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后青春期的诗》作者:九把刀【完结】 > 《后青春期的诗》.txt

  而现在的现在,先跟九把刀的第一章开始,我们一起大声地狂吼∶.2

杨泽于想也不想,就回答出令所有人都不意外的鸟答案:「我要埋我的狄克森片语。它现在就在我书包里,但联考完了才可以埋。」

我看着阿菁,阿菁这才故作自然地说道:「我想埋我的张雨生CD。」

只剩下我,这个计划的始作俑者。

灰头土脸的大家都看着我,而我只有一个无敌热血、真爱永恒的答案。

「我要埋于筱薇。」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大家的脸色全变了。

「太奸诈了吧!我也要埋于筱蔽!」

「于筱薇当然是我埋啊!」

「干!那我也要埋于筱薇!」

「白痴,于筱薇怎么可能被你埋。要埋也是我埋。」

无言的阿菁只是向我比了两根超鄙视的中指。

不理会阿菁的中指,我正色道:「所以了,既然最珍贵的于筱薇不可能被我们埋,大家就只好埋第二珍贵的东西,那样不是很逊了吗?既然要做一件特别的事,就不能妥协,不能拆衷,不能退而求其次。要勇往直前!」

森弘怯生生举手,打断了我的话:「……真的不可能埋于筱薇吗?」

「白痴!」

这次不是西瓜的独骂,而是我们异口同声干森弘。

我继续做我最擅长的事……也就是说服大家一起做我想做的事,说道:「过了明天,我们就高中毕业了,今年我们全都会满十八岁。十八岁耶,毋庸置疑,我们正站在人生第一个转折点上。」

大家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到那个本来应该被我们埋在洞里的王教官。记不记得,王教官在军训课上讲过什么?他说为什么当年他要选择进军校,是因为他想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结果呢?」说到这,我故意停顿。

果然大家嘘声四起。

「烂人!尊敬个屁啊!」肥仔龙直截了当。

「那个白痴只会翻书包没收《少年快报》!靠!我们都还没轮完咧!」西瓜恨道。

「他就只会罚男生,女生只要稍微可以看的,他就露出淫荡的笑!」森弘皱眉。

「……我一定要打他。」杨泽于坚定不移地说。虽然那是他自找的。

「我觉得他常常偷看我的胸部。」连阿菁都有意见。

嗯,很好,一点也没错。

「结果,王教官在军训课上竟然说,他如今已成为人人景仰的人!妈的真是厚睑皮!无耻!会不会差太多了!」我越说越起劲,看着大家慷慨激昂的表情继续道:「我想,王教官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一定还不是那么无耻的人,一定是在他慢慢长大的过程里忘了自己当初的梦想,变成了一坨大便,到他四十几岁的时候甚至还误以为自己达到了当初的梦想,这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喂。」轮到阿菁打断我。

「?」我不解。

「你在演讲什么啊?有话就快说。」阿菁竟敢赏我一个脸色不耐。

我握紧拳头,看着大家:「现在,十八岁的我们,对未来的自己有什么期待呢?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十年后我一定可以实现我现在的梦想!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还有你们也是,大家都要实现梦想,不能像厚脸皮的王教官一样,多年后活在可悲的大便里,还自以为爽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多少孩子都在鄙视大人的青春里挣扎着成长,未来却成为他们当初瞧不起的大人。多年后沾沾自喜看着镜子,竟还反过来感叹当年自己的年少轻狂,连最后一点点失落、一点点的悔恨都省下来了。

真是太干脆的背叛。

现在,我们要对十年后的自己投下一张信任票。

绝对!!不要成为我们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

杨泽于耸耸肩,说:「所以,我猜你是想要我们每个人都将未来的梦想写在纸上,然后把那些纸装在盒子里,埋进这个洞?」

真不愧是成绩最好的杨泽于,完全命中。

「没错,写下自己的梦想。十年后我们重聚,再一起将洞挖开,到时候再来认真检验一下,十年后的自己是不是实现了十年前自己的梦想,有没有让十年前的自己失望?十年当一个期限,自己跟自己约定,拼了命也要达到自己的梦想,不要成为我们现在很鄙视的王教官!」

我说完,立刻跟杨泽于击掌。

「听起来……真幼稚。」阿菁又这样了。

「不过还满有意思的。」西瓜罕见地给予正面的评价。

「铲子是我带来的,我投陈国星一票。」森弘也跃跃欲试。

「洞都挖了,不然是要怎样?」最懒惰的肥仔龙说到了重点:「把土填回去之前,我们就把梦想写一写吧。我觉得十年后我们偷偷爬进学校,一起再把洞挖一遍,一定很好笑!」

「……」阿菁翻白眼,没好气说:「那就来写吧……真的很幼稚。」

于是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考很烂的英文考卷,将它撕成了六份。

每个人都拿到十截考卷纸,背面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大家把梦想写上去。

说好了彼此都不看对方写的东西,免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写真的,我们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半遮着自己写的字,不让别人偷看到。

「喂,我觉得只写一个很虚耶。」森弘忍不住说道。

「对啊,我们都挖了那么久,只写一个梦想太划不来了。」肥仔龙附和。

「一个梦想真的太少了,每个人写三个梦想,怎么样?」杨泽于看着我。

所有人都赞成,我也觉得不赖。十

八岁嘛,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梦想。

梦想有三个,其实刚刚好。

「我就直说好了,如果你们都写将来要娶到于筱薇,那一定会彻底失败的。」阿菁用嘲笑的语气说:「只会白白浪费一个梦想。」

「对,最后只有一个人会成功,那就是我。」我微笑。

「白痴,是我!」西瓜没有抬头。

「爽什么?是我!」肥仔龙吃吃地笑。

「别小看我!」森弘用吼的。

「等着看好了,当然是考上好学校的我会娶到于筱薇,请客的时候记得来啊!」杨泽于推推眼镜。

阿菁再度爆炸:「要写就写!吵什么啊!」

大家继续写,绞尽脑汁地写。

这个计划是我提出来的,我早就想好要写什么,一下子就搞定。

但我假装还没写完,偷偷往旁边瞄……

阿菁是左撇子,正好用右手遮住刚刚写下的第一个梦想,左边却漏了一大块让我看个正着。我瞥见了阿菁的考卷上,写了「结婚」两个字。

那么恰的阿菁,竟然会有那么粉红色的梦想,我突然笑了出来。

「笑屁啊?」阿菁抬头瞪着我,右手警觉地将答案盖好。

「没啊,只是想谢谢你们陪我做这件事。」我笑笑说,将考卷折好。

「靠我是为了我自己耶!」肥仔龙不客气吐槽。

「我早就想到要这么做了,只是被你先说出来罢了。」杨泽于推推眼镜。

「白痴。」当然是西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森弘没有说话,聚精会神写字。每次遇到这种需要体现自我的事,他都要烦恼很久。

好不容易大家都写好了,将考卷对折再对折,最后用原子笔在纸上签名。

拿什么装呢?

大家东看西看,翻了一下书包,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杨泽于随身携带的压克力登山水壶上。

「也可以啦。」杨泽于很干脆地捐出来。

我们将压克力登山水壶打开,把剩下的水倒干净,再用卫生纸仔细擦干。肥仔龙将刚刚从家里拿来的、预备要吃的三包洋芋片打开,拿出里面的干燥剂扔在水壶里。

大家轮流将写着梦想的考卷放进去,森弘将纸丢下前还念念有词地祈祷。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我将盖子旋紧。

我们六个人,一人出一手,一齐将饱满梦想的透明水壶放进洞里。

森弘拿起铲子,准备铲进第一把土。

「等等,这样太单调了。」我隐隐觉得这样有点无聊。

阿菁看着我,一副就是「你又想怎样」的表情。

我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说:「为了十年后不变的友情,我们立个誓约,十年后大家要众在一起才能把洞重新挖开,谁,都不准一个人自己来挖。」

「好啊。」阿菁两手一摊。

「不过,要怎么立约啊?」森弘的脚重重踏在铲子上。

「想个有趣点的,比如下个诅咒?自己一个人来挖的话就会瞬间死掉。」西瓜不知道在想什么,老是说一些狠话。

「耍什么狠啦,我们来想个非常禁忌的仪式就可以了,主要是有趣,平常不会做,一个人也做不来的那种事就可以了。」我说。

关于这方面的仪式我也没事先想好,只知道不酷不行。

大家都静了下来,一起思考有什么仪式可以装模作样一番的。

「埋小草人?」阿菁左顾右盼。

「很恐怖耶。」我拒绝。

「歃血为盟?」西瓜拿出美工刀,刀片上闪闪发出生锈的光芒。

「破伤风比较快。」我拒绝。

「那……」肥仔龙灵光乍现,说:「不如,我们一起打手枪吧!」

「啊?」森弘吓了一大跳。

「咦!」我精神一振。

「就打手枪啊,一起射在水壶上面,最后再把土盖好,如果十年后我们要把洞重新挖开,就要再聚集六个人一起打手枪,不然就无法解开手枪封印,怎么样?很有趣吧!」肥仔龙越说越兴奋。

我们面面相觑。真的假的啊?

「这个……我们的感情有好到一起打吗?」西瓜面有难色。

「回家跟我妈妈说的话,她一定会很伤心。」森弘非常犹豫。

「你干嘛跟你妈说啊!」肥仔龙用力巴了一下森弘的头。

「一起打手枪有什么有趣的!你们根本就在排挤我!」阿菁大声抗议。

阿菁不抗议还好,她一抗议,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

「那就……来打吧。」我率先把拉链拉下。

「你干嘛!」阿菁面如土色。

「打手枪啊,白痴。」西瓜也将拉链拉下。

阿菁慌乱地转过身去,凄厉大叫:「你们都是变态!」

森弘慌慌张张一手脱下裤子,一手拍着阿菁的肩膀:「不要叫那么大声啦,要是我们被校工发现就惨了,搞不好明天就不能参加毕业典礼!」

阿菁挣扎逃开,可又不甘心就这样走了,站得远远等我们打完。

「你们这些恶心的变态!」阿菁仿佛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五个男生都拿出了小鸡鸡,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怎么开始。

再不开始,很快我们就会察觉到这件事有多无聊、也真的很变态,拉链便会一个个拉回去。

「说真的我还没打过,可以教我一下吗?」杨泽于镇定地说。

「不要。」我第一个拒绝。

「不要。」西瓜斩钉截铁。

「不要。」肥仔龙没有商量余地。

「不要。」森弘也罕见地脱口而出。

这种时候我的主意最多了。

为了加快仪式的进行,我提议:「最后一个打出来的人,要教杨泽子怎么打手枪,开始!」

这个提议超级有效,谁也不想教另一个男生怎么打手枪,我们四个人都非常认真打了起来,而资优生杨泽于可没错过这个学习的机会,相当认真地研究我们是怎么进行打手枪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简谐运动。

「靠,你不要看我!」我转身,避开杨泽于的视线。

「妈啦,转过去啦!你这样会射到我这里!」肥仔龙恐惧地往旁跳开一步。

「白痴,专心一点。」西瓜闭上眼睛。雪特,他一定是在想我的于筱薇。

「你们不要打太快啦,等我一下啦,还有啊杨泽于你跟着一起打就好了,我不想教你啦。」森弘慌慌张张地打着,又说:「先说好,铲子是我带来的,我有不教杨泽于打手枪的权利喔!」

「最好是有关联啦!」我驳回。

「你们不要出声好不好!快啦!」背对我们的阿菁几乎用吼的。

忘了是怎么结束的。

总之那天晚上我们四个打完、稀里呼噜射在洞里后,足足等了杨泽于打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筋疲力尽地在旁边聊天,阿菁则余怒未消,背对着我们坐着,一言不发。

杨泽子一直嚷着完蛋了他这么晚回家一定会被骂,一边终于说他好不容易才打了出来,快累死了……但其实我想是没有,其它三个人显然也不信,但杨泽于既然那么公开宣称打完了,我们也不想说破,毕竟那个时候真的很晚了,就这么草草结束打手枪封印梦想的仪式。

反正,接下来杨泽于还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可以学会打手枪,应该够了吧。

我们将土盖好,阿菁呼了我们每个人一巴掌后,大家就解散回家。

这绝对是我做过最蠢的事。

隔天毕业典礼,十年如沧海一声屁过去。

没人记得。

然后又过了两年。

女神于筱薇果然没有被我们之中的任何人追到,阿菁一语成谶。

但于筱蔽的这场无与伦比的美丽婚礼……

一把铁铲,一声枪响,奇妙地将我们召唤回集体打手枪的那晚。

CHAPTER4 收、好、那、支、手、枪!

「今年,是第十二年了。」

「除了在美国的杨泽于,当年一起挖洞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散场的喜宴,迟迟不肯离去的筵席。

我看着大家,嘴角上扬:「我们都三十岁了。」

「迟了两年,竟然没有人想起那个洞。」肥仔龙摇摇头:「太烂了啦!」

「那个时候我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在纸上,现在根本想不起来。」扛着铁铲的森弘,终于说出最可怕的事。

「我……嗯……」西瓜一向嘴巴很贱,却也支支吾吾。

我们面面相觑。

是啊,那一年我们写下了梦想,期许在十年后的自己,可以受到十年前的自己热烈拥戴,因为我们一定会用最厉害的努力赢得梦想的胜利,成为我们想成为的那个人。而不是成为一坨自以为是的大便。

先不说我们很有默契地忘了十年之约,有件事更教人在意。

不只森弘。

我们全都忘记当年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藏在那个约定的洞中。

我更废,只记得偷看到阿菁写的其中一个梦想,却忘了自己写了什么。

桌上那一大罐躺着也中枪的开喜乌龙茶,已经全部流光光。

除了还在门口跟宾客合影的新郎新娘,宴客大厅已没什么人。

「既然大家都到了,今天又是礼拜天。」阿菁严厉地瞪着我们,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说:「现在才下午三点半,还有时间回学校挖开那个洞。我倒要看看你们写了什么东西!总之你们这群变态,大变态,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你们排挤我的事!我敢打赌,你们没有一个人完成梦想,而且连低标都没有达到!」

他妈的咧,这个嚣张的臭女人完全忘记刚刚对着我开了一枪!

「也好,反正铲子有现成的。」西瓜摩拳擦掌:「我也想看看十二年前白痴的我到底写了什么。很久没那么刺激了。」

肥仔龙不置可否,根本就扛了铲子来的森弘也不反对,问题是:「去挖好啊,可是杨泽于没有到啊,难道要打电话叫他立刻回台湾打手枪?」

我心念一动,立刻说:「好,我们马上就回学校挖洞,我一边打电话给杨泽于,叫他回来,一起把当年的梦想挖出来!」

说干就干,大家一起站了起来。

离开婚宴前,我们去跟于筱薇拍大合照,四个男生拼命往于筱薇旁边挤。

新郎面色凝重,似乎不大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虽然我们也不大想。不过比起我们这群当年打手枪封印梦想的蠢蛋,新郎可是个成熟的大人,还是装个僵硬的笑容出来跟我们合照。

「数到三喔。一……二……笑一个。」阿菁按下快门。

每个人都拿了一颗喜糖。

「谢谢你们今天来。」于筱薇笑得很甜:「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大家都很重要,不过我比其它人重要一点,喔?」

我故意这么说,立刻讨了大家一阵瞎打,也招来新郎的一记冷眼。

离开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的婚礼,似乎也目送了很重要的一段时光。

有点惆怅,幸好我们已经有了短暂的人生目标。

我们都是各自开车过来的,要回学校,也是各自开自己的车。

「杨泽于,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啊?」

我在车上,对着蓝芽耳机大声嚷嚷。

「吼,我在补睡觉啦,陈国星你是都没有时差观念吗?我最近报告很多,弄得我连作梦都在写报告,我要继续睡了,有事写email给我……」杨泽于困倦地说。

「管你那么多,你给我立刻买机票回台湾。」我用很欢乐的语气说着相当认真的事:「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

「喔,你说那个洞啊,你们终于想起来了喔?」

杨泽于的声音还是昏昏欲睡。

终于想起来?

「……你一直都记得?」我傻眼。

「对啊,不过我一直都学不会打手枪,所以就不想提醒你们了。」他打了个欠揍的呵欠。

「靠,那是什么鸟理由啊!不管了,你一边搭飞机回来一边请空姐教你打,总之我们要去挖洞了,等你!快!快快快!」我说完,不给杨泽于机会推托就挂上电话。

校门口大集合,五台车,其中有一台还是警车。

「你可以这样把警车开出来喔?」我很诧异。

「我在做例行巡逻。」阿菁面不改色。原来她今天根本就是跷班!

今天礼拜天,学校没有上课。

只有零星几个成绩好的班留下来加强,还有一些学生穿便服在操场打篮球。

问题是,一群逼近中年的人就这样大大方方进去挖洞,好像有点怪怪的?

「要从学校后面翻墙过去,偷偷去挖洞吗?」森弘不安地说。

「白痴。」阿菁偷了西瓜的台词,说:「跟在我后面,什么话都不要说。」

只见阿菁走到校门口的警卫室,拿出警察证件晃过校工面前,正色说:「警察,有一个案件要找贵校的三年忠班问话。三年忠班今天有没有留校?」

「啊?案件?三年忠班?」校工怔了一下。

「我们还不确定是不是贵校涉案,为了校誉请不要张扬出去。」

阿菁把警察证件收回,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学校。

我们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果然把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模糊,加上语带威胁,就是唬弄人的王道。

校工提心吊胆地跟在我们后面,不管他问什么我们都不断摇头叹气,什么话也不多说。直到我们来到最后一栋教室的后方树林,站在那棵十二年前就长在那里的大树下,校工还是没有停止发问。

阿菁大概也掰不出理由,只好沉着脸说:「不好意思,要请你离开。」

「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请教官回校协助吗?」校工的表情越来越不解,也越来越不安。

「说过了,为了校誉……」阿菁看着我。

我只好接口:「我们现在怀疑有学生将涉案的工具埋在这棵树下,不过在我们实际勘验之前一切都只是怀疑而已,我们要挖洞了,请你避一避。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到校门口找你,但如果你看到了洞里的涉案工具,之后就要请你跟我们到警察局做笔录,当污点证人。」

「啊?污点证人?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校工惊愕莫名。

「那就快走啦!安啦,这些警察确认一下而已,没事就没事了!告诉你我现在是这个案子的污点证人,每天都要做笔录,很烦啊!」肥仔龙在校门口摆摊卖鸡排,校工也认识的,校工多半以为就是肥仔龙看到学生犯罪。

肥仔龙这么一说,校工立刻慌慌张张道歉,闪得老远。

没有旁人了。

大家站在树下,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了十二年前后的差异。

除了肥仔龙跟我穿着不符婚礼礼仪的T恤球鞋,在卖车的西瓜、跟在中华电信上班的森弘都穿着烫线的衬衫、西装裤跟擦得闪亮的皮鞋。他们的衬衫甚至还扎进裤子里!!妈啦!

而职业选择错误的阿菁,则穿着不符她个性的小洋装与高跟鞋。

森弘解开衬衫扣子,第一个将铲子插下去。

「你们都很会唬烂嘛。」阿菁冷冷地看着我跟肥仔龙。

「好说好说,快点挖吧,不然又要继续唬烂了。」我毫不居功。

大树下的土硬得要命,很难往下挖,森弘铲了两下便宣布放弃。

西瓜从教室一楼的厕所工具间拿了塑料水桶,装满了水往树下狂洒,泼了三桶水后,水慢慢渗进土里,稍微让土变软之后,我们才开始轮流铲土。

那些埋在土里的树根比十二年前更加粗壮、盘根错节,将土纠缠得好比石块。

「当年我们有挖得这么累吗?」森弘汗流浃背。

「放心啦,我们没有老得那么快,而且我们还当过兵咧!」我接手,用力铲下。

「你当替代役算什么兵,我是陆战队!」西瓜白了我一眼。

「最好是替代役都很凉啦。」我故意将铲出来的土扔到西瓜的脚上。

大家一动手就要有动手的样子,连唯一的女生阿菁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挖到最后,西瓜跟森弘身上的衬衫全都高高挂在树枝上,满身燥汗的肥仔龙干脆连T恤也脱了,露出他的F奶。

只是,当年那个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当年我们的体力真好啊。」

阿菁将头发扎成马尾,汗水将她的小洋装湿透了,露出颇为姣好的身材。

我跟肥仔龙偷看了阿菁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只是,到底我们十二年前是在发什么疯,把洞挖得那么深?

一度,我们还在怀疑是不是挖错了位置,才一直没有看到当年的水壶。

「有没有可能……学弟妹把我们的东西挖出来了?」肥仔龙灰头土脸。

「白痴,最好是别人有那么无聊。」西瓜接手,避开树根往下挖。

「说真的,快点挖一挖回家,我明天还要上班咧。」森弘双手叉腰。

「干嘛学杨泽于讲话?大家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别一直想要回去。」我是说认真的,尤其现在这一场汗水让我心情轻松不少。

起先我们还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现状,而大家对演艺圈的八卦都很好奇,我尽可能将我看到听到的一切奇形怪状说给大家笑。我发现,大家对明星私底下有多鸡巴比较有兴趣,对于谁比较有才华、谁对助理好根本就没有感觉。

我想,这就是媒体为什么喜欢杜撰艺人很难搞、很鸡巴、人面兽心的原因吧!

「所以到底你在网志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啊?」阿菁漫不经意地问:「报纸上把你写得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跟你写的根本就是两个故事。」

「我在网志写的都是真的啊,干,连你都这样问,让我很想打你。」我挖着土:「老同学了还不知道我吗?我打人,一向对着脸打。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阿菁不晓得为什么脸红了起来。

「你说……连你。」阿菁局促地说。

「干嘛,不能不爽吗?」我瞪了阿菁一眼,将铲子扔了给她。

又挖了半个小时,大家渐渐不说话了,只剩下简洁扼要的三字经。

答案,往往就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才浮现出来。

「应该是这个了吧?」发现水壶的,是阿菁。

我们围过来蹲下。没错,当然就是这个登山水壶。

虽然瓶子已经脏得要命,但还是看得出来里面塞了六张撕开来的考卷。

森弘捏着鼻子,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二年了,那些鬼东西已经……被大自然彻底吸收了啦。」我说,一边拿着森弘的手把水壶捡起来。

「还……黏黏的。」森弘脸色惨白,拿着水壶的手狂发抖。

「当年的我们,真的是健康到不行啊。」我深感欣慰,说:「快打开吧。」

阿菁拿着树枝,用力打向森弘的手,说:「不行!」

「不行什么?」西瓜皱眉。

「忘了吗?当年你们这些大变态说,如果十年后要打开水壶的话,要全部对着洞再打一次。」阿菁面目狰狞地说。

我们都超傻眼的,阿菁怎么还记得那种烂约定啊。

「打啊?打啊!」只见阿菁得意洋洋地说:「快打啊,你们当年怎么排挤我,就再排挤我一次啊,快打啊!」

什么嘛。

「打就打啊。」我很快就站了起来,将牛仔裤皮带解开。

这种无聊又丢脸的事,用若无其事的态度去做就对了。

「等等,真的要打吗?我们以前只是说好玩的吧。」森弘惊慌失措。

「白痴,约定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要遵守。」西瓜也站了起来,抖了抖,将闪闪发亮的皮带抽了出来挂在树上:「是不是男人啊!」

「说得不错,不过你们打就好了。万一你们被看到快跑就好了,但我每天都在校门口卖鸡排耶。这里每一个学生都认识我,要是被学生看到我在这里打手枪的话我以后就不用卖了。」肥仔龙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

「干,当初是你提议的,现在想逃的话一定会下地狱!」我一把拎起假装成熟的肥仔龙,重重给了他一脚。

四个三十岁的男人,就这么肩并着肩,围成圈圈打了起来。

刚刚才费了一番工夫挖了一个洞,那种硬是要打的感觉真的很虚。

「我们都三十岁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我在中华电信上班耶。」森弘简直快崩溃了:「如果被发现了,我的铁饭碗就不保了。」

「白痴,有空抱怨的话,不如打快一点。」西瓜倒是一贯的冷静。

时间很公平,在我们四个男孩慢慢变成四个大人的十二年间,当年唯一的女孩也没闲着。

没枪可打的阿菁站在我们后面帮忙把风,但这次她可没有背对我们避开视线,而是趾高气昂地在我们后面走来走去,还净说一些垃圾话配音。

「鼎鼎大名的流星街,竟然参加变态集体打手枪。」阿菁吹着口哨,啧啧不已:「万一被狗仔拍到,又可以上头条啰。」

「我本来就不走偶像路线好不好。」我没好气地说:「就算我专程回母校打手枪被拍到也是我活该我爽,就是不想被编故事。」

阿菁开始唱歌,还一边拍手打拍子。

那种奇怪的节奏严重影响到我们解开封印的速度。

「阿菁,你可不可以闭嘴!」西瓜稍微回头咒骂。

阿菁毫不理会,继续唱她的鸟歌,打她的拍于。

「One little,two little,three little Indians.Four little,five little,six little……」

我们四个大男人像犯错的小孩,低着头气愤地打着手枪。

好不容易,大家凭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意念将愤怒射了出来,身体不约而同哆嗦起来。老实说,在解开封印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都超空虚的。

同时拉上拉链,四个男人都不想接触对方的眼神。

「杨泽于那一份怎么办?还是要有人帮他打啊。」我疲倦地打了个呵欠。

「我……出门前才打了一枪。」肥仔龙承认:「再打的话会打出血。」

「我明天还要上班,今天晚上还要回家陪老婆。」西瓜淡淡看着森弘。

「看我干嘛,我明天也要上班啊!」森弘大吃一惊。

「你刚刚好像慢了大家两秒。」我开炮。

「对,我也有注意到。」肥仔龙附和。

「鬼……鬼扯啦!哪有这样的!」森弘竭力抵抗。

就在我们相互推托之际,阿菁大剌剌走过来。

不妙,那个疯女人手中还拿着那一把随时都装满子弹的警枪。

「?」

我的眼睛才刚刚发出疑问的光芒,阿菁就给了我答案。

「这次我也可以参加打手枪了,休想再排挤我。」

阿菁说完,拉开保险,就朝着刚刚被射了四枪的洞里补开一枪。

碰!

货真价实的一枪,轰得洞里直冒烟。

我们的小鸡鸡全都缩了起来。

「阿菁,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森弘目瞪口呆。

「收、好、那、支、手、枪。」西瓜非常认真。

「我简直可以为你这一枪写一首歌了。」我输了。

无论如何,封印算是解开了。

十二年后的黄昏时分,迟到的我们终于到了,跟十八岁的自己面对面的时刻。

泛黄的考卷发了下去。

除了杨泽于那张还好好躺在水壶里,每个人都拿到了签有名字的泛黄纸片。

我承认有点紧张,也有点迫不及待。

我想知道以前的自己在想什么,也想知道大家的梦想。

「大家……按照约定,轮流把自己的三个梦想念出来吧。」我对着最容易听话的森弘,说:「从森弘开始。」

「为什么?」森弘迷惘地看着我,看着纸。

「因为你带铲子。」我一副顺理成章。

森弘不解,其它人也不解,却非常配合地点点头。

「好吧,那就我先念了。」森弘有点别扭,将考卷纸打开。

大家屏息以待。

「第一个梦想,我要娶到于筱薇。」

森弘一念完这一行,所有人都疯狂大笑起来。

只有阿菁冷淡地对着森弘说:「我就说,你们没有人会成功的。」

耳朵赤红的森弘继续念道:「第二个梦想,不管花多少钱,拆多少包卡,我一定要收集到一张麦可乔丹的亲笔签名球员卡。这个可以吗?」

喔喔喔,球员卡吗!

「继续啊。」肥仔龙急着想听下去。

「森弘呆呆看着纸片。

「念啊。」西瓜不耐烦。

森弘难为情地念下去:「第三个梦想……我想成为台湾第一个到NBA打球的控球后卫。最好是可以打公牛或湖人。」

这个梦想,我们就不好意思大笑了,只是纷纷伸手巴他的头。

高中时期森弘的篮球真的很强,身高仅有一百六十五公分的他仗着鬼一样的运球、神准的跳投,常常将高他十几公分的对手电得星光灿烂。

但他现在连中华电信的员工球队都没加入。

至于球员卡,那又是另一段回忆了。

从高二开始,我们几个下课后常常一起去八卦山下的体育用品店柜台前集合,买NBA球员卡。当时我们都是穷小鬼,努力省下零用钱才能买一包七十元的SKYBOX球员卡,或是一包五十元的Upper Deek或Topps球员卡。更便宜的,则是一包三十元的CC卡,买来拆爽的。

我们会那么喜欢收集球员卡,都是因为森弘起的头。

森弘爱打篮球,对NBA篮球明星如数家珍,我们被他逼着一起看NBA转播比赛逼出了兴趣,就连肥仔龙跟我这种篮球打得超赛的白痴也爱上了看NBA。

那些年麦可乔丹还在,当今NBA第一后卫的柯比布兰特简直就是被电假的。还穿着魔术队球衣的欧尼尔充满霸气,当着大屁股巴克利的面把凤凰城客场的篮框给灌碎了。欧拉朱万还在,戴维罗宾森还在,派崔克尤恩还在……我们一起看比赛讨论各自支持的球星,就好像在评论彼此养的狗。

有一本专门列出NBA球员卡浮动市价的外国杂志,俗称「卡书」,哪一张卡价值多少美金都写得清清楚楚,所以NBA的球员卡不只是我们的收藏品,我们也彼此买卖,有时候还会跟其它班的收藏者交易,什么金卡、雷射卡、全球限量卡、签名卡都是非常重要的交易对象。

有时候我们谁买到了价值不斐的球员卡,就会买特制的压克力板将球员卡嵌在中间装好,整个就是气势不凡。我有一张欧尼尔的Rising Stars卡,价值四十块美金,已足够让我装在压克力板里带去学校整天炫耀。

「现在我家里,还有一大堆不值钱的卡咧。」肥仔龙幽幽道:「现在那些学生已经不流行收球员卡了,都在打PSP跟Wii。」

森弘看着西瓜,说:「该你了。」

西瓜罕见地承认上一个念出梦想的人,有点名下一个人的权力。只见他打开考卷纸,慢慢念道:「听好了白痴们,十年后我的第一个梦想实现,就是你们痛哭流涕的时候,我一定会……嗯嗯。」

我皱眉:「什么嗯嗯。」

西瓜红着脸,冷冷地念道:「我一定会娶到于筱薇。」

这话一说完,我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真希望你老婆听到这一段啊,哈哈哈哈哈!」肥仔龙大笑鼓掌。

西瓜沉着脸等我们笑够了,这才继续往下念:「第二个梦想,我一定要开一台比沈主任那台爱快罗密欧更趴十倍的跑车,然后谁也不借。」

阿菁喃喃说道:「是那台总是停在教务处后面的红色跑车吧?我刚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还开过那台跑车违规停车的罚单。过那么多年,那台车现在看起来不怎么趴了。」

不过,当年那台红色跑车是真得很秋条啊,爱快罗密欧在校园里清一色TOYOTA车阵中更显得霸气十足。

车子的主人沈主任,他虽然是教务主任,不过常常捞过界处罚犯错的学生在中庭走廊站一排,然后用拳头尻每个人的后脑勺。

「站都站不好!还笑!被罚了还笑!给我出列!」沈主任总是这么咆哮。

久了,很多被机歪到的人就会拿十元铜板,偷偷伺候沈主任的跑车。

懒惰一点的就划一条线走人,勤劳些的就签名「樱木花道」或「我是男垫塾长江田岛平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难得有十天沈主任的跑车上是没有题字的。

每次跑车上出现新花样,沈主任就会在朝会时大爆发,要我们交人出来。

靠,超北烂的,交什么啊?

全校只好整个朝会都在操场罚站。

我一巴掌摔向西瓜的后脑袋,说:「谁也不借是怎样?小气!」

森弘愣愣地说:「反正又没有买。」

西瓜瞪了森弘一眼,说:「第三个梦想,就是我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不用穿西装打领带上班,我说今天都给我暍可乐,就没有人敢喝水,就连泡面也要加煮沸的可乐。」

考卷纸被西瓜直接撕掉,因为我们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只是年轻不懂事,白痴。」

西瓜淡淡地说,但视线却飘到挂在树枝上的衬衫。

话说西瓜是田径健将,晚间自习前常常一个人跑三千公尺才进教室念书,满身大汗坐在教室最后面独享一台电风扇,边吹边背单字。

不管当天有没有体育课,西瓜总是千篇一律带体育服装到学校去换,升旗一结束从操场回教室,他就脱掉制服跟皮鞋,换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们都算是乖乖牌,爱穿体育服装的西瓜当然从没打过老师,却常常在老师骂他没念书的时候故意表演卷袖子,那时我们就会起哄大叫:「西瓜!不要打老师啦!」、「西瓜!老师骂你也是为你好啊!」

有时候还真的会有几个人冲出来抓住西瓜,把老师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样的西瓜,真的很难想象有一天他会乖乖打好领带、把衬衫扎进裤子里去上班,若无其事卖着一台又一台自己都开不起的车子。

「换你,白痴。」西瓜看向肥仔龙。

「你每个人都骂白痴。」肥仔龙哼哼打开考卷纸,眼睛瞪得很大。

阿菁翻白眼:「第一个梦想,该不会还是于筱薇吧?」

肥仔龙清了清喉咙,还真的跳了第一个梦想,说:「至于第二个梦想嘛,如果十年后第一个梦想没办法实现,那我就娶阿菁好了,阿菁,其实你很漂亮,只是你太凶了,如果我现在正在念梦想的时候已经跟你生了小孩,希望小孩像我不像你。嗯嗯。」

这个梦想一说完,我们全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阿菁现在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人敢把视线移过去。

头也不抬,肥仔龙若无其事地看着纸片,继续说:「第三个梦想,我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实现,就是我想开一家鸡排店,最好还可以在校门口卖,生意才会好。」

将纸片放进口袋里,肥仔龙扭扭脖子说:「讲完了。」

我们一个个走上前跟肥仔龙击掌,大吼大叫。

「天啊!你真的达成梦想啦!」

「没想到你这个白痴竟然真的在校门口卖鸡排了,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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