧面前丢面子,先还打算否认,又一想自己刚才的惊讶恐已被心碧看在眼里了,便点一点头。

心碧知人眼色,善解人意,安慰他说:“吃这道菜,是要隔天预定的,倘若临时匆匆跑来,拿再多的钱也没用。你想想,这大套小.小靠大,一个贴着一个,从里到外要煨得烂熟,有多少不容易!要配上等佐料,用木炭火丈煨,火候在一个昼夜以上。这样煨出来,五只禽相互入味,该是何等鲜美。钱先生你尝尝。”说着连皮带向布了一大块在他碗中。

钱少坤听心碧款款说这一番话,眯眼观注她说话时的眉眼灵动的模样,哪里还想吃什么名菜,光听和看就饱饱的了。

心碧趁此机会又劝他喝酒,温言软语,直把钱少坤弄得云里雾里,不知所终。钱少坤本不是个嗜酒之徒,这“枣儿红”色红味甜,喝着不觉什么,却又极易醉人,钱少坤不加提防,很快就晕晕乎乎。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进来又一位红颜佳人。这便是近日在海阳兴商茶园里献艺的唐家班旦角绮凤娇。她今日穿一件西洋袒肩晚礼服式的薄纱舞裙,丰腴的脖颈上戴一串水晶珠项链,头发用夹钳仔细烫过,长长地蓬松地披散在肩后,靠发根处扎一条缎带,在头顶侧旁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绮凤娇这一身打扮,是心碧为她设计的。若在平时,海阳人见了定会嗤之以鼻,将之归于出卖色相的妓女一类人物的。此刻却是不同,一则是在晚上,在这个布置得温柔华丽的单间餐室里;二则钱少坤酒意已浓,正是温情缱绻之际,很容易把眼前的女人看得美若天仙。绮凤娇以舞女打扮翩然出现,恰在适时,一下子包间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

绮凤娇倚靠在钱少坤身边,胸脯跟他的肩膀挨得极近,双手交叉搭在他的头顶,把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娇憨地问道:“钱县长还认识我吗?”

钱少坤虽说头晕恍惚,却也没有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当下笑道:“唐家班大名鼎鼎的挂牌花旦绮凤娇嘛!你的玉照还在茶园门口挂着呢。”指着心碧,“认识不认识海阳城里最漂亮的董太太?她也曾看过你的戏的。”

绮凤娇故意斜睨心碧一眼:“这么说,县长今晚是在跟美人幽会了?担心你太大知道了,打翻了醋坛子哟!”

钱少坤连连摇手:“瞎说瞎说,什么幽会,说得难听。我们有正事在谈。”

绮凤娇耸起胸脯,在钱少坤肩头一下一下蹭来蹭去,手也从他头顶慢慢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下巴、脖颈,一直到胸腹,小范围地摩挲不止。起先钱少坤还很紧张,怕心碧生气,会拂袖而去。后来见她神色自若,并无反感的意思,也就大胆消受这番令他骨酥皮痒的抚摸。

但是钱少坤毕竟有着县长之尊,一颗心又暂时地系在心碧身上,恍惚中也还分得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跟绮凤娇小小地缠绵一阵之后,忽地清醒,一下子把绮凤娇推了开去。

“走吧走吧,下次我也请你喝酒。今天我是跟董太太有事,你插进来颇有不便,啊?”

心碧向绮凤娇使个眼色。绮凤娇笑嘻嘻地拉住钱少坤的手不放:“县长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嘛!不许我陪坐,喝我一杯酒总可以的吧?我是诚心想敬县长一杯的。在海阳地面上做生活,还要指着县长包容捧场呢。”

心碧接腔道:“钱先生就喝她一杯酒吧,你不喝,她这一晚上怕是睡不着觉了。”

钱少坤快意地笑着:“好好好,一杯,一杯。”说着自己便要动手往酒杯里倒酒。

绮凤娇一扭身子:“等等,要喝必得喝我的才行。当真以为我穷得请不起一杯酒?”说完向钱少坤做一个媚眼,飘飘地闪出门帘,像是早有准备,即刻就打了回转,手里果然拿的是一杯浑色甜米酒。她笑微微地将酒杯举到钱少坤唇边,劝道:“唱戏的人喝的酒,跟糖水似的,县长一口干了吧,包你无事。”

不等钱少坤有什么说法,她那里已经手臂高抬,将一杯酒倾在钱少坤口边。被美酒而人弄得晕晕忽忽的钱少坤,哪经得起这番挑逗戏耍,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就了绮凤娇的手,把一杯米酒尽数灌下口中。

绮凤娇却又不立刻就走,丢下钱少坤,和心碧说起戏班子要开拔四通州的事来。钱少坤兀自着急,只怕耽误了与心碧的好事,在一旁简直就五指抓心,坐立不是。这一急,气血上涌,酒力药力发作得更快,眼见得一个人就手脚瘫软,脸上还在笑着,却一些力气也使不出来,白白地望着身边两个美人而无奈。

心碧撩开门帘,只往外探一探头,机灵的克勤马上就从幽暗处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个沉沉的包,跟心碧进了包间。

心碧俯身在钱少坤耳边,用无比柔和绵软的声调说:“钱先生,你大概有点不胜酒力了。我在楼上旅馆部开了个房间,我扶你上去躺一会儿,你说可好?”

钱少坤此刻如梦如幻,只觉心碧的面孔在眼前飘浮旋转,忽远忽近,他万般挣扎也触摸不到。他努力地转过头去,迷迷蒙蒙盯住了克勤。心碧马上解释道:“是我的侄儿,可巧碰上了,我让他来帮忙扶你。”

心碧说完这话,不等钱少坤自己表示什么,对绮凤娇和克勤努一努嘴。两人立刻上前帮忙,一边一个架住了钱少坤的胳膊。心碧帮克勤拎着包,一手打开门帘,那两个人便架了钱少坤往楼梯上走。此时钱少坤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只不过头晕得无法思维而已,见有人架了他走,也就机械地跟着迈步,否则凭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还真没法把他弄上楼去。

一路碰到两个菜馆的伙计,都微笑着让在一边,等他们狼狈地先走,一副见怪不惊的模样。到菜馆来豪饮寻乐的人,喝醉了是常事,睡一觉便会好,没什么大了不起的。再说他们不认识县长,他跟他们有着长长的一段距离,互相之间根本不可能打什么交道。他们平白无故干吗要管客人的闲事?

旅馆部的伙计拿钥匙替他们开了门,便知趣地退出去了。客人不叫不能进门,这是做事的规矩。

心碧抢前一步,把床上的被子掀开。绮凤娇和克勤将钱少坤送到床边。出于本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栽了下去,头碰到枕头,惬意地哼哼了一声,来不及把腿脚放直,已经鼾声大作,睡得人事不知。

事情进行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做哪桩?三个人一时都愣在那里,有一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心碧本是个有阅历、有主见的女人,遇事拿得起放得下,又天性乐观,少有犯愁的时候。然而此刻面对的是一县之长,她这么做,委实是担了风险,拼着性命的。钱少坤到底是何样性格的一个人,她对他并不熟悉,可说是毫无把握。万一惹火了他,他拼了县长不做,跟董家来个鱼死网破,心碧就白费了心机,济仁在狱中怕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绮凤娇担心的是她即将要面临的窘境。做戏子的人本不是大家闺秀,场面上应酬人的时候也不是一次两次,风尘女子对这一套手段堪称驾轻就熟。难就难在心碧是济仁的太太,她进入董家之后,心碧是她每天不能不看到的人,不能不与之打交道的人。当了这个人的面,脱光衣服跟一个男人睡卧在一起,还要被人拍照,虽然是心碧本人的安排和指使,也难免令绮凤娇犹豫再三。

十四岁的花花公子克勤,说实话还是个刚刚脱毛的小公鸡,乍看上去扑腾得厉害,掂一掂也没有几斤几两。他不止一回逛过妓院不假,那都是孩子的顽劣,真要得手,还是莫须有的事情。此刻站在这里,他完全明白下面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他直接的反应便是紧张,紧张中又夹了大户人家孩子不免会有的羞怯。须知站在身边的是他的伯娘,将要进入镜头的又是赤裸的县长,他在这样的尴尬场面中实在感觉惶惑。

于是,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房间里没有人动上一动,只听到钱少坤鼾声不断,睡得沉而又沉。

心碧叹口气,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大伙儿说:“我们现今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逼上梁山,不干怕也不行了。想想看,他钱少坤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独自睡在这间客房里,会作怎样的猜测?他若是个君子,倒也罢了,怪他自己不好。若是个小人呢?不把我们恨出个洞来?他又没把柄在我们手里,往后还愁没法儿慢慢治我们?”说到这里眼巴巴望着绮凤娇,“只好委屈你了。往后的事情都由我来担待,凤娇你只管放心。连同那拍出来的底片、照片,也统统归我收着,若有一点泄露,天……”

没等她把话说完,绮凤娇“嗵”地一声跪在她面前:“董太太你别说了,凤娇这就上床。我既是死心塌地要做董家的人,紧要时候还能看着董家有难不管?说来说去都是为济仁老爷,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说完这话,她扭头瞥一眼十四岁的克勤,双手反背到身后,一粒粒解开了粉红色薄纱舞裙的扣子。她停了一停,肩膀微微收缩,纱裙便自然地从肩头滑落,像一朵硕大莲花似的环围在她的脚周。她先抬左脚,褪去薄薄的长统丝袜,再抬右脚,褪去另外一只。而后她低下头,去解大红色紧身胸衣。胸衣上绣了挑花的丝边,前面密密的一排扣子勒住胸乳,一颗一颗解开它们颇费时间。她专心致志做这件事情,面容平静,眼眉间带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的神气。

旁边的克勤却在一瞬间里喘不过气来。他被灯光下绮凤娇雪白丰腴的胴体弄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他觉得绮凤娇像从粉红莲花中袅袅升起来的巨大莲心,见光见风忽然变作一个绝色仙人,飘摇着浅笑着在他面前晃动。十四岁的克勤这一瞬间的印象惊心动魄,刻骨铭心。若不是有伯娘在旁,他早已冲上去把这个妙人儿一把抱住,求她同做好事了。

绮凤娇脱得一丝不挂之后,才从那堆衣物中拔脚出来,低头走向床边。她感觉到了身后克勤激动的注视,当时她没有多想,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初长成人的孩子的好奇罢了。她抬腿上床,又悬起身子,越过死尸般一动不动的钱少坤,跪在床里边,开始给他解衣脱鞋。

在克勤眼里,绮凤娇跪在那里的姿态极像一尊受难的菩萨。她眉眼低垂,长发越过肩膀披挂下来,恰好遮住两侧乳峰。雪白肌肤在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身子一动,乳峰便跟着颠颤,把披在峰间的长发带出瀑布般的动感。他万分冲动,不等心碧发话,已经打开相机,自顾自的拍摄起来。

他拍了绮凤娇给钱少坤宽衣解带的镜头;又拍了两个人赤身裸体搂抱在一起的镜头;钱少坤一条腿架在绮凤娇身上的镜头;钱少坤一只手放在绮凤娇小腹上的镜头;绮凤娇耸起身子,钱少坤嘴巴合住她乳头的镜头。虽然所有的钱少坤都是侧影或背影,但他的贪婪和淫荡却是展露无遗的。拍到最后,克勤满脸冷汗.胳膊哆嗦,激动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半夜,钱少坤迷迷糊糊醒来。

房间里灯光明晃晃地照着,一个女人的面孔很近很近地俯在他眼前。女人长发披散,眼圈乌黑,嘴唇艳红,眼睛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想从周遭飘浮的事物中找出有关这个女人的记忆。他看见了她头发上的粉红色蝴蝶结。

“你不是那个唱戏的……绮……”

女人笑微微答道:“说得不错。你这回大概是真的醒了。我还真怕你这一觉睡过去了呢。”

神志渐渐清楚起来,浓雾开始聚拢和凝固,最后停留在某一个点上。他感到了张惶,气息微弱地问:“董太太呢?”

“她昨晚就回家了。”

“你乍么会……”

“昨晚你要了我。”

“我要了你?”

“是的你要了我。我们送你进房,你上了床就抱住我不放。喝过酒的人真有力气。”她咯咯地笑着。“你很会……那个……挺不错的。”

钱少坤抬起右手,叉开中指和拇指,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他感到头疼欲裂,这使他无法集中脑力思考问题。他后悔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事实上他也并没有喝得太多,怎么就会一醉至此?

绮凤娇再一次把面孔俯得离他很近很近,嘴巴套在他耳朵上,诡秘而兴奋地告诉他说:“董太太给我们拍了照片。”

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对方。

“怎么发傻?董太太给我们拍了照片。她的侄子有一架德国相机,听说还是董家三老爷的一个当了大官的学生送的呢,拍出照片很清楚的。”

钱少坤感觉到事情的不妙,正在按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是什么样的照片?”他紧张地问她。

绮凤娇嗲声嗲气地:“还能有什么嘛!就是我们正在那个的哟!”

钱少坤狠狠地盯住绮凤娇的眼睛,此刻他唯一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扬手甩她一记耳光。他坚信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同谋者之一。他又想翻一个身,再次把她压到下面,不顾死活地再干她一回。他要一口咬下她白嫩嫩的肉,嚼碎了,吐到她脸上,看她笑不笑得出来。他要狠劲地压,狠劲地抽,狠劲地捅,要弄得她鬼哭狼嚎,跪地求饶!

可惜,头疼折磨得他脸色苍白,眼花缘乱。除了用目光表示他的愤怒,别的一无所能。他眼睁睁看着她轻悄地笑着,将身子悬空,荡秋千一般从他腰腿之上荡了过去,滑下床,走到房间中央那一堆粉红色衣裙里,拣起胸衣,不慌不忙套上,再一粒一粒系好扣子。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开始设想他将要面临的处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