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玉莲从塘埠头急急忙忙回到堂屋,一头撞见扛着尖角锄出门的丈夫:“出事了!”
“白日说梦话,今早你活见鬼了。这清平世界,无空白地出什么事?”
“嫁到树丛沿的姑娘被送到县城牢里了!”
“三月前我去分家时,两口子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出事了?从那里来的消息?”
“有人从树丛沿回来说的,塘埠头都一片轰动了,你这个老佛爷还蒙在鼓里呢!”
姜家听到朱家犯事,景花被抓走的消息,立即形成一片哭泣声。
不一会,朱旺抱着小孩子,一路小跑来到姜家,说:“伯母,景花叫我送小不点来,叫你好生抚养!”
范氏接过因一路风头哭哑了的外孙贴心抱在怀里,那泪水小溪似地挂了下来,真是柔肠寸断,慈心欲碎:“我可怜的儿呀,这是天上飞来的横祸,这可怎么得了啊!”
“伯母别急,身子骨重要,据地保分析,那个程鸿本来已疯疯癫癫,厌世轻生的可能性颇大,如县上清官大老爷一旦审清可望立即释放。昨天黄昏已通过初审,据说事不关前辈,那边的大伯、大婶娘业已放出,责令先住在衙门附近的歇店里,以候传讯。”
景前坐镇调拨诸事,景聚、景明也已叫回,玉莲协同婆婆喂养外孙,玉林下厨,给客人烧点心,姜家的事一经传出,就引起村坊的关注,隔壁邻舍及远近亲戚也纷纷赶来探望。于是屋里屋外都聚满了人。
景前经过再三掂量,觉得景花的安危主要处决于衙门,现在消息不灵,叫景聚前往城里打听有关案子的进展如何,拿些银两,请保代副讨饭狗出面见机行事,必要时疏通县上关系.叫余讨饭管好散粉铺、糖房、米房等作坊,自己在家坐镇。小不点不懂人事,这会吮吸了别人奶睡得正香甜,还不时微笑,全不理会别人担心受怕。范氏说:“这孩子属虎,又是寅时生,原是下山虎,克人克已,也不是个什么安分儿,就叫他狗剩吧。狗都不会要的东西,一出世就给两家带来了灾。”
“姑姑说的是。”玉莲附和着,“这个名字作贱,又隔邪又利市,能够保佑他快长快大。”
晚上,景聚从城里回来,大家都围拢来,关注着他,盼望他带回好消息。
“看来有麻烦!”景聚点了一锅烟,说“昨天开堂审过了!听家在城外的多年老衙役西门通说,口供不好,仵作人员验尸发现脸有巴掌印,五指痕印,十分醒目,脑后有块致命伤,初步断定系暗器所击,朱兴上了大刑,吃苦不过,承认是他所为。现在初步结果是情杀。”景聚涉及到有关妹妹的话题难以说出口,不说了,但大家心里已明白:程鸿与景花偷情被丈夫发现,丈夫一闷棍子打死表弟,并做了上吊的假像。
景聚继续说:“西门通衙役同绍兴师爷交好,还说:你赶快拿一封银子来,下午师爷要上振丰酒楼,趁机递进去,或许能改变供词!我当时到李水碓东家借了三十两银子交衙役帮着打点。”
次日正午时分,保代副讨饭狗来了,并带来一干人马,由景明带进客堂,还好早已治好一桌酒菜。
“那缸面红,用大海碗才过瘾!”保代副把两袖卷得高高,那钵头粗的胳膊上满是伤疤,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一大碗好酒下肚,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那黄晶晶的前额,冒出汗珠:“来,快吃,吃完还要到城里见县太爷哩!”
在里间,范氏和景前景明一碰头,景明伸出二个指头:“起码这个数!”
“二十两?”景前不解地问。
“二十两当胡椒粉!二百”景明大声地说。
范氏说,“先拿去垫着,上了账,到时叫朱家卖田卖地也要归还。”
“安排好了?时候不早了。”保代副维虎老爷吃饱喝足,折枚竹丝当牙签,大大咧咧地闯进里间。一面接过一封银子,一面说:“自已人好说,别忘了给县里打点的货色!”又对范氏说:“老祖母,我同知县有交情,保回景花是一句话的事,千万放宽心,请保重身体为好!”
当他打里间走出来,一头便钻进盘沙笼,伸手一挥:“出发!”于是两人抬起着竹杠,众随从一路小跑跟着悠悠荡荡的盘纱笼,一干人马向汤溪县城进发。
再说朱信源夫妇被放回来以后,何氏一路骂声不断:“我早说过,我们这一家要葬送在这个狐狸精手里呢,你还不相信,现在你终归看到了吧!”
“光说气话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出来了,谁也料想不到的,如果真是朱兴打死,也事出有因,是表兄弟呢,做出偷鸡摸狗的勾当,谁容得起呢,失手伤人也是有了,也不至于死罪,还是冷静点吧……”
晚上朱家老房里来了一屋子亲朋好友,大家都在交流消息,出点子,想办法,千口一调地说:“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把朱兴保出来。至于那个破鞋,那怕大牢坐穿呢,也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虽说那个女人作风不好,但毕竟为朱家传代。”朱信源说“媳妇肚子里还有我们骨血呢。小不点也还少不了娘,如果把他休了,我们朱家也散了,那怎么使得。再说姜家已经派人进城疏通关节,一定要把朱兴和她保出来,如果我们昧了良心,乱说乱嚷,使人家寒了心,有我们的好吗?”
当下又有朱旺进来禀告:“姜家已把地保抬到衙门,向县太爷交涉,又买通西门通衙役疏通绍兴师爷,内外打点已化去二百六七十两银子。现在两头都攻到县令手上,最后一笔大数少不了的。少说也得八百一千两,那边叫小侄回来传话,赶快筹划银子,怕一旦接济不上,那死牢里的两颗脑壳瓜儿就保不住了。”
振丰酒楼刚好处于城关镇的十字街口闹市,那几间大餐厅天天满堂,生意好得不得了,那酒楼的老板花正旺同西门通衙役是两姨夫。那老板是个古道热肠的有心人,由他策划,在二楼最佳的厢房摆酒,主请知县主六房主管家、刀笔手绍兴师爷李冷殛,这里由西门通衙役,保代副讨饭狗,景聚、景明等相陪。酒至三巡,那保代副抱拳一揖:“师爷在上,想当年朱知县大人召集地保训话,小可与你也有过同桌共饮之谊,今斗胆有请大驾光临,有关树丛沿村之命案当事人姜景花、朱兴系敝村女儿、女婿,情系冤枉,如何解救,诚请指点迷津,不才感激之至……”
“哦,你就是阴阳街有名的酒场豪客保代副?”师爷沉思了一会接说道“树丛沿有关程鸿的案卷初略过目,从目下招供看是一时发愤所致,是故意杀人,杀人抵命乃是自古一理。女犯是导致姘夫被杀之祸首也当立斩,难免!”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景明问道:“师爷,有无办法可以减轻罪行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百姓呢?法也,界线也,只有罪行够与不够的问题,不存在可减不可减问题。”师爷点起水烟壶,呼噜呼噜吸了一阵,站起来拱一拱手,“诸位,本人公事绕身,知县不时传呼,不敢久留,后会有期。”说罢,起身欲走。
“稍等,师爷大人,这一点小意思,还请给小可留点情面。”保代副把两百两银票红包塞进他手里,“本保代副虽是无名小卒,但在东乡还算个人物,日后用得着小可之处,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经过一番推辞之后,师爷终于把票据塞进袖袋,然后重新坐下,笑着说:“这里还有几个活的关节,一、恳求原告撤状;二、罪犯虽说脑后一块是他所伤,依据不足;三、女犯直招因通奸后怕丑事暴露外扬,先打死他,再吊好绳子,用手拉称上去,伪装上吊状;四、各执一词,口供于男犯不利……”
朱旺以回去筹资为由,连夜摸黑赶路七十余里,到了树丛沿黄泥岗时,东方才托出鱼肚白。到了老屋叫醒大伯大妈,把昨天振丰酒楼会见师爷情况说了,其中第四条:“口供各执一词,于男犯不利。”不知什么意思。在朱旺听来,如果死者是堂哥杀的,那么也是堂嫂埋下祸根,两人都是死罪,如果是堂嫂所为,那与堂哥无涉了!”
“真的?”朱大妈眼睛一亮,“那再审时叫他改变口供,说不定还有救!”
“我的意思,死其一双,不如保住一个,所以我退掉床位,连夜赶回。”
“那死牢把关很严,怎么递进话去呢?”
“那好办!”朱旺眼一转,“你做些荞麦馃,把写的纸条夹进去,通过西门通衙役递进去便了。”
“那赶快写!”
“慢着!”朱信源满脸怒容说,“人家姜家千方百计救朱兴和景花,我们却想打个死,救个活,这像什么话?人如果都为自已活着,那活不出滋味的,还被人家戳了脊梁骨,划算吗?”
“他爹,这里面有名堂,那个破婆娘横是死,竖也是死,一口咬定她干的,这不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吗?再说朱兴承认了自己杀的,犯了杀头罪,活不成,那个破鞋还能活么?何必自己杀了人,犯死罪,还要把丈夫拖去垫底呢?”
“住口!”朱信源发火了,“你这个臭婆娘,这样对待儿媳妇是何道理?儿媳妇她来到我们家知家识苦,田里地里;里里外外都跟着做,没有好吃好穿,还为朱家生了孩子,要是说第一胎有可疑,又没有真凭实据!一哄出去让他人笑话,那么第二胎?压根儿没有一个男人来过,你又要怀疑谁呢?不要见了风便是雨,自乱阵脚,你晓得什么,那儿媳为了救朱兴才说同他通奸,怕丑事外扬而掐死他的,这很明显,儿媳为了救我们的儿子,才去承担一切的,这样儿媳你到那儿去寻?现在你倒好,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往别人的女儿身上踩,你摸摸心口有没有良心?良心早被狗叼去了!”
朱旺听了大伯发火,他原是想能救一个是一个,尽量留个半本,实出无意中的好心,现被伯父一言提醒,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朱兴固然自家兄弟,那景花即是嫂嫂,又是救命恩人,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头呢?我真浑,想到这里难过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很是不安,踌躇再三,终于说:“大伯,你别冒火,小侄救人心切,实出于无意……,只怪我年轻无知,不知世海的深浅,因翠娟回父亲那里去了,昨晚一宿又不敢合眼,今日想回去歇歇,就此告辞!”说罢站起来要走。
“侄儿留步!”朱信源说,“你为我们一家奔跑辛苦难道伯父心中无数?我连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多事?当一个人在大灾大难中,能看到援救的手,有多高兴。大伯也因感而发,过了半辈子的人了,这也许你和朱兴值得省悟问题,如能从中获益,也未知是福呢,侄儿,你歇去吧!”
“大伯的教导,我没齿难忘。”朱旺感动得哭了,他从小没了爹,都是大伯一手带挈成人的。今天一席话对他来说起了点化作用,人应该要有正气,像大伯这样光明磊落的人太少了。自此,对大伯的为人更加敬重。
汤溪县令朱明祖籍江山,同治年间出资买个出身,放到这个小县城当知县。秋决将近,他指使师爷赶快把牢中一干男女犯人筛选一遍,凡够得上秋决的名单呈上来,他要亲自审问呈报备案。自古以来汤溪地形复杂,古木森森,是藏龙卧虎之地,强盗出没其间,杀人越货时有发生。所以从大明成化年间就在越溪东岸黄泥山十里长坡上筑城,大明皇派出第一任知县宋约统治,宋约身为一方父母官,时刻关注黎民安危,大开杀戒,恩威并重,治顽有方,深受百姓爱戴,死后尊为城隍,至今香火不断,朱明上任之初,十分重视政绩,故而要大开杀戒,抑恶扬善,澄清城宇。
不一会,师爷把重要案犯名单呈上,本来案犯景花名列其中,但既然受过银两,也就压住不报,朱明接过翻阅:一、汪小狗,年方四十,东乡清水塘人,因供养关系引起争执,一锄劈死其母。”朱明震怒,立批:“凌迟!”
二、王采花,开化人氏,年方二十八,与本村光棍周山色搭成奸,被其丈夫发现,恼羞成怒,遂设法毒死亲夫。
朱县令朱笔批示“淫妇姘夫斩!”
三、中央陈村,陈颖讨妻胡氏,胡氏嫌其夫愚钝,不懂其生理,故而长期与奸夫何立姘住,陈颖被别人点拨,下手将其淫妇胡氏及奸夫毒死。
朱知县手批:“无罪释放!”
县衙就在城隍殿的斜对面,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中间隔了条阴阳街,所以凡是到县衙告状什么的百姓都要提心吊胆,不敢多说一句话或走错一步路。因为他(她)已经走进不该走的地方——与阎王小鬼同路。所以一般平民宁可做了冤屈鬼,也不愿意去告状。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就是贫民不敢告状另一原因。
像朱兴、景花关入死牢以后,双方家庭开始认真解读“八字衙门”的不朽之作。姜家的景明、景聚集中了全家意志和实力,在县城包下振丰大酒楼里一间大客房,他兄弟俩通过西门通衙役,已经结识了绍兴师爷李冷殛,武举人李文儒,太学生等一干毫无相干的人员。他们本是社会名流人物,虽不占有官职,却是一批有头有脸的人物,形成一定的社会势力,有的因愤于现实而主动上门卖“点”的,讲出来一套一套,但实际用场微乎其微,有的打抱不平的,提供一些内幕腐败情形,警戒当事人别上当受骗,实出于好心,但既然这些清高逸士前来俯就献策,令景明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就整天茶酒招待,难免猜枚划拳,搞得日夜闹哄哄的,不得安宁。景聚劝阻不听,只得不告而别。那景明落得自在。再说那开场越来越大,前后垫支银两已经一千七百两,家中多年来开糖房,榨散粉等产业,积累的资本已经用空,几年前备荒用的四只三十担谷拒里的谷物也通过自己米行,在罗埠镇出售,谁知本年由于老天爷保佑,本地倒还风调雨顺,粮价一再惨跌,原来三两一担购进的谷物只卖一两六七。为了救出朱兴景花,只得忍痛割爱,卖了一百二三十两银子,立即叫人送来,那景明对来人还发了一通火:“这点银子当葱都不够!”
但城里的风流逸士们还需要经常找景明给出点子,供情况,讲对策,快吃饭的时候,景明意欲溜出店去,他们个个都是精明,提前打预防说:“贤弟,我们都是志同道合了,你不必客气,粗茶淡饭足矣!”在饭厅则大骂堂倌:“你们这些势利小鬼,你以为大爷没钱么?你看这是什么?拿状元红来!”刘秀才‘啪’的一声摆出足有二十两的一锭银子,待二三十人喝完了酒,那锭银子也已塞进袖袋。大家都拍拍屁股走了。这些耗费不得不落在景明的账上……
朱明吩咐下去击鼓升堂。那巍峨的衙宇都是铁尺梁结构,五间五进,粗梁大柱,没有抽楣,只有明代留下大匾,上书“明镜高悬”,在堂横壁巨幅壁画海浪拱日,横幅大书“光明正大”整个大堂犹为恢宏敞亮,气势非凡。
堂鼓擂过三通以后,从两边厢房拥出二十多位衙役,一层层地排列成仪仗队。并并喊堂威:“浩——!”随即照壁后门帘一掀,一方父母官,汤溪县最高统治者,县令朱明在师爷,主薄,掌印,刀笔手,蜂拥下进入大堂,坐在大案前太师椅上,侍人两翼摆开,他穿着簇新的圆领补服,七品顶戴,粉底皂靴,对那些低三下四的随员不屑一顾,俨然是威震一方土皇帝。他从侍者手中接过宜兴紫砂茶壶,品过龙井茶,然后正襟危坐,‘啪’地一下敲了震堂木。
“带罪犯——”
“带——罪——犯”那一声紧一声的喝班声在衙宇里回荡,如虎啸狼嚎,惊心动魄。不久,狱卒从侧门里带出朱兴,朱兴在县太爷面前,昂然巍立,傲视一切,后膝窝被踢了一脚,随即跪了。但又挣扎着想站了起来。但被两个高大差役按住。
“去刑具”朱县令吩咐,众狱卒立即上前开了桎梏,“案下跪的可是罪犯朱兴!”县令问道。
“在下朱兴!”
“你可知罪?”
“知!”
“还不快些从实招来,免去皮肉之苦。”
“……”朱兴沉默。
“来人,大刑侍候!”县令拍了惊堂木,那班如狼似虎的兵勇,立即上了投子,分二拨人员对拔,痛得那朱兴哇哇直叫,那冷汗从苍白的脑门冒出来,扑通一下晕倒在公堂上。
“泼水!”朱县令喝道。
几个衙役立即端了三五个铜脸盆,轮流浇水,那可怜的朱兴才从冥冥之中醒了过来。
“你招还不招?!”
“招!”朱兴抹去流挂在面上的污水,说:“本犯朱兴,现年三十有三,本县北乡树丛沿人氏,未曾有过前科。只因今年十一月初三日表弟程鸿前来叙旧,行为不端,屡次用言语调戏爱妻,一时发愤,失手伤人致死,按大清律一命抵一命,请求速死而已,此案与妻姜氏无关,请求速放,以上事实,决无反悔。”
罪犯朱兴,画押。
朱明从师爷手上传过供词,捋着稀疏几根胡子,点头晃脑,似乎对自己的堂审业绩十分得意,忽然又拍惊堂木:“来人!”
“浩——”两厢兵勇拉出长长声调喊着堂威。
“带同案犯——”
“带——女——犯”
不一会,景花被带到公堂上,去了刑具。
“女犯,可是景花?抬起头来?”朱明一眼望去,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女犯颇有姿色,亭亭玉立,高雅脱俗,与她比较他徒有三妻四妾。
“浩——”领班见县太爷见到有姿色的女犯人有些分心,于是又喊起堂威来了。
“咋!”朱明立即回过神来了,拍一下惊堂木,“女犯为何见本堂不跪?”
“……”景花依然仰项昂首,毫不在乎。
“拖下去打肆拾大板!”朱县令丢下令箭,“看你还敢不敢傲视本官?”
一拨如狼的公差一拥而上,把她拖了出去。“慢”绍兴师爷从领班手中索回令箭,对知县耳语几句。那知县眉开眼笑:“看在淫妇怀孕的分上,暂且寄打,但必须从实招来!”
景花由于四哥花一千多两银子,实际上从师爷到牢头都得到过好处,花钱消灾,景花在牢里得到优侍,一帮子闲得发慌公差衙役狗舔屁股似的为她效劳,把她养得白里透红,其实她早已横下一条心,顶多豁出一条命,看他怎么办。于是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我招什么?”
“你与程鸿是什么关系?”
“表叔兄嫂关系,除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关系呢?”
“好一张利嘴!”朱县令从案卷中抽出一页:“你乘夫婿醉酒之际与程鸿在客厅里淫乱是吗?”
“客堂只招待客人,淫乱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传证人!”朱明喝令。
景花抬头只见朱、姜、程三家一干人员都在场,并从人群中传出树丛沿的耧火棒刘师师,她巍巍颤颤地跪在朱县令面前:“清天大老爷,奴家给你磕头来了,祝你玉体金安,万事如意,百事凑头!”
“好,你把那夜看到的事再讲一遍,不许隐瞒!”
“遵从父母官的吩咐!”这个传千家的耧火棒,根本看不惯年轻人所作所为,对朱家媳妇早心存芥蒂,因而她称能要强,想置景花于死地,说:“上是天,下是地,我如果对大老爷不忠,天诛地灭,那天正是十一月初三午夜,我从李伙计家中搓麻将出来,月亮弯弯的,不知谁家桂花开了,芳芬扑面,走到朱兴家门口,才想起明朝要研米,借把筛,正好从门缝里瞧见他家后堂有灯光,见一男一女亲嘴,原来这个淫妇与叫什么程哥的吊膀子,当着太公太婆的神位吹灯上床,干出伤风败俗的淫乱勾当……”
“请证人回!”县令怕她唠叨,走漏嘴,立即制止她,“女犯景花,刘老太讲的可属事实?”
“刘老太说得活龙活现,你先入为主,如果我说是无中生有,纯属诽谤你又不信,我说是有其事又违背了天理良心,不说也罢。谁都知道桂花八月开的,而我们的刘老太则说十一月初三那桂花芳芬扑鼻而来;还有十一月初三子时,那月亮又从何而来,不知一县之主的父母官信也不信?”
“好辩才,佩服!”县令那严肃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人情味,师爷一干子人则护嘴窃笑,堂上出现了了不应有活跃气氛,他追问道:“刘老太,那桂花是十一月份开的么?”
“不是桂花,是腊梅,刚才说漏了嘴!”
“腊梅是几月开的?你在门外,能闻到扑鼻的芳香?”景花反问。
“这……”刘老太哑口无言。
“我问你,程鸿是怎么死的?”县太爷继续问道。
“是我杀死的!”景花不慌不忙地回答。原来她庑廊里听到冤家屈打成招。自己也免不了死罪,既然两人都死,还不如以自己去死救他,以保全朱家香烟,因此一口咬定口供泰然处之。
堂上所有的人员都吃了一惊。但都还想她道出这桩桃色案件的底细,谁也不敢出声。
“刘老太讲的也不是全部都是谎话,至少一部分是事实。”景花大大咧咧地说:“朱兴先醉到房里睡觉去了,程鸿一人喝酒,我放掉睡着儿子,坐在一边相陪,谁知他已经醉眼朦胧,讲了一些疯话,并抱着我硬要求欢,撕破了我衣服,县太爷在上,我这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子,但我是个有夫之妇,不可能把自己可以交给脚不踏实地的人,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你这样做置朱兴于何地?朱兴是你的什么人?我是你的什么人?于是严词训斥,使他不敢近身!”
朱明立即传仵作人员,拿出被撕破的衣服,这是物证,与女犯讲的事实相符。
“女犯继续招来!刘老太指控你堂上设铺,与表弟程鸿熄灯上床可是事实!”
“县太爷容禀,我虽骂了他。但程鸿毕竟酒后失态,我做得太过分,心感内疚,不久他已大醉,扑在桌上睡去,因怕惊动他要呕吐,就在堂上八仙桌旁两凳扛块门板,抱来被褥,扶他躺下休息,这是人之常情。谁知他没有睡熟,乘机抱住我再次求欢,我想喊,但房里丈夫是喊不醒的,惊动了隔壁邻居等于自取其辱。于是奋力挣脱打了他一计耳光,结果那是明摆着的,我掐死了他!”
公堂上鸦雀无声,大家听了都惊呆了。县太爷抹了额前汗水,静等了好一会才说“姜景花,人是你杀死的,那你丈夫为何要承认是自己杀人?”
“县太爷明鉴:丈夫承认人是他杀,因为我是他的妻室,而且是他心爱的的人,自然不愿意看到我杀人抵命,奔赴黄泉!”
“县太爷容禀!”朱兴见妻子兜揽杀人罪,急得满脸通红,“县太爷,不要听她一面之词,人是我……….”
“住嘴”朱明立即宣读师爷拟的判决书。
杀人犯姜氏景花,女,现年十八岁,原本县东乡阴阳街人氏,二年前嫁给北乡树丛沿朱兴为妻。今年十一月初三日,朱兴表弟程鸿前来叙旧,程鸿见表兄朱兴醉倒,抱住表嫂姜氏景花求欢,姜氏打他一记耳光,并趁其昏厥用双手将其掐死,其心之狠毒,手段之残忍,无可复加。按大清律法应凌迟处死,但念其有抗拒强暴,护卫人身尊严一面,判为斩首。
待批秋决。
汤溪县令:朱明
朱兴释放回家,见陈设依旧,人去楼空,想起妻子平时性格开朗,处事大度,善侍公婆,用女人特有青春活力和温柔挽救了自己,还怀了自己的孩子,想起种种好处,不禁号啕大哭。
朱信源夫妇及亲朋好友都前来慰问,大家都表示深切同情,认为景花为人正直,坚贞不屈,为了捍卫自身和朱家的尊严,不惜将色魔掐死,不愧为朱家和树丛沿节烈贞女。朱鹤还向祠堂头首们提议,把她记录在案,候机适时表彰。
大家又把愤愤不平的心情迁怒到刘师师身上去。那张老太、王老太和伍老太都悄悄地背后议论:“那个传千家,万人压的老东西,说是亲眼所见,表嫂与表叔吊膀子喝酒,还临时搭铺行那苟且之事。满口胡言,害得我们都按了姆指印,其实,方才你们从门缝里试来,那堂上离大门隔着一进二进一天井,根本看不清堂上桌椅什么的,何况是晚上,那一盏油灯,火萤虫似的,能让半瞎子老太看到什么?”自此,树丛沿封闭式社会舆论界分为二派,即拥护刘老太的叫拥派,反之叫反派。
很快又到了次年七月。朱兴被劝住以后和双亲合计,鉴于景花肚里还有孩子,立即邀请全县最有名的状师写出请求延缓处决申请,在一旁的朱旺说:“那请求书已由大舅景明那一帮朋友写好了,并已通过西门通衙役递进去,那师爷也带话出来,今年秋决已过,活动余地增大,再说当时验尸未见掐痕,疑点较多,只要上下疏通好关节,也许会出现奇迹,还有目前最关键的是银子,钱能使鬼推磨,阴阳街的姜家已把多年来所有积聚,二千余两银子,二百多担备荒粮都已垫支了,据景明大舅的“智囊团”透露,如再有一千到两千两银子,化到最高最关键部位,死结也许能解开,问题是银子到哪里筹备?景花嫂子是我的恩人,如没有她和二舅母景连大舅出谋献策,倾力相救,就没有我和翠娟的今天了,故而我已把二十石田转卖,预付了二百两银票,加上这些年来的积蓄,共三百八十两,你还拿去用。”“那就谢谢了!”朱兴也不客气,收了银子……
朱兴这些天疯疯癫癫的,又是卖田卖地,又是惦挂着牢里妻子,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西门通衙役成了他的好朋友,通过西门通老婆汪妈妈在牢里当值的方便,无论吃的穿的都能送进去。在这种黑暗肮脏的条件下,景花反而有相对的自由。她摸摸自己日益隆起的肚子,就想起那个可怜的朱兴,想起对公婆所发的毒誓,一定要保住肚里的小生命,这样想了以后,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该吃就吃,该睡的就睡,又有汪妈妈精心的照料,转眼已经到了七月十二日,保外生产的申请迟迟没有批下来,这夜北风怒吼,景花感到腰有些酸痛,到了半夜突然阵痛起来,不久就生下一对龙凤胎,幸好女犯中还有接生婆,用煨红的铁箸夹断肚脐带,撕了衣服揩干抱了起来……
第二天,朱信源夫妇雇来奶娘冒着大雨赶来,住在西门通家,定时进牢给这对宝贝蛋喂奶。姜家玉林、景芳和其他哥嫂少不得带些母子所需的衣物、银子轮番探监。而景花做了产妇以后,最想念的是景连。可他至今杳无音信。
欲知事后如何,请见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