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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的现在,先跟九把刀的第一章开始,我们一起大声地狂吼∶

作者:九把刀 当前章节:14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而现在的现在,先跟九把刀的第一章开始,我们一起大声地狂吼∶

「去你妈的头版」!

CHAPTER1 去你妈的头版

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我收到一份不得了的「大礼物」。

全台湾销售量最大的水果日报头版新闻上,我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一。

这年头能够霸占头版的新闻大概都不是什么好事,塞恁娘的标题上一句「新锐作曲家流星街,控高中生抄袭!」斗大印在上面。只一个早上,我就接到十几通来自各大报、各家记者的电话。

喂喂。

怎么你们这些记者平常都在干剿专拍尸体的水果日报没水平,却老是要跟在他们胡扯的新闻后面,一边喘一边跑?

「想请问一下流星街,你对评审季兰老师在报纸上说,黄姓学生在比赛中得奖的歌,虽然是模仿之作,但曲子根本就写得比你好,抱持什么看法?」

「另一个评审心心,对你私下去学校找黄姓学生恳谈这个作法觉得很不以为然,觉得模仿并不是抄袭,并严厉批判你没有身为一个畅销作曲家的度量,你会因此不满吗?」

「是不是可以稍微说明一下,你对主办第四届台北校园歌唱大赛的印刻唱片公司,表态认为黄姓高中生拿模仿你的歌曲写出来的歌,依旧保有得奖资格,有没有打算进一步采取法律行动?」

「水果日报说你要告高中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这个年头,保持沉默等同承认报纸上写的一切,干我做不到。

再也无法信任记者的我,为了澄清那些鬼扯,还是得打起精神站在镜头前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每个报纸记者打电话问我,我也没选择,也只能用最诚恳的语气把说了十几次的事情再说一遍……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要告那个学生,是水果日报婊我。」

「是的,我觉得是抄袭。」

「为什么是抄袭?两首歌一前一后拿出来听就知道了。」

「请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比私下找抄袭者恳谈还要温柔的作法?」

「如果那些评审敢说没抄袭请看着我的眼睛说。」

只是到了晚上,打开电视,看见记者剪辑出来的那个我所说的那些话,统统不是重点,净剪些我义愤填膺的表情大做文章。

我差点对电视做出高难度的飞踢。

隔天买了报纸,水果日报做了一份澄清错误报导的新闻,但版面只有一个屁眼大,里面一句「据了解,新锐作曲家流星街并无打算控告黄姓高中生」连鬼都不会注意到。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难道大家都对真相不感兴趣吗?

报导错了,随便晃点一下就可以打混过去吗?

连续好几天,我的网志里每天都涌进了八万多人次,不晓得是来关心我,还是来研究我这边的「单方面说法」。但我想大多数只是来欣赏我咆哮的样子。

也许是自作自受。

写歌也写了八年,说我是新锐作曲家实在是有点不敢当。写久了,我原本以为自己相当熟悉这个圈子的运作,甚至还认为许多创作的前辈们也很欣赏我这个拿命写歌的臭小鬼,但一下子,那些「自以为」原来都是我的「误以为」。

那些日子我每天盯着网络超过十六个小时,一直按着网页左上角的重新整理,一直响应网友留言,一直按下一页,偶尔骂一声干,幸运的话稍微点头自言自语说本来就是这样啊谢啦……然后不断不断不断不断重复以上该死的步骤。

这样好吗?

当然糟糕透顶,如果我是女生,现在月经一定乱到不行。

为了回归正常生活,我试着不解释,试着暂时忘记印刻唱片公司私下跟我说的那些恶心至极的话,试着干脆将网络线拔掉!直到我接到下一通记者访问后续发展的电话,一切又重新倒带开始。

我想我已经罹患了,逢人就想把事情真相讲清楚的「澄清狂」。

电影《黑暗骑士》里蝙蝠侠的一句对白:「是的,小丑的确抓住了我的弱点!!蝙蝠侠不能被误解!」我总算是明白那句对白的心境。

原来我不是像自我想象里的天不怕地不怕,干,我的要害还真明显。

「星仔,早点睡,多睡几次事情就过去了。」

第四天,妈在电话里担心地说。

「妈,我不甘心。我真的没有错!」

我这么说的时候,正打开冰箱让自己冷静一下。

妈说的没错,多睡几次事情就会过去,只是我暂时还办不到。

这几天严重缺乏睡眠,加上过度注视计算机屏幕,我的头像是被塞了塑料炸药,痛得要命,想干脆关上计算机去睡,但一想到那些主导歌唱比赛的老前辈老评审是怎么婊我的,我就像是开启自动模式一样,睁开眼,起身走到计算机前面,继续在网络上宣泄我的愤怒!他妈的这个世界上没人抄你们的歌就装得一副不痛不痒的假清高。

到了第五天,下午起床我刷牙的时候,发现牙膏怎么味道怪怪的。

一看,才发现我挤错了东西当牙膏。

但到底我是挤了洗发精还是沐浴乳在牙刷上?

还是……刮胡膏?

我舔了舔,分辨不出来,嘴里充满昼夜煎熬的口臭,味蕾暂时丧失功能。

就在我对着镜子,仔细研究塞爆眼睛的几千条血丝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唱片公司?还是记者?妈?

还是……上个月刚刚好分手的小惠?

我猜是小惠打电话过来,表面上安慰我,实际上则是试探性问我复合的可能性。我忐忑不安地含着牙刷走出浴室,希望小惠不要给我来这套……我现在太虚弱了,说不定一个鬼上身就会说好。

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肥仔龙。

「陈国星,干你上头条了耶!」肥仔龙给我用吼的,还用恭喜的语气。

「干。」我简洁有刀地将牙刷吐了出来。

「头条超炫的啦,不过我是要问你,于筱薇的婚礼你去不去啊?」

「……于筱薇要结婚了?」我脑子一下子醒了。

十几年前,于筱薇可是我们这群人的女神。

现在女神要降级成人妻了,想去婚礼揍新郎的老朋友一定很多啊。

「咦?你没收到帖子喔?」肥仔龙有点意外。

「没啊,大概于筱薇寄到我彰化老家了吧,我两个多月没回去了,我妈从来也不管我的信。不管,婚礼是什么时候?」

「就这个礼拜天啊,中午十二点在台中新都饭店。大家都会去!」

「是喔……本来就一定要去的啊。于筱薇耶,一定要动手打新郎的啊。」

「那说定了啊,老同学自己一桌。我会带球棒,刚刚森宏说他要带铲子。你弄得到流星锤吗?」

「那我带火把去好了。」

挂掉手机,回到浴室重新挤了正常的牙膏。

这大概是我这几天讲过最正常的一通电话了,心情有点好。

包括肥仔龙,我们这几个死党从国中就同班了,到了高中都还念同一间学校,彼此的班级都靠在同一条走廊上,想不熟都有难度。

我们熟的原因里,有一点特别残忍。就是我们对女孩的品味过度重叠。

想当年我们都在喜欢于筱薇,原本大家为此比了十几次腕力、打了三次架,最后为了义气约好了通通都不准追,却还是暗中各自进行千奇百怪的追求行动。

到了最关键的高三,大家不约而同将誓言冲进马桶,卯起来向于筱薇求爱。

我写了生平第一首歌,在毕业旅行的晚会上,红着脸当着五百人的面把歌给唱完。从头到尾我都不敢看于筱薇一眼,头低低的,假装很深情,其实很想死。

「这首歌,献给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孩。」当时我还来一段假哭。

快联考了,全高三在图书馆晚间自习时,肥仔龙每天晚上都会在校门口的那家老王香鸡排,买一块鸡排从桌子底下偷偷传给于筱薇,沿途还经手了两个班。

「于筱薇,这块……鸡排给你。」肥仔龙只能说出这种等级的话。

木讷的森弘虽然矮,但打篮球时常常惨电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人。

在忠班对和班的篮球对抗赛中,森弘每投进一颗球,就会朝于筱薇看一眼。

「……」然后,森弘会装模作样地拨一下头发,吹起一阵头皮层。

念书超强的杨泽于,则在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时候,在每一科考卷上的姓名栏,都写上于筱薇的学号跟名字,造成超级大的轰动。

最后学校王教官还在朝会时公开训了杨泽于一顿,说什么成绩好又怎样。

「我一定会带人打你。」杨泽于恨恨地对王教官说。 田径社的西瓜跑得很快,放学时于筱蔽搭校车回大竹,西瓜就会在校车后面冲刺。遇上红灯,校车停住,西瓜还会站在校车旁边喘气装痴情,搞得整台校车的人都知道西瓜在喜欢于筱薇,还鼓掌大声叫好。

后来校车司机怒了,叫教官警告西瓜不要再跟着校车跑了,那样很危险。

但西瓜反而越跑越快……

花招尽出。

几年过去了,终究还是没有人追到我们的女神。

肯定是因为都没有人追到于筱薇的关系,所以大家这几年虽然比较少联络,可感情还是很好,每次过年都还是会聚在一起,连打好几天麻将彻底糜烂一下。只是我们之间的话题,还是常常绕着于筱薇打转。

半年前一个晚上,于筱薇打电话给我。

「恭喜你啰,成就不凡呢。」于筱薇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啊?」我故意装作不知。

「我看报纸,你入围了金曲奖最佳原创曲啦,你真的很让人惊讶耶!」

「有那么棒啊?哈哈,要不是当年写了第一首歌给你,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写歌咧。」

「所以啰,要是真的得奖了,记得请我吃饭啊!」于筱薇笑得很开心。

「那……一边吃饭,我一边再追你一次怎样?」

我故作玩笑,却很认真。

电话那头的于筱薇顿了一下。

原本我以为我终于得到女神垂青了,没想到子筱薇沉默过后,用很幸福的声音告诉我她新交了男友,两人感情稳定,已在筹备婚礼。

她说我是最重要的朋友,一定要来她的婚礼,看她当新娘的样子。

「真的假的,喔原来如此,恭喜啊,听起来很棒啊,新郎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我胡乱拼凑出一些言不及义的祝福。

挂掉电话后,我怅然所失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干掉了六罐啤酒,连续写了三首歌。

果然人在失恋的时候灵感会像洪水爆发,填补刚刚失去的所有。

今天是礼拜五。

再过两天,当年所有的笨蛋又将聚在一起吃吃喝暍。

「红包要包多少呢?」我对着镜子,吐出一堆泡沫。

都追了这么多年,六千?

不,连手都没牵过,还是三千六吧!

打开冰箱,正好那些冷冻意大利面连一条都不剩,是该出去补货了。

等一会走在远离网络、接近阳光的大街上,我应该会更清醒些吧!

CHAPTER2 拿着铲子的婚礼

高铁真的很快。

以前在台北念大学的时候,差不多是两个礼拜回彰化一次。搭統联都用很累的姿势在睡觉,搭自强号的话最快也要三个小时,一点也不强。

想省钱跟女友约会看电影的话,我就会搭四个多小时的复兴号,心想:不管花多久时间,反正最后都会回到家,在火车上慢慢写歌也不算浪费时间啊。

我写给螺旋乐团的第一首歌《发疯的红色月亮》,就是在从彰化开往台北的复兴号上写出来的。

写到最后,铁轨上的蹦锵蹦锵声还变成了那首歌的背景节奏,因为那已经是《发疯的红色月亮》创作情绪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现在从台北火车站到台中乌日,也不过一个钟头而已,什么归心似箭的感觉都恍惚了。想在高铁车上写歌,不管是谱曲还是填词,感觉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到站了。

这么方便,却变成一个月只回家一趟,实在不能小看人生的变化。

这阵子不想跟人类互动,所以我搭了没什么人坐的商务舱。

将票放在隔壁桌上,戴上耳机,其实什么歌也没听,只是想保护自己。

效果有限就是了。

「请问你是……流星街吗?」高铁上,推着食物车的服务小姐瞪大眼睛。

「嗯。」我微微点头,却没有将耳机拿下来。

「请问要喝热茶、咖啡,还是……」服务小姐看起来有点兴奋。

「给我矿泉水就可以了,谢谢。」我迅速挤出一个微笑。

在以前,我都很大方跟认出我的人聊天,现在我多了很多份不知所措的腼腆。

原因自然是那份头条。

不管我的网志再怎么澄清,都打不过婊我一天头条的水果日报的销售量,我不知道这个服务小姐认出我的瞬间是不是联想到那件事、会不会受了鸡巴报导的误导,这个自我想象让我很不舒服。

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黑,脚底下也不再有铁轨声蹦蹦蹦的旁白。

从乌日站转搭电车回彰化,放下行李。

遛了快不认识我的狗,吹口哨逼牠尿尿后,就开着老爸的车到新都饭店。

新郎家里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应该很有钱,婚礼排场挺大,开了四十几桌。

婚礼还没开始。给了红包后,我在门口翻了一下摆在桌上的婚纱照。

这几年我在各大喜宴上看过的婚纱照千篇一律,就算是那些大明星、畅销歌手的婚纱照也是大同小异,风景美,灯光佳,角度漂亮,但好像只是把男主角跟女主角的脸挖起来、换上新郎新娘的五官罢了。Photoshop王道啊。

只不过,跟真正超美的于筱薇比起来,要娶她回家的那个人真是格格不入。

哈。

看在我们这些追过于筱薇的人眼中,还真的是除了自己,谁都配不上她哩。

「喂,干嘛眼中充满敌意啊?」

一个女生走近婚纱照,在我旁边翻了翻。

我撇头,果然是阿菁。

大概有两年没见的她,为了婚礼罕见地穿了短裙跟高跟鞋,还真有点不一样。

「哪有。」我随口说,却又立刻承认:「……好吧,充满敌意就是我最好的祝福。」

「啧啧啧,啧啧啧。」阿菁继续翻着婚纱照,没有看我一眼:「男人嫉妒起来,就算是知名作曲家也很没品嘛。」

「对啦对啦你最强啦。」

我偷瞄了一下阿菁的小腿,便先走到人声鼎沸的婚礼大厅。

不用带位,顺着最吵的声音走过去,几个老同学自然就坐到一桌。

用力迎接我的,还是那鸡巴新闻。

「陈国星,没想到你已经可以上头条了!太强了吧!」欧阳豪高高举手。

「最好是这样啦。」我没好气地说,选了个空位坐下。

我的左手边坐着肥仔龙,右手边坐着欧阳豪。

欧阳豪顺手帮我倒了杯乌龙茶,笑笑说:「我有去你的网志上看,原来就是你被那些写歌只能写给鬼听的评审婊了啊……安啦,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里面最虽小的,也都看得出来那些评审只是看不爽你写的歌很受欢迎,所以借着比赛故意婊你啊。过几天大家就会忘记了啦!」

此时阿菁也走了过来,坐在我对面。

「忘个屁,我这几天过得跟鬼一样。」

我拿起杯子,扫视了一下同桌的老友。

爱吃鸡排到干脆卖起鸡排的肥仔龙。卖了我一台苹果笔记型计算机的阿克。几年前因为车祸断了一只手的柯宇恒。因为想要合法打人于是去考警校的阿菁。据说在台北开了一间盆栽店、但实际上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的欧阳豪。在中山路三段卖福斯汽车的业务西瓜。在家里火锅店帮忙的清源。回到学校教书的如君。

没看见的,至少也有三个。

在美国念经济学博士的杨泽于,没理由为了一个婚礼搭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在中华电信上班的森弘超龟速还没有到。而柏彦,则是永远不会来了。

开始上菜了,大家的杯子里也斟满了乌龙茶。

「那么……敬柏彦。」我举起杯子。

「今天是婚礼耶,敬什么柏彦啊?」阿菁瞪着我。

「白痴,有点晦气。」西瓜皱眉。

嘴巴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大家还是不争气地把杯子举起来,敬了一下在念大学时卷入东别连环凶案的柏彦。

几年前那案子闹很大,报纸上说柏彦在租屋里被绑在铁椅上三天三夜,最后被凶手塞了一颗死猫头在喉咙里,看着天花板噎死。真的是相当奇特的告别方式啊。

敬完了死得很惨的柏彦,大家立刻回神到很幸福的婚礼。

其实我们不像电影上描述的所谓多年分开又重逢的老朋友那么夸张。我们即使有一大半人都在彰化以外的地方发展,只要一回到故乡,大家都满常联络,至少,打麻将得四个人才行啊。

很快地,我们就借着聊追于筱薇的往事将气氛炒热,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盖你们,说不定我接到于筱薇那一通电话后,还是死皮赖脸追她,今天就不会有这场婚礼了。」我相当认真地说:「所以新郎等一下应该向我敬酒!」

「真的!想当年要不是我太胖了,最后追到于筱薇的一定是我!」肥仔龙穿着快要爆开的大T恤,信誓旦旦地说:「我可是投资了八十四块香鸡排在我的爱情上!」

「斤斤计较什么鸡排。」阿菁冷冷道。

「白痴,要计较的话,我在校车后面跑的公里数可以绕台湾一圈好不好?」西瓜冷笑,不知道在瞎爽什么。

「想当年我们一起在农会水利大楼那里补数学,不是有一个彰女的正妹负责擦黑板吗?对对对,就是那一个,好像姓郑。其实那时候她常常回头看我耶,每次上课我都觉得被她电假的。」欧阳豪没追过于筱薇,但擅长转移话题。

「白痴,那件事我一直很想讲,记不记得当年我坐在你旁边,其实那个彰女女生是在看我,要不是全校都知道我在追于筱薇,最后也传到彰女那边,不然那个正妹一定会主动跟我告白好不好!」西瓜大言不惭。

虽然我认真觉得,当年那个负责帮老师擦黑板的彰女女生之所以一直回头看,其实是对坐在西瓜跟欧阳豪后面的我放电。不过,霎时间我有点迷惘。

我们不是才刚满三十岁吗,怎么有那么多「想当年」造的句子啊?

看见肥仔龙拼命夹最贵的生鱼片往嘴里塞,那画面才稍微令我安心了点。

我写歌填词,平常接触到的当然都是一些想唱我歌的人,对我来说那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对我的老朋友来说,每次碰到我,他们都想听一些报章杂志里没有说过的明星八卦。

于筱薇的喜宴上也是一样,大家吃吃喝喝话当年之外,我也会说一些万一被媒体写进去、我就会被那些大明星乱棒打死的八卦,让大家畅快下酒。

「对了陈国星,你赚那么多,红包包多少啊?」

没追过于筱薇的阿克大声问,大家一齐向我看了过来。

说到阿克,以前那个超冲动的阿克好像被外星人调包了,自从他升职后,每次在老朋友的婚礼上看到他都穿着烫线的衬衫,球鞋跟牛仔裤整个消失。好像被这个世界完美驯养了。

我歪着脖子,认真地说:「最近我过得很不爽,所以红包就包一叠麦当劳折价券,算一算总共可以折六千块,所以算是六千块吧。」

阿克很吃惊:「干你真无耻,以后于筱薇一定会用报纸包回去!」

「不可能啊,我红包袋上是写你的名字。」我淡淡地说。

「……真的假的啦!」阿克霍然站起,嘴巴张得很大。

这才是我认识的热血笨蛋,阿克的样子啊。

「骗你干嘛?」我耸耸肩。

只见阿克立刻慌慌张张跑去柜台解释了。

大家哈哈大笑,这种随便编出来的豪洨也只有阿克会相信。

只有阿菁瞪着我,好像立刻就要把警枪拿出来指着我一样。

「陈国星,你真的包了折价券?」阿菁皱眉。

「怎么可能包折价券,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喔你。」我苦笑。

此时灯光慢慢暗下。

看样子新郎新娘立刻就要进场了。

大家都停下筷子,将视线摆向大厅后方。

从高中起就幻想过很多回,于筱薇披着白纱挽着我手的模样,她的样子很美,有点害羞,我的表情则是超级感动,一副就是立刻可以死掉的样子。

很快,再过几秒。

再过几秒,我就会目睹我……一半的梦想在我面前缓缓走过的画面。

「喂,你的火把咧?」肥仔龙擦了擦嘴,一脸狰狞。

「还真的带火把咧,那你的球棒呢?」我嗤之以鼻。

「当然是没带啊,西瓜?你不是说要带斧头?」肥仔龙看向西瓜。

「白痴。」西瓜答得很漂亮。

这个时候,大厅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光透进灯光昏暗的喜宴大厅,闪进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画面!!

是迟到的森弘。

他妈的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清明节扫墓等级的大号铲子!

我们赶紧举手用力挥舞,将那个冒冒失失的笨蛋召唤到我们这桌,但拿着大铲子低身跑步的森弘已经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很多人都瞠目结舌看着我们。

「怎样!应该赶上了吧!」

刚刚坐下的森弘兀自喘气:「还没走红毯吧?」

「靠夭,你还真的带铲子过来!」我笑死了。

「不然是怎样?不是要趁那个猪头牵于筱薇走红毯的时候,海扁他一顿吗?」穿着正式西装还打领带的森弘,紧握着超突兀的大铲子,满身大汗看着我们。

哈?

肥仔龙用力抓着森弘的肩膀,大声说:「要扁,也是等新郎新娘送客的时候再扁啊,趁人家走红毯的时候扁,超没品的吧!」

我附和:「会下地狱。」

当女警的阿菁瞪着我们,充满正义感地说:「都很没品好不好!」

「等一下,你们三个说好要带的兵器呢?」森弘左看右看,表情超狐疑。

肥仔龙跟我对看了一眼,同时用鼻孔喷气。

「白痴。」西瓜再度答得很漂亮。

这个时候,钢琴伴奏声悠扬地响起。

一道光打在大厅尽头,落在我们的女神身上。

于筱薇慢慢地在钢琴声里,挽着新郎的手,走在数百人的热烈注目中。

她很美。

美得,让所有人都忘了拍手。

「真漂亮。」肥仔龙懊丧地说:「当初应该多加码几块鸡排的。」

「不公平,哪有这样的。」森弘终于将手中铁铲放下。

我则完全呆住了。

那黑白琴键悠扬敲出的旋律,是我半年前入围金曲奖的情歌。

《一万年》。

我慢慢拍手,胸口好像被很多热水填满,看着于筱薇走过我们这一桌。

她没有看我,只是在琴声中专注往前走。

每走一步,琴键往下深刻。

十六岁那年的回忆忽然出现。

教室后的运球声,风纪股长大叫不要吵闹。

坐在我后面的于筱薇,拿着笔不停戳着我的背。

坐在于筱薇前面的臭男孩,装作不耐烦地回头。

白纱拖过。

然后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操场上生锈斑驳的篮球架:水远也没有胜负的三对三。

她的背影,亦步亦趋的花童,十八岁的毕业典礼。

女孩努力捧着十几束鲜花,不让男孩们失望。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等我回过神,喜宴已经散了一大半人。

于筱蔽跟那个我可能永远都记不清楚名字的新郎,站在大厅门口,拿着喜糖送客。

作风神秘的欧阳豪有事先走,阿克搭欧阳豪的便车去赶回台北的高铁。柯宇恒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有印象。清源前脚走,跟他有暧昧的如君后脚就跟着离开。

只剩下坚持要把桌上甜品全吃光的肥仔龙、默不作声的西瓜、莫名其妙把警枪大剌剌放在桌上的阿菁、缺乏社会常识将铲子扛在肩上的森弘。

还有我。

一个恍惚在青春回忆的三十岁男人。

「现在这样好像不错喔,突然有种想要找个人结婚的感觉。」

肥仔龙吃着第五盒冰淇淋,连他也来个有感而发。

很年轻就结了婚、小孩皮皮都八岁大了的西瓜,用超不屑的表情看着肥仔龙,说:「白痴,你是想找个人做爱。」

「到底是有没有要打新郎?我还特地回家拿铲子才迟到的耶……」森弘喃喃自语,明明刚刚就只有喝乌龙茶的他,不晓得在装什么醉。

阿菁看着我:「你呢,不是一直都有女朋友吗,怎么还不结婚啊?」

怎么还不结婚?

这个问题跟当初小惠一直问我的一模一样。

「不想结。」我直截了当。

「为什么?难道你觉得自己是偶像啊?结了婚,就没有人听你写的歌,结了婚,大家就不觉得你的歌很酷了?」阿菁带着嘲讽的语气。

「写歌又不是唱歌,没什么偶不偶像。」我也不晓得干嘛回答阿菁没礼貌的乱问,但起了头,只好把话给说完:「……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啊,交女朋友就交女朋友,谈恋爱不必谈到一定得结婚的程度吧?」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森弘肩膀上的铲子:心中老是觉得怪怪的。

是,扛着一把铲子参加婚礼是很奇怪,但我现在心里的奇怪,又不像是那一种奇怪。说不上来,好像有异物卡在喉咙里的感觉。

「如果女生想结呢?既然谈恋爱跟结婚没什么差别,那就配合她结啊,把自己说得那么看很开,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阿菁玩着放在桌上的警枪。

我的天,里面最好是没有塞子弹。

西瓜皱起眉头,忍不住说:「白痴,谈恋爱跟结婚怎么会没差别。」

阿菁拿起手枪,毫不客气对着西瓜说:「我没问你。」

我看着那把立刻转向我的手枪,只好举起双手说:「结婚,就不能专心完成我的梦想了,也不能随时随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熬夜就熬夜,想一个人看电影就一个人看电影……」

「哪有人会一个人去看电影?」阿菁板着睑质问,晃晃手上的枪。

「我就会。」我瞪着那把彻底被滥用的警枪,说:「总之这些都是常识,两个人生活一定会比一个人还不自由,靠,我是搞创作的耶,被管来管去我受不了。」

「对,没错。不过我不搞创作,我光卖车也不想被管来管去的。」西瓜懊恼地说:「当初没带套真的是超白痴,早知道我满十八岁那年就去动手术把输精管焊死。」

阿菁没好气地将警枪对回西瓜,说:「我又没问你。」

「那你呢?」我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圆,丢向阿菁。

「我怎样?」阿菁又将警枪对准了我。

「你自己干嘛不结婚啊,都三十岁了,女生的时间跟男生的时间,在人生上的意义……不一样喔。」我步步逼近:「是不是你太恰了,根本找不到男人娶你?」

「结婚又不是我的梦想。」阿菁想都没想就说。

「是喔,那你的梦想是什么?」正在挖第六盒冰淇淋的肥仔龙问。

「我的梦想是要当一个警察。」阿菁得意地说,一副梦想实现的样子。

一瞬间,我脱口而出:「放屁。你的梦想是结婚!」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阿菁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绝、对、不、可、能。」

「就是,你的梦想就是结婚,哈哈!」我不知哪来的自信。

「乱讲什么?把身份证拿出来,驾照跟健保卡通通放在桌上!」阿菁怒道。

「你发什么疯啊?」西瓜白了她一眼。

但阿菁显然是失控了,又是一个把乌龙茶喝到醉的笨蛋。

「你也一样,快点!我现在怀疑你们……涉嫌用麦当劳折价券充当礼金,把身份证跟驾照都放在桌上,还有健保卡!」阿菁气到脸都红了。

突然,森弘肩膀上的铁铲斜斜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厉害的往事。

「对了!」我指着那把铁铲。

大家看向我这边,连枪也对准了我。

「记不记得,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我们在!」我故意把话说一半。

「?」肥仔龙皱起眉。

「毕业典礼……」西瓜也瞇起了眼睛。

森弘愣了一下,说:「啊!我们在学校后面挖了一个洞!」

我看着森弘肩膀上的铁铲,这一把大铁铲似乎就是当年的那一把。

「挖洞?毕业典礼?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啊,对啊,那天晚上我们挖得很累啊!」肥仔龙恍然大悟。

西瓜也跟着点头:「好像,好像……」

「什么好像!」阿菁不晓得在抓狂什么,枪口扫过我们一遍,尖叫:「竟敢说得好像全部都忘光光一样,你们那天晚上根本就是大变态好不好!我会当警察,全都是因为想把你们这些大变态统统抓起来!身份证!驾照!健保卡!」

西瓜终于怒了,用力拍桌:「白痴,把枪收起来!」

阿菁更怒:「身份证!驾照!健保卡!」

我用力拍桌:「不要拿枪对人啦!」

碰!

时间停在每个人呆滞的表情上。

阿菁手中的枪微微颤抖,枪口冒着焦烟。

桌上的大罐乌龙茶烧出了两个弹孔,褐色的茶液汩汩流出。

正在散场的婚礼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宾客呆呆地看向这里,就连在门口发喜糖的于筱薇跟新郎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一桌。

我斜眼看着身后的墙壁,后面的墙板碎开约一个拳头大小,石灰落下。

「……」阿菁惨白着脸,慢慢放下该死的警枪。

碰!

当机立断,我拉炮,彩带在半空中缓缓落下。

碰!

西瓜也跟着若无其事地拉炮,肥仔龙也笨手笨脚拿起桌上的纸炮一拉,森弘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纸炮。而阿菁则头低低,不敢看向任何人。

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婚礼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干,你刚刚差点打中我!」我瞪着头低到快埋到桌下的阿菁。

事实上,那颗子弹在爆掉乌龙茶后,还真的擦过我的左手臂,将我的班尼顿T恤烧出一条黑色卷边的开口。我左手臂上的皮肤红肿起来,有些剌痛。

「我还以为枪里没子弹,想不到你真的疯了。白痴。」西瓜不断摇头。

「……」阿菁全身发抖,额头都快顶到桌子了。

「喂,阿菁。」少了根筋的森弘,兀自拿着驾照跟健保卡刮着阿菁的肩膀,挨过去说:「我身份证忘了带,拿去。」

不过,这惊天霹雳的一枪彻底唤起了我们的记忆。

高中毕业典礼前一天,学校还是没有放过我们,为了步步逼近的联考,所有应届毕业生还是集体留校辅导,先花四堂课写考卷,再用四堂课检讨。

放学后我们这几个死堂依旧心浮气躁,不想就这么回家,可也不想再去补习班参加晚间冲刺什么鬼的。

于是,我们在学校最后一栋教室后面,相思林里,找了一棵看起来意志力很坚强的大树。

本来我们只是想将彼此的名字刻在树上,当作是友谊的见证。

但……

婚礼上,每个人的眼中都开始出现大家过去的模样。

「陈国星说这样不但没公德心,而且没创意,说什么要在树下挖一个洞,把大家共同的秘密埋进去。」肥仔龙挖得满口冰淇淋,啧啧说道:「那天我们挖到几点?还每个人先回家再带铲子出来集合咧,最后只有森弘真的有带来的样子。」

「我记得,那是因为你看了一本烂小说……」森弘看着我。

「忘了作者是谁,不过书名我没有忘,叫『沉睡的友谊』,说的是一群好朋友连手杀了一个常常虐待其中一位好友的爸爸,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尸体的脸上,然后将尸体埋在一棵大树下,当作是彼此友谊的誓约,谁告密就一起坐牢。」我一想起来,往事的每个细节都瞬间组合起来,历历在目:「本来我们是想要把那个鸡巴透顶的王教官埋起来的,但想一想年纪轻轻就去坐牢,好像也不大恰当……」

原本头低低的阿菁咬牙切齿地说:「什么不大恰当,简直就是乱来!」

西瓜用手指朝我们点着点着。

肥仔龙,森弘,阿菁,还有我,加上西瓜自己……

CHAPTER3 那些年,我们一起挖的树洞

到底挖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或许该用每个人的汗水来计算。

「可以了吧?到底我们要埋什么进去,非得挖得那么深?」森弘抱怨。

「不行,如果不挖深一点就没感觉了。来!换手!」我坚持。

「我们都是白痴。」西瓜冷冷地说。

洞越来越深,我们的兴奋也越来越少。

一开始挖洞,大家都觉得新奇有趣,抢着拿铲子插土。一、两个小时过去后,我们这些整天坐在椅子上写考卷的应届考生,全都满身大汗,谁也不想轮到当挖土的那个倒霉鬼。

「都是你们啦……如果你们每个人都有带铲子来,这个洞就不会挖那么久了啦!」森弘最有资格抱怨,因为最后只有他带了铲子来。

「白痴才真的带铲子。」西瓜冷冷地擦汗,双手叉腰:「要是连你也没有带铲子,我们就不会挖得那么辛苦了,早就回家睡觉。」

杨泽于推了推明显太大了的眼镜,说:「快点挖一挖,我还要回家念书。」

肥仔龙累得蹲在地上,将铲子高举递给阿菁。

「为什么连女生也要挖土?」阿菁恨恨地铲着土,瞪着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我们抱怨:「如果于筱薇也有来,你们会让她挖土吗?」

我们异口同声说:「不会啊!」

阿菁怒得将铲子插在挖到一半的土里,向我们比了个中指。不挖了。

不挖了不起啊?

我拿起铲子,随便挖了两下,说:「要是于筱薇有来,这个洞我就一个人包下来了,而且中途绝对不擦汗,更有男子气概。」

将铲子扔给西瓜。

西瓜同意,也随便挖了两下:「于筱薇有来的话、我们一定抢着挖。白痴。」

然后将铲子扔给杨泽于。

杨泽于推了推眼镜,快速地铲了两下,说:「快点挖啦,太晚回家的话我会被骂耶。于筱薇真的有来的话,她也不可能跟我们待到这么晚,都十点了!」

铲子扔给了森弘。

森弘比较认真,挖了三下才交给快要暴毙了的肥仔龙,说:「于筱薇有来的话,看到只有我带了铲子,一定会觉得我最有责任感,唉,我们怎么没想到叫于筱薇一起来呢?」

肥仔龙勉强蹲着挖,简直只挖出一个布丁盒大小的土,就爽快地放弃了。

铲子虚弱无力地交给阿菁,但阿菁将头撇了过去,拒绝再挖。

无可奈何的铲子又轮回我的手里。

双手已经脱力发抖了,我只好宣布:「我想,这个洞应该够深了。」

大家一阵回光返照的欢呼。

「不埋王教官的话,我们到底要埋什么?埋陈教官吗?」森弘一屁股坐下。

一个人坐下,就像骨牌效应,大家也都围着树下的深洞拍拍屁股坐下。

「埋校长好了,要埋就埋最大尾的。」肥仔龙笑嘻嘻地说。

「白痴。」西瓜最擅长的,就是嗤之以鼻的表情。

「快点说正经的啦。」阿菁没好气地说。

「一般来说,这种洞都是挖来埋大家珍贵的东西用的,叫时光胶囊,过了很多年大家再聚在一起把洞里的宝贝重新挖起来,回忆一下,很有重温往日时光的感觉。」杨泽于解释归解释,还是同一个重点:「不过不管要埋什么,快点埋一埋好不好?现在都已经十点多了!」

其实一边在挖洞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埋什么。

「如果要大家埋自己现在最珍贵的东西,好像办不到吧。」我双手握住铲子

「怎么说?」阿菁不解。

「阿菁,如果要你埋你最珍贵的东西进去,你要埋什么?」我看着坐在旁边的她。

「……你们先说。」阿菁拒绝第一个回答。

肥仔龙举手,说:「我要埋校门口的特大号香鸡排。」

西瓜超不屑:「白痴才埋香鸡排,我要埋我的限量爱迪达跑鞋,但埋了就没了,除非你们都认真埋,不然我埋个鞋带意思意思就算了。」

森弘同意西瓜,接着道:「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第八代乔丹篮球鞋,不过鞋子是买来穿的,埋了就烂掉了。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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