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奶奶给静恩取了表字,叫嘉怡。”
“奶奶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女,她取的名字,错不了,哪个怡?”
“怡情的怡。”曼明说完就后悔,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赵承颖果然抓住她不放,笑呵呵的将手伸进她衣服里戏弄着,“怡情宜时,正在当下。”他用另一只手解她衣纽,唐家的盘扣是用珍珠做的,扣眼又缝得细小,他试了几次不成功,额上几乎出汗,急得索性扯开,裂泉声过,曼明刚刚还好端端的衣服已经撕成两半,被他扬手扔到地上,曼明气得怒目圆睁,还没发火,他倒先生气了,“什么扣子鱼滑似的那么难解,以后别穿了。”最后一声湮为浓浓的叹息,消失在她柔软的胸前。半晌,突然抬起头来问一句,“静恩的奶不会不够吃罢?”
曼明脸红得几乎滴血,一脚踹开他,赵承颖也笑,厚颜无耻的重新帖过来,不顾她的反抗将她压在身子底下,去除她身上最后一丝阻碍,慢慢将身子推进去,感觉到里面的干涩,他缓下作动,低头亲吻她的唇,曼明疼的皱眉,在心里想,或许男人便是这样,他的心疼是有度的,比如他要你,既便知道你会疼,还是要!有些事,他即便知道你会难过,还是会做。
连着几日,赵承颖天天回来,曼明不好再问他父亲的事,只是闲暇时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愁眉不展的样子,心想,或许他当真是为难罢,只是事到如今,她能救谁呢?
曼明回来以后一直没有跟王芸佳见过,知道先前住处被抄查了,现在军中有人中调和,又将祖宅还给了她们,其余产业均已充公,现在王芸佳带着曼君的姨奶奶们住在那里,原先的军哨已撤下了,车子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门前,下了车,见家里人丁不见,只门口一个老门房还坚守在那里,院子里的花草也没人修剪,看上去萧条破败。曼明一阵心酸,想不到她许家竟沦落至此。
进到客厅,迎面一只杯子飞了出来,差点砸着她,曼明闪身躲开了,张妈也吓了一跳,抬头见客厅里乱糟糟的。像刚被打劫了,东西砸了满地,桌子也叫推翻了,两个穿着妖艳的女子揪着头发在里面厮打着。曼明皱皱眉,想必这就是老三那几房姨太太,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透着一些阳光,沙发里坐着个人影,曼明走进去,才发现王芸佳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见她们打架也无动于衷,面如死灰的样子叫人担忧,曼明对张妈道:“你去,把她们拉开。”
张妈虽然有些胆怯,可还是过去喝道:“你们快住手。”
两个人仿佛这才看见她们,其中一个认出是许曼明来,扔下那一个冲过来道:“呦,督军夫人来了,我是你四嫂子刘月香。”
另一个穿蓝衣的讽刺的冷笑道:“什么四嫂子,真会往自己脸上帖金,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许老四能看上你?是四姨奶奶。”
刘月香也不甘示弱的叫嚣道:“你还不是一样的姨奶奶,得意什么,你若看不惯在这里做姨奶奶,你也像老大老三那样卷铺盖走呀?大名鼎鼎的云千雪,在上海滩百乐门做交际花时不是认识了那么多公子哥吗?怎么?现在听说你落魄了?不要你了?”
一句话戳中云千雪的痛处,当即一甩手,要过来扭打,曼明喝道:“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两人住了手,同时望着她,曼明道:“张妈,送她们上楼。”
刘月香与云千雪对视一眼,想要顶嘴,却见她崩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想到她现在是督军夫人,日后少不得麻烦,又不敢得罪,如此心下暗暗计较着,竟真的听话上了楼。
☆、079:突然有些可怜她
曼明走到窗边小客厅里,屈身在沙发上坐下,王芸佳也不看她,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小花园,目光凄凉。
天气渐渐暖了,她只穿了一件半袖中衣,头发也没过多打理,脸上没有上妆,苍白惨淡的一张脸,眼窝乌青,面前的茶杯里放着几片茶叶,早已凉透,曼明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家里服侍的佣人也几乎都走光了,格外萧条,好半天才有一个老妈子从后面跑出来,“太太什么吩咐。”
曼明道:“去厨房烧些热水来。”
老妈子道:“我还要洗衣服,等一会才能烧,太太先将就一下罢。”说着就跑走了,曼明诧异得睁大眼,无言心对,王芸佳却低头笑了,“不必叫了,没钱是使不动她们的,没得给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曼明只知道家里祖产归还,想着王芸佳这些年应该体己颇丰,但不知道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王芸佳总算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光鲜,犹如从前,而自己已经落到如此下场,心里一阵难过,想来她王芸佳一世竟是个没福的命,那些年在外面受得委屈倒倒也罢了,好容易熬到正房,以为得见曙光,不想却是这样。
曼明想起之前那两位,问道:“她们……都是三少爷的姨太太?”
王芸佳不出声,算作默认,曼明道:“我瞧着并不像是肯安份过日子的人,不如给些钱打发出去算了,省得在家里闹心。”
王芸佳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只是一时拿不出钱。”
曼明道:“我会叫人送钱来的,无论如何先安顿下来,二哥呢?没在家里陪你?”
提到二儿子王芸佳更来气,“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一见家里落魄就投靠丈人去了,先还肯拿钱回来,后来就再不来了,我看,一定是叫施佩荣那CHANG妇挑唆的,要不然,我自己养的儿子,怎么能连娘都不要了?”
女人便可悲在此,以为亲手养大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自己,疏不知,若不是他自己抱着这样的心思,别人又能说动几分呢?曼明怕点破了她伤心,只得挑些无关要紧的道:“二哥的洋行生意一定很忙,一时照顾不来也是有的,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回来了,定是不会叫你过不下去的。”
王芸佳灰黯的眸子闪过一道光亮,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浮上雾气,声音哽咽的道:“我养了两个儿子,想不到最后还不敌别人的孩子对我好。”
曼明年轻时因为母亲对王芸佳有些恨意,后来父亲将她扶了正,她与她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可是现在家族凋零,三哥又遭遇不幸,父亲回来总要有个照顾的人,王芸佳再不好,好歹替他生了两个孩子,就算将来养老,彼此有个伴也好。
张妈去厨房洗了两个杯子,找个只壶烧些热水提出来,又在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茶叶罐,里面茶叶已见底,尽剩此渣杆,挑挑捡捡泡了两个茶端出来,看看天快中午了,请示道:“少奶奶,中午在家里吃饭吗?”
曼明想也没吃饭的心情,何况家里什么都没有,于是道:“不必了。”她自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张百元的银票来推到她面前,“出门带得不多,你先用着,回头我再让人送来。”
王芸佳默默点了点头。
从家里出来,坐在车里,曼明心时很不是滋味,想想父亲还在狱中生死未卜,心里便更难过。此时正是午时,车子走到街市,人潮多起来,通行困难,司机一边鸣着喇叭一边抱怨,曼明朝外看了看,人群匆匆,小贩们沿街叫卖很是热闹,但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郁闷的靠在窗子上,突然,她眼睛一亮,忙叫停车。
司机把车在街边停下,曼日跳下车,那人正准备进了一家店面,她叫住她,“霍小姐。”
霍丁丁疑惑的转头,看见是她,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表情,朝店里看了一眼,似有顾忌,但很快便又扬起她一贯的明丽笑颜,“大姐,真巧,怎么在这里碰见?”
曼明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霍丁丁过来道:“许久没见,我们找个地方坐坐罢。”
两人来到隔壁的的咖啡厅,待坐稳,曼明道:“这近一年来发生了很多事,一言难尽,我跟宇痕当时几乎同时落难,他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我不知道他的情况,几天前才听说宇痕原来一直被关着,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我回家姨娘说宇痕跟二姨娘都没有消息,你可有跟他联络?”
霍丁丁用勺子轻轻搅着咖啡,“大姐,宇痕现在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他很好,伯母已被我转移到了安全地方暂住着,过两天宇痕会跟我回北平。”
曼明急地问:“他现在人在哪?”见她脸上略有迟疑,她道:“不方便说吗?”
霍丁丁道:“倒也不是不方便说,只是现在非常时期,不瞒你说,我救他出来花了好大功夫,现在虽说人是出来了,可到底还是北铭军的地界,你又是督军夫人,当然,我知道你不会加害宇痕,只是……我想还是把他隐藏起来的好,等到什么时候方便了,我一定带他来见大姐。”
曼明点头,表示理解,“此时确实不宜张扬,只要他没事就好。”顿了顿,突然觉得有些伤感,这个四弟与自己一向投缘,原以为姐弟情份至深,没成想,也就要这么散了。而最让她难过的还是,父亲有难,新娶的姨太太跟继子,就迫不及待的抽身了,真是世事无常啊,若是叫父亲知道现在许家的情况,一定很伤心。
霍丁丁思索一番,放下杯子道:“大姐,有一事我想今天告诉你。”
“你说?”曼明抬头看着她。
“我跟宇痕要结婚了。”
曼明一诧,随即笑开,“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霍小姐,我家宇痕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我替他开心。”
霍丁丁脸上一红,笑道:“也是刚决定的事,他在这边显然是待不下去了,跟着我去北平,总要有个名头,不然我父亲那人也很倔,跟我结婚后,我家里会给他在军中安排职务,只是……”
她有些为难的看着她,“只是日后他就是东晋军的人了,与大姐来往会有诸多顾忌,怕不能像从前那么亲近了。”
“你多心了,我们妇道人家,对于政治军事我一点都不在乎,宇痕是哪军的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平安开心就好,也劳你代我转告宇痕,他跟二姨娘无论做什么决定,我想,父亲都会理解的。”
霍丁丁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些复杂,这个许曼明她一向戒备,宇痕跟她的关系并非四弟与大姐那样,她也曾经很嫉妒她,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她很可怜,她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就要被她的丈夫下令枪决了。
丁丁几次想要告诉她,最终都忍住了。两人出了咖啡厅,挥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瘦,突然有些不忍心,追上去道:“大姐。”
曼明回身驻足,对她露出明媚笑容,“怎么了?”
丁丁心里一阵发酸,“大姐,凡事要放开。”
说完,她就转身跑走了,曼明目送她离去,回想着这句漠明奇妙的话,一直不得其解,要放开,要看开,最近好像大家都在劝她看开。
正出神,张妈过来请道:“少奶奶您出来老半天了,快回去罢,司机还在等着呢。”
曼明只好暂时放下心事,“我们走罢。”
回到家,意外的看见赵承颖在,抱着静恩在客厅坐着,曼明脱了披肩交给下人,一面走过去,“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静恩看见她,咿咿呀呀叫着,曼明伸手将她抱过来放在腿上,见她脸上一团黑,像是墨迹,衣服上也全是饼干碎屑跟饮料渍,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沙发上扔得到处都是玩具,不禁皱眉道:“孩子让你带一天,都快成小乞丐了。”转身叫奶妈过来,“抱小姐下去洗干净换身衣服。”
赵承颖长腿一跨搁在桌子上,“小孩子嘛,那么娇气做什么。”
“你以为人人像你,静恩是女孩。”
“女孩怎么了,我赵承颖的女儿说不定还能做女督军呢!”
曼明戚一声,“得了,反正你有现放着的儿子继承大统,我们静恩才不要趟浑水。”
☆、080、是我对不起她
“女孩怎么了,我赵承颖的女儿说不定还能做女督军呢!”
曼明戚一声,“得了,反正你有现放着的儿子继承大统,我们静恩才不要趟浑水。”
两人拌了几句,突然沉默起来,曼明低头收拾着那些乱扔的玩具,赵承颖看着她,叫了她一声,曼明头也不抬的道:“好端端的,有什么话就说,连名带姓叫什么?像是审犯人似的。”
她心情不好,只是抱怨,他却也不生气,静了半晌道:“我们出去转转罢。”
曼明看看天道:“我走了一天也乏了,改天再转罢,况且现在外面起风了,没什么好转的。”
“我是说,我们出城,去别的地方,到凌江别墅住几天,或者,你想去哪里说个地方。”他看着她,眼神中有某种急切,热情,执着或者真诚?曼明怔怔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出去游山玩水?你军中不是很多事吗?”
“都可以先放一放。”
曼明重新低头整理着玩具,将一件小棉被拿在手里叠了又叠,“承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赵承颖一愣,笑着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你心情不好,想带你出去散散心,等我们回来,一切都好了。”
曼明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可是父亲的事有着落了?”
赵承颖看着她的眼神,无法欺骗她,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曼明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就好了,我就放心了,承颖你不知道,今天我回家去,看见姨娘很可怜,一个人住一幢宅子,值钱的东西全叫三哥的姨太太们偷光抢光,卷包跑了……”
她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赵承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听是看着她,她说话时神彩飞扬的表情,时而忧虑的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好心情,他怎么能告诉她?他开不了口,更不愿叫她知道事实,或许,她不知道会更好些。
只要过了这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晚上她似乎很开心,特地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菜,很久不喝酒的她开了瓶红酒,他见她高兴,就陪着喝了点,许是晚上喝得有点醉,她上楼便睡了,赵承颖披了件衣服悄悄起来,他走下楼,张少恒已经在那里等他多时了,“督军,大少爷叫我来告诉您,一切都已安排好,许司令的行刑现场,到时赵正邦,袁永昌,陈保定三人在现场执行,跟着的人也有限,我们已做好了埋伏,到时候将他们一举控制。”
赵承颖点点头,脸上并无过多喜悦的表情,慢慢走到院子里的凉伞下。少恒见他不说话,他也不敢冒然打扰,只是默默的跟着。
赵承颖问:“有烟吗?”
少恒忙摸摸兜,给他掏了盒烟,赵承颖在椅子上坐下,披在肩上衣服掉在地上,他也不管,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缭绕的烟雾里,他五官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眸子在黯夜里闪着晶亮的光。
赵承颖道:“坐罢。”
少恒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在他对面坐下,脊背依旧僵挺着。
他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烟抽完了便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变,直到天色渐明,天边泛起鱼肚皮,他直起身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抑头看着天边的云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那天,也是这样的时节,合欢花开,天上下着细雨,她就在合欢树下,穿一条雪白的裙子,半夜三更的在路边站着,像个女鬼,我开着车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哭,再后来,母亲给我安排了婚事,拿照片给我看,我一看到是她就笑了。相亲的时候,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袍,我很少见有女人穿素色旗袍好看,她穿得格外好看,她不像别的女人,别的女人见了我,总有几分矫情,结婚后她也是这样,对我不冷不热的,是我对不起她。”
少恒听他讲起这些私密事,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赵承颖独自坐了一会,起身道:“你回去罢,告诉大哥,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是。”
◇◆◇
曼明一早起来,就被赵承颖催着开如收拾东西,她在镜前梳妆,自镜子里对正在衣柜里取衣服往箱子里装的翠竹道:“不必带得太多,去住三五天就回来了。”
翠竹道:“少爷说那边夜里天寒,要带大毛衣服。”
曼明忍不住道:“这才几月,天马上就暖了还带什么大毛衣服,难不成在那边住到冬天不成?”
翠竹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整理着衣服,照样把大毛衣服放进去,曼明看见,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说,这丫头一向对她不满,赵承颖的人她是使不动的。
她匆匆擦了些粉,起身走到隔壁婴儿室,奶妈已给静恩穿好衣服,旁边放着两个大包袱,里面一应四季衣服都有,曼明想这又是赵老七的主意,见都收拾好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先下楼,赵承颖已等得不耐烦,先坐在餐桌上,拿了一块面包嚼着,食不知味。
曼明过去坐下,佣人过来询问:“少奶奶,今儿早上有咸蛋粥,您要喝粥还是牛奶。”
“粥罢。”
佣人给她盛了一碗放到面前,曼明道:“不过去住几天?你叫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跟搬家似的。”
赵承颖没理她,只道:“快吃,吃完走,要赶半天路呢!”
见他这样,曼明也懒得再跟他理论,闷闷的喝了粥,阿兰端来补药来,“少奶奶,该吃药了。”
曼明身子早好了,只是一直吃着灵芝洋参之类的补品,大夫说她产后身子虚加上那半天关在牢里,身子湿气重,需得补上大半年,连着喝了几个月的药,又苦又涩,见了那碗药,曼明不由的把眉一皱,“我都好了,药就停了罢?”
赵承颖道:“再吃一阵子。”突然想起来,“阿兰也去凌江,一会你也快点收拾一下跟着走。”
阿兰愣了一下,随即答应下来回房收拾东西。
等曼明用过早饭,一行七八个人,连带行李车一共五六部,浩浩荡荡向凌江出发,出了租界,车子一直朝城外方向走,曼明朝外看了看道:“人群都往一个方向跑,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赵承颖淡淡的道:“民间杂耍一类的罢,老百姓就是爱凑热闹。”
曼明听他这样说,更加感兴趣,“好久没看天桥杂耍了,不如我们过去看看罢?”
赵承颖道:“回头我请一班子让他们到家里,演给你一个人看。”看她脸色不好,他又解释道:“我们这几部车呢,又有这么多人,孩子也在,这两天城外饷马猖獗,还是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为好。”
曼明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坚持,闷声在车里坐着。
车子走了一会,越走越荒凉,不像是平时走的那条路,曼明看了看道:“不是去凌江吗?怎么走这里?”
赵承颖道:“前面那条路不太平,这里安全。”
曼明不再问,仰在椅靠上阖了眸小睡,待她醒来已经到了,屋子里留了两个人负责打扫,一应东西都齐备,佣人尽心,大概是知道今天要来,格外收拾了一下,曼明看见床铺都是全新的,楼下客厅的沙发也换过,连婴儿室都备好了,真看不出,他倒也有想事情这么周全的时候。
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从楼上下来,见赵承颖在门口正同张少恒说着什么,看她下来,挥手让他先下去了。
曼明道:“你有事就先走罢,不用管我,这里一切都好。”
赵承颖走过来道:“没事,我让他们去处理了,说了要陪你的。”
曼明看了看他,总觉得他这一两天有些怪怪的,只是说不上来是哪里。
凌江风水宜人,空气又好,许是换了新环境,静恩有些不适应闹肚子晚上不肯睡,曼明与奶妈轮换着整夜守着她,找大夫抓药,小孩子不敢下过重的剂量,只是温和疗法,直病了三天才好,曼明也熬瘦了。
看着静恩安静熟睡的样子,她舒了口气,交待奶妈半夜起来再喂次药,坐得久了,起身的时候头有些晕,差点栽下去,奶妈吓得道:“少奶奶,您没事罢?”
曼明摆摆手,“没事,好生看着,我先回房睡会。”
“是。”
从婴儿室出来,曼明觉得身子发重,抬脚似有千斤压着,扶着墙慢慢往回走,长长的走廊洒着昏黄的灯光,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下面似乎有人窃窃私语,这两日静恩病着,厨房里的人也没睡好,随时备着准备宵夜跟开水,倒也着实累了。
☆、081、绝不原谅你
今天静恩略好些,也不必全都醒着待命了,她走下去,打算叫她们也收拾一下早点睡去,忽听着那边不知谁说了一句许司令,曼明不由的放缓脚步。
“这事你可不要乱说?叫少奶奶知道了不得。”
“我哪会那么不懂事,只是觉得少奶奶挺可怜的。”
“唉,谁说不是呀,只是能有什么办法呢!算了,我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说话的这人是凌江别墅的住家用人,一直留在这里看家的三军媳妇。穿件粗布蓝褂子,大脸盘,颧骨潮红,同她说话的是宣城那边大厨房里的张大新,跟着过来做饭的。
两人沉默下来,忽听那边咚的一声闷响,对视一眼,朝那边走过去,还未转过拐角,就见红地毯上一只长颈花瓶犹自滚到脚边,两人站住,首先看见一双水红色的拖鞋,目光慢慢往上,才看清是许曼明,均是一愣,她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们刚刚说的话可听到多少?
三军媳妇一时心里没主意,朝张大新看了看,他也是忐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心里只后悔,不该多嘴,恨不得立时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要是让七少爷知道了,还不扒了他们一层皮下来?
颤颤巍巍站在那里,也不敢动。
许曼明只觉得身子浑身发抖,全身的血液逆流,喉咙里似有千万斤沙子,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个字,人难过至极时,反倒是没有泪,她眼睛干涸,灯光下,她久不睡觉的眼睛通红,布满了红血丝,定定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吓人,独自静了一静,返身往楼上走。
三军媳妇叫了一声,“少奶奶。”
曼明驻足,头也不回的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退下。”
“是,是!”三军媳妇口里答应着,双脚却不曾挪动一分,待她的身子上了了楼进了卧室,她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拉住张大新道:“这可怎么办?少奶奶全听去了,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张大新自己也没主意,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卧室一片昏暗,未开灯的房间,只有窗口透过的月光照亮屋子里大至轮廓,赵承颖睡得昏昏沉沉,感觉屋子里有异样,他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一个黑影,他的睡意一下子醒了过来,一管洞黑的枪口对着自己,身后影影幢幢,握枪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曼明……”他低低叫一声,声音仿佛不是自己,远得听不见,耳边只有咚咚的心跳声,用余光扫了下当前地型,开始寻找脱身的办法。
“别动。”曼明双手握枪,向前迈了一步,直抵他眉心,“我没时间跟你费功夫,我只问你一句话。”
赵承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什么?”
“我父亲……现在人在哪里?”说到最后几乎哽咽,但她强忍住了,头疼欲裂,心口也像是被人撕碎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从来不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痛的,赵承颖赵承颖,她多希望他说不是,一切都是误会,可是看到他迟疑的表情,她知道一切无可挽回,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着。冰凉的枪械烙着她的掌心,食指扣住板机,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不是不会开枪的,这只握枪的手,曾经被他帖在心口温暖过,替他抚育过女儿,然而,现在却要朝他开枪。曼明深吸了一口气,想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为什么?”
“曼明,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笑,月光下的脸凄楚无比,看着她,他的心犹如刀割,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当这一天来临时,还是叫他方寸大乱。
他试图从床上起来,身子刚一动就听见砰地一声响,耳边掠过一阵风,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她的枪法还是他教的。她一向有这项天赋,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她的枪会对准了自己。
赵承颖重新坐回床上,朝她举起手,“好好,你别激动,我不动。”
“回答我。”她一字一句的问。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顿了顿道:“曼明,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发誓,如果我有办法,我一定会救父亲出来,可是你知道……那件案子到现在都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没有,赵正邦,袁永昌,陈保定咬死了要致父亲于死地,否则就发兵逼城,你让我怎么办?”
曼明发笑,“到现在你还口口声声叫“父亲”你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赵承颖,你怎么对得起我?”她情绪激动,枪直指他眉心,开了保险,听见喀嚓那声响,赵承颖闭了眼睛,等着她扣动板机。
但是却没有,她犹豫了。
她的犹豫叫他更加难过,双手覆上她的,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曼明,如果我死了可以叫你心里好受一点,我愿意。”
曼明仰天长笑,深更半夜听起来格外吓人,赵承颖心如刀割,“曼明,你别这样……”
突然,电光火石的一瞬,枪响了,赵承颖睁开眼,并没感觉到身子哪里疼痛,却见许曼明的身子慢慢朝后倒了下去,在她倒下去的身后是拿着枪站在门口的侍从官,枪口犹自冒着青烟。不知是谁开了灯,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许曼明身子下面流出鲜血的红,她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急促,却一动不动了。
“保护督军。”门口一下子涌进许多人将屋子牢牢包围。
赵承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十秒才啊的叫了一声,跳下床去,将她抱起来,“曼明,曼明……是谁开的枪……”
侍从官一时慌张,单膝跪地道:“督军,是我,卑职甘愿受罚,只是身为侍从官的职责是保护督军……”
不等他说完,赵承颖发了狂,拨枪朝他连开数枪,侍从官圆瞪着眼睛,到死都没能明白是怎么死的,身子如一块断木一样颓然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恐惧的看向赵承颖,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退缩,在墙角站定。
赵承颖搂着许曼明,“我这就去叫医生,曼明,是我对不起你,只要你肯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好吗?都听你的。”
“来人,来人,去叫医生……”
“是,是……”几个人惊惶的涌出去请医生。
张妈听见动静,从另一个房间过来,看到这样,捂着嘴叫了一声,吓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许曼明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模糊,不知是因为她快要死了。
“曼明,你看着我,你说句话啊,你回答我曼明,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曼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很难过,“为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曼明?”
“为什么?明知道我会难过,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
“赵承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曼明,曼明……”
撕心裂肺的呼声从楼上传来,三军媳妇跟张大新对视一眼,心里忐忑不安,“你说?我们这样做没错罢?万一督军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了责任。”
“恩,只要督军没事就好。”
楼上卧室灯火通明,除手术器械碰撞的声响外一片寂静,赵承颖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手捣着唇,双目血红,一动不动的盯着床上的她。她不能死,她若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宁愿她恨他一辈子,也不要她死。
外头传来婴儿啼哭声,撕心裂肺的,赵承颖听得心焦,起身走到外头,“来人,来人,没听见小姐哭吗?奶妈……”
“回少爷,小姐昨晚上已经好了,今天早上起来又开始拉肚子,到现在都不肯吃东西,只是哭闹,怎么哄都不行,大概……是想妈妈了,几个月大的孩子最是离不开人。”张妈眼睛通红的道,奶妈在一旁边哄着静恩,小静恩只是哭闹不止。
赵承颖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想到生死未卜的曼明,胸口像是被利刃划过,他抱过静恩轻哄着,“静恩不哭,不哭啊,有爸爸在。”
静恩仍旧是哭,赵承颖拍着她,眼睛突然泛红,他不能想象曼明如果死了,他跟静恩怎么办?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天,特科医生从卧室走出来,十分疲惫的道:“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要看她自己了,子弹差一公分就打到心脏,现在虽然弹头取了出来,可是还未过危险期,病人生存意志薄弱,若是她自己放弃,那生还希望就很渺小了。”
☆、082、再也回不去了
“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赵承颖恳切的道,他从未这么害怕过。
科特叹了口气,十分难过,也十分感慨,“承颖,我替赵家工作这么多年,做过的大大小小的手术也多,可是七少奶奶,我两次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若是她这次有幸活下来,是她命大,可是承颖,我不愿再做这样的手术。她是个女人,还是你的妻子。”
话说到这里,他便没有再往下说,叹了口气,摇着头朝外走了。
阿兰正在给曼明换输液瓶,赵承颖走过去道:“她还要多久醒来?”
阿兰看了看他,怯懦的低下头,“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阿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一定……就是……也可能醒不过来。”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阿兰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似乎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怒意,良久,才听到一声出去,她如释重负,逃也般的退出房间。
赵承颖在床边坐下,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想到这些年他们之间所经历的种种,心底发酸。
张少恒走进来,看到他的背影伛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敲门的手停在那里,无声的退了出去。
尽管消息封锁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底还是传到赵夫人耳朵里,这日,戴春梅召来老大赵承宣,屏退了下人,开门见山的道:“你照实说,她的情况如何?”
赵承宣语气低沉的道:“并不乐观,大夫说命悬一线。”
戴春梅叹了一声,恨道:“这个曼明,气性也太大了一点,竟然敢拿枪指着老七,亏我一向待她不薄,这件事上,虽然我们赵家有愧于她,可是……若不是许振山自己不争气叫人抓着把柄握在手里,我们又怎能耐何得了呢!幸好老七没事,若真伤着了他,那就是谋刺,拿她七条命都不够换的。”絮叨了半天,想起静恩来,又是惋惜,“只是可惜了我的大孙女,那么点小人就没了娘。”
赵承宣因为上次的事,一直对许曼明有所愧疚,加之这次的事也是他主谋,看到她因此而受重伤,心里更加过意不去,现在又听赵夫人不光不念旧情,只是一昧埋怨,不禁道:“又没说一定就死了,不要说这种话,等会承颖回来听见心里不好受。”
戴春梅冷笑,“有什么不好受的,不过是说事实罢了,我倒觉得她死了也好,这样我们家也少许多麻烦,许振山虽然偿了罪,可曼明到底还是他的女儿,堂堂一个督军夫人,竟是叛军贼子的女儿,让老七怎么在人前立得住脚,这件事,我看早打算得好,我已在几位德高望重的家族里寻找适龄未婚的女子,等她一走,我就给他再续一房。”
“妈。”赵承宣不满的看着她,戴春梅无所谓的道:“老七恨我也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赵家门第因为一个许曼明叫人瞧不起,她父亲获罪,我们没有休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承宣见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起身道:“你自己决定罢,不用问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承宣长腿一跨,几步出了门,留下戴春梅一人忿忿的坐在书房里。
从书房下来,看见赵承颖站在楼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竟没人通报,忙跑下去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人?”
赵承颖一脸疲惫,脱了帽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官,在沙发上坐下,“刚进门,妈呢?”
“楼上呢,喜鹊,叫夫人下来,说老七回来了。”
喜鹊答应一声跑上楼,迎面看见正下来的七姨奶奶,福了福,侧身让到一旁,忆妃眼里哪里有她,满脸欢喜跑下楼,朝他们过来,见还有大哥在坐,略收敛了些,站在那里,怯怯的叫了一声,“承颖,你回来啦。”
赵承颖看她一眼,恩了一声,不再开口,忆妃见他态度淡然,脸上笑意退去,站在那里,有些讪讪的。还是赵承宣看不过去,说道:“弟妹,你先回去,我跟七弟说两句话,等会让他到你房里。”
“嗳,谢谢大哥,承颖,那我先上去了。”
赵承颖始终都没看她。
忆妃怏怏的上楼去。
佣人奉了咖啡来,浓香的黑咖啡,赵承颖扬手欲喝,停下来,打开一旁的糖罐子,往里面夹了些几块糖,赵承宣看着奇道:“以前从不见你加糖,怎么突然改了口味?”
承颖苦笑,淡淡说一句,“太苦了。”便不再多语。
赵承宣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因为许曼明的事情难过,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停了半晌,问道:“她怎么样?”
赵承颖喝了口咖啡,将杯子放在腿上,轻轻搅着,看着杯子里翻滚的小小的波浪,他的心仿佛也如同这咖啡一样沉浮,“已经醒过来了。”
“那就好。”赵承宣松了口气,抬头看老七,却并无半点喜色,顿了顿道:“老七,不管怎么说,是大哥对不住她,回头替我向她说句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夫妻好好过日子罢,等她身子好些,我会亲自上门给她赔罪的。”
赵承颖苦笑,摇着头道:“不必了。”
赵承宣奇怪的看着他,“怎么?”
“她恨透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什么……”赵承宣没太听得懂他的意思,正要再问,赵夫人从楼上下来,看见儿子瘦了一圈,人整个憔悴下去,心疼的道:“你这孩子,只是不听劝,早叫你回来,非要在凌江做什么?都一个月过去了,她要好早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那都是命。”
赵承颖不说话,赵承宣也不开口,赵夫人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下了定语,“这次回来就别走了,那边我自会派人去照顾,另外,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不得不早做好打算,日前我已叫人订好了寿材,上好是金丝楠木,是父亲当时用下的子料,也算是我们赵家对得起她了。”
啪地一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咖啡溅在米色的厚绒地毯上,赵承颖站起身,高大的身材瞬间使空间变得狭小,赵夫人惊魂未定,目光发直的看着他,“你,你这是要造反哪。”
赵承颖冷着脸,一字一句的道:“她早醒了,就是怕你这样所以没告诉你,妈,我们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老七,妈也是为了你好,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
“还有你,赵承宣。”
赵承宣一时语噎,愣在那里,赵承颖冷冷的看他一眼,抬脚走了。
后面忆妃从楼上追下来,“承颖,你要去哪里?承颖,等等我,你还没看儿子呢……”
客厅里,赵夫人气得发抖,“为了一个许曼明,他竟敢这么对我说话,老大,你看见没?他还敢摔东西了,可怜我这孤老婆子,真是儿大不由娘,你爸若还在……”
“妈,你少说一句罢,他本来就够心烦了。”
“我还烦呢!军中因为许曼明是叛军的女儿对他多不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我想做恶人?曼明嫁过来七年,我何偿不是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待,若不是她父亲不争气,怎会有今天……”
赵承颖坐在车子里,缓缓朝远处驶去,外头天色晦明,大片的乌云从头顶飘过,天边滚过轰轰低鸣的雷声,似有雨意,车子走到一半,果然下起雨来,司机开了雨刷,寂静的车子里,只听见丝丝的声音,不一会,便有豆大的雨滴掉下来,接着,雨势渐急,噼里啪啦往下掉,路上行人抱头鼠窜,车子开进租界,赵承颖叫停车,他打开门,站在雨地里,一动不动的站着,他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路上,她就站在那里,穿一条白裙子,像个女鬼,一个人在哭泣,可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曼明,许曼明……
他抬头看着天,任雨滴打在脸上生疼,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时光倒流?
☆、083、心疼
几个月后……
夜深沉如水,乌云遮了半片月光,只余一片薄凉清辉斜斜透过窗子照进来,白色的长绒波丝地毯上竖放着一支缕空的红木盒子,里面飘出袅袅的烟,落下的烟灰将地毯烧出一个洞,屋子里檀香很重,离盒子不远,一只白玉似的手伸过来,是无意识的,她躺在地毯上睡着了,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大片的肌肤露在空气里,已经入冬了,屋子里才点了暖气,并不十分热,睡着她似乎也觉得了冷,缩着身子。赵承颖进来便看到这样一副情景,不禁心头一紧,过去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曼明醒过来,嘤咛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赵承颖愣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额上有处紫红的瘀血,新伤覆着旧伤,不堪入目,他眸子里划过一丝疼痛,取过一旁的药轻轻替她擦了。
此刻,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像个瓷娃娃,他多想能一直这么安静下去,听佣人说,她今天又大闹了一场,屋子里的东西都摔碎了,吓得人不敢进来,张妈无法,找人过来按住,让护士进来给她打了针安定,才总算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