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道:“看样子她不会轻易就走,加上少爷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姨奶奶,你要尽快想办法,我不能再帮你了,那个法子再用就被发现了,少奶奶人聪明,英国医学又发达,怕是早就怀疑了。”
“不行,阿兰你得帮我最后一次,我都努力这么久了,好容易把她赶走了,我不能前功尽弃。”
“姨奶奶,您还是想想别的法子罢。”说完不等她再说就挂了电话,忆妃拿着听筒,无措的站在那里。
张玉茹下楼来,看着她道:“做什么呢?”
忆妃不知道方才的话她听去多少,心里不安,忙将听筒挂回去,“没什么。”转身就要上楼,张玉茹眸子一转,叫住她道:“等等,我有话问你。”
忆妃停下来,“什么话您说。”
张玉茹一改往日厌恶神色,和言悦色的道:“我进门晚,一些事情不知道,妹妹跟在承颖身边久了,想必是知道许曼明的。”
忆妃抬头看了看她,复又低下,“知道。”
张玉茹叹息一声,略显无耐的道:“你也知道,我嫁进来全是看在家族利益上头,我们姐妹平时同在一个屋檐下,姐姐我偶尔说些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会,少奶奶多心了。”
“没有就好,我想你也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何况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条船上。”
忆妃又看了她一眼,“新少奶奶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张玉茹冷笑,“你是聪明人,许曼明回来,对你对我都没好处,不如我们联手将她赶出去。”
忆妃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只是现在经她说出来,看着她那双闪着精明的光的眸子,总觉得背后藏着巨大的阴谋,忆妃迟疑了,她知道,就算她现在跟她联手一起将许曼明除掉,可是,张玉茹事后是不会领她的情的,事情成功还可,若不成功,说不定还会嫁祸于她,她不能答应。
“新少奶奶抬举我了,那边的少奶奶本就没有离婚,她回来也是正常,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张玉茹本想拉拢,没成想她这副态度,当即拉下脸来,“别给脸不要脸。”
忆妃低着头不说话。
张玉茹烦乱的摆摆手道:“下去下去,一副死人样,看着就叫人心烦。”
忆妃福了福身,转身退下。
张玉茹心里烦,踩着高跟鞋一路出去,“真不知道这个时候爸又抽什么风,非要叫我回去。”
“老爷电话里说有急事,肯定是要紧事,小姐还是回去走一趟罢。”玫瑰提着礼盒小跑的跟在身后。
张大帅府上楼阁高筑,远远望去气宇轩昂,车子穿过重重岗哨,直开进去,在正门口停下,张玉茹下车来,已有佣人迎出来帮着拎东西。
玉茹进门换了鞋,把包包扔给底下人,问:“爸呢?”
“老爷在书房。”
玉茹上楼,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门道:“爸。”
张忠良伏在书桌后看一份加密文件,见她进来,用东西将文件压住,起身走过来道:“你回来啦。”
张玉茹在沙发上坐下,顺势将脚翘到茶几上,一副没精神的样子,烦闷的道:“什么事非要叫我回来。”
张忠良斥道:“都嫁人了还这副样子,不像话。”
张玉茹收回脚,依旧兴致少少。
张忠良叹了口气,说道:“你呀!还是老样子,有什么心事全摆在脸上,都是你妈惯的,在家里还好,到那边人家怎么肯容忍你,只会觉得我们教养无方。”
“您放心,她们才不在乎你女儿有没有教养,那家子根本就是白眼狼,还有赵承颖,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您放在眼里。”
张忠良冷笑,“那个兔崽子,狼子野心,早两年他羽翼未丰,对我还算尊敬,这两年越发不像样,我也是时候给他点颜色瞧瞧了,好让他知道,若不是我,他的督军之位岂能坐得稳。”
到底是丈夫,听到他这样说,张玉茹担心的道:“爸,您打算怎么做?您可不能太过份,他那个人就是那样,驴脾气又不听劝,您当初不也说,就喜欢他这份野心吗?”
张忠良看着女儿发笑,“你呀,还是心疼他不是。”
玉茹脸上红了红,别过脸道:“我哪有。”
张忠良笑道:“你放心,我有分寸。”他上下细细瞧着她,“怎么不开心?”
玉茹抽着脸闷闷的道:“爸,他前面那位太太回来了。”
“你说谁?许曼明。”
张玉茹点点头,惊讶的看着他,“您怎么也知道?看来只有我一个是傻子,大家都知道她回来了,都瞒着我。”
☆、119、故人
见女儿表情失落,张忠良道:“她不过一个失去了势力的下堂妇,你何必在乎她呢。”
“你没见她嚣张的样子。”张玉茹苦笑,“表面上说两个人不来往了,可我知道赵老七一直关心她,这次她突然回来,不见得不是他的主意,要是两人有复合的意思,我也是没法阻止的。”
张忠良表情沉下来,思绪良久道:“你不必担心,若赵老七真有负你之心,我定饶不了他。”张玉茹摇摇头,“算了,阻止得了人,阻止不了心。”
张忠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缓缓的道:“我叫他永远死了那条心。”
簌簌,窗外起了风,窗帘被风吹得扬起老高,桌子上放的一只烛台被吹掉地上,玉茹弯腰去捡,眼角余光瞥见父亲侧脸,那笑容竟隐隐含了几分杀机,她不由心中抽紧,握了烛台的手渐渐随之凉下去。
天色渐暗,街上行人变得稀少,曼明特地换了套深色衣服小心翼翼朝巷子深处走去,她打扮得朴素,若不是耳上那支翠色欲滴的耳环,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并无两样,除去容貌俊秀些,身材高挑些,别无出挑之处。
对面一卖水果的小贩挑着挑子从她身边走过,兜售叫卖,她将头压低了些,侧身让过,走了也不知多久,周边越来越安静,只能听到她高跟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搭,搭,曼明停下来,朝后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抚住胸口,是她多心了吗?怎么总觉得有人跟着,摇摇头,将手中折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地址,与眼前门牌号比对一下,确定无误后,她上前叩门。
一个打扮朴实的中年妇人过来给她开门,只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太太,您找谁?”
“我是曼明,霜姨在吗?”
对方似乎是知晓她的,打开门道:“太太在里面,你请随我来。”
曼明同她一起进去,这是幢不大的院子,一只东西两排房,她们来到东厢,隔着垂帘可以听到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有女子压低的嗓音,曼明在垂帘外候着,让她进去通禀,隐隐看得见里面人影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凝霜已迎了出来,“曼明,我一直在等你。”
曼明道:“一直拖不开身过来,你怎么样?”
“都好。”她道,身后一阵悉簌声后一个穿着黑色洋装的人来到面前,曼明定睛瞧了瞧,认出她来。
霍丁丁一脸苍白颜色,眼睛浮肿,像是刚刚哭过,黑色礼帽遮住半张额头,但仍难掩憔悴,她朝她颔首,仍叫一声“大姐。”
曼明施还一礼,凝霜对她道:“丁丁是昨晚才到的,冒了极大的风险。”
霍丁丁道:“我不得不来,那是我哥,”她转头面向许曼明,急切的拉住她的手,“大姐,帮帮我我,我知道这次只有你能救大哥,他现在被赵承颖关押,生死未卜。”
曼明隐约知道霍丁丁有个哥哥叫霍晋铭,是东晋军少帅,当下啊了一声道:“这么重要的人物,并非我一言一语就能救得出来的。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去找过赵承颖了,他不答应,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关在什么地方,怕是帮不上忙。”
霍丁丁道:“我们现在已经查出大哥关押的地方,只是对方看守太严,根本没有机会下手,现在只求找到突破口,就可以救出大哥。”
曼明咬着唇不语,她不是不愿意帮,只是这件事情应承下来,又没有万全的把握,回头让他们抱了希望再让人失望,也是她不想看见的。
凝霜看出她的顾虑,说道:“曼明,我知道你很为难,只是你看在他是为了你来冒这趟险的份上,救他一救。”
曼明讶异。
霍丁丁道:“军中有些要事大哥过来查看情况,在此逗留,宇痕期间知道令堂变卖祖产,知道你回来看见伤心,就让大哥代为操办,买下祖宅,恰恰是这件事暴露了行踪,大哥才被抓住。”
曼明心中恍然,难道买房子的人对他含糊其辞,还说东晋军的样子,普通人家买了房子实不必这个守口如瓶,又想宇痕为了她作得这么彻底,连丁丁都知道此事,不知她知不知道宇痕对她的感情,当下脸上红了起来,一阵尴尬,她道:“是我拖累了霍少帅。”
丁丁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让大姐觉得欠我们的,只是想让你尽可能的帮帮我们,你放心,我已研究好了路线,大姐不必做什么,只要助我们走出宣城就可以。”
曼明道:“只要我能帮得上忙,定不会拒绝。”
霍丁丁松了一口气,朝凝霜对视一眼,拉着曼明转进帘后,里头窃窃的说话声,凝霜站在一片黯影中,长叹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里稍稍放下。
从那边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推开门,看见坐在那里的人不禁愣了一下,缓下脸色道:“你怎么来了?”
赵远之站起身,搓着手,略有些局促,“曼明,我等你很久了。”
曼明把包放下,心里考虑着该如何跟他开口,这些天她也想了很多,原本的心动在随着回宣城后发生的这许多事情也渐渐淡了,明知不可为,没有结果,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何必再捎上别人,打定了主意后,她在沙发上坐下,“你也坐罢。”
赵远之在原先的位子上坐下,翠竹从里头出来,见她回来,说道:“少奶奶,赵先生来了好一会了。”
“我知道,你下去罢。”
支开翠竹,曼明开门见山的道:“远之,我们的事算了罢,前两天我情绪不稳定,说了伤害你的话,你不要介意。”
赵远之听到她要分手,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为什么?曼明,我真的不在乎你结过婚现在还没离婚,我可以等,我已经跟妈说过了,要她同意我们的事。”
“那她同意了吗?”曼明问,赵远之怔了怔,低下头道:“没有,不过我会说服她答应的。”
曼明笑笑,不知该笑他的天真,还是笑自己当初的自私,她只是利用远之来跟赵承颖离婚,没想到反而让事情越来越复杂,她道:“远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光是因为现实的原因,还有,我……其实不爱你。”
赵远之看着她的眸子里光彩渐渐黯下去,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手足无措的干笑两声,咽了咽口水道:“曼明,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从前都是假的吗?”
曼明不忍看他这个样子,可是她知道这个时候若是心软,只会让他抱着无望的希望等下去,到时候受的伤害比这个更大,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是的,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赵承颖那个人太霸道,他不肯放我走,我想我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他死心,赵家人最要脸面,知道我有相好肯定先一步下手休了我,这样我就能彻底的离开他,我没想到你是赵家六公子,若早知道,我是不会利用你的。”
“曼明,我不在乎你利用我,你现在还是可以利用我,没关系的。”他执着热切的目光叫她不忍看。别过脸道:“别傻了,远之,我不爱你。”
“曼明……”
“对不起。”
赵远之无声的坐了一会,慢慢站起来,望着她,眸子里泪光闪烁,最终还是只能笑笑,再笑笑,失魂落迫朝门口走去。
翠竹从里头出来,曼明不放心的走到门口,却没追出去,而是对翠竹道:“你下去跟着他,小心他做傻事。”
翠竹刚刚在里头已经全听见了,心里也是一阵捥惜,拿了件外套走出去。
曼明靠着门,长长叹了口气,让他恨她也好,至少他以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总会有新的开始,而她这辈子,是再没有以后了。
夜色渐浓,行辕依旧灯火通明,气氛低沉的会议室内,赵承颖靠在椅靠上,闭着眸,平静上没有任何表情,李贵儿作完报告,抬头看看他,再看看另一头的张忠良,不知该不该叫醒,张忠良见他这副态度,心里早就有了怨言,板着脸冷咳了两声,赵承颖依旧睡着,动也没动,张忠良彻底恼了,用拐仗在桌上敲了两下,“承颖。”
-------------------------------------------------------
洗把脸,再码一章,下周二结局。
☆、120、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赵承颖方才抬了眸,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如梦初醒,“完事了?”
张忠良沉下脸来,尽量压平音量,“这件事事关你的人,你拿主意罢,不过,那二百兄弟不能白死,你若真有心,就该借此机会,一举拿下雷宇痕。”
赵承颖装傻道:“雷宇痕岂是傻子,明知有诈,霍大小姐此次单独前往,这么重大的事情他都不露面,怎会在最后时刻放松警惕。”
张忠良道:“别人或可,但许曼明出现在的话,他一定会到,谁都知道他们并非一般姐弟关系。”
赵承脸色拉下来,先前的好脾气一扫而尽,“岳父这话我听不明白,难道你想让曼明去当诱誀?”
张忠良道:“我只是将计就计,她想救霍晋铭,我们想擒雷宇痕,一举两得,你放心,我安排的人都是得力的人,一定不会有丝毫差错,她不会有危险的。”
赵承颖沉着脸,这个老狐狸,一晚上都在游说他答应拿曼明去当诱誀,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曼明本就对他心存芥蒂,若这次事后曼明知道是他的圈套,她一定是不会再原谅他了,他有些犹豫。
张忠良道:“大丈夫做事不要婆婆妈妈,单凭她这次的举动,我就能叫人把她拿下军法处置。”赵承颖看了他一眼,他又缓下语气道:“虽然我站在我女儿的立场很不喜欢她,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件事我会替你压下去,你知道若没可以服众的理由,凭我这三寸之舌就是说破了嘴也是没用的。”
赵承颖看着漆黑的窗外,沉默不语,张忠良没多少耐心了,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究竟要如何你自己考虑。”
撂下这句话他便先出去了。
张少恒从外面进来,偌大会议室,光线自头顶洒下来,他的脸掩在暗影里,看不清喜恶,但从这份僵死的沉默中可以觉出些许端倪来,他跟李贵换了个眼色儿,上前说道:“督军,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料进行,霍丁丁他们果然上钩了,打算救人。”
赵承颖抬了眸,问一声,“她呢?”
张少恒一愣。方才想起他问谁,说道:“少奶奶回酒店了,另外……赵远之今天去找过她。”
赵承颖脸色又黯了几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罢。”
挥手赶走他们,赵承颖独自在会议室里坐着,他十指相对,似睡非睡的盹着,屋子里太静,几乎可以听见心跳声,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习惯了这样一个人待着,大概是她走的那两年,也许是结婚开始。一到晚上他就犯难,不知道该去哪里,总之是不敢回家的,也不知怕什么,大概是自己失望,怕看到她冷漠的脸,再后来,他开始在外头鬼混,灯红酒绿的场所,音乐喧嚣,能弥补他一时的空虚,后来有了忆妃,忆妃跟她有点像,她在台上唱戏,他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后来,大概是太想看清楚她的样子,他拿忆妃当成她,所有他不能给她的,都给了忆妃,可那只是一阵子,并不能满足他长时间的需求,他意识到一个人永远无法代替另一个人。他心中始终有她的影子。
他偶尔回家,总是忍不住要跟她找别扭,曼明是那种很沉静冷淡的人,他再胡闹,她都一声不哼,她只是不理他。
于是他更加胡闹,气得她骂他,她气呼呼叫他赵承颖的时候,他心底总是挺高兴的,她终于肯正眼瞧他了。
他有时候觉得,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她不理他。
他不懂,他这么爱她,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为什么她的心总是那么冷,十年了,是块冰也该暖化了,可她为什么还是不爱他?
赵承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起身拎了外套往外走。
夜风沁凉,兜头吹过来,让他的困意稍减,侍从官上前询问:“督军,要回府吗?车子备好了。”
赵承颖想了想道:“让他回去罢,我自己开车。”
侍从官稍愣了愣,忙招手叫车上的司机下来,赵承颖弯腰上了车,猛踩油门将车子冲出门口,入夜后的宣城一片安静祥和,他开着车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除打更的偶尔从窗外飘过,整个城市城得像座死城。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在路上游荡,不自觉的回到那地方,他第一次碰见她的公园路边,把车停下来,靠在车里,睁着眼睛回忆着从前的往事,一幕慕,好像昨天发生的似的,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如果明光能倒流,他一定不会爱她。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曼明迷糊睡着,被一阵擂门声吵醒,接着是翠竹的阻拦,“少爷,您不能进去少爷。”
曼明皱皱眉,极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过去开门,刚拉开门,就见眼前一个黑影朝她倒了过来,浑身湿透的他,顺着身子往下滴水,曼明叫道:“你发什么疯,快入冬了淋雨不想活了。”一面吩咐翠竹,“去拿毛巾。”
翠竹从浴室给她取了毛巾过来,探探他体温道:“少爷好像在发烧呢,我去叫厨房烧碗姜茶给他喝。”
曼明扶他到床上坐下,给他脱了湿衣服,用毛巾替他擦干头发,她到衣柜里看了看,她的衣服都太小了,他是断不能穿的,只好叫酒店送进一条男士浴袍给他换上。
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他生得人高马大,曼明替他穿衣服费了十足的劲,双手环住他的腰替他系腰带,“听话,乖,一会就好了。”
她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伏在他怀里,赵承颖突然抱住她,死死的不松手,“曼明,曼明……”
曼明这才听清他叫自己的名字,扭动的身子安静下来,抬头看着他,他身上带着微微的酒意,脸烧得通红,也不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发烧,他红着脸的样子像个孩子。
“乖,没事了,躺下睡一觉就好了。”她扶他躺下,不想被他一把拉住一起滚到床上去,他压住她的身子,曼明在他身下,不敢呼吸,他浓重的鼻息呼在她脸上,不停的喊着她的名字,“曼明……”
曼明觉得心里某一块开始发疼,她伸手抚过他额上的发,对他道:“我在这儿。”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十分痛苦,语声也含糊不清。“曼明,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曼明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很多话说不出口,往事历历在目,她不懂,这些年来,究竟是他不懂她,还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十年了,他们像是陌生人,彼此都死死抱住自己的尊严与骄傲,从不肯低头,她终究是不懂他。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听可以听得到语声的哽咽,“我不走,你好好躺下。”
她翻身要起来,又被他按下去,死死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曼明不再动,静静躺着,“如果你真的不想让她走,为什么不去追她?”
“我怕她讨厌我。”
曼明冷笑,再问:“如果你真的觉得她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伤害她?”
赵承颖却不再回答,只是喃喃的说着不要走,叫着她的名字,翠竹送姜茶进来,跟她一起将他扶起来,合力灌了半碗进去,赵承颖喝了姜茶,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翠竹看着他这副样子,叹气道:“少爷也怪可怜的,少奶奶,不如原谅他,回去罢。”
曼明坐在床边,望着睡熟了的他,只是不语。
翠竹也不再逼问,识趣的退了出去。
她守了他一夜,他喊了一夜她的名字。
曼明听着他叫她,起初觉得很陌生,后来觉得有些心痛,十年的光阴,如果他们都可以勇敢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开始进去洗澡换衣服,她换了素色的旗袍,淡淡的颜色仿佛云彩,一吹就化了,她套了外套,走到床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把手枪塞进包里,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义无返顾的走了。
起居室里,翠竹一夜没睡,这会靠着打盹,听见声音醒过来,“少奶奶,您要出去。”
曼明点头,“少爷醒了把这个交给他。”
她交给他一封信,翠竹拿着那封信,看着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少奶奶,您要去哪里?”
曼明没说话,转身往外走,翠竹朝外追了几句,见她绝然离去,捧着那封信,坐立不安,不时朝卧室看去。
☆、121:大结局倒计时1
她悄悄靠过去帖着门听了听,里头一丝动静都没有,她抬头想要敲门,想到赵承颖的脾气,还是作罢。
曼明从酒店出来,此时街上行人还不多,只寥寥几个赶早集的小贩匆匆而过,昨夜下的一场雨,路面还很湿,空气中有股清新的泥土味,一夜未睡,扑面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些,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曼明站稳身子,见街边坐着一个人,浑身的酒气横睡在那里,她皱了皱眉,本想侧身绕过去,可是看那人越来越觉眼熟,不禁拐回去,蹲下身子。
“远之?”可不就是远之嘛,也不知在哪里喝的酒,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在街上睡了一夜,非生病不可,她拍拍他的脸,“远之,远之你醒醒。”
他的身子烫得吓人,曼明叫了辆车,请司机下来帮她把他抬上车,远之被惊动,睁开眸看清人,突然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曼明,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曼明安抚他道:“你生病了,先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我知道你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曼明吩咐司机去最近的教会医院,远之道:“曼明,我要跟你在一起。”
曼明看着他,有种无耐的感觉,叹了口气道:“何必呢?”
“我愿意。”
“你先去医院,我今天有要事,不能陪你,等我回来再说。”
“你去哪里?”
曼明不再往下说,到了医院,她给了司机一些钱,请他帮他把他送进去照顾好,便另叫了辆黄包车走了。
赵远之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上,颓废的站在路中央,憨厚的司机过去请他,“少爷,我看您正在发热呢,先进去看病要紧。”
赵远之回身盯着他,迟疑了一下便重新坐上车,对他道:“跟着她。”
“这……”
司机无法,只得照他说的做。
车子不远不近的跟着,见她拐进一条胡同,他没敢再跟进去,叫司机把车子停下,就在胡同口守着。
霍丁丁这头已等得不耐烦,看时间已过七时,对侍从官道:“是不是事实败露了,她被赵承颖软禁,出不来了?”
凝霜道:“曼明做事挺有分寸,我们再等等。”
霍丁丁道:“再等下去过了守卫换班的时辰,大哥就被送走了,我们路上再劫人那困难就太大了。”
正说着,听见外面脚步声急,两人对视一眼,走到门口,见佣人领着许曼明走进来,霍丁丁跑出去道:“怎么现在才来?”
“路上耽搁了功夫。”曼明简单解释一下,看庭院四周守护森严,车子也已备好,对她道:“我给赵承颖的水里下了药,他大概得睡一会,按照出发时间来算,我们还有三个小时,他们送犯人出发要拿到赵承颖口谕,就算发现犯人丢了,没有督军手令也不能即刻行动,到时我们早已出了城。”
“谢谢你,曼明。”
曼明莞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好,时间不多,我们快上车。”
几人上了车匆匆出发,他们兵分三路,曼明独自一辆车,凝霜与霍丁丁一辆,远远瞧见前头怡春院的招牌便停下来,赵承颖犯人押得隐秘,谁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犯人会押在妓院里头。
里头已事先安插了人,按照计划救出人,看见那头的信号,司机忙将车子开过去,两人合力扶着一个人坐上车,司机飞一般的将车子开出去。
曼明看着他,他长得并不难看,浓密发丝下一双眸子澄亮透明,定定瞧她,“你是许曼明?”
声音也好听至极,曼明点头,“祖屋的事还要多谢你。”
霍晋铭笑笑,似有感慨,“怪不得宇痕那小子一直忘不掉你,果然有些过人之处。”
“少帅过赞了,现在我送你出城。”她拿出一套北铭军的军装给他,“换上这个。”
霍晋铭盯着上头徽章,抿嘴笑了笑,“你这样做,不怕他恨你?”
曼明笑道:“反正他已经够恨我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背过身去,霍晋铭换上军装说声好了,曼明回身看他不禁惊讶,“他的衣服你穿着倒挺合身。”
车子开到市区,曼明紧张的握住拳头,霍晋铭也不再说话,闭了眸靠在椅靠上小睡,他受了伤,很虚弱,宽大的外套底下,衬衫领子上有斑驳的血渍,曼明不知道那大衣下头的身子上到底还有多少可怖的伤痕,路上颠簸,他除了偶尔皱眉外,一声都没哼。
车子转至城门,有人排察,司机有些紧张,“夫人,前头戒严了,怎么办?”
曼明拿出事先偷的赵承颖的令牌,“不要紧,我们过去。”
霍晋铭也睁开眼,大概并未睡着,透过车窗看着城门处动静,曼明拿出军帽给他道:“戴上,你脸上的伤可能要遮一遮。”
霍晋铭依言戴上,侧脸仰靠着,帽沿遮住大半张脸,他下巴上续着一层青须,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样子。
到门哨处,霍晋铭也不出声,曼明将令牌递过去,一副不耐烦的道:“快点快点。”
门卫看到是督军令牌一时震惊,忙道:“属下不知是督军,还望恕罪,只是现在有令,所有人都得照章办事。”
“行了,知道你们敬业,督军会记得的。”
门卫有些狐疑的朝霍晋铭看了一眼,“督军这是怎么了?”
曼明道:“开了一晚的会,这会正困着。”
门卫还是有些不信,朝身后同伴看了一眼,同伴接过令版,走上前去,“督军,卑职斗胆,请……”
霍晋铭动了动身子,将帽沿抬高了一眼,咳了一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连忙退下,“没事,只是确认一下,现在没事了,放行。”
“快放行。”
城门口的障碍物被移开,车子顺利通行,曼明长舒了一口气,“好险,他若见过赵承颖的话,我们铁定过不关。”
霍晋铭倒不似她这样轻松,眉头紧锁,曼明道:“你在担心丁丁他们吗?放心,他们有雷五爷的路子,是不会出错的。”
霍晋铭摇摇头,“虽然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可这样顺利倒出乎我的意料。”曼明安慰他道:“反正我们也已出了城,再过两个时辰就可到承州火车站,宇痕在那里接应你,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不会再去承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放心罢。”
高高的城楼上,张忠良拿着望眼镜看着那部疾驰的车子,嘴角笑意浮现,张玉茹站在他身边,不无担忧的道:“父亲,若承颖知道了可怎么办?”
张忠良笑,放下望眼镜,“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发现犯人逃跑,追赶时出现火拼,死一两个人很正常,再说,许曼明为何会出现在逃犯的车上?他百口莫辩,到时,就算他想追究也是无从下手。”
“可是这样,他会恨我的。”张玉茹想到之前赵承颖对自己的种种,虽然他对她并没有很帖心的感觉,可至少相敬如宾,这件事之后,恐怕他再也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想法了。
张忠良安慰女儿道:“玉茹,不可太儿女情长,你要知道,政治婚姻是不需要爱情的。”
张玉茹看站父亲的眼睛,茫然的点点头,这些话她从前听了不知多少遍,父亲一直教条她这些道理,可是,她始终不能做得真正的豁达,看着远方渐渐看不见的车子,她想,或许,许曼明也跟她一样的可怜,不过是政治婚姻下的牺牲品罢了,她比她幸运的是,她得到了一个爱她的人。
忆妃这两日在家心神不宁,见张玉茹几日未着家,赵夫人称病不出门,四少奶奶侍候在侧,她根本插不进去手,除每日早晚请安,她不常出现在她面前,省得她心烦,连六少爷也不知去了哪里。
忆妃不知赵夫人去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这形势,应该是不太顺利,她顾不得许多,挑了个清闲时候,坐车去了外面。
阿兰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她,满脸焦急,忆妃过去道:“瞧你,一点事就沉不住气。”
阿兰道:“你不知道,这两日少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夫人在国外的病例,叫了科特医生去,两人细细研究了一个下午,似乎对我有所怀疑了,那天少爷叫我过去,问了我一些话,也没说重话,可是那种眼神真的很吓人,姨奶奶,我怕是不能在这府里再待下去了。”
☆、122:大结局倒计时2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就是怀疑又有什么用,根本没证据。”忆妃斥道,四下看看人,到一处隐蔽长椅上坐下,大大的树荫掩盖下来,从那边几乎看不见人,只余一丝发梢头顶。
忆妃从包里拿出一盒针剂给她,“最后一次,让她永永远远的走掉,不再回来。”
阿兰打开盒子,见里面是普通装着药粉的饼子,她低头闻了闻,为之色变,“这是……”
忆妃点头,“只需这一次,记得要手脚干净。”
阿兰摇头如拨浪鼓,无论如何推推脱道:“姨奶奶,您放过我罢,我是再不能做了,少爷迟早会发现的,何况她现在又不在家住着。”
“她不在家里你就不能去她在的地方找她去?”忆妃白她一眼,又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半,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半,放心,路子已经替你找好了,事情办成了你就能找借口从那个家里出来,到乡下随便什么地方安个家,这些钱够你花几辈子的。”
“可是姨奶奶……”她终有顾虑,看着姨奶奶那双眼睛,如何时野兽,隐隐散发着杀机与***叫人害怕。
忆妃咧唇而笑,血艳欲滴,“就算你不做,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也够你死一百次了,赵承颖知道了饶不了你。”
“姨奶奶。”
“冒一次险,保余半生荣华富贵,你自己考虑清楚。”她将银票与药瓶塞至她手中,紧紧一握,“阿兰,我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德,天佑长大承袭爵位,你定是功臣之一。”
阿兰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开不了口,只能委屈答应。
翠竹等至中午,仍不见里有动静,实按耐不住,打定主意过去敲门,手刚刚抬起,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中午送餐的服务生,“来了。”
一壁过去打开门,见到来人,略一怔愣,“是你?”
阿兰手里提着果篮与几样礼品站在门外,“翠竹,我来瞧瞧夫人。”
翠竹在家时与阿兰交往不算太多,但两人之间也没隔阂,她这次格外亲厚殷勤,所以也没怀疑,让进来道:“你来得不巧,太太不在。”
阿兰脸上有些失望,不过又有丝侥幸,说道:“没事,我放了东西就走。”
“大老远跑一趟,我给你倒杯水喝。”
她过去倒水,叫阿兰自己找地方坐。
阿兰打量了下屋子,目光盯着紧闭的卧室房门道:“这里可小了些,既回来了,怎么不家里住去?”
翠竹笑笑不言语,将花茶放到她面前,“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吗?”
“都好,少奶奶走了以后,家里就很空了,我平时没什么事,只小姐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要我看护一下。”
翠竹道:“倒是清闲。”
两人闲话一会,翠竹见她不停搓手,紧张得很,说话也心不在焉的,以为她有急事,便有心送客。
抬头看看是钟,已是十二时正,疑惑的道:“少爷平时从不睡得这么晚,怎么今儿睡得这么沉。”
阿兰这才明白,“少爷宿在这里吗?”
翠竹点点头,“昨晚上过来的,到现在还没醒。”
“少奶奶已出去了?”
翠竹道:“两人一向和不来,大概晚上拌了两句嘴,少奶奶堵气走了。”
她起身过去叩门,见无人应,就自己推开门,见赵承颖睡死在床上,她叫了两声也不见应声,觉得不对,叫过阿兰道:“你是护士,你来瞧瞧,少爷怎么睡得这么沉。”
阿兰进去替他稍作检查,说道:“被下了药了。”
翠竹大惊,赶紧冲出去打电话,张少恒,李贵儿等人匆匆赶来时,翠竹已经替他灌下不少水,此时已醒了,抚着发沉的头在室里环视一圈,见她不在,心里一紧,问,“她呢?”
翠竹道:“一早就走了,给你留了封信。”
赵承颖勃然大怒,“怎么不早叫醒我。”
翠竹委屈的道:“我想让你多睡一会。”
“浑蛋。”
赵承颖掀被下床,顾不得整理就往外冲,他万万没想到她会给他下药。
张少恒候在客厅,面色不安,看到他瞪过来的眼神,惶恐的低下头。
他问:“霍晋铭人呢?”
“依旧计划劫走了,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他逃不掉,只是……”
“只是什么?”
“少奶奶亲自送他出城。”
“什么?”赵承颖气得肺疼,这该死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他快步往外走,“通知底下,不许开枪。”
“晚了少爷,刚刚我们找不到您,张忠良已经先下了死令,这会追过去也晚了。”
赵承颖正走着,猝然转身挥了他一拳,“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拦着少奶奶。”
“那样计划就败露了。”
又是一拳,张少恒不敢再说话。
李贵儿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他钻进车子一遛烟的开走。
阿兰看着这一阵风似的人,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直拍胸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翠竹摇头,说不出话。
阿兰也不敢久留,告辞先走。
翠竹回想今日种种,确实有些蹊跷,客厅空无一人,她坐在沙发上,心有余悸,听刚刚说开枪什么的,别不是少奶奶做了傻事?心神不宁,手底里忽摸到一个硬物,她捡起来,见是普通药装瓶子,想起阿兰刚刚来过,怕是她的,她将那药瓶好生收起来,待她下次来还给她。
曼明乘坐的车子顺利通过重重关卡来到承州车站,远远已看见那边乔装过了的接应人,雷宇痕穿着黑长大衣,混迹于人群中,朝他们走来,曼明一眼认出了他,扶霍晋铭下车。
雷宇痕看见她,心里涌起一阵热浪,“曼明。”转脸瞧见行动不便的晋铭,叫了声大哥。
霍晋铭看看四周混迹了不少他们的人,说道:“都怪我大意,着了他们的道。”
“别说这样的话,回来就好。”雷宇痕说着就请他们走,“来罢,我都安排好了,先上车。”
曼明止步不前,对他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你们一路顺风。”
宇痕停下来,失望的看着她,霍晋铭适时的道:“你们先聊,我到那边。”他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雷宇痕看着她,内心感慨良多,准备了许久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有一句,“曼明,谢谢你。”
曼明微笑,“就当是还你替我做的。”她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袋子,“你跟丁丁结婚我没有准备礼物,这是我给丁丁的礼物,你代她收下。”
雷宇痕看着那熟悉的盒子,心里明白几分,有些心痛,“曼明,跟我走,你这次回去北冥军不会放过,让我来照顾你……”
曼明摇摇头,“宇痕,没用的,我若能走得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雷宇痕看着她,久久不语。
曼明朝他摆手,“保重。”
她转身离去,看着她大衣下飞扬的一末藕荷色裙角,他大声问:“究竟是你走不了?还是你从来都不想走。”
曼明脚步顿了顿,停下那里,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笑了笑,眼泪却崩然流下,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不想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