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许振山回来得晚,进了门在门口由佣人侍候解外套换鞋,王芸佳从楼上下来,问:“吃过饭没?”
“还没。”
王芸佳呦一声,忙吩咐佣人去准备晚饭,家里早已用过晚饭,她叫厨房另做一份出来。许振山见客厅清寂,问道:“大小姐呢?”
“楼上呢。”她接过他的包。
许振山道:“今天过去怎么样?”
王芸佳垂着眉眼,也不说好只不说不好,只道:“你自己问去罢,我这里左右是拿不了大小姐的主意的,还是她的意思最重要。”
许振山便上楼去了。
许曼明的房门紧闭,他抬手叩了叩门。
过了许久,也不见里头应声,待再要敲门时,门突然自己开了,许曼明光着脚过来给他开门,一脸的睡意。
他道:“这么早就睡了?”
待走进房间,才闻见酒味,当即皱眉,“你喝酒了?成什么体统,你瞧有哪家小姐自己在家里把自己灌醉了。”
“反正在自己家里,有谁知道。”许曼明似乎醉了,朝他咧嘴一笑,嘻嘻的滚到床上去。
许振山皱眉,立在床头,“送出国几年,原想叫你历练历练,成熟懂事一点,没想到你越发的不懂事。”
“我为什么要懂事,苦着自己,乐了别人。”
“你就要嫁人了,若还是这副思想,哪个家能容得下你。”
“我何苦要别人容得下我,改明儿我自己找了房子搬出去住,不在家里碍眼。”
许振山叹了口气,“你还是容不下她?”
曼明倒笑了,趴在床上侧着头,拽了个枕头压在脑袋下面,“我容不容得下她,不也这么许多年了?爸,如果你真的嫌我,就让我搬出去住好了,不用急着随便拉个男人过来把我嫁出去。”
许振山突然心头一痛,看着她,有了几分动容,他在床边坐下来,语重心长的道:“曼明,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那个老七,虽然看着不正经,但是心眼不坏,也有才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你接触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翻了个身,将后脑勺甩给他。许振山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默默站起身。
楼下,饭菜已做好了,王芸佳正在摆碗筷,他下去到餐桌旁坐好。
“快吃罢,趁热。”
她在一旁的位置坐下来,盯着他一口一口的吃饭,突然把筷子放下来,她道:“怎么了?”
许振山叹息着道:“芸佳,我总觉得对不起这孩子。”
王芸佳道:“若说老爷对她不好,我头一个不依,可怜天下父母心,姐姐去的早,老爷恨不得把什么都给她。”
“打小就把她送到国外,这么些年,也没有管过她,让她野惯了,是我不好,不该一时之气将她送走,现在这门亲事,我们虽然都同意,可是刚才我瞧她的样子不十分愿意,我不想勉强她,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她真不同意,便算了罢。”
王芸佳想劝两句,可是想到许振山的脾气,还有那位难惹的大小姐,便将话都咽了回去,低头拿了筷子替他夹菜,“先吃饭罢。”
许振山隔日到军中,找到赵耀邦,十分委婉的说了婚事要尊重女儿的意见云云,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了。
戴春梅倒很是惋惜,回头在家里见着赵承颖,只是若有所思的。
铁文秀有时候跟婆婆坐在一起,也是说:“倒真可惜,那丫头天生的跟老七是一对,只是不知道老七心里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那孩子一个字都不说,我料着他也不大在意,只是若说他不在意,你看这两天,自从知道那边回拒的消息后他整个人闷声不响的,连门也不爱出了,平时就是在军中,也不玩了。”
“这不正好吗,妈你成天念叨让他老实,他真老实了,你又担心。”
“唉。”
赵承颖这几天都关在参谋部里,好容易遛出来,驾着车拐到一间茶楼,一楼有唱曲的台子,围了许多人,不时传来喝彩声,他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二楼的包间,临街的窗口坐着一个人,听见声音回过头,笑着道:“等了你好半天了,怎么才来。”
“老家伙们都在,混过去不容易,你找我什么事。”
“先坐下再说。”张少恒替他倒茶。
承颖坐下,朝窗下看了看道:“怎么找了这么个地儿?”
“伯母郑重警告过我,让我不准再带你去那种地方去,啊喂,到底是谁带坏谁呀?哪次不是你拉着我去?”
赵承颖呵呵笑着,并不狡辩,喝了口茶,仰身靠在椅子上,这是旧式的圈椅,靠上去很舒服,他翘起一只脚搭在椅子扶手上。
张少恒别有深意的打量着他,“老七,你最近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事啊。”
“别逗了,你平时可没这么规矩的时候,你都多少天没去“丽都”了,那里的姑娘们可都想你了。”
“是想我的钱罢。”
“没劲,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次相亲的丫头了。”
赵承颖斜他一眼,笑着道:“你也学着做叛徒了?”
“什么叫叛徒,是伯母担心你,让我来开解开解你,劝劝你。”
“多谢你们的关心,我赵承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丫头到了想不开的地步。”
“那就是承认心里有点喜欢她了。”
赵承颖抿着唇不说话,目光远远的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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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番外就想写几章完了,谁知越写越长越写越长长长……你们还有耐心看吗?
☆、番外9:拨刀相助
张少恒身子往前倾了倾,“听你这样说,我倒很想看看这位许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叫我们赵七公子动心的人,可是难得啊。”
“一边去。”
“老七,听说他是许曼君的妹妹。”
曼君?赵承颖在脑子里想着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见他怔愣,少恒道:“就是许曼孝的弟弟。”
“哦……”赵承颖这才恍然明白,说:“怎么了?”
“曼君那小子倒是玩得挺花的,我去丽都十次,十次他都在,听说也是个爱玩的,只是不物正业,有时候许司令不给钱,他就花女人的钱,他倒有这个能耐,仗着那张脸,玩得很开。”
赵承颖无心的笑着不语。
张少恒接着道:“如果你想见那位小姐,我们可以让许曼君带个路……”
“怎么个带路法?”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赵承颖直起身子,但是想到那天她说有了喜欢的人的话,突然就没了兴致,重新靠上去,“算了,你别操心了。”
“就当是我想见,成不。你跟着我去。”
赵承颖泄气的看着他,见劝不动,也懒得再说,由着他去,再坐一会便称有事回参谋部去了。
曼明回国这半个月,除吃饭时间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上待着,骤然回国,朋友都没通知,何况这么多年不见面,早就生分了,早起听见佣人说王芸佳回了娘家,曼明便一个人到楼下客厅里坐着,双脚蜷在沙发上,拥了大抱枕歪在那里,慵懒的像只猫,连电话响也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张妈接了电话过来道:“小姐,是找您的。”
曼明一阵诧异,她回国的事没人知道,会是谁呢?
趿了拖鞋过去听电话,“喂。”
听筒那头是一个顽皮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曼明听见声音便笑了,“珊珊,怎么是你?”
陈珊珊在那头道:“我回国啦?”
“啊?”
“我顺路过来看你,明天的火车去香港。”
“怎么这么急?”
“家里有些事,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有空没?出来见我,我在君悦。”
曼明答应了立马奔上楼换衣服,张妈见她急匆匆出门,问道:“小姐,您要去哪?”
“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了。”
说着,一遛烟就不见了人影。
宣城这两年变化得大,家里的汽车王芸佳借用了,曼明出门招手叫黄包车,她们这条巷口是不难叫到车的。
曼明上了车便道:“君悦饭店。”
陈珊珊是留学时期的蜜友,原本以为她回国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没成想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车子在人潮中穿梭而过,驾车的技术很好,大概是很久不坐黄包车,也许是要见到好友,曼明心情雀跃,连带着看街边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好玩。
前头岔路口处,许多人围在一起,黄包车夫停下车子,问一个路人,“前头怎么回事?不让走了吗?”
“两个少爷打架,为了女人。”
黄包车夫啧啧一声,朝车子上的曼明道:“小姐,恐怕要等一会呢,过不去呢。”
本来就不宽的路口横着一辆车子,占了大半个,另一头全是围观的百姓。
曼明抬头瞧瞧,君悦的大楼就在不远处,她索性下车来,“算了,我自己走过去罢,谢谢你。”
她掏出钱来付出他,自己小心往人群中靠近。
不时传来的谩骂声让曼明止步。
“许曼君,你当你是什么人,别以为有爹撑腰就随便乱来,也不打听打听她是谁的人,你就敢睡。”
“别不讲理呀,我跟这位太太根本不认识,凡事要讲证据,又没有捉奸在床,凭什么认定是我。”
“呸,不害臊。”
“呦,瞧你吐我这一脸。”
许曼君被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围住,脸上已经挂了彩,车子里坐了个女人,也被打了两下,头发凌乱面庞红肿,正坐在车子里哭,不住的叫别打了。
可是她叫,他们便打得越凶。
曼君的风绩她没出国前就是耳闻过的,本来不想管,只想快快离去,没成想他却叫住了她。
“曼明,曼明。”
曼明脊背僵直,脸上通红,觉得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快速走了两步。
“许曼明,我在这儿呢,嘿……”
他在人群中给她招手。
曼明只得转过身去,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对方打手的头目上下将她瞧了瞧,曼君揽着她的肩对人介绍道:“你看,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你们不信,这才是我女朋友,我跟那位太太只是借个洋火。”
头目朝曼明道:“你是她什么人?”
曼明冷冷的将曼君的手拍掉,将脸别过一旁,懒得看那人。
“问你话呢听见没?”对方因她的态度有点火了。
曼君忙陪笑脸,“我女朋友有点小性子,你别惹急了她,她发起来火来,那可是只母老虎。”说完低头在对曼明耳语几句,“帮帮忙,很快就好。”
曼明斜了他一眼,没有哼声,她双手抱胸站在那里,还从未试过这样被人围观,拖曼君的福,让她有此外经验。
曼君还在对那人说:“这才是我未婚妻,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可能跟那个太太有私情呢?”
那头目狐疑的看着他,再看看一旁的曼明,好像要信了,但就在这档口,车子里的女子突然骂起来,“许曼君你这个畜生,你不是说了要娶我的吗?那个小贱人是谁?你说,放我下来……”
说着就要从车上下来。
曼君一皱眉,心知坏事。
那群打手果然就要围上来。
曼君吓得推了曼明一把,“你快跑。”
曼明趔趄站住脚,就见那些人已把曼君按在地上,胳膊粗的棍子招呼上去,她向前道:“住手。”
那些人停手看着她,车子里的女人还在谩骂,“贱人,你给我过来。”
她受制于人,只能喊叫。
曼明无暇理会她,对那些人道:“你们是什么人,凭白无故的打人,难道宣城地界没有王法了吗?”
为首那人冷笑,朝身后一众喽罗看了看,大家哄堂而笑,“王法?我雷家的法就是王法。”
“好大的口气。”身后一道男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曼明也看过去,不由愣了一下,是他。
赵承颖一身军服,身后跟着两三个侍从官,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看看地上的曼君,再朝那些人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许曼明身上,“真巧啊许小姐,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
许曼明有些尴尬,没有答话。
赵承颖走到头目跟前,俯身也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那人突然吓得脸色惨白,惶惶的带着人走了,连车子里那个女人也一块押走了。
她一直叫着许曼君,声音凄厉致极。
见人走了,曼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笑着道:“多谢赵七公子出手相救。”
看来两人是认识的,曼明在旁尴尬,转身就要走了,却听见赵承颖道:“别客气,我是冲着许小姐面子才管这趟闲事的。”
“呦,还是我家大小姐面子大,那谢谢了。”
她走到曼明跟前,“今天的事不要跟爸妈说。”
说着,便一瘸一拐走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曼明自嘲的笑笑,她自己生了这么大的气,人家反倒自在。
赵承颖跟上来道:“许小姐要去哪?如今宣城乱得很,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独自上街怕不安全,反正在下没什么事,若是许小姐不嫌弃,我也可以做一会护花使者。”
“多谢赵七公子的好意,刚才的事还要多谢你。”
“口头谢多没诚意,不如请吃顿饭。”
曼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没法下台,只得道:“好,改日有时间我会亲送帖子到府上,让曼君一同过来向你赔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曼明看着他脸上痞痞的笑意,有种上当的感觉,“我要去见一个朋友,改天一定会把欠的这顿饭补上。”
“如此说,在下也不好勉强,许小姐,可不要忘了哦。”
“知道。”曼明冷冷的道,转身就走。
☆、番外10: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承颖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牵起一抹笑来,张少恒从后面跟上来,目光看着前方佳人背影,啧啧说道:“真不知道原来赵七少爷爱好这一口,冰山美人哪。”
赵承颖不语。
张少恒盯着他,“听说,她回绝了赵府的提亲?”
赵承颖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张少恒嘻嘻笑着,跟着他身后,“呦呦呦,恼羞成怒了,不会是一见钟情罢……”
曼明赶到饭店时,离约定的时间已迟了半个小时,陈珊珊在一楼的咖啡厅里坐着,见着她,忙招手,“这里。”
曼明走过去,连声道歉,“对不起,路上碰着点事耽搁了。”
“没事。”陈珊珊盯着她的脸瞧了瞧,“你好不好?”
曼明笑,“有什么好不好的?”
“当初不是说了在国外一起逍遥自在的,你怎么突然一声不哼的就回来?”
“没法子,我们这样的家庭不比你自由。”
“怎么?”
曼明摇摇头,不想多说,“算了,不提也罢,说说你罢,怎么突然回来?”
陈珊珊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低头拨弄上扶手上的流苏,“办了母亲的后事,再留在那里,总是想起从前的事,索性回来。”
珊珊的身世,曼明是知道些的,母亲之前是位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只因遇人不淑,落得如此下场,也实在可怜,“那这次回香港去做什么?”
“能做什么?那边突然来了电报让回去,也不知是什么事?”陈珊珊冷笑,“妈妈去世时,我那么求他们,让老头子好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过来看一眼,他都不肯,这会要我回去,好,我倒要回去看看,她们邵家有多风光,多了不起。”
“珊珊,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说到底,他还是你父亲。”
“父亲?”陈珊珊自嘲的道:“那个家,根本没有伦理尊卑,大家全是为了钱,大太太为了钱,那两个小的也是为了钱,我母亲就是不愿意跟她们争,才带着我去了英国。”
大家族的悲哀,曼明不是不清楚的,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票“这些钱你拿着,去那边也要用钱。”
“我不能要你的钱。”
曼明道:“拿我当自己人,就拿着,我知道你为了给伯母看病花光了积蓄,那边的房子也卖了,现在回国,总要有钱来安置。”
“曼明……”陈珊珊终于收下银票。
她不打算回香港去,一票行李还在船上未寄过来,曼明给了她家里的地址与电话,若行李到了让轮船公司与她联系。
两人久不见面,一直聊天黑下来,才想起来还没吃饭,就在酒店餐厅用晚饭。
曼明知她吃多了西餐,特地要了中菜。
她从小在香港生活,她为她要了广东菜。有一味八宝盅做得极地道,珊珊大赞,风卷残云般,抬头见曼明对着菜发呆,问道:“怎么了?”
“卑鄙。”
“什么?”
曼明回过神来,解释道:“没什么,突然想起刚才的事,觉得不耻。”
“怎么了?”
“有一个人……”曼明说到一半,突然止住,“算了,不提也罢,反正是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
“什么人?”珊珊打破砂锅问到底。
曼明只好简短的解释,“一个无聊的人,自作聪明,其实就是一个痞子流氓。”
陈珊珊倒来了兴趣,“呦,听你说的这个人,像是在追求你的意思。”
曼明冷笑,低头吃饭。
用过晚饭她乘车回家,刚进院子,就见门口停着车,也不是什么人上门拜访,曼明上前按门铃,佣人过来给她开门,“大小姐回来啦。”
曼明恩一声,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是,赵夫人来了。”
曼明想了好一会,才记起赵夫人是谁,记起赵夫人便不由的想到赵承颖,想到赵承颖曼明又觉得厌烦了,她对佣人道:“你进去服侍罢,我从花园绕过去,从后门进去。”
佣人迟疑的看着她,“这,不好罢。”
“夫人要问,就说有人按错了铃,我还没回来。”
“这,好罢。”
她家后门直通楼梯口,刚好能避开客厅里的人,曼明回到房间,换了家常衣服出来,听见外头敲门声响。
她想自己正避着人,若是答应岂不叫楼下的客人知道她已回来了,于是不答应,可是越不答应,外人那位越来劲,敲个没完。
曼明气得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见外头站着许曼君,曼明没好气的道:“门都要叫你敲破了,到底什么事?若是为了谢我,就不必了。”
曼君笑嘻嘻的,抬起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我知道刚刚是你回来了。”
曼明将脸扭向一旁,不理他。
许曼君倒不介意,接着道:“看在你今天下午帮了我份上,我才提醒你一句,赵老七那个人在花场上可是出了名的人物。”
许曼明冷笑,“这又是哪一出,下午才唱过英雄救美,晚上又来翻供,怎么着?是他们答应给你的好处没给?所以你不乐意陪着演下去了?”
许曼君一头的雾水,说道:“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总之话我带到了。”他用大拇指指指后头,“你瞧见了,赵夫人第二次提亲来了,这次亲自上门,打着赵帅的旗号,什么结果,你自己斟酌。”
曼明拉下脸来,“多谢好心,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没什么事我要送客了。”
他一怔,抽回手,曼明顺势就把门关了。
许曼君站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她口中说的“好处”是什么,笑了笑,“得儿,赵老七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茶已换了三遍,赵夫人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搁下茶杯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王芸佳忙道:“真不好意思,从前都在家,偏今儿下午出去,佣人说去会一个留学时的朋友,大概是玩疯了。”
“无妨,这种事,小孩子在场反而不好,我也是斟酌再三,才决定走这一趟,我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望你们再考虑一下,将来曼明嫁进来,我们绝不亏待她。”
“曼明有这个福气是她的造化,您放心,晚上老爷回来我就跟他说。”
送走赵夫人,王芸佳扶着二儿媳妇站在门口,远远瞧见车灯晃眼,料是老爷回来,索性就在门口等着。
走近了,果然是老爷的车,许振山从车上下来,“怎么站在这里面等?出了什么事?”
王芸佳道:“可巧了,刚送走赵夫人你就回来了。”
“赵夫人?”
王芸佳上前接过他的包递与佣人,“进去再说罢。”
卧房内,许振山换了家常衣服从屏风后出来,王芸佳捧了热茶过来,“赵夫人还是满意这宗亲事,再过来说说,请我们再劝劝曼明,或许改个主意,她家答应,只要曼明嫁过去,就给你提一个军衔,当然老爷也不在乎这些,可喜的是那边真心看中了我们曼明。”
许振山阴沉着脸没说话,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到沙发上坐着。
王芸佳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天见面,曼明那一通胡闹,我原以为亲事会黄了,没成想人家不介意,反倒是我们退了亲,这次赵夫人亲自上门,可以诚意一斑,老爷,整个西北地界,哪里还好过这门亲事呢?大小姐就是再金贵,拿赵七公子配她,也中是绝对不差的啊。”
许振山叹气,“曼明那丫头脾气你知道,她认准的事哪里回头的道理。”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虽说时兴自由恋爱了,可是你看哪个是好结果的。”
“可是,总要她自己愿意才行。”
“老爷如今在军中升得很快,也遭到了颇多弹劾,如果能跟帅府结亲,就算是站稳了脚根,再不怕他们说三道四了。”
“我怎么会拿女儿的幸福去换仕途的平稳。”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若老爷真不愿意,便罢了。”王芸佳住了口,她可不愿意为了这门亲事把老爷给得罪了,左右都是替他们好,自己反倒落了好坏人的名儿,不值当。
☆、番外11:理由
用过晚饭,许振山斟酌良久,过去敲响女儿的房门。
曼明看见他,已猜着几分来意,叫了声“父亲。”将他请到小沙发上坐下,便垂首不语。许振山环视屋子,见屋子里光线昏黄,一旁贵妃榻上摊开放着一本书,他道:“晚上别总看书,对眼睛不好是。”
“是。”
一句话没了,又是一阵一沉默。
许振山觉得自己开不了口,从小看着她长大,从她神色中,已看出结果来,他叮嘱她:“早些睡罢。”便出了房门。
许曼明正想着怎么回绝他,他却没开口,她倒有些愧疚了,看着门口站了良久,才过去关门。
曼明回到软榻上,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书,翻了两页,脑子里全是赵承颖那副无赖的样子跟父亲为难的表情,一时间各头万绪,索性扔了书上床睡觉。
陈珊珊走了,她的行李很快寄到了,曼明安排两个人到渡口接回来,放在家里仓库,叮嘱他们小心照看。
从仓库的小楼下来,曼明顺着后院的石子路往正厅走,远远瞧见许振山的车子一个急刹车进入院子,很快,许振山从里头出来,上了车走了,曼明跑到跟前已经晚了一步,她站在车尾气里,见王芸佳站在门口,她走过去问:“出了什么事吗?父亲怎么走得这么急?”
王芸佳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
许曼明跟她一向不对付,但回国后两人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很少正面冲突,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突见这样,曼明也懒得再去问她,转身往楼上走。
王芸佳在沙发上坐下,斯条慢理的道:“你父亲被派往泉州打仗。”
泉州?曼明不禁停下脚步,既便他不常在泉州,也知道那边是日本兵的地盘,先前有两支特谴部队过去暗中调查,不到一周的时间,已全都死于非命,她返身下楼,来到她面前。“父亲年纪大了,这两年身子更是不好,怎么还能带兵打仗?”
“没办法,军中自有军中的难处,你父亲早年在战场上吃了那么多苦立下战功赫赫,如今不过才消停两年,就有人说话了,说有人倚老卖老,吃老本儿,这不,才有任务下来,参事上那些人头一个把你父亲拱出来,让他去带这支兵。”
“怎么能这样?”
王芸佳看她一眼,冷笑出声,“如今世道便是这样,自己腰肝不够硬,升得又快,迟早被人拉下来,若是我们家也能攀一门好亲事,届时他们再眼红,也不得不顾忌一点大帅的面子,再者,就算有什么,不消咱们开口,大帅自会照顾的。”
许曼明听她话里有话,有些厌恶。
王芸佳接着道:“我是可怜你父亲呀,那么大年纪,还要上战场,可惜我没养个女儿,只那两个不孝子,也是不中用的。”
曼明道:“今天就走吗?”
“去军中开会,研究战术,傍晚队伍整装完毕,就连夜出发。”
不等她说完,曼明就急忙跑上楼去。
王芸佳冲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长长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又见许曼明拿了一包东西跑下来,她喊道:“你要去哪?”
曼明也没理她,飞快的跑出去了。
她没用家里的车,叫了辆黄包车往行辕去。
泉州日夜温差大,父亲有寒腿,到那边行军住帐篷,肯定会复发,她找了托朋友从澳州买回来的羊绒皮裤另一件羊绒大衣,又备了些常用西药与抗生素,想着这些那边会用得到,虽说军中有自己的储备,可伤员多起来,父亲那样脾气,铁定会先顾着别人。
行辕戒备森严,车子在三重关卡外面就被拦了下来,值勤的门哨好一通盘问,又仔细检查了她带来的包裹,才准许她进去。
这长不长的小巷里,百米一岗,处处透着森严。
曼明不敢张望,垂着眸跟着侍从往里走。
他将他带到一处院子里,在阶下站定,“你在这儿等一会,我进去通报。”
廊下每隔三米站着一个侍从,持枪而立,远远的,能听到远处操练场上练兵的声音。
这幢院子相较安静,她看到门上挂着参谋处字样,想着这是军事要地。
过了一会,许振山迎了出来,曼明忙上前去,“父亲,我听姨娘说你要去打仗?”
“是啊,刚接到的命令,正在开会,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点东西,那边天寒,你的有腿寒的毛病,要穿得厚点,还有些药,你交给帖身的侍从小心保管,要紧时候拿出来留着自己用。”
许振山听到这里,不无感动,想要多说,可是看看地方不适合,里头又有十几号人等着他,便招手叫来侍从,“把东西拿进去,小心送大小姐回去。”
许曼明拉着他的袖子,“父亲,此去,千万小心。”
“知道。”他简短的应了一声,停了一刻,叫了声曼明。
曼明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在听说,你说,父亲。”
许振山深呼了口气道:“这次我去若有什么不策,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跟你姨娘不要太任性,我已将名下产业做了安排,届时,你可以带着你的那一份,将来婚姻大事,不论什么人,外表倒是其次,要紧的是找个踏实肯过日子的,安安份份过日子,真有什么事,我那些老朋友顾念着与我往日交情,你去找他们,也会卖给你三分薄面。”
曼明眼圈已经红了,“你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让人难过。”
许振山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感概,没了说一句,“去罢。”便转身进去了。
曼明在后头追了两步,被挡在门外。
一旁的小侍从官怯懦的看着她,“大小姐,我送您回去罢。”
曼明一路垂着泪往外走。
赵承颖正开着车进来,乍看到她,还以为看错了,眼睁睁看着她从车子旁经过,碍于车子,没有追出去。
他来到参谋部,见大门紧闭,门口侍从官林立,脱了手套坐在廊下长椅上,招手叫来一个人,问道:“里面谁在那里?”
“许司令在战前会议。”
“战前?哪里要打仗。”
“许参谋长刚下的令,派许司令去泉州监战。”
赵承颖摆手让他下去,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起身去自己办公室。
许振山开了一下午的会,有些头疼,回到办公室,正要叫侍从官泡壶浓茶来,进门却闻见茶香,看到站在那里的人,他笑了,“是你小子,来我这里有事吗?”
赵承颖道:“司令,我想参战。”
许振山一愣,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他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这是部队,不是你家,说参战就参战,一切都是有军纪的,由不得你胡来。”
“我刚刚已向参谋长交了申请。”
“他批了吗?”
赵承颖没回答了。许振山笑了笑道:“承颖,你父亲年纪大了,有意培养你,你就留在他身边好好历练两年。”
“我想去战场。”
“这次非同小可,战势很紧张。”
“正因为此,我才非去不可。”
“哦?那我要听听你非去不可的理由。”
◇◆◇
傍晚队伍出发,两旁侍从官持枪戒严,清出一条宽敞街道。
许振山的车子出了岗哨,就看见许曼明站在那里,他吩咐停车,曼明走过去,扒着车窗,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许振山看着她的眼泪,只是叹气,也是没说话。
父女两个对望了一阵,最后,许振山将她的手指掰开,冷着面孔朝司机道:“开车。”
语声难掩哽咽。
车子在她面前绝尘而去。
许曼明站在那里,长时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用帕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一部车子在她身后停了下来,许曼明没察觉,过了许久转过身才看见,忙让到一旁。
赵承颖将头探出窗外,朝她喊了一声,“喂。”
许曼明转身,见是他倒有些惊讶。
她走过去,因为刚刚哭过,眼泪还红肿着,曼明没想到这个时候能遇到他,有些尴尬,赵承颖也十分尴尬,目光注视着正前方,依旧是痞痞的,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擦。”
☆、番外12:你放心
许曼明没接手帕,他一急,硬塞到她手里,曼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成想等了一会,他只说“回去罢。”便要发动车子走了。
“等等。”
赵承颖停下来,曼明紧握着拳,迟疑了许久实在张不开口,最后还是赵承颖说了一句“你放心”就走了。
看着他突然温和下来的的脸,曼明不知为何就掉下泪来,别过脸去,终于妥协下来,身子后退几步,站到人群里去。
大部队开拨朝泉州出发,曼明望着长长的队伍,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去,她才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王芸佳见她回来,问道:“走了?”
“走了。”
王芸佳叹了口气,转身上楼,“饭做好了,你们先吃饭罢,我到楼上躺会去。”
曼明看到她刚刚眼睛红肿,似乎才哭过,心里对她的讨厌减轻了几许,这个人再不好,对父亲的感情总归是认真的,父亲年迈,身边有这么个人照顾也是好的。
许振山去泉州这些日子,曼明每日都开了电台听广播,每日的军事报纸一送来她便抢过去看头条。
泉州战败,失利的消息频频传来,曼明的心也仿佛是吊到了半空中。
王芸佳自父亲走后身子一直不大爽快,时常在楼上躺着,家里一切大小事物全由二少奶奶施佩荣操持,忙里忙外的,倒也勤快,办事也爽利。
曼明用过早饭,在客厅里看报纸,翻了四个版,没见着一条泉州战事的消息,失落的放下报纸,无聊的看着佣人打扫房子。
曼君从楼上下来,见她坐着,笑嘻嘻的走过来道:“呦,这两日大小姐瞧着清减了不少,给有些人回来看见可是要心疼的。”
曼明懒得理她这些话,冷冷的别过脸去。
曼君不在意她的冷漠,大大方方在她对面坐下来,见茶几上放着报纸,拿起来翻了两页道:“胡蝶又有新片上映了,这是谁呀?电影公司这干人,也不知哪里整得这些歪瓜裂枣的,也倒敢拿出手来。”
曼明实在听不过去讽刺道:“是啊,哪比得上曼君少爷慧眼识珠,死人堆里都挑得出一抹艳色。”
曼君当即自夸道:“别的不敢说,这挑女人的眼光我还是有些的。”
“那今儿三少爷还不赶紧的出去挑女人去,在家里跟我瞎贫什么嘴。”
“能跟大小姐说说话那得要烧多少年的高香才行,我这不逮着机会想要多说两句嘛。”
曼明见他无赖得紧,便不再理他,起身上楼去了。
曼君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也觉无聊,见抹穿的一个小丫头站在窗子外面,穿一件蓝底印碎花的褂子,袄子做得小了点,一抬胳膊,裤腰便露了出来,绳子扎了纤纤细腰,上面一截白生生的肉,一时心神荡漾,起身走出去,“呦,这是哪来的仙女呀!”
丫头正擦得用心,一不留神被他从身后抱住,吓得惊叫,抹布掉在水桶里,溅起一票脏水,曼君低头,见裤子上已有几点污点,当即脸色已不好看了。
小丫头吓住了,“少爷,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洗。”
曼君见她梨花带泪的模样,又心动起来,缓了脸色道:“一条裤子算什么,只要你高兴,拿刀子剪了都行。”
他过去拉她的手,在上面细细摩挲着,看着她的目光露出兽性的光茫,“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秀莲。”
“秀莲,好名字,少爷喜欢你。”
“少爷……”
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干咳声,曼君回过头,见王芸佳与施佩荣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他身后,当即吓得脸色一白,松开那丫头的手,小丫头惊惶的站在那里,深深低着头,“夫人,二少奶奶。”
“妈,二嫂。”
王芸佳这两日本就不舒服,见到这样更是来气,骂道:“不长进的东西,连下人你也敢碰,还不给我滚。”
曼君脸上讪讪的,转身走了。
小丫头看着夫人震怒下的脸色,吓得扑通一声给她跪下,“夫人,是少爷他……”
王芸佳一掌掴到她脸上,“放肆,还敢怪少爷?狐媚东西,你若不勾*引他,他能看上你?一家上下没一个叫我省心的,给我滚。”
又对施佩荣道:“哪里买来的丫头,赶紧让他们送回去,或卖了或赶出去,总之别叫我在这家里再见着她。”
“是。”
施佩荣叫来管事的交领了丫头去,王芸佳撑着额头,只觉头疼不已。
施佩荣扶着她,“妈,进屋歇歇罢,别为这点子事操心,曼君就是那样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唉,他这样性子,难怪老爷不喜欢他。”
“他年纪也大了,不如趁早给他挑个人娶回来,说不定成了家能收收心呢?”
王芸佳听了这话,便沉默下来,开始在心里认真将曼君的婚事打算起来。
一连几日,都没有泉州的消息,曼明在家焦急得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