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佃仰仗方财主,做起豆腐生意,又利用泔水喂猪,栏里三只两头乌养得肥肥胖胖,喜形于色。眼看冬至将近,想当年父亲文信同樟勇在堂分面前同吃同坐、谁敢小看?可眼下姜家小子凭着多喝了几年墨水,居然粉墨登场,做了祠堂账房,狗眼看人低,竟瞧不起自己,想起来好不气恼。
三七公堂分是全族人丁最旺的,有五十四户约有二百余口。大部分农户租种太公田,按例冬至是收租结止日。堂分的头面人物姜庚、景明、维虎、维彪等都坐在堂前暖融融的斜阳里喝茶,商议祭祖、吃太公饭等事宜。当年景明的父亲文韬、姜庚父亲文谋、维虎、维彪父亲文明、旦旦的祖父文正是族望所归,号称阴阳街“四君子”,眼下除文正外均已作古,父位子袭,三七公堂分的权柄自然落到这帮强悍不敛的纨绔子弟手里了。
头首们见日过中午,已没人来交租,就命络沫等执事撤去收租摊子,并从兆佃家产买来两头肥猪,用温水浇洗后宰杀,厨房里姜丁、玉莲等也备好接血的秧盆、退毛滚汤。姜庚主持着祖风宣示。他指沾口水翻开家谱,当堂追述姜氏业绩。举族侍立聆听。他说:“后裔们南迁已难考其全貌,只能从家谱窥豹一斑,西征大将军反魏谋汉计破就义,其天水郡磻溪子孙按其遗下锦囊受计仓皇南逃至临安。明朝初年又一支从临安迁出,系元、世、德三兄弟,长子元迁到兰溪皂童口,世迁先泽,德迁上泽。世、德均为阴阳街始祖,家谱上谥为宗世,宗德两公。我堂分属姜宗德公子孙。”
“我们这一代属于第几代了?”人群中有人问道 。“查一下谱序便知”景明代为答道:“姜氏家谱代序为‘文和义,荣华富贵,孝悌慈,茂盛康宁;志谦勇,谆良公杰。’一字为一代。共二十一代。其实旧家谱上代序已用完,新家谱还没修,因而到了‘文’字辈已是重用旧代序而已,乃属第二十二代,景字辈、维字辈都是离谱的败末代了。”
姜庚接口说:“古人言,只有千年树没有千年姓。就阴阳街而言,一千多年间已三易主姓。最早到达的是洪氏,敦煌人。洪氏家族发现十里处的莲塘有观音菩萨显灵,逐瑞西就,成了莲塘的主人;接踵而至的荥阳郑氏,当世、德两宗迁到阴阳街时,郑氏业已拥有五百多人的大家族,可到了顺治年间仅存一户,而且有女无男不得不从莲塘招个女婿以指望延绵香火,但郑主谢世,女婿复为洪姓,从此郑氏绝迹,只留下一座历尽沧桑的祠堂遗址。如此兴旺的郑氏是迁是亡,迁至何地,灭于何因,已成了千古之迷。到此,阴阳街自然成了西征将军子孙们的一统天下了。”
景明见场上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是赶来祭冬至吃太公饭的,可是多是没有读书的之辈,那里懂得什么祖宗礼仪?就乘机进行开导:“你们可晓得阴阳街又叫泽口村呢。系明代由西茅堰、塘头坞、上坟头、野梅树下,、季村、乌珠塔、鬼哭垅、姜村陷、深坑、下东山、牛食桶、荷叶潭、水碓山、施家塘、火烧山、胡山岙、牛轭塘、茅烟障等十八个自然村合并而成。在这片古河道上小村小姓难以抵御各种自然灾害,尤其历代战乱不断,村毁家亡比比皆是,即使隐入深山古林,也难以逃脱流寇游勇骚扰。于是智长者的“聚势图存”得到共识。掀起了倂村风。阴阳街原是谷溪流域的一个旧商埠,虽说不是繁华富贵之地、却是湖泊连珠,荷香十里的钟灵毓秀之乡,并拥有阴阳街十景,那就是枫水渔火、胡山牧笛,新宅朝霞、西山晚照、石溪清波,深坑雨暴,三碓声喧、二埂丛嗓、紫云晨钟、寿山暮馨……其中紫云指的是十府阳殿、寿山那是经堂所在地,塑有五百罗汉,这两处古迹均毁于战火!”
景明少年老成,对阴阳街人文胜景如数家珍,娓娓动听,他见大家都静静听着,就继续发挥他即兴演说:“阴阳街水丰土厚,人才辈出,文臣武将不泛其人,姜梦熊进士及第官升世袭骑都尉四品,袭四代,姜则望做过教谕,还有章桂森、姜俊、姜晖、姜福光、姜谦等文人雅士,民谣曰:‘一条街道直笼统,秀才拔贡不断种’。廪生、举子历届榜上有名。为江南水乡不可多见。”
宣示毕,景明将有关田租和生谷发放收支都抄录在万年红纸上,张墙颁布,族人都蜂拥前去观看。原来洪氏西迁、郑氏失踪,所留下的良田、山场、水域都收为祖宗名下,定为祖产,并在家谱上画图标志、划在各堂口佃户租种,田租归祖仓,在遭灾或青黄不接时发放,次年收回。收租期从稻熟开始,到冬至截止。并在冬至日举行祭祀活动举族会餐。俗称“吃太公饭”。
兆佃向景明索取卖猪钱不着,就挤进人围看墙榜,见地处塘表的一石二斗太公田被收回,于心不服,前来找景明讨个说法:“景明,这一石二斗田是租上租种的,我家靠它维持家计,又不曾欠租,何以收回?”
景明翻开账册指给他看:“前年应交三担,你只交了二担,去年只交一担,今年没有交,按祖制三年不缴清者田亩收回另租他人。这是祖宗定格,我能破例么?”
“可姜庚爷家有一石太公田种了几十年,还没交过一粒租,你怎么不收回?”
“那时他家困顿,在开堂会时捐赠给他家的,已属于他家了。前些年你家失火,也不是开堂会赠你银子么?”
“谁不知道你景明得势不认人?呼风有风,要雨有雨,哪会把穷兄弟放在眼里,庚爷家拥有良田四百石,从哪儿来的?大家都瞧瞧自个,屁股擦干净了没有?你家霸占了堂屋又交了多少租?开口祖制,闭口祖上规矩,其实你们早忘掉祖宗,只不过把祖宗拿来当遮羞布罢了。”
“佃兄,你既然说到这个分上,可别怪我口直。”景明不愠不火:“当年我家毁于战火,逃难他乡五年,没向祠堂要过救济。就住进堂屋来说。这堂屋原本为无家可归族人庇护用的。我们住进这香火屋也是不得已的,再说这阴阳两栖的冷屋破烂不堪,要不是我家每年化几十两银子修缮早已倒塌,你能来吃太公饭么?又向你摊派过几文?你父的阴棺也不是摆在里面,又交过多少租金?”
“好了!你这不是无事寻事,捣乱堂祭?文信就睡里面棺材里,听到你这不孝的儿子在这里发横能安心?你先回去!猪钱明天结算,还少你不成?”保代副发话了,兆佃最怕的是他,于是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发牢骚:“兔爷讥缺唇儿,大伙都撒把尿照照自己吧,有什么好尊容,败坏祖风都不是你们这伙狐朋狗党么?……”
人们也纷纷私下议论:“兆佃性格暴躁,但说的是实话。我们偌大的祖业都被这些夜耗子耗光了。姜果老家里堆着金山银山,还裹走太公田,那景前家光三镇的米行拿出一半就可以造全園了,可就把住香火屋。你们看那祖坟上的大松林、枫树塘上的古樟木还不是变成维彪家前厅后堂楼、姜庚家的花厅,景前家的麻车,听说那麻车肚都有稻桶粗,挖空了可睡十条大汉,说是花钱买的,钱谁见过?还不是合伙中饱私囊?”
姜兆佃听有人支持,又踅了回来,放开大嗓骂道:“这些天诛的,只披着一张人皮的江洋大盗罢了,什么霸场勒索、强抢他人妻女,敢向油锅里伸手的人什么缺德的事干不出来?”
“你骂谁?”维彪霍地跳了出来,追到兆佃面前:“谁霸场勒索、强抢他人妻女?你说!”
“阴阳街敢于勒索,抢人妻女还有谁?你自个明白!”兆佃自认为有众人撑腰,并不肯示弱。
“狗日的,那块骨头痒了,我非治你一下不可!”他掀起长袍,一脚把兆佃踢翻,挥起钵头似的大拳向地上滚的兆佃打去。
“打不得的,要出人命的!”众人喊道,但谁也不敢上去劝架。
“二爷,都是同堂分兄弟,在祭祀日闹起来不像话!”刚好景连从铺里回来吃太公饭,见势上去托住维彪的铁拳。维彪动弹不得,想起在姜顺茶馆被司马度收拾后,半年起不了床,也就借台阶下场:“要不是看贤弟颜面,就要打得他爬着回窝!”
在案头就坐的保代副也说:“这家伙不知趣,今年春上在石坑偷杀耕牛,抓进县衙,我把他保了出来,他却恩将仇报!”
在众人的规劝下,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
连日寒风细雨,给西院添了几分愁丝,玉林原是优伶出身过惯了风流潇洒的戏台生活,姜家人但凡秉性相近、情趣相投的景花、景连业已被范氏拘禁,景聚大约一月未回,与周边邻居又难以融合,深感孤零、近来闲着无聊,只好以炭盆取暖、读书、抚琴、吊嗓自娱,逐渐勾起重返舞台念头。
这日忽然云开天日,堂屋前传来阵阵的杀猪时猪的惨叫声,掀起纱窗望去,香火屋高高白粉墙前集合着百多人围观杀猪。另一边在收租谷,准备冬至祭祖、会餐。吃太公饭是举族盛事,各堂口都分头进行,按传统体制,凡已上过家谱的子孙、外甥都有份。但凡剃头匠、优伶等下九流,是不能上家谱的。因此玉林即使是姜家的媳妇,也不能在祠堂或堂屋祭祖时抛头露脸,自然也排除在吃太公饭之外。这于她并不在乎,她孤高冷艳即使请她去吃,也绝不肯到这种闹哄哄的场合吃饭的,况且手头不缺银子,要吃什么自有景聚给她捎回,自已也可以去买,谁还去贪图这餐大锅饭呢?可正当这时小跟牢突然回来了,说是外婆外公讲的,吃了太公饭,就算姜家人。因此置了一副香烛。托人带到阴阳街。当然参加冬至等族仪活动并不能立即成为姜家人,但这也是一种逐步融入家族,直到既成事实的认可过程。当年景连就这样上家谱的。为了不让儿子排除村姓之外,受人歧视,长大后过流浪生涯,就带着儿子到堂屋里来。中堂已经点满了红烛,香烟缭绕,摆了满案头的三牲供礼,人们都在熙熙攘攘中争先恐后的朝拜,那大小爆竹、鞭炮响彻云霄。玉林为了怕引起人们注目,只得从西边竹里进去,打侧门进了姜家起居间,其实西间也挤满了人,堂分的膳食都在这里备至。玉林以她的美貌和特殊的气质及不同生活格调、难以容入这个古老的家族,人们都以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有惊讶的,有羡慕的,当然也有歧视的或三者兼而有之的。玉林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于是携着儿子进了内房见婆婆。可婆婆偏偏带着姑娘到街上裁嫁衣去了。在过道里碰上大婶,就把小跟牢回来祭祖吃太公饭一事说了。玉莲满口应承:“通常外姓人祭祖、吃太公饭要经祠堂头首们认可的。可小跟牢也算不得外人,认祖归宗也在情理之中,一般熟头熟面的人也不好意思撕开脸皮阻拦的。我总理着厨务哩,丁股筹都由我发的,你只管陪小跟牢去祭祖,等你们的鞭炮一响,我就在自家菜钵里添条丁签就是了。要是头领们发话,我会说情的。原来吃太公饭是凭丁签分股份的。那大掏锅里煮了上百斤猪肉后,留下肉汤煨酸菜、豆腐,沿锅摆了一圈各丁户的盆盆罐罐,每只代表一户,因根据户里丁数下签,姜家本来五丁,故也插了五签,现在又插了一签。玉莲原先是反对小跟牢上家谱的。但眼下年近四十,只有一女,将来说不定还要过继一位麟儿。如一味反对小跟牢上家谱,说不定殃及自己。还不如顺水推舟,与人方便于己方便,再说姜家五兄弟膝下无丁,高堂心里已慌,让小跟牢祭堂认祖,为姜家子嗣讨个开封包,实为两全其美的好事。
玉林进祖堂有所不便,附耳吩咐几句儿子,便留在隔壁贴缝窥视动静。小跟牢虽然只有七岁,天资聪颖,却是顽劣不敛的个性,那能理会世海的深浅,一味的调皮好玩。竟然大大咧咧地挤进祖堂,在三七公神位前点燃一对大红烛,见两列烛台已满,只管拔掉别人香烛,把自己的插上,已引起周围朝拜者不满,那责备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投过来:“那儿来的小杂种,竟敢如此放肆?”在门口,三七公堂分的头首正在喝茶议事,见他扬长而进,因碍着景明的面子都装没有看见,一般族丁都碍着姜家财丁两旺的气势,谁敢公开对仗?只在私下发些不关痛痒的牢骚,谁肯破面?如此这般,使得小跟牢明目张胆地烧香化纸,下跪碰头朝拜祖宗,正在叩头,却被人揪住衣领提起摔出一丈多远:“你这个魔头野种想干啥?姜宗德有的是子孙,容得你混水摸鱼么?滚!”原来兆佃正没处出气,就摔倒小跟牢,又把他的香火拔出香炉,狠狠踩灭。小跟牢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串千子鞭炮,在化纸盆里点了,朝他背后扔过去,不偏不斜,绕住他的脖子,噼噼啪啪爆炸开了,他又扯又拔,好不容易把残串抖落,已是满脸血污被烟火熏得黑包公一般。引起了哄堂大笑。玉莲见了,赶快打小门里过去,用预裙替他扑去身上的纸屑火星,笑着说:“佃叔哎,你大人大量,何苦与小孩过不去呢,他虽不是姜家人,毕竟是姜家养的,祭祖认宗自有祠堂头首们把关哩,用得着你动粗赶他么?万一摔坏他,不用说景聚不肯,难道姜家能放过你么?”
“家谱定格,外姓人不得认祖归宗,维护祖规人人有责,能容他胡来,我要告到祠堂里去!”兆佃气呼呼地冲出门去,在八仙桌上擂了一拳,震得头首们茶碗翻倒茶水流溢:“庚爷,你们都是祠堂头首,我们祖宗又没有绝后,容得外姓人擅自祭祖吃太公饭么?”
“谁来祭了?我们怎么没有看见?”姜庚见他满身都是纸屑,面目皆非,以嘲笑的口吻说。
“除了景聚那个拖油瓶,还有谁敢?你们究竟管与不管?”
维虎道:“佃老弟此话差矣,有容乃大,有人来拜我们的祖宗,说明祖德昭彰,别说一个拖油瓶,连三村五姓的人来烧香,那又何妨?”
“你说得轻巧,一旦让他认了祖,入了家谱,就要分享祖产,那姜氏不是步郑氏的后尘了?”
“祭祖不等于上家谱,上家谱要通过祠堂核准的,那是祠堂头首们的事,关你屁事……”
玉林一直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到了这时,才把心放下来,同景芳一道回西院去。
吃太公饭人们都围住在天井看分胙。都说祭过祖宗的三牲肉吃了能消灾除病,长命百岁。
姜丁叫把切成碎块熟肉堆放进托盘拿到中堂天井里去,天井里早铺好门板,宗族男丁们都团团围住看分肉。在多灾之年,一般农家连糠菜都吃不饱,那有余资买肉解馋?因此,那一盘盘冒着热气的大锅肉格外诱人,小跟牢和那些穿着破烂的孩们见掉下几片肉,就钻到铺板底下去争夺,一旦抓到手,连沙带土地往嘴里塞,而姜丁则还要夺下来,就在衣襟上揩一揩,扔进肉堆,维护公众的利益。
“桑叶!桑叶!”姜丁握着筷子敲着门板:“桑叶放到那儿去了?”
“就在你脚下筛箩里咧,你瞎了不成?”黄鳝大头上来提起筛箩,把桑叶一张张摊到门板上,堂分一百零八个男丁,姜丁按照肉快的大小肥瘦,夹到一百零八张桑叶里,即是那块肉大一点,也得随手带的菜刀切下一点丁儿,做到份份股肉块数、份量、瘦肥大致相等。尽量做到眈眈众目都无可挑剔为止。
那一钵一钵的酸菜豆腐都端走了,闹哄哄的人们不拘场地,有的蹲地,有的倚槛,一家大小围着菜钵手抓筷挟的捞吃起来,那一桶桶的糙红米饭抬进中堂,立即围着桶,用碗片去铲,大抢起来,你推我挤,像群饿牢乞丐,有被挤倒的,摔得碗碎饭撒,人还没爬起来,那地上的饭已抓到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分丁股肉罗!,排队排队!”姜丁用刀背敲着门板,人们自动排成长龙,有次序地一一领走份肉,小跟牢急忙打了一大碗饭,插进队伍,轮到他时,便连桑叶一拖,把股份肉拖到板头,蹲着大块小块地抓来就吃。兆佃已领了一股,又去拖一股,被姜丁一手按住:“怎的?你家一丁怎能享受二份?你多拿,别的就少,向谁要去?”
“人家五丁六股,我家也有养子方银,为何不能拿两股?”
“我是丁是丁、卯是卯,六亲不认,凭签发肉,管你儿份!你再要肉就拿丁签来,没有丁签休想拿走股肉!”
“我吃太公肉,又不吃你茶博士的,你敢怎的?我偏要拿!”
“你敢?”
“不敢?我就不叫兆佃了!”他一伸手,姜丁就一刀斩过去。还好他抽手得快,不然那五指就会齐刷刷地离掌了。围拢来的观众无不替他捏了把汗。见姜丁动了真,这位软硬不吃的兆佃也居然怯场,见到周边嘲笑的眼睛,恼羞成怒,忽见小跟牢扒着门板吃肉,一把夺碗摔了,小跟牢哇了一声哭开了。他却扬长而去:“我让你吃,让外姓人吃‘太公’还不如喂狗……”
人们只顾抢饭吃,那管得许多,就是有些私下议论,也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再说,吃太公饭么,那年少得了争吵,这是祖宗遗风,司空见怪,并无结绳记载的必要。
有头面的人物虽然也来吃太公饭,但大都来应个景儿,把股份肉和酸汤豆腐端到家里供奉祖宗后,多赏给下人享用。
吃了太公饭以后,股丁们领了馒头,就留下看分股肉。这又是家谱上明文规定的,一般族内男女都能领到一双馒首,这叫人头馒首,又规定三十六岁以上为上寿,要发长寿馒首和长寿肉。为鼓励进取,又有读书功名肉,这都家谱上定格。
举族辈分最大年事最高遗老文正来了。他今年八十七岁,他戴风帽,披着大风袍,他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学生满堂,德高望重。柱着竹节杖,由儿媳程瑜和孙女旦旦扶着进了堂前,原在案头喝茶议事的巨头们都齐刷刷站起来前去搀扶,把他安置在正堂那张无人敢坐的太师椅上。景明忙从姜丁手里接过一碗茶奉上:“先生喝口茶,暖暖身子,身骨还硬朗?”
“还好,还好!”他那干瘪得像香橙似脸被寒风吹得涕泪纵横,忙掏出手绢去擦:“不过,太公饭吃了今年,就没下年了。”
“我们太祖姜太公活了一百二十岁,你老才八十七岁哩,还有三十三年寿缘!”景明附着他的耳朵说。
“按照道、佛教义,人可以按三生六道轮回转世,我能活到明年就能进到人道,仍转世为人,值时当了小弟弟,你们这些当哥哥的可不许欺侮我呀!”老太爷笑得像个小孩,又问:“今年冬至寿肉都发过了?”
“都准备着哩,你不来谁敢发?”景明回着:“今年年成不好,生谷只收回一半,那田租还不及去年,才收了三百多担,因此冬至也相应不足,按去年基数发放,读过三年私熟的发五斤,秀才七斤,贡生八斤,廪生九斤,举子十二斤;寿肉: 凡上三十六岁起寿二斤,四十岁四斤,五十岁六斤、六十岁七斤,七十岁九斤,八十岁凭自己力气,能扛多少就扛多少,数量不限,还允许族人们扶送到门口,只要能跨出门槛一步就成,门外由亲属接应。今年你能扛多少呢?”
“八十岁时我扛过八十斤,去年才扛六十斤,今年三十斤也拿不动了。”
“我们备了五十斤呢!”
“太多,太多,三十斤也背不动了。”
“不要紧的,即使扛不动,我们也会帮你送回去的……”
到罗埠采购馒头的络沫回来了,独轮车上有四大箩馒头,其中人头馒头四百八十,寿桃馒头一千。人们帮着卸下,交给姜丁分发。姜庚同维虎私下商议:“水轮师的螟蛉既然祭过祖宗,那人头馒头照理也该发的,可这样以来,那兆佃家抱了养子,也必然来争,你道怎么处置?”
维虎说:“兆佃家的只给上坊村方大才做奶娘,只能算得上养子怎么算得姜氏的螟蛉,不属宗族人之例。而景聚的婆娘至今无出,小跟牢迟早要上姜氏家谱的,我看该发!”宗族权益纷争,自有一番热闹,小跟牢能否领到人头馒头?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