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连在两湖之间水道上流浪,身无分文,靠货船上装卸搬运为活,最后,潦倒在“铁胆号”上,化名为阿大。
端午龙舟会赛上,给 龙宫献上无数粽子。但龙王并不领情,照旧呼风唤雨,搅得翻江倒海,以致泛滥成灾。素有黄金水道之称的长江沿岸,许多码头要津封船闭港,巨商大贾谁肯拿自个的身价性命作赌注?纷纷离开狂涛拍岸的水道,改经陆路。即使敢于冒险的“铁胆号”一类的大船,也由于缺乏货源,被迫停靠在鄱阳深水码头,眼巴巴地让狂风暴雨刷去往日的雄风,久久不能出航,急得船主谢达辉直搔头皮。
阿大在大风大浪中闯了二个月,虽然长得牛高马大,可谁也懒得问他的来历,在这洪荒季节,缺乏搬运的活计。衣着褴褛,腰缠空空,生活无着,百无聊赖,只好在外舱地板上睡觉,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阿大,你的衣食父母来了!”胖得像头狗熊的船主谢达辉,咧开笑嘴,来到外舱,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踢了几脚:“船被粮商包走了,还不快去装舱!”
阿大睁开发涩的睡眼,见船主身后站着一位极亮丽的小姐和一位五十开外的官商。他五品顶戴,水晶帽顶白鹇补服,捋着山羊胡子,眯着精明小眼,打量着这位慵懒在船板上不肯轻易起来的大汉。十分扫兴地说:就凭这么一个苦力?那三天三夜也装卸不完!”
“有多少担?”阿大像被锥子戳了一下,一跃而起,抓起太平缸里的水瓢,咕噜咕噜喝了满满两瓢水,提起破袖一抹嘴,问道。
“一百八十斤的标准袋,共六百多袋,你搬得了吗?”
阿大丢掉水瓢,连正眼都不看富商一眼,抓起坎肩,走到船头,见十二条满载粮食的驳船已经众星拱月似的靠近铁胆号大货船。他轻轻地一跳,落在其中一只驳船上,熟练地铺设好连环跳板,一次性地就在肩上搁一袋,两腋还各夹一袋,身负五百肆拾斤,一个箭步就蹿上大船,不到两个时辰就装好一半。
“阿大小心!”谢达辉从小就在江湖的风口浪尖上讨生活,什么没见过,现在他偶尔发现阿大卸第七条驳船时,眉头皱一下,那些麻袋特别沉,袋上还打了特别数码,引起他的注意。但阿大还是咬紧牙根,汗淋淋地三包一趟,三包一趟地搬进大货舱,叠放得整整齐齐,货主和年轻的女郎都看得目瞪口呆。
阿大卸完了最后一船米,太阳已经坠入水面,满湖泛金,那十二条驳船曳着柔和波纹先后离去,只留下巨大铁胆号长长的投影,满天晚霞把天上鳞片状的云块镶上薄透的金边。像是褒赏给晚妆的鄱阳湖一领美丽而飘逸的霞帔。
“阿大,这是你的工钱!”老成的富商从美艳的女人手里接过一个包,亲手交到阿大手里,说“没料到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不凡的身手,可谓大力士也!”
阿大用手背抹了把汗渍渍红扑扑脸庞,双手接过包,当场打开一看,共二十个大银元,他拣出一枚指弹耳听,认定都是同治年间的铸币,成色上乘,就留下四枚,其余退回说:“靠自己力气吃饭,凭什么要你多给?该得的要得,不该得的即使白送,我也决不会要的!”
富商和身边的女人见他正气凛然,心里就更加佩服。
这位阔绰货主姓尹,名通海,故居鄱阳,同治初年的武举,因讨伐太平军有功,官升五品,后来弃官从商,富敌王族,在江湖上曾经是一代风云人物。沿江的九江、南京、无锡、上海均有自己的米行。本次回乡又娶了第八房妻室,叫崔香,年方二九,如花似玉,同室妒而生隙引起干戈。他索性一个家人不带,唯独带了新宠到苏州,让她主管新设米行,从鄱阳到苏州行程数千里,多有风险,本来要带几个保镖,但自信凭自己江湖上混迹多年,游刃有余,而且要赶在洪汛到来之前启程,一时措手不及。见眼下这位苦力年轻有为,心中便有了主意,如略加调教,晓以利害,可望成为有用之才。
尹老爷吩咐启程。船主谢达辉巴不得提早动身,立即叫阿大升帆。不久,船离开码头,借着顺风,耕波犁浪,全速航行,很快就辞别了繁华似锦的鄱阳码头,在人们的视野里,除了浓重的夜色,也只有这浩瀚水烟上的孤帆了。
阿大三天没有进食,又经过一番非常人能承受得了搬运装卸重活,这才感到肚子饿了。于是拿出一块大洋从谢达辉处籴来七斤米,又买了两斤肉和两颗大白菜,在船尾甲板上生炉做起饭来。
尹老爷和崔香在内舱算账,又谈起请保镖的事,尹说:“我看这位年轻苦力力大无比,一身正气,如果请他当保镖敢情好,再者,你在苏州米行经营,也需一个得力的帮手,里外有个照应。只是他的身世还没摸底。我正忙于盘账,不如你先同他聊聊,摸摸他的志向和来历。”
崔香本来年轻好动,哪耐得住寂寞,再说尹通海年过五十,并不好色,讨偏房目的是为了各地米行都有自己的经营人员,压根儿无法应付春汛潮涌的众多妻妾,放他出舱,也可减少力不从心的夫道压力,好集中力量料理各地账目。崔香本是平民出身,凭着姿色博得尹老爷一时欢心,成了贵妇。但不脱本色,对柴米油盐酱醋的调理仍然有浓厚兴趣,于是来到后舱甲板上,帮助这位苦力烧饭,炒菜,谈天。
天已散黑,江面水雾弥漫,沿岸移过一团团黑色树木,村舍和墨绿连片的田野。阿大见老板娘来帮助自己做饭,借着炉火才看清她俏丽的面孔,心里有些发怵,因为她有景花之貌,在落难水海孤帆中,深感寂寥,现在同一位如此美丽的少妇在一起,又高兴又有点手脚无措。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适应这种环境,他壮着胆问:“你是本地人吗?”“是庐山桃花寨人,你从哪里来的,你的家呢?”阿大见问,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说不清了,做苦力的哪能成家!”“小火饭,大火菜,怎么烈不起来?”“柴太湿了”“一堆湿柴难倒英雄汉,是吧?”“唔……”
阿大烧火,崔香炒菜煮饭,一问一答,谈得有趣。由于劈柴太潮,光冒烟不蹿焰,被她一激急得阿大吹了一口气,反弹火灰溅到眼里,甚是难受,连忙捉起油污袖筒去擦。
“进灰了?我来给你看看!”崔香跑过来,用香绢给他擦一会,问:“眼还难过么?”
“好得多了,还有一点!”阿大闻得一股体香,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奇妙感觉。
“来,我给你吹一下!”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好翻开他的眼睑,吹了一口气,阿大稍一抬头,她那两片小巧美丽的红唇刚了落到他的大嘴上,触电似一股神奇的快乐遍及肺腑。阿大歪头躲避,哪里还来及。崔香早已两手抱住他的脑袋,那张灵巧的小嘴紧紧地堵住他的大嘴,上下磨动,然后她又把舌头贪婪地伸进他的嘴里,对着他的舌头细细搅动,又用那整齐的碎玉般的皓齿咬住他的舌头。她那娇小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揉和的面,倒在他的怀里,闭着眼,还不断地呻吟着……
阿大终于挣脱了她,瞧一眼船舱,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影,船主在舵舱里根本无暇出来,尹富商正在内舱灯头盘账……
崔香盛得满满一碗饭送到他的手里,又把筷子用手帕擦了擦递给他,他望着面前崔香,感慨万千,闯荡江湖以来,第一次有女人给他递送,犹如在梦中,她在他的眼里简直成了景花再现,他开始吃饭了,狼吞虎咽,很快七斤米的饭和所有的菜肴一扫而光。
“壮士好饭量!”尹老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甲板上,他是来接崔香回舱的。随着脚步的消失,从内舱传来他们的谈话。
“谈成了吗?”
“问题不大!”
……
虽然挂了风灯,里舱仍旧显得有些昏暗,崔香还沉浸在与阿大体肤之触的兴奋里,便扒在案头看老爷继续理账,来掩饰内心的慌张。她见他低着头,一面伸出那发黑的舌头,用大姆指醮了些唾液,翻动那粘满污垢的账本,那老花眼镜一闪一闪,脸上的皱纹如同风干的胡柚。由于时疫感染,尽管频频动用手绢,那鼻涕还是不住的流挂,粘在那稀疏灰白山羊胡子上。她忽然发现她的丈夫老了,除了钱、权、势,已经没有她可取的东西,她所极需要的,而他已亏欠得太多,根本无法满足她的需求了,而那年轻苦力给她展示了梦寐以求无限向往的春光明媚的空间。但又偏偏隔着危险的鸿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人生被戏弄更痛苦的呢?
“老爷,早些安歇吧,保重身体重要呢?”她终于启齿了。
尹通海抬头,审视了满脸通红,神色恍惚的爱妻,掏出金表看看,果然为时不早,全不顾绅士体面,伸展手脚,打了个哈欠,张大了的上下嘴唇,几乎遮掩了六孔,从那无底洞里冒出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不觉过了下午四点,该睡了。”说罢,一动不动,尊贵得连洗澡、更睡衣,上鼻烟壶,都须人服侍的,崔香卸了妆,先自已洗了澡,还得给丈夫抹浴,擦背、按肩、更上睡衣,供上鼻烟壶,才灭了灯,双双上床,相拥睡下。凡是女人在迎蜂引蝶浪漫季节,哪个不需要男人的体贴、呵护,满足她对感情生活的渴望。崔香同样企望着他的爱,但尽管她对他百般亲近、撒娇,柔情似水,而他总是无动于衷,因为尹老爷早已越过敢于承担丈夫责任的黄金时代,底气显然不足,偶尔还作态,曲意迎逢,但他已力不从心,稍有活动就喘气不止,事妻远没有经商那样看重。年事已高、加上偶遇风寒,一翻身就鼾声如雷。任凭怎么摇动,就是不愿再醒。崔香无奈,又不甘寂寞,面对这块老朽的木头,从心底产生厌恶的情绪:“天哪,我怎么能跟这样掏空了人情味的老头过一辈子呢?当初眼瞎父亲怎么能忍心把我往金丝笼里送,尹老爷为什么不放过漂亮的女人,见一个占一个,硬是以三担米二百大洋,把她要过来作第八房妻室。葬送了她的青春和幸福?人性何在?天理何在?”
崔香心烦意乱,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下睡衣,穿上件真丝白旗袍,悄悄地打开舱门,来到船头,深情地瞧着那个劳累了的苦力。
阿大吃饱了就睡,日间与崔香亲热的事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家有景花,眼下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有兴头动那些花花肠子的事儿?再说环境不允许轻举妄动,唯有睡觉最妥。
船鼓满风帆,加速前进,次日清晨,天际出现巍峨的岳阳楼,浩瀚的洞庭湖已经展现在人们的面前。这是鄱阳湖怎么会出现洞庭湖的景致呢,啊!这原来是海市蜃楼,是天气突变的征候。
在船左右摇荡,把睡得死猪似的阿大颠醒了。
“不好!”阿大一个鲤鱼打挺跃起,那风灌进船舱,把船篷撕得七零八落,哗啦一片作响,东方火烧云排浪似滚过头顶。湖面水浪间跃出一条条白鳍豚。凭着他多日江上生涯,已经断定一场罕见暴风即将来临,按理,所有船只立即靠岸,躲进避风港,但此船已置在湖心,离最近岛屿少说也有四五十里,无论如何已经来不及撤离了。
阿大立即掀开船板,跳进底舱,先敲舵室大门:“快起来,变天了”“狗日的,吵什么?刚才还是清天皓洁的,怎么会变天?”谢达辉骂道,他进了鄱阳湖不久才定了舵位,让船按舵标指定方向自行,自己落得休息,刚睡下没多久就被阿大吵醒,十分恼怒。
“要刮大风了!”
“什么?为什么不早来报告!”谢达辉一跃而起,上了甲板,见天上乌云密布,浊浪滔天,那一阵紧一阵大风把帆索扯断,整张大帆迎风卷荡,像一面飘扬不定的大旗,不用三分钟,就可以掀翻货船,船像失去控制烈马,上下拱动,颠簸得无法站住。
尹通海,崔香还没来得及更衣就从下层舱里逃了出来,睡衣和头发被狂风吹得笔直。
“快回舱!”船主命令道。但他俩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抓住船栏,东颠西倒,无法站稳,死死不肯放手。那里还能离开半步。
“降帆!”谢达辉喊道。
“帆已无法降了,不须三分钟,船就要倾翻沉没。”阿大拿了劈山大斧道。他还没等船主命令,就跨上去,噼啪噼啪三大斧就把吊桶粗桅杆齐胸砍断,那桅杆连同大帆被狂飙带出数丈开外,抛进滚滚浊浪。
大船稍处稳定,但狂风更烈,浊浪排空,船像大海中一叶,在漩涡里团团转动,富商和崔香都在翻肠倒肚,呕吐不止。阵阵拍浪 越过船舷,灌进船舱,很快就出现沉船的险情。
“阿大,快排水!”
“排水,顶个屁用,抛粮!”阿大两眼发红,像座铁塔一样巍立在甲板上。
“不准抛粮,粮食是我的!”富商拉开沙哑声音喝道:“阿大,南京粮食已涨到三元五角一担,你,你,赔得起吗?”
“我赔你两条人命!”阿大吼道。他以极快的速度把一袋袋大米抛入水中,足足抛了三百多袋。
这时,狂风夹着暴雨,盖天铺地倾注,一个浪涛冲过来,船一倾斜,只听嘎嚓地一声,尹老爷夫妇随同折断的船栏掉进洪波。阿大急忙拉住保险绳,跃进水,在波谷浪尖中救出富商,又把晕厥中的崔香抱了上来,放到甲板上……
暴风雨过去,过午的日头悠出阴云,给劫后余生的货船洒上一束温柔的阳光,鄱阳湖千里水波也重见天日。
船主命阿大排水,并用油布重新搭起被吹光了的大船篷,竖起备分桅干,重新张帆,趁潇潇雨歇间隙,使船主全部家当脱离险境。
崔香很快就苏醒了,他像做了一场恶梦,生平哪里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假如没有阿大,这一船的人和货物都要喂鱼,从他身上证实了生命的价值,又从丈夫阻止抛粮的嘴脸看到商人灵魂的卑鄙,以及船主的贪婪,毫无怜惜地无偿掠夺阿大的生命资源而愤愤不平。她挣扎起来,洗了澡,更了衣,并为惊魂未定的丈夫洗脸、擦身……。
“崔香,我没有病,只是有点风寒,落水后又呛了几口水,过一二天就会好的。眼前担心的是米,浸过水的米是要发霉的,要就近处理,不过,按合约,我们损失都由船家赔偿,如果不照价赔偿,我要让他在公堂相见”。
阿大战胜了这场意料不到的浩劫,像一条泥泞里爬起的公牛,衣裤破烂,浑身汗迹,满脸污垢,现在险情已经过去,谁都用不到他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干什么,于是摇晃着身躯,像大树一样倒了下去,湿透了米堆就是给他准备的床,不久那有节奏的鼾声大作。船主料他一时醒不过来,在平时,对船上有的人来说,他睡去比醒着要省事得多。
“请尹先生喝杯酒压压惊”谢达辉把一罐樟树产的四特酒摆到露天的甲板上,随即斟了两杯说。
船尾甲板上又升起炊烟,胖得像只公猪似的谢达辉,虽然有着钟馗式的大胡子,但他的皮肤乳嫩,那张娃娃脸曾经倾倒了多少女人,而现在船上唯一的女人则被三双眼睛盯着,逐鹿中原,鹿死谁手,眼下还不一定呢,他约同富商席地而坐小酌,闲聊,醉翁之意不在酒,拨旺了炉火烤衣的崔香,已经煮好饭,香飘满船,她朝着米堆大声喊道:“阿大,起来吃了饭再睡吧,你这样饿睡有损身体的。”
米堆上的人仍旧没有动静,崔香想跑过去拍醒他,谢达辉趁富商不备,伸手抓住她那细嫩的手腕:“尹太太别操心,他是个怪人,他这一睡保管你三天三夜醒不过来,你喊破了嗓子也不顶用,一个苦力还图什么呢?让他自圆其梦去吧!”
崔香挣脱了那只毛茸茸的黑爪子,正色说:“我是有夫之妇,请先生自重!”
尹先生转过面来,挂着一丝冷笑,谢达辉若无其事地擦着手:“啊,这么好的月色,谁说嫦娥奔月了。她说不定还在铁胆号上呢。”
当下,大家用了晚餐,崔香给阿大留着晚饭。自行进了里舱,船主在崔香处讨了没趣,在船上视察一番后,也回舵室歇息。
夜,满天星斗,空中不断传来海鸥的咽鸣,潺潺的流水声更增添了湖面神密的气氛。船在浪涛烟海中安稳地航行,迎来不安宁的夜晚。
夜深了,万籁俱寂,疑云重重粮舱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蒙面人。他像夜猫子一样灵巧,一跃身,越过前舱,轻轻地落在阿大的身边,举起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欲扎又止,直听到他的呼噜声。才悄悄地离开,在米堆上摸索,最后伏在一袋米上轻轻地划开一个小口,就用两指取出一条黄货样品,划根火柴一照,证实袋里装满成色不坏的黄金。准备跃开,不想有只大手抓住他的脚踝,蒙面人随即一刀砍去,不料手腕一麻,刀已飞出船舱,叨地一声,扎进桅杆上,阿大一把拉下蒙面人的黑纱:“啊!原来是船主!”
“阿大,我早料到你是非等闲之辈,今夜故意试试耳,果然身手不凡!幸会。如果我没有猜错 ,你就是啸聚龙虎山的天国侍王李世贤的旧部,现官府正悬赏通缉。我也是江湖上的好汉。”他丢给他一条金条,扬长而去,一会儿又回头关照说:“阿大,日间你与崔香的事,我不会出卖朋友的,那糟老头还蒙在鼓里呢。你是我的人,需要我时请吭一声,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卖主求荣的人自古都没有好结果的。何况全船人的性命都捏在我的掌心中呢。”说罢一个箭步扬长而去。
阿大再也睡不着了。不错他是朝廷追捕的钦犯后代,现在他的处境十分危险,还好,船主并不知情。阿大觉得体力支出太多,肚子发牢骚,要补充能量。于是,跳起来,手头有求生工具,在船尾撒上几网,不久就有两条欢蹦乱跳的鲤鱼被网上来,足足有十来斤。他剖开肚子,抹了把盐,在炉子余火上烘着,不久就散发出那种令人垂涎的香味。配着崔香留给他的大半锅饭,吃得连锅巴、鱼骨都不剩,意犹未足,又捧出一坛绍兴陈年老酒灌了下去……
吃饱喝足,阿大就坐在船头,那满天星斗随船航行而移动,湖面上雾霭稍退,远处的山峦也历历在目,一行白鹭划天而过,这一切都预示着黑夜将让位于黎明。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无法再待下去,谢达辉不会放弃赏银的。他突然听到底舱有异常的声音。“不妙!”阿大掀开舱板,跃进里舱,这声音明明出自舵室,那是谢达辉司舵重地,谁也不得进入。他从门缝往里看去,风灯幽忽的舵舱里,发现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双手绑吊着,嘴里塞了毛巾,在那里扭动挣扎着,啊,那不就是崔香吗?见谢达辉穿着灯笼裤,腰缠黑丝绅,裸着肥胖的上身,那浓密胸毛覆盖肚脐以下,一面喝酒,一面欣赏少妇羊脂玉般的胴体,并露出狰狞的笑容,说:“你不依,老子看你逃到那里去,你想去前舱找那个苦力吧?干吗不来找我,难道我还比不上苦力?你不依,老子喝了酒再动手,看你依不依?……”
谢达辉喝够了酒,解了黑丝绅,脱了裤子,浑身一丝不挂 ,像饿狼似的扑上去时,门被踢开了,阿大像巨人一般站在他的面前,脸色铁青,两眼冒火,谢达辉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阿大,兄弟我失礼了,我晓得你很爱她,我本来想驯服她一次后把她送给你的,你既然来了,我就让给你,尹老头那边的事我会去了结的!”他一面惊慌地穿起裤子,一面给她松了绑,并把她的内衣内裤及旗袍掷过去,一溜烟地闪出了舱门。
崔香顾不得穿衣就扑到阿大怀里,号陶大哭,“啊,阿大,你救救我,我因你两天没吃饭,我实在放心不下,瞒着尹老爷悄悄来看你,不想被老贼劫持了,尹老爷晓得如此,我也没法活啦!”
“别哭,有我呢!”
“有你?敢在她丈夫面前通奸,是有你的,不愧为英雄好汉,我佩服你有胆量!”尹富商已经出现在门口,他背着两手,慢条斯理地踱着,很有绅士风度,他移了移玳瑁眼镜,捋捋胡子,语气十分平静,“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十余年,还没有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通奸有夫之妇按大清律须处凌迟。不过,我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看你救过我的分上,我放你一马,免于死罪。但国法易免家法难容,你们被捆绑后,让我各打三十大板,然后请你们远走高飞,今后不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是了!”
“船头,在你船上发生这等丑事也难逃罪责,还不快把我这两个畜牲捆绑起来打板子。”“老爷,使坏的不是阿大,是他……”“住嘴,我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尹老爷上去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谢达辉拿着绳子苦笑着进来,对阿大说:“兄弟,你放心,应个景,给尹老爷消消气,然后我为你俩主婚,结成百年之好,届时不要忘掉请兄弟喝喜酒罗!”说着,用五股麻绳把阿大五花大绑起来。阿大神态自若,并不反抗,不到一刻钟,阿大和崔香裹得像棕子,并推推搡搡地押出底舱,让他俩双双跪在船头上。
“船主,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尹通海突然 飞起一脚,把阿大踢得飞出三丈之远,扑通一下掉进湖里,这位武举人的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老爷,冤枉,你上了船主的……”她喊道,谢达辉心头一惊,没让她说出一个“当”字,上去就是一脚,把崔香踹进湖里。起初还冒出一串串的水泡,后来泛起几圈浪花,不久整个湖面又恢复平静。
尹通海何等精明,他早已摸清船主的情况,断定铁胆号是条“黑船”,自己已经处于人财两空的极危险的境地,为了十万两黄金,不得已利用金钱和美色换取联手。然而阿大岂能为金钱所动?富商的主意是即使不为我所用,也决不拱手让人,于是就将计就计演了一幕丢卒保车和杀鸡给猴看的连台好戏。
这船上只存下两个人了。船主邀请富商小酌,舵舱里的小圆桌罩着流苏锦缎,景德瓷鼓墩垫着绣花垫,几碟果品,一盆白鲞,一盆火腿片,船主让尹通海入主席,自己打横,斟了两杯茅台,先自己喝了,一亮杯底:“尹先生请!”
“请!”富商端杯一口而尽。
两人对喝了数杯,均已有几分酒意,谢达辉抹一把大胡子,笑道:“尹先生早年涉足江湖闻名遐迩,今日有幸识荆,果然玉树常青,宝刀不老,名不虚传,小可钦佩不已!”
“过奖了。”尹通海捋一下山羊胡子,感慨地说:“吾不胜家事烦琐,本想:‘山明水秀邀明月,携妾载娇逐波流,’出来散散心,不想恶妇叛夫,勾上苦力,欲置我于死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尹某不胜感激!”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谢达辉斜睁粘涩醉眼,笑着说,“尹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担当得起,请前辈放心,就凭着你这么信得过我,我就是搭上这一百七八十斤,也要安全地送你到苏州!”
“大可不必了!”尹富商又喝了一杯,神色懊丧地说,“长江中下游各要津多有我店铺、家人和执友,我想借你一条舢板,上岸盘桓数日,会会亲朋,调理一下心绪。至于这条船上的米,多已浸水,只能作废弃处置。该六百六十担米原是一位南京封疆大吏调拨的军粮,因负责调拨押运的皇差偶感风寒,病倒驿站无法成行,他恰巧是我的太学里同窗好友,我北上,拜托我捎带运粮,与你签约托运合同还是他写的,他叫付顺良,是老佛爷最信得过的太监总管,不信你翻开合同一看便知。既然途中暴风所倾,又丢失两条人命,你我可交写遇险经过及灾损文牍奏折,化些银两找些渔村百姓说明事实,凭着我与皇差的交情,改写合同,删除船主赔偿一切损失的条款。我等可以摆脱职责,予以自行销账处理,你道如何?”
谢达辉举起酒杯半晌不敢放下,这船粮食竟有这样大的背景,全家身价性命都捏在皇差手心上,如果万一追查下来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那里还敢打谋财害命的主意。
“老前辈原是通天的人物,小可怎敢动皇粮国资的邪念,还请收回报损原意。我将不惜用身价性命担保,把这半船粮食护送到南京,宁可与你一起向陪都曾总督大人禀明所遇风险。你作见证,以刷洗船家运送不力的职责。望尹大爷救我全家悬发之虞。说罢,双膝脆下磕头。“好说、好说,请起!”尹通海是何等人物,三言两语,就把别人逼上悬崖,谢达辉岂是他的对手。两人又饮了几杯,吐了些肺腑之言,直到一醉方休。”
由于这艘货船途中多历险境,又遇浅滩芦苇荡的阻碍,行驶缓慢,直到太阳西下才绕过湖心岛。离湖岸少说还有一天的路程。
天越来越黑,阿大抱着崔香,抓住船体的吊环,各人嘴里含了根芦苇换气,在水里足足泡了一天,不时冒出水面呼吸几口空气,顽强地活了下来,这对于阿大并不算一回事,但对于崔香这样的弱女子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
自从他俩双双被投入深水以后,阿大使用了胀身法硬气功崩断了五股麻绳,承蒙恩师司马度传授水下功夫,自行调慢了心率,能在水底呆上一二个时辰。怕她出事,给崔香封住了经外奇穴,迫使心脏调至近似停止状态,然后用纤绳拉着她潜过船底,至船前,抓住造舱时留下的船身吊环,露出水面,又解开崔香的经外奇穴,恢复呼吸,并替她松了绑。不久船进入芦苇荡,取芦管呼吸,双双悠在水下,必要时才探出头来暸望险境。
转眼又到深夜,估计船主和富商已经睡去。就抱着崔香跃上船头坐着歇息,均已筋疲力尽。由于一天都没有进食,俩人都感到饿了,阿大放下膝头的崔香,寻些吃的,还好锅里还有些剩饭,只有阿大胡乱吃了些,才有些气力。
“阿大,我们现在怎么办?”崔香疲乏过度,双眼深陷,但依旧美丽,忧愁而深情地望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大汉:“我快要不行了,但我能躺在你怀中死去心也甘了,只是我想念家乡,想念父亲和妹妹,你能送我回家吗?”
“能,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现在轮到他们下水了。”阿大望着明月,十分坚定地回答。他轻轻地放下崔香,霍地站了起来,从大篷内顶解下一艘小舢板放进水里,用绳索连在大船内钩上。然后把柴炉炊具和一些柴米也都搬上去。再回大货船做手脚,抱了几坛陈年老酒,几箱煤油启封后,洒向米堆、顶篷。这一切都准备停当,腰里别把斧头,把崔香抱起,轻轻一跳,跃进舢板,把她安置好后,一头钻进铁胆号船底,啪啪两 斧头,在船底劈开一个窟窿,一股水立即灌进船舱。他立即游离船底,爬上舢板,一斧砍断绳索,划开大桨,使它离大货船有数十步之远时,从炉里抽块燃烧的柴头,掷进大货船前舱,轰然一声,舱上立即火卷浓烟,烈焰腾空……
“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快完蛋了。”阿大把她抱在膝头,那大船上暴烈的冲天大火映红了天空、湖面,照得崔香满脸红光,艳如桃花……。
可是她睡着了,在阿大宽大的胸怀里永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