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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莲赋妩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1:03

他替她盖上被子,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放进被子里,抓住她的手,看见上面一道深深的勒痕,他眸底的颜色深了些,又不放心的看了她一心,起身走出去。

张妈就站在门外,跟在他身后下了楼,两人转到客厅,赵承颖负手站着,黑着一张脸沉声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绑她吗?”

张妈很委屈的道:“少奶奶今年药瘾发作,一直在闹,不给药就拿头撞墙,我没办法才把她绑住的。”

赵承颖知道这是实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张妈怯懦的看着他,“少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少奶奶一直这样可怎么是好?就不能想法子戒了吗?西医先进,不行去国外看病也行哪!”

赵承颖自己也很苦恼,当初她虽然醒过来了,伤口虽然愈合了,可留下心口痛的旧疾,每次疼起来在床上打滚,他心疼她,每次她发作起来就叫人给她打止疼剂,后来病渐渐稳定住了,但药瘾却戒不掉了,每次犯了病就摔东西打人,家里叫她闹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睡罢!”

“是。”

赵承颖回到卧室,脱了外套抱着她睡下,她刚打了针,睡得很沉,身了有股淡淡的玉兰香,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沉迷于这一刻难得宁静祥和中,若是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就不会给她用那么多止疼剂,如果早知道,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怀里的她动了动,返身抱住他,偎在他怀里轻哝,“你回来啦。”

软软糯糯的声音,伏在他怀里,用两只小手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唇随即凑上来吻他,赵承颖没有回应,只是抱紧了她,她将舌头伸进他口中,想要汲取更多怡蜜,他渐渐起了反应,返身将她压在身下,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唇,她的眸,热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脖子,曼明咯咯的笑,用身子缠住他。

她今晚格外热情了些,叫得特别大声,赵承颖几次吻她,想堵住她的叫喊,都被她推开,她轻咬住他的唇,喘息着问:“喜欢吗?”

“喜欢。”

“我可以每天都这样侍候你,我的身子是你的,你可以随时要我。”

赵承颖的动作停止下来,撑起身子看着她,曼明抱住他,自己扭动着身姿去迎和他,“承颖,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我要打针,给我打针,承颖,你不是爱我吗?我没有药难受得快死了,你不想我死的对罢,我不要他们天天看着我,我不是犯人,承颖,承颖,你给我针,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这样,这样,还是你喜欢更激烈的,你不是爱我吗?”

赵承颖麻木的看着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眶有些泛红,看着她,紧紧抱住她,“曼明,求你了,别这样,我心疼。”

她跟着哭起来,委屈十足,像个孩子,“承颖,我想打针,我快难受死了……”

赵承颖突然很恨自己,心如刀割!

这世上还有痛,是比自己亲手毁掉了心爱的人更痛的?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赵承颖,你是个混蛋。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可是她这样低三下四的对他,像个妓女,让他心疼!

欲孽纠缠,昏暗的卧室里飘着袅袅的香,还残留着两人欢爱后的暧昧气息,他们却只能抱在一起痛哭。

赵承颖拿了衣服出去,里头是曼明欢天喜地的声音,“怎么才一针?我要两针。”

“对不起少奶奶,少爷吩咐只给一针。”

“承颖答应我的,你少唬我,我去问承颖,承颖……”

赵承颖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上了车,将衣服狠狠的摔在前座上,痛苦的抱住头。

张少恒坐在副驾位子上,看看他的样子,再见那边追出来的曼明被几个人拉回去,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跟着叹了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说,这半年来他的痛苦他全看在眼里,有时候特别替他心疼,可世上的事,谁又能真的说出对错呢?夙世缘份,就是有这点叫人无耐,自己的命运是无耐如何逃不掉的。

车子开出大半,赵承颖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仰身靠在椅靠上,脸上满是泪痕,张少恒递过去一条手帕,他没接,用手抹了一把脸,看向窗外,冷冷说了句:“行辕。”

张少恒觑着他脸色道:“赵夫人刚刚来了几次电话说务必回家一趟,有要事。”

赵承颖冷笑道:“她还能有什么要事。”

张少恒道:“不管怎么说到底是长辈,你已经半年不登门了,再这么僵持下去,我怕伤了她的心,就是大帅在天有灵看见,也会怪你的。”

赵承颖沉默下来。

张少恒趁势对司机说了声回大宅。车子调了个头,朝后开去。

这半年来他生气,赵夫人何偿不委屈,她不过是为了他好,这世上哪个当娘的能害自己的儿子?电话里听说他要来,赵夫人心里高兴,面上还有些赌气,板着脸一言不发,一旁的柔媛与忆妃也都不敢说话,忆妃倒了杯茶,亲自给她端过去道:“妈,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偿偿可好。”

看到这茶叶,赵夫人又想到那个儿子,用拳头捶着胸口直叹气,“养了他三十多年,到头来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对我。”

柔媛劝道:“母子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老七年轻,不过一时气盛,这不就回来看您了吗?车子一会就到,您先消消气,等会他来了您给他个笑脸,这不就把话说开了吗?”

赵夫人冷笑,“我听说那一位现在不成样子,又染了什么戒不掉的瘾,真是败坏门风,你说,我们赵家怎么娶了这么个儿媳妇?早知是这样,还不如,还不如……”她看了看忆妃,忆妃这两年生了儿子,见婆婆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好,又见许曼明那个样子,一直幻想着能把自己扶了正,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可是赵夫人不如了几声,到底是收了声,不再说下去,忆妃失望,连带脸上的光彩也没了。

柔媛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禁冷哼了一声,说道:“妈,您又说糊涂话了,上次老七跟您生气不就是因为您要给他续房嘛?您今天再这个样子,那老七日子就再不上门了。”

赵夫人赌气道:“他不来我还求着他不成,除了他我还有那么多儿子,不缺他一个。”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哽咽。

柔媛上去替她拍着,“这是何苦呢,说句公道话,曼明虽有不是,到底跟了他那么多年,也生儿育女的,就是不看在她的面子上,看在静恩的面子上,也不能不管她。”

“我又没说不管她,不过再添一房。”

“阖城人都知道许曼明是赵老七的媳妇,您再娶一个,另一个要如何自处呢?若说是当家主母?另一个原配夫人还在,并未和离,若说不是,已按原配的仪式进了门?恐怕那一家也未必高兴,您就不要再想这茬了,我看承颖一门心思在曼明身上,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小夫妻自己过去。”

☆、084、出逃

赵夫人缄默,忆妃也是沉默不语,低头想着心事,门外,怱见佣人欣喜来报七少爷回来啦,三人立即脸上一亮,妃妃起身就迎了出去,柔媛只是看不惯,冷哼一声,扶着赵夫人起来,“妈,您可不能再提那档子事了,老太太这次八十大寿,正是要好好办一办,若闹得不愉快,那边怎么交待得过去。”

“我知道。”

两人走出去,忆妃已捥着赵承颖进了门,赵夫人见他脸上又瘦了一圈,眼圈乌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心里有诸多埋怨,话到嘴边只成一声叹息,“来啦。”

“恩。”赵承颖脱了帽子交给一旁人,把妃妃往外推开了些。

忆妃自己又凑上去,“承颖,你吃饭了没?想喝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备去,天佑已开始学语了,前天叫了爸爸,只可惜你没听见,我叫奶妈抱来给你瞧瞧,奶妈,奶妈,快抱小少爷过来,奶妈……”

扬声叫了一会,不见人来,讪讪冲他一笑,“这奶妈平时不叫总在跟前,关键时候不知又跑到哪去了,承颖,你先跟妈说话,我去找找他,一会就来。”她松开手,赵承颖才得已解脱,朝客厅走来。

柔媛已识趣退下,只余赵夫人一人在座,目光指指对面的位置,“坐罢,这次找你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老太太八十大寿的事,你父亲在世时最是孝顺,头头病着时,还一直念叨着,心里很遗憾,不能亲自替老太太过寿,现在你父亲去了,我们得替他把这个心愿给了了,老太太自己不愿太操办,但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不替她想着。”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承颖道:“一切都听妈的意思,奶奶八十大寿,是必定要好好贺一贺的,我会交待下去,让他们尽力操办。”

赵夫人点点头,“如此,我也放心了。”又沉默了一阵,母子两个有些尴尬。

赵夫人低着头道:“承颖,我们母子当真竟生份了不成?”

承颖听了这话也挺伤感,说道:“怎么会,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

赵夫人眼眶有些泛红,“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赵家好,你父亲打下的江山,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曼明那孩子,我何偿不心疼,只是你现在年轻新继位,诸多事情不能自己,我虽不在军中,可一些事情也都知道,你现在站不稳根基,东晋军趁机蠢蠢欲动,万一到时发兵,没有支援,那北地三省岂有不受苦的道理。”

“我都知道,妈,别说了。”他不愿再听下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若不是他一时糊涂作下决定,现在他们也不会变成这样,许曼明也不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早知如此,他根本不会继位。

赵夫人不再说下去,佣人奉了茶过来,两人默默坐着喝茶说话,末了赵夫人起身看看时间道:“行了,你去看看妃妃罢,你一年半载不回来,她一人带着孩子也着实辛苦,还有天佑,那孩子赵发招人喜欢了。”

“是。”赵承颖起身上楼。

忆妃听见门口脚步响,便冲过来拉开门,一见是他,欣喜得扑上去抱住他,“承颖,我想你想得好苦。”

赵承颖木讷的被她抱着,挪进屋里关了门,忆妃捧着他的脸,见一脸疲惫,脸上并无过多欣喜,甚至连一点思念的表情都没有,心里不禁难过,“你一点都不想我跟孩子吗?”

赵承颖叹了口气,推开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我很累,忆妃,让我自己静一会。”

忆妃心头一恨,咬咬唇道:“你根本就不是想来见我们母子,你是为了不想听妈唠叨,躲清闲才进来的是不是?”

赵承颖漠然不出声,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眸,做了要睡的打算,根本不听她在讲什么。

妃妃过来拉起他道:“你给我说清楚,赵承颖,我们母子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赵承颖皱皱眉,被她揪起来,看着她又是气又是流泪的脸,心里有丝内疚,可是他要怎么开口?

怔怔的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当初让自己心动的那丝痕迹,却发现她满头珠翠,妆容极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人前卖唱,可眼神中带着倔犟的忆妃老九了。

他抚抚她的眉目,竟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他那时候怎么会觉得她像曼明?

突然被他温柔的抚摸,妃妃心里划过一道热流,抱住他的手搁在胸前,“承颖,别再伤害我了好吗?我是真心爱你的,我跟儿子永远在家等着你,我知道你现在脱不开身,不要紧,我会一直等你的。”

“忆妃。”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忆妃抬头望他,看到她眸子里的期许,赵承颖又不忍再说出口,迟疑了一会道:“你过来这么久,还不曾回去看看家人?想不想家?我叫人送你回去。”

忆妃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悲伤,“你这是……要送我走吗?”

承颖道:“别瞎想。”

“别骗我,我跟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若没有打算好的事情不会轻易露出来的,承颖。”她抱住他,“我愿意等你,我愿意做小,只求你别赶我走,我也不再妄想跟她分享你的爱,你就好好爱她好了,我会跟儿子一直等着你的,直到你回心转意。”

听着这些动情人的告白,赵承颖欲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长叹了一声,有些事情,开了头,便注定了收不住尾。

◇◆◇

卧室光线晦明,无线电里是播音员平缓柔美的女声,信号干扰,偶尔会有呲啦的声音划过,许曼明穿一件宽松家常衣服坐在地毯上,地毯是新换上,簇新的颜色像一蓬上好的粉绒花,她把无线电放在腿上,听着里头的话,静静的,不出一语。药瘾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人整个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圈浓重,披散着头发,未拉严的窗宽露出一迟宽的缝,背光而坐的她,被窗外天光的线条给她勾勒出身影轮廓,像晕染了一道光圈,淡淡地笼罩着她。

她手腕用棉布条搓成的绳子绑在床脚上,打了死扣,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她来去洗手间,却出不了房门。

张妈端着药走进来,见她静静的,倒有些诧异,往常这个时候总要闹一闹的。

她走过来,把药放在一旁,过去扶她起来,“少奶奶,该喝药了。”

曼明听话的把药喝了,张妈更是疑惑,看着她,欲言又止。

曼明抬头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容淡淡的,表情从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张妈捂着嘴,有些哽咽,“少奶奶,您终于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曼明笑笑,笑容寂廖,“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少奶奶……”

“张妈,不要绑着我了,我好了。”

张妈点点头,伸手去给她解绳子。

曼明定定的看着她的手,眸子在昏暗中划过一丝锐茫,张妈解开绳子,过来扶她,“少奶奶,我帮您梳洗一下,我这就叫人通知少爷,说您好了,这些日子少爷为了您也吃了不少苦头……啊……”

曼明返手将她推倒在地,张妈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她身子一闪,跑出了屋子。

此时是下午,屋子里的佣人不多,曼明赤着脚跑下楼,进了厨房,通过那道暗门逃了出去。

她要逃,她知道她要死了,再不逃就要死了。

可是她要离开他,哪怕是死,也不要死在他面前,她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一辈子怀着愧疚过日子,哈哈,哈哈哈!

曼明仅着一件半旧的单衣,赤脚跑在雪地里,脚底刺骨的寒意直冲至头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可是自由的快乐叫她快乐,忍不住笑出来,却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她要他痛苦有什么用?她要的不是让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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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八千字更,还有五千字,我尽量快点更上来。

☆、085、雷宇痕

曼明过了门哨,保安见她那个样子,稍一怔忡就被她跑了,疑惑得朝后看看,对同伴说:“今儿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就奇事。”

另一人道:“小心当差罢,最近督军府上不太平,万一出了事,我们担待不起。”

“是呵,怎么督军府突然调那么多守卫?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高官命金贵,前阵子那三位师长突然放弃军权,阖家灭门,死光了倒好,若有一个活下来,督军府也怕寻仇不是……别想了,不关我们的事,今儿中午我带了瓶酒,我们哥俩喝两盅。”

两人勾肩搭背的进去,一队车从时面快速冲出来,按喇叭已来不及,直接冲了过去,兄弟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刚刚那不是督军府的车?”

“那个女人是……”

“七少奶奶?”

“不像不像,七少奶奶我见过,好金贵一个人,怎么会是那副样子?”

“也是,不过话说,有好阵子不见七少奶奶出门了。”

两人不及细想,过去合力将被撞坏的门杆扶起重新摆正。

曼明走的是后门,车子绕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她不能耽搁了,好在家门口这条路还算熟悉,卧室后阳台正对着后门,她有时清醒过来,趁休息的时间已观察过地形,只要从小公园绕过去,便有一道小门直接通向大路,她当然不能走大路,她要拐进巷子,无论如何,先出了租界再去。

外面冷得刺骨,她双脚冻得发麻,地上的小石子硌得脚生疼,像踩在刀刃上,空气里似乎带着冰渣儿,每呼一口气,她便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嗓子里似有千万把刀子划过。沿途有不少人看她,她知道自己样子狼狈,引人注目,这样太过危险。抬头看竹子上晾有衣服,不知道是谁家的,黑色粗布的棉衣裤,她躲在暗处,看了一会见没人,才过去偷了过来,又顺手拿了双鞋。

换上衣服,曼明看不样自己的样子,单只想象一下,也知很笨重,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抄了小路飞快跑去。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见身后汽车追来的声音,曼明不停的往前跑,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被抓回去后她绝没可能再跑出来,她不要回去,她要离开他……信念支持着她,曼明迎着风往前飞奔,眸子坚定的看着前方,仿佛希望之光就在前方。

天渐渐黑了下来,曼明出了租界,四处躲藏,傍晚时分,城中就响起了戒严的防空警报,她不知道是不是在捉她,她找了条漆黑的巷子,缩在楼梯下面取暖,身子越来越冷,她知道是药瘾发作了,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很难受!意志力渐渐变得薄弱,她开始后悔跑出来,若是在家,求一求,或许他们是肯给她药的……

毒品让她意识混乱,正义与邪恶在脑子里较量,她痛苦的呻吟着,这幢类似贫民窟的旧建筑,漆黑发潮,阴湿的地板上渗着污水。这样破旧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罢?她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跑得太累,或者难受的晕过去,她醒来时,已经很晚了,楼道外有月光洒进来,是后半夜了,药瘾熬过去了,曼明动了动身子,从里面出来,巷子里漆黑一遍,她走了两条街,除了醉汉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她身无分文,肚子饿得咕咕叫,若不是白天的时候偷了身衣服,她真的会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街头了。

赵承颖非常聪明,她不能回娘家去,也不能去找许曼孝,会连累他们,不知不觉来到珊珊珠宝行,这里早已下班了,她抬手敲敲门,没人应声,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太多事,她不知道珊珊从香港回来了没有,赵承颖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拆了电话。

曼明缩着身子在门前坐了一会儿,无耐离去。

寂静的街道突然热闹起来,曼明抬头看看,原来是到了舞场,交际花跟舞女们在门口迎来送往,衣着光鲜的男子与眉目如画的女子捥手乘车而去,曼明突然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深夜,她打麻将回来,看见赵承颖捥着一个女人的手上车离去,那个时候她们结婚已经三年了,三年的婚姻平淡如水,他在外风流倜傥,她呢,整日跟阔太太们打牌消谴。她时常想,究竟结婚是为了什么?

她一直觉得她这段婚姻是个错误,不止一次跟他提离婚,每次他都气得拂袖离去,可是她不明白,明明不爱她,为什么不肯放她走,后来的后来,她才终于明白,他要的,不过一段稳定的婚姻,他出身名门,又是领袖后人,他希望别人看到他光明正大的一面,而婚姻美满幸福,便是那“光明正大”重要的凭证。

脚步不由自主的走过去。门口的保安见她形似乞丐,便露出恶俗的嘴脸,无情的驱赶,“哪来的要饭,快滚快滚,这儿没有吃的给你,别坏了大爷的兴致。”

曼明退了几步,低下头。

几个穿着黑色衣服人簇拥着一个满脸胡子的人往里走,听见声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侧了侧目,身边的人便跑过去喝道:“喂,五爷问那边发生什么事?”

保安立刻躬着腰过来说:“没事,一个要饭的,被我打发走了。”

那人朝她的背影看了看道:“像是个女的呢?”

“女要饭的。”

五爷扶着烟袋,朝那背影深深看了一眼,抬了抬手朝前面一指,手下人立刻会意,几人上前将那乞丐捉了过来,五爷看见,那是个长相挺标致的脸,白皙的脸蛋略显苍白,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披在肩上,她虽然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可从那一头长发上便知她是富贵人,那时候烫头发并不是人人都出得起钱,一双手细白修长,保养得这么好,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曼明漠明受辱,被人捉住双手,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恨意的目光瞪着他,“为什么抓我,放开我。”

五爷哈哈一笑,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她面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满意的点点头道:“想不想过好日子?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你挣很多钱。”

曼明看着他,咬着唇不说话。

五爷见她在考虑,眸子里露出满意之色,朝那两个人示意他们放手,曼明得以解脱,揉着被抓疼的手腕,斟酌了一番问道:“我需要付出什么?”

五爷见她问话巧妙,不禁对这个女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进去谈。”

曼明看看那洞开的华丽的大门与喧嚣的如另一个世界的“夜巴黎”,深呼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五爷的办公室相对相静一些,他让人奉了热茶,又准备了些吃的给她,曼明实在是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把饭菜一扫而光,拘束的坐在那里,接受五爷的目光审视。她暗地里瞧着他们像是黑帮性质。

五爷见她目光直盯盯的看着她,毫不避讳,心里倒有几分欣赏,一般人见了他总要让上两三分,她毫不怕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曼明反问道:“名字重要吗?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五爷哈哈一笑,“有意思,那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喽?”

曼明道:“不知道的话对你有好处。”

五爷眸子里露出些许探究,看她的目光多了些戒备,曼明笑着道:“怕了?”

五爷哈哈一笑道:“我雷某人还从没有怕过什么?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了我雷老五的地盘就得听我的。”

曼明不卑不亢,“五爷是个磊落人,既然我们各取所需,那有件事我必需要提一提,我可以替你做事,但我不要钱。”

雷老五诧异的看她一眼,“那你要什么?”

曼明道:“我只要一张火车票。”

雷老五看她的眼神更多加了几分顾忌,“你究竟是什么人?听说督军府走失了重要的人物,难道今天下午拉响的警报跟你有关?”

曼明笑笑道:“你看我像吗?”

雷老五突然掏出枪来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曼明身子一震,不禁往后退了退。

雷老五道:“我不想惹事,若你真的是督军府的人,立刻从这个屋子走出去,我就当没有见过你,否则,为了安全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反正杀了你一了百了,抹了痕迹,烧了衣服,这世上没人知道你来过。”

曼明倒也不怕,只是笑着道:“五爷是生意人,有笔帐是势必要算一算的,杀了我你不过浪费一颗子弹,留着我,却能替你赚一笔不小的数目,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雷老五看她如此镇定,也渐渐相信了她不是督军府的人,定下神来道:“如此,你就留下来,我有一间地下赌场,原本有个人在管理,她这两天去了上海,需要你这样的美人儿去捧捧场。”

“成交。”

曼明受了几天训练,学发牌技巧,她学得快,很受老师赏识,只是雷老五后来发现她是有药瘾的人,不禁对她的身份更多了几分猜忌。后来见她应对自如,游刃有余,替赌场赚了不少钱,一时不好去管,并吩咐人按时给她提供药剂,反正只等他的从从上海回来,就可以打发她走了。

◇◆◇

白天的“夜巴黎”格外冷清,雷老五的办公室来了位神秘的客人,紧闭的房间里,两人对话低沉,气氛沉重。

雷老五语气有些生硬,“北铭军跟东晋军关系正紧张,你这么过来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坐在他对面的人背着光,面目不十分清楚,声音却很温和,并没他那样紧张,反而有种豁出去的满不在乎,“我回雷家认祖归宗他们能拿我怎么样?你放心,我不会久留,找到人我就走。”

雷老五道:“说得轻巧,你可知你找的是什么人?”那人不说话,雷老五叹了口气道:“宇痕,不是我不帮你,你醒醒罢,你回雷家认祖归宗我很高兴,可你现在已经跟霍督军的千金结了婚,就不要再想着那个什么许曼明了,赵老七怎么可能让给你?”

雷宇痕缓缓的道:“他对她不好。”

“再不好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

“我听说她逃走了。”

雷老五静了下来,半晌道:“你怎么知道的?”

雷宇痕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五哥,你在宣城人脉广,曼明一个人没有通行证逃不出城的,她一定还在城里,你帮我找到她,我要带她走。”

雷老五看着他如此痴迷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只答应帮你找找,但是……如果两天内找不到,你必需走,我只能保你两天内的安全,再久了,我怕会兜不住。”

“我知道,谢谢五哥。”

雷老五抽着烟袋,回过身,突然想起赌场里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她会不会就是许曼明?可是随即他又摇摇头,许曼明是赵家的七少奶奶,怎么可能是个瘾君子呢?不可能。

夜色宁静,落地窗洞开着,寒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撩拨着白色的窗帘,曼明坐在床上给自己打针,细白的胳膊上是满止疮痍的针眼,她仰着起,十分享受的闭着眼,毒品的奇幻感觉让她的灵魂暂时得到快乐。

药性渐渐过去,冷风激醒了她,曼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高悬的明月,将身子靠在窗子上,她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督军府找不到不会善罢甘休,雷老五是个精明人,虽然暂时被她糊弄过去,但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身份,她不想惹毛他,这两天她私下打听,那个原本管着赌场的女人这两天就会回来,她也暗暗存了一笔钱,可以让她到别的地方生活一阵子,现在,她只求雷老五说话算话,能把她送上火车。

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沉思,曼明拿过一旁的浴衣披在身上过去开门,“谁呀?”

是底下的发牌手小唐,“五爷来了,请你过去。”

“我知道了,换件衣服就下去。”

这间赌场开在地下,上面是她住所与办公室,五爷很少过来。

曼明换了件旗袍,走到镜前在脸上补了些粉,擦了唇膏,鲜红的颜色衬着她黑色绣花的旗袍分外妖冶诱人。

她走下楼,立刻有人叫她“丽姐”,她在这里的名字叫丽姐。

曼明笑着与人周*旋,“周老板,好久不来了,今天手气好哇,哪里,你又说笑。”

来到办公室,她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五爷。”

雷老五坐在办公桌后抽着烟袋,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瞅着她,曼明端端站着,被他这样盯着并没觉得不自在,反而把脸一扬,冲他露出抹妖艳大方的笑容,“五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五爷也笑,“这两天你做得不错,你很适合做这行,有没有兴趣考虑留下来?替我打理赌场?”

曼明道:“谢五爷赏识,只是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雷老五笑笑,对于她这样的回答,也不意外,将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要的火车票,还有一张银票,数目不多,是你应得的。”

曼明过去拿了信封,看见里面的火车票,心潮一阵澎湃。“谢五爷。”

☆、086、你是谁

雷老五看看她,若有所思。

曼明只顾着高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再次道了声谢便转身出去了。

雷老五摇摇头,无论如何也把她与督军夫人联想到一起,那样荣光高贵的一个人,怎么会离家出走呢?不会的,她的身份他暂时没空去想,就算真的是,过了今晚她就走了,左右是影响不到他的生意的,倒是宇痕叫他操心,叔叔去世的早,只留下他一个苗子,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让他涉险,丽姐若真的是许曼明,他更加不能让他去找她,打定了主意,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喂,是我,丽姐明天就走,你安排一下,不能出差子。”

曼明低着头走路,不防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抬起头,见是个陌生的男子面孔,出于职业本能,她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撞着您了老板,小何,来招呼一下。”

小何走过来,“老板第一次来罢,这边请。”

曼明交待,“送怀饮料,算我头上。”

“好勒,老板请这边请。”周德全脱了礼帽朝她走的方向张望,小何在这种场何待久了,早知他心意,笑着道:“老板怎么称呼?”

周德全没说话,他旁边一个人代答道:“睁亮你的眼,这位是巡警队周队长。”

“呦,周队长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周队长不要见怪。”

他带他们到一个包间坐下,“周队长先坐一会,我这就找人过来招呼。”

周德全叫住他道:“刚刚那个女人是……”

“哦,您说丽姐呀,她是这里的经理。”

周德全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那人走后,小陈过来替他倒水,一边朝外张望道:“顾川怎么还不来?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队长呢?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的天下,能留他一条活命就不错了。”

周德全端起杯子喝水,过了一会问:“听说,顾川以前跟着郑世均干活?”

小陈道:“可不是,还被派去秘密执行了一项任务,回来对我说话的语气都变了,牛得狠,呵,郑世均失势,要不是上面有人替他说了话,他枪决了,还能留到现在?”

“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

小陈道:“好像是关押了一个犯人,那时候闹得挺凶的,对了,跟我们局里关着的那个犯人沾点关系,好大一个人物,我一时想不起来。”

周德全也不再问,过了一会,小陈突然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好像是督军夫人。”

“什么?”

“督军夫人,那时候叫郑世均劫持了,就是顾川去看着的,最后帮助夫人逃跑,将功补过,才保住了这饭碗。”

周德全脸色表情沉重了些,低着头不说话。

正沉默着,房门被推开,顾川从外走进来,“就要换班了又来一批犯人,忙到现在才算完。”他走进来,朝周德全行了个礼,“队长好。”

周德全点点头,打量了他两眼,“你……从前在郑世均手底下做事?”

顾川不解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摇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了?”

周德全道:“算了,有一个犯人,看着很眼熟,我拿捏不准,想让你帮我看看。”

“谁?”

“督军夫人。”

小陈手里的茶壶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督军夫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顾川也看着他。

周德全叹了口长气,缓缓的道:“你们以为我这差是好当的,不过是提着脑袋做事罢了,谁也不能得罪,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督军夫人那样的尊贵人,怎么也这么想不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看他们,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头前全城警戒,说是捉拿要犯,你们当是谁?是督军夫人离家出走,因为督军纳姨太太的事。”

两人张大嘴巴,“怎么可能,那……您说刚刚见那女的就是督军夫人?”

周德全摇摇头,“吃不准,我也只见过督军夫人一面。”他看着顾川,“听说你从前看押过督军夫人,还保护她立了功,想让你看两眼,是不是她,若真是,这回我们兄弟可就发财了,赏金有一千大洋呢。”

小陈兴奋的道:“队长,您发财,兄弟跟着喝口汤就好了,顾川,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认不认识督军夫人,你不是跟我们说你救了督军夫人一命吗?”

顾川始终沉默着,过了一会道:“认倒是认识,只是……督军夫人那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他还是不些不信,上次放她走了以后,郑世均将他毒打了一顿,关进了监狱,他原以为自己会跟着获罪,没想到过了一阵子便有人来把他放了,说没事了,那时候,他才知道郑世均失了势,赵承颖继了大帅爵位,想起那天晚上督军夫人跟她说的话,他心里总是后怕,若当时一念之差没听她的,恐怕现在他早就见阎王了,瑞秋也一直惦记着夫人,只是好端端的,怎么就离家出走了呢?

来不及细想,周德全便起身拉着他来到外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最后锁定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就是她,你看看,是不是督军夫人。”

顾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骇然一惊,“真是她?”

周德全两眼放光,“你说什么?是不是督军夫人?”

“是。”顾川肯定的道。

周德全点点头,“你们两个在这儿守着,不要让她跑出去,也不要惊动任何人,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去禀报了督军,调派了人手过来再说。”

“是。”

周德全迅速下楼消失在门口,顾川与小陈两个警戒起来,拨了枪藏在胸口,手扶着枪托,随时准备开战。

走廊的另一边,灯光的阴影中,一个人静静的看着他们的举动,眸子里崩出寒光。

小何走过来道:“五爷,那几个人是巡捕房的人,走掉的那个是巡警队的周队长。”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办案子?”

小何摇摇头,“不清楚,好像不是,不过他们对丽姐很感兴趣,还问了几句。”

“丽姐?”

“是,周队长跟我打听周队长是什么人?刚刚进去的服务生也听到一两句他们的谈话,好像是在说督军夫人什么的,她没听仔细,那伙人很精明,说重点时就让她退下了。”

雷五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是。”

曼明在底下招呼完客人,上楼收拾东西,刚刚一进门就被站在那里的人吓了一跳,“五爷?您怎么在这里?”

雷老五板着脸,二话不说给了她一个嘴巴,曼明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倒,身子站立不稳,趴在地上,扶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颊看着他,“为什么打我?”

雷老五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给我走,不要带累我。”

曼明知道她的身份暴露,也不分辨,站起身道:“我这就收拾东西。”

雷老五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包袱给她道:“这是你的东西,若是别人我早就将你灭口了,可是看在另一个人的面子了,我放你走,出了这院子,能不能安全上火车,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曼明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不知五爷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雷老五缄默,曼明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了,就此别过,五爷的恩情,曼明日后再报。”

雷老五惊讶,“你真的是许曼明?”

曼明一笑,“有人跟你找过我?”

雷老五诧异的看着她,闭口不言。

曼明道:“外面在找督军夫人不假,可没几个人知道督军夫人叫许曼明。”

雷老五在她的注视下,别过脸道:“你走罢,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曼明知多说无用,拿了东西转身出门,外头五爷已安排了人,等她一出门就引着她来到后门,两人顺着一条漆黑的小巷走了许久,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停下,“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小心。”

曼明点点头,“谢谢你。”

小何一笑,“同事一场,不必挂齿,你自己要当心。”

“我知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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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没更新,非常抱歉,我明天早点更。

☆、087、他不会让我走的

曼明看了看周围建筑,应该是城北一带,这一带偏僻,也是痞子聚集地,此时夜已深了,四处漆黑,唯有远处几幢人家透出点点灯火,曼明加快脚步往前走,看不清脚下,几次被跘得差点摔倒,她趔趄一下站稳身子,踢到一只空酒瓶,叮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一旁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是男子怒吼,“什么人踩着老子了。”

曼明忙道歉,才看清还有个人躺在地上,“对不起,我没看见。”

那个醉汉起身看看她,没看分明,又嘟哝一句躺下了,曼明也不敢大意,忙小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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