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菲莉斯把卡夫卡孤寂的生命猝然开启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菲莉斯·鲍尔小姐。八月十三日,我到布洛德家,她正坐在桌子旁边。我并没在意她是谁,却当即把她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骨胳宽大的脸,脸上是一副毫无表情的神态。光着脖子。披一件外衣。穿着看起来像是个善于持家的人,虽然跟着就知道并非如此。(我如此认真地审视她,这使我与她疏远了一点。的确,我眼下是怎么了?一切都很好,可我总的说来疏远了一些,甚至还没有相信这事情。如果马克斯家里的文学讨论对我很有吸引力,我今天会试着写关于布伦克尔特的小说。用不着写很长;但是,我现在肯定要把写作的事儿抛到一边。)几乎令人失望的鼻子。棕色的头发多少有些直有些硬,没有魅力。脸颊和下颚结实。我欠身坐下时仔细看了她最初的一眼,坐定后我已有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判断。1912年8月20日日记。
这是两人相识一周后,卡夫卡写下的一则日记。这则日记本身已经表明,就在见面的一刻,菲莉斯已经深深走进了卡夫卡的感觉。
菲莉斯·鲍尔,一半犹太血统的德国人,柏林一家保险公司代理人的女儿。家中除父母之外,还有4个弟妹。中学时父母因故分居,为帮助母亲支撑家庭,她于中学毕业后便弃学谋职,很快便被所在的公司提升为执行秘书。菲莉斯为人务实、平易、干练。在生活中,她属于那种积极而单纯的人格类型。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她是个"快乐、健康、自信的女孩子"。喜欢漂亮衣服,喜欢旅行,但为了家庭又乐于奉献。对文学具有那个时代一般中产阶级的品味。跟赫尔曼·卡夫卡家族一样,菲莉斯家族在体质上和心理上都禀有坚强的素质。后来,卡夫卡赴柏林首次见到菲莉斯的家人,在他们面前,身高一米八二的他居然觉得自己矮小而自卑。认为自己"一定给他们留下了十分丑陋的印象"。在他眼里,"菲莉斯是不可摧毁的。她是普鲁士-犹太人的混合种,这是一种强大的、必胜的混合"。正因为如此,在后来他们留下的合影中,比卡夫卡小4岁的菲莉斯反而显得像母亲般独立而沉稳,偎依在她身边的卡夫卡倒像一个孩子。
显然,菲莉斯身上所拥有的,正是卡夫卡所缺少而渴望的东西。这正是她从一开始就走进卡夫卡感觉深处的根本原因。随着菲莉斯的回信,卡夫卡感情的堤坝决口了。"仁慈的小姐"很快被"亲爱的菲莉斯小姐"、"最亲爱的菲莉斯小姐"取而代之,旋即又被简化为"最亲爱的"。而他自己的署名则越来越简单,到最后"完全消失了"。通信迅速频繁起来,变成了一天两封,有时甚至一天三封,外加电报、加急信,不一而足。到1914年订婚时,卡夫卡致菲莉斯的情书数量已近400封。有人因此而把卡夫卡称为"20世纪上半叶无名的骑士爱情歌手"。
"那么,其实我并没有失去你。我原以为多半失去你了。你那封信吓坏了我,你在那封信中谈到我的一封信,你说它让你感到陌生和疏远……""最亲爱的,最亲爱的!世界是如此美好,人不必害怕,不必焦虑。你的信到达了……"最亲爱的,最亲爱的!我要把这个词重复一遍又一遍……""……我不需要说什么,……允许我这一次,而且只在想象中,吻你可爱的嘴唇。""最亲爱的,请别折磨我!别!到今天还没有信……""最亲爱的,最亲爱的,现在是夜里一点三十分。但愿这封凌晨之信不会冒犯你……"……可以想象一个饥饿的孩子是如何扑向一种生命般痛苦而美好的渴望。然而,在这些情书中不仅仅是这样一些决堤似的表达。不要忘了,这些情书在本质上一定是与卡夫卡的生命旋涡一样复杂。我们不可能全面考察这些情书中复杂的内容。然而,至少有一种内容我们想要绕过也无法绕过,而只能跟卡夫卡——以及菲莉斯——一道痛苦地面对。几乎从通信的一开始,卡夫卡就以他特有的真诚和明彻,应菲莉斯的请求向她谈及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者不如说,谈及他与写作的关系。也许,人们可以猜想,正是这封信让菲莉斯感到了"陌生和疏远"。
我的生活在根本上无论现在或过去,历来都是由写作的尝试所构成,而多半是失败的尝试。倘若我不写,我便等于是瘫在地上,只有被清扫掉的份。我的力量小得可怜,假如我没有明显地察觉这一点,它自己也会显露出来。所以我在各方面萎缩,到处都得有所舍弃,旨在保持勉强够用的力量来服务于看来是我主要目标的事业。……有一次我给自己具体地开列了一份清单,列出我为写作牺牲了些什么,和为写作的缘故我被夺走了什么,换言之,只有这么解释,写作所遭受的损失才是可以忍受的。
确实如此,像我这么瘦,而我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瘦的(这是能表明一些问题的,因为我已经常出入疗养院),同样,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用于写作的,丝毫没有多余的东西。如果存在一种更高的权势[力量],它想要利用我,或正在利用着我,那么我将作为一种至少明显地被加工过的工具捏在它的手中;如果没有这么一种权势[力量],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是,会突然间被抛弃在一片可怕的空旷之中。
现在对你的思念丰富了我的生活,醒着时几乎没有一刻钟我不曾想过您。在许多个一刻钟内,我别的什么也不干。但即便这件事也与我的写作有所关连,只有写作的波浪左右着我,当然,在暗淡的写作时间内,我从来没有勇气向你求助。这是非常真实的坦白,同样真实的是:从那天晚上以来我有一种感觉,好象我的胸口有个洞,风儿无法控制地被吸入,穿过,……尽管我以前一直以为,正是在写作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您;但最近我却惊讶地发现,您同我的写作竟然有着亲如手足的关系。在我写下的一小段文章中,除了别的内容以外,显示出与您和您的来信有如下关系:……这些段落是我特别喜爱的,我把您放在里边,而您却没有感觉到,您也不必反抗……我的生活方式仅仅是为写作设置的,如果它发生变化,无非是为了尽可能更适合于写作而已。因为时间是短暂的,力量是弱小的,办公室是灾祸,住处是那么喧闹……《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88页。
不难想象,如果两人的关系依照这样一种逻辑发展下去,那就意味着菲莉斯将被卷进卡夫卡孤寂的"神化工程",卷进他向黑暗和虚空乞讨的"私人宗教",卷进他"子虚乌有"的文学世界。这意味着,无论菲莉斯是怎样一个女人,无论她是否具有卡夫卡那样的文学品味和气质,她与卡夫卡的关系都将面临一个凶多吉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