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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仙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16

从伦敦滑铁卢车站走出,威斯敏斯特桥就横在眼前,这是我久以向往的一座桥,不仅是因为著名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令其成名,更因为我的诗歌偶像、英国湖畔诗人威廉·华兹华斯写过一首世代传诵的《在威斯敏斯特桥上》。

八月下旬的伦敦,阳光与风雨交织,微雨斜阳中,我于威斯敏斯特桥倚栏,泰晤士河一川逝水,载动百年沧桑。夕阳帝国,残韵犹存,历史的瘢痕与山河的雄浑茫然一体。我再这么思考下去,快成余秋雨了,恰好这时北京打来一个电话,我的那帮朋友正在南街“北京爱尔兰”酒吧度周末,让我赶紧到。我说:你们在爱尔兰,我在英格兰,你们在三里屯喝大酒,我在泰晤士河打捞文明的碎片。

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我接了一个昂贵的国际漫游,我的心也在漫游,鸽子在黄昏里疾飞,我的心在八月伦敦的暮霭中吟唱。

泰晤士河自由自在轻快流去/上帝啊/那些房屋看来都睡着/那颗强大的心脏正躺着歇息。

这是华兹华斯于1802年9月3日写给威斯敏斯特桥的,威斯敏斯特桥也叫西敏寺桥。在桥边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安葬着牛顿、瓦特、达尔文、狄更斯和邱吉尔。1895年10月,就在威斯敏斯特桥的滑铁卢车站大厅,举行了革命导师恩格斯的追悼会。

在威斯敏斯特桥上,我穿着伦敦雾的“薄搂”,正像余秋雨老师所擅长的那样,在历史的沉香与文化的口红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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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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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进入夏末,何佳夕的77号“没人疼”酒吧,进入旺High时光。过了而立,何佳夕未见一丝衰意,夜店生涯反而激活了她全部气蕴。这位三里屯的一级师奶,正以她的超强玉腕,左右北京夜生活的格局。

何佳夕见萧燕姿闲得慌,就请她来做娱乐总监,萧燕姿自然感恩戴德。萧燕姿做梦都想当歌手,被朱大庆耽误了一阵,如今急欲重操旧业,何佳夕又为她创造了如此好的条件。萧燕姿令旗一挥,江湖姐妹纷纷云集,组建“无情女子乐队”已势在必行。

何佳夕又从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港请来了金发颓靡的“震中DJ”,这位澳洲愤青顿令午夜High曲直入巅峰,整个77号摇撼秋夜,在地震的“震中”,都市男女疯摇狂摆,High向云霄。

对艺术有追求、对诗歌存眷恋的何佳夕,很想在77号办一次诗歌朗诵会。她特地邀请黑大春、大仙为她操办此事,自己也在苦练朗诵,届时她要登台浪诗,重温诗歌的青春旧梦。

在一个周末,伍方舟与伊能栋来到77号。伊能栋立马被“震中”的High力所震撼,奔到舞池蹦迪去了。伍方舟静坐于角落的沙发,开了瓶“杰克丹尼”,自斟自饮。

何佳夕以三分之一风尘、三分之一风情、三分之一风神,过来陪伍方舟,并送给伍方舟一杯混合酒——三分之一金、三分之一伏特加、三分之一青柠汁。

伍方舟:“这酒叫什么名字?”

何佳夕:“这酒叫三维空间中的三围女性,伏特加是胸围、青柠汁是腰围、金是臀围。”

伍方舟:“妙极,何仙姑,你在三里屯都快成精了。”

何佳夕:“我成不成精无所谓,对我妹好点儿。”

伍方舟:“你妹是谁?”

何佳夕:“伊能栋。”

伍方舟:“你放心,跟她该怎么处我知道。”

何佳夕:“伍总怎么不去High?”

伍方舟:“沉默是High,有些人药High,有些人酒High,我思想在High。”

何佳夕:“伍总果然是文化人,底子厚。”

伍方舟:“仙姑还是万种风情,挡不住。”

何佳夕:“我老了,万种风情,消磨得只剩一种,结果还不是风情。”

伍方舟:“是什么?”

何佳夕:“是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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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雁在大海中荡涤完身心,回到北京,被大海陶冶之后,她突然觉得陆地特没劲,阳光和空气中有股刺鼻的干燥,令她全身不适。

她的住宅就在朝阳公园边上,一室一厅、布局合理的白领小屋,足以锁住她的灵魂。

皇甫雁有下午饮酒的习惯,产于美国肯塔基州的“杰克丹尼”(JACKDANEL)是她的挚爱,这种具有美国西部牛仔风格的威士忌,由一半以上的玉米做原料,辅以黑麦和小麦,经过两次连续蒸馏,在烘烤过的白橡木桶内蕴藏两年以上,才能进入饮者的口中。

“杰克丹尼”散发着青涩的山野气息,令她这种内省的女性产生自然的萌动,所以,她亲切地管“杰克丹尼”叫“杰丹”(JD)。午后的窗前,皇甫雁手执“杰丹”,正对朝阳公园一池湖水,看见湖水想起海水,想起她在大海深处畅游身心。她记得海明威说过:大海是阴性的。

大海和女人都是阴性的,如果女人都是水做的,皇甫雁宁愿是被海水做的。被海水做出的女人是咸的,如细沙一般的盐,正在皇甫雁的血管里航行。

白色长裙垂在棕色地板上,夏季的尾声中,房间宁寂,八月的光阴像一池静水。从CD机中传出勃拉姆斯和德沃夏克的钢琴协奏曲《两只咖啡杯》,在梦幻的旋律中,一个白裙长发的女人,被锁定在八月的窗前。

乐曲声中,皇甫雁喃喃自语,自语的正是日本画家、散文家东山魁夷的《风景顿悟》:生命究竟是什么?我在某个时候降临于世,转瞬,又将飘往别处。没有常住之世,常住之地,常住之家。我觉得,只有流转无常才是生命的实质。

在喧嚣的城市,一位幽雅的少妇,躲进小楼成怨妇,正跟自己的生命叫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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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2月,我在北京94中开始了我的中学生涯,我15岁才上初中,是典型的笨鸟迟飞,小器晚成。当时全国掀起了批林批孔运动的高潮,我们的语文课主批《三字经》、《女儿经》和《神童诗》。我是语文课代表,必须得先认清这三本书的封建和反动意义,然后写出批林批孔的示范作文,在全班同学面前宣读,引导同学们深批广揪孔老二。

我已记不清当时写的什么范文了,我只记得特喜欢《神童诗》中的一首: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更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灵魂深处私字一闪念,我立马就把这首《神童诗》当成了激励自己成为码字高手的座右铭。如今一想,真得感谢批林批孔,要没批林批孔,我还不知道《神童诗》呢,要不知道笔如刀,我还下不了决心写作呢。

从15岁我就憋着一股怀才不遇的劲儿,蓄势而发,到处碰壁。在北风呼啸的冬天,我独自猫在防空洞,一遍一遍用《神童诗》激励着自己。

奇才有奇用,大志成大功,但恨尘埃里,无人识英雄。

不慌全在胆,不惑必须明,胆与明相并,闻雷也不惊。

世复世兮年复年,年年世世出英贤,若无青史春秋笔,异绩奇功谁给传?

在中学时代,我发奋学习,通读的中国名著有《艳阳天》、《金光大道》、《沸腾的群山》、《虹南作战史》、《万山红遍》、《欧阳海之歌》、《高玉宝》、《大刀记》、《渔岛怒潮》、《新来的小石柱》。偷看了三本禁书《沙菲女士日记》、《牛氓》、《迎春花》,全被老师没收了。

发奋学习的同时,我也积极要求进步,历任红卫兵排长、学习委员、语文课代表、物理课代表、外语课代表,并于1977年夏天,在中越人民友好公社,忍着满身水痘学农插秧,与贫下中农一起奋战三伏,终于火线入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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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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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荒烟,风月俱寒,朝外大街的“钱柜”量贩KTV,像夜半浓妆的艳妇,守候着天涯浪子和沧海浪女。

张弛、黄雯、戴方的生日都是在“钱柜”过的,大眼李承鹏陪同中国足协专职副主席南勇赴欧洲选帅的前夕,我在“钱柜”为这位瘦小精练的巴蜀剑客饯行。

我突然对“夜场钱柜”有了瘾,所谓“夜场钱柜”,是指凌晨一点以后的“钱柜”,我在这里能遇到很多白天见不到的人,他们都准时在“钱柜”凌晨一点的宵夜中出现。

凌晨一点,旧的一天已被埋葬,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很多精力充沛的都市男女,意犹未尽,将昨日剩余的活力,迸发到新生的一天。

我喜欢在午夜十二点之后跨进新的一天,不是在床上,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城市拥有人群的地方,战斗着,工作着,学习着,生活着。在别人的梦里我摇响生命的骰盅,果然是生机盎然的“五个一”,当别人的嘴角流着幸福的哈喇子,我正在满杯而饮,杯中酒已将昨日与今天相连。

一段时间,我天天午夜造访“钱柜”。在宵夜自助餐大厅,那些喝得半高不高的男人,那些略带醉意和倦意的女人,他们打着饭,盛着果汁,目光茫然,神情冷漠,像行尸走肉一样游走于“钱柜风月”。

我只要一份“台湾肉糟面”,于“钱柜”的每个包房,畅饮来自阿里山的面汤,听张弛站在大理石的酒桌上高唱张雨生的《大海》,黄雯在幽暗的一隅低吟孙燕姿的《天黑黑》,戴方举杯咏叹“耶莉亚生命耶莉亚”,大眼李承鹏醉眼朦胧狂唱“我要你靠近我抱着我”。

然后我回马一枪,跟一个北京纯混儿比拼喝果汁。在“钱柜”宵夜自助餐大厅,我们从酸梅汁、柳橙汁、冰绿豆沙、西瓜汁、冰绿茶、薄荷奶茶、冰豆浆、柠檬红茶、芒果汁、胡萝卜汁、麦香冰茶转战至玫瑰花茶、茉莉花茶、低糖乌龙茶、赤糖仔姜茶、冰糖莲子茶、山楂健胃茶、赤豆红枣活血茶、红枣灵芝党参茶,居然打了一个平手。我急了,必须摆平这个混子,我又拉着他去喝台湾肉糟面汤,在我的强项中,他终于崩溃。

每个从“钱柜”回家的凌晨,我上车就递给的哥一盘磁带,让他给我放F4的“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你的泪落在我肩膀”,心中默念着一句豪言:生命比“钱柜”,活着得消费,感情多可卑,向着自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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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改版改制以来,伍方舟压力剧增,每到周末他都让自己放松一次,伊能栋也倾力相陪。伊能栋采访写稿的工作量也很大,她极想以蹦迪来缓解自己,所以他们来到了何佳夕的77号。

夜晚,皇甫雁和朱大庆通了一个电话,朱大庆跟梁天去了上海,正在“钱柜”卢湾店陪电视剧《有人爱没人疼》的投资方唱歌。皇甫雁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去77号消磨夜晚。

伊能栋蹦够了,从舞池撤出,跟伍方舟、何佳夕喝酒聊天,萧燕姿也凑了过来,向伍方舟和伊能栋敬酒,并将准备组建“无情女子乐队”的事儿跟二位说了,请他们在版面上多给支持。

High曲间歇,灯光转明,人们在喝酒聊天,正这时,一袭黑裙的皇甫雁走进77号。

伍方舟眼中一亮,伊能栋心中一颤,萧燕姿幽幽地抛出一句:“我操,丫来了。”

何佳夕起身迎接皇甫雁,皇甫雁望见伍方舟、伊能栋、萧燕姿,略显尴尬:“我来的不是时候。”

何佳夕:“这有什么,一起坐吧。”

皇甫雁落座,跟伍方舟点点头,跟伊能栋说了句“你好”,然后倒了杯酒,转向萧燕姿:“燕姿,对不起你,我干了。”

皇甫雁将半杯“杰克丹尼”一饮而尽,弄得萧燕姿还挺不好意思的,她也举起杯:“你干我也干。”

伊能栋举杯直面皇甫雁:“雁姐,什么都别说,我也干了。”

何佳夕擎杯在手:“这就对了,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管,只要到了我77号,大家就都是姐妹,都得喝好玩儿好,把我这儿当成家。”何佳夕说完也干了,望着伍方舟:“我们命运四姐妹都干了,伍总,你别绷着了。”

伍方舟抄起杯:“命运四姐妹随时能扼住我命运的咽喉,我敢不干?”

何佳夕:“我们像不像三里屯的四大怨妇?”

伍方舟一口喝净:“太像了,连我都跟着你们怨了。”

High乐再次响起,何佳夕率领“命运四女神”奔向舞池。三里屯四大怨妇怨High长夜,不远处,伍方舟望着她们,身体已经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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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钱柜”卢湾店,朱大庆刚唱完《人鬼情未了》,接到了前前妻肖楠从美国打来的电话,说她九月上旬要带个美国旅游团来中国玩儿,到时想聚聚。

回到八万人体育场的东亚富豪酒店,朱大庆泡在酒店桑拿的大池子里,回想着他跟前前妻的人生。

1992年,他在北京国安宾馆一楼的“乡土餐厅”,认识了利用暑假在此打工的国际关系学院19岁的女大学生肖楠。肖楠清秀文雅的气质立马成为朱大庆的挚爱,为此,他特意将公司搬到国安宾馆,以便天天能跟肖楠耳濡目染。

朱大庆是属于老北京浑不吝的那种男人,只要喜欢上一个女人,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上手,哪怕上手之后是分手,也必须到手。这种北京男人的可怕之处就是,他一生的能量全为了惊天动地追一个女人,只要喜欢的这类女人一出现,他就没旁的,分分钟都踪着你。

19岁的肖楠刚读大二,正处于少女生活的彷徨期,在人生的岔路口一步三回头。肖楠独生,生长于冰冷的知识分子家庭,亲母和继父都是理工学者,缺乏对她的人文关照。由于家教森严,肖楠内心极为反叛,也由于高山流水的山太高,水根本就流不到下面,所以进入青春期的肖楠一直高处不胜寒,在同龄人中曲高和寡,鲜有知音。

肖楠有很强的恋父情结,在她心目中,被打成5·16分子而英年早逝的生父,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士,所以她能跟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聊得来,而跟同龄的男生,她觉得至少有十年的代沟。

当朱大庆遇上肖楠,当33岁遇上19岁,在20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社会开始进入大龄男子与小龄女子辉煌的磨合期。朱大庆用他七十年代追求女孩的手法,再注入九十年代挥土如金的豪迈,以气吞红颜如虎之势,将肖楠一举斩获。

泡在东亚富豪桑拿的大池子里,朱大庆抽着美国和古巴合资的“圣路易”雪茄,追忆着他跟肖楠的纯真年代。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皇甫雁从77号打来的,皇甫雁说她喝高了,想他。朱大庆说,别老喝高的时候想我,平时也得惦记着我。

朱大庆起身走向湿蒸房,回首之际,热水池烟雾缭绕,恍惚中,似觉肖楠、萧燕姿、皇甫雁三个裸女正在池中向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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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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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6年的严冬,我认识了娟秀文弱的北大女生胡丝羽,便开始四年的诗歌苦侣生涯。我们鸿雁往来,尺素兼彩笺,长亭连短亭,何惧山长水阔,东西遥对,在诗歌的星空穿针引线,将两颗孤寂之心牵连。胡丝羽住西郊,我住东郊,每次去找她,都要穿过十里长安街,途经雄伟壮丽的天安门广场,在首都的心脏,沐爱国之长风,发恋女之幽情。

思念是一条长河,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就算她不拉我下水,我自己也得往河里跳,这就叫爱欲难除,爱河必涉。我是一个写信的高手,常以绵里藏针的字句,撩开这位常州女孩的心扉。结果撩开的不是心扉,而是荒野孤烟下,一扇柴扉。

如今依稀记得,15年前给胡丝羽的信中引用过的诗文: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王勃);桂棹兮兰桨,击明月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苏轼);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秋风多,雨相合,帘外芭蕉两三棵,夜长人奈何(李煜);众星罗列夜深明,崖点孤烛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寒山);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纳兰性德)。

在八十年代末,我们一度相约,只要一下雨,就去玉渊潭听雨,结果头几次不是她没来就是我没去。终于在1988年的春雨中,我在玉渊潭公园东门,迎来了雨中的胡丝羽。

霏霏细雨,我们在玉渊潭幽寂的清野中,迤逦而行。我们都没带伞,美好地淋着雨,根本就不在乎得不得“淋病”,完全是一川烟雨任平生积极向上的姿态。

胡丝羽让我在雨中给她念诗,此情此景,正好有一首诗特适合她,我用浑厚的男低音,压着雨点的韵律在春雨玉渊潭缓缓送出雅克·普雷维尔:

记住吧巴尔巴娜/那一天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而你走着微笑着像怒放的花朵/幸福地湿漉漉地淋着雨……

我的诗锋一转,转向何其芳的《预言》,29岁的大仙让21岁的胡丝羽聆听19岁的何其芳写出的诗句: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在我从事诗歌创作的岁月里,我也从事着对这位冷寂的北大女孩的爱慕。在1988年的盛夏,胡丝羽也试着开始写诗,于是在西单“万国啤酒屋”的黄昏,我给她讲述“英雄双韵体”和“十四行素体诗”的句型和章法。后来,胡丝羽深迷了一段十四行诗,并写了不少十四行,在她成为少妇之后,她的哀伤十四行,也伴随着青春消逝。

1992年春,我跟初为人妇而又初为人母的胡丝羽在北京饭店一楼咖啡厅相见,她穿着酒红色的鸡心领毛衣,脖子上箍着一圈黑丝巾,依旧凄婉动人。

她依然不加糖、不加伴侣,只喝清咖,我仍旧不要糖、不要咖啡,只喝伴侣。咖啡尚有伴侣,何况你我?你不要伴侣,我就喝纯伴侣。这种咖啡、糖、伴侣之间的游戏,是我跟胡丝羽多年个性碰撞激出的生命火花,至今还脍炙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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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盈科太平洋百货“俏江南”新派川菜,朱大庆跟皇甫雁一聚。朱大庆从上海回来,皇甫雁自北戴河回来,他们好久没聊过了。

朱大庆举杯:“媳妇,你瘦了,敬你。”

皇甫雁举杯:“别叫我媳妇,我平生就烦这俩字。”

恰巧,林湘婷在“夜上浓妆”打来电话,说好久没见,想他。

朱大庆含糊其词给回了,看了一眼皇甫雁,皇甫雁正冷冷望着他,顿时有些不自在。

皇甫雁:“村里来新人了?”

朱大庆:“哪有新人?再新也新不过你。”

皇甫雁:“那就是故人,温故而知新,还是新人啊。”

朱大庆:“你别瞎琢磨了,咱聊点儿正事儿。”

皇甫雁心想:你跟我之间有什么正事儿,不就是花花钱,做做爱吗?有钱有闲的男人,进入四十岁之后,普遍花心大萝卜,一门心思勾搭那些樱桃小萝卜。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进入茂盛的花心时节,在女人身上,搏自己最后的原始动力。男人四十,到了危机的临界点,他们就要干不动如花似锦的女人,所以得加速冲刺。而那么多二十来岁芳华正茂的女孩,又满大街嗷嗷待哺,他们可以信手拈来,无心插柳就把青春少女柳了。

朱大庆心想:我离了两次婚,觉得结婚很累,离婚也不舒服。跟皇甫雁这层关系,不明不白,皇甫雁是情是蜜是马子是玩儿伴,还是白头到老的媳妇,概念很模糊。皇甫雁身上有股致命的情欲,像一座活火山,一旦爆发,朱大庆完全被卷得无影无踪。朱大庆就好这口,越来越上瘾,他就想体验体验皇甫雁这样一个贵妇般的怨妇,如何焚身似火,然后他在皇甫雁燃烧的艳旗下,如何丢盔弃甲。但是,当皇甫雁冷却之后,就像一个心若止水的性冷淡,毫无乐趣。

“俏江南”已成为白领写字楼的聚餐之地,在周围众多的白领女士中,朱大庆真觉得皇甫雁有一骑绝尘的风骨。这种外表冷艳、内心刚烈、终极闷骚的女人,真是千载难逢,男人这辈子,就要见识见识独特的女人。

跟伍方舟离婚之后,皇甫雁对婚姻已极度失望,她根本没打算跟朱大庆过日子,而内心的空虚和肉体的荒凉促使她果断地投怀送抱,但他们的关系还只停留在性上,绝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朱大庆能很好地呼应她,在整个灵肉的悸动中非常合拍,一个女人在婚姻上可以有十个老公,但在灵肉穿梭中只能有一个男人。皇甫雁很特立,朱大庆亦独行,他们在欲界的交合中达成默契。

在“俏江南”,酒后的皇甫雁直视着朱大庆,比“俏江南”还俏。从她的目光中,朱大庆感到,今儿得大干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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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唐大年在萧瑟秋风中感伤之后,石康又在落叶飞舞的初冬陷入忧郁,转瞬之间,我们圈子中的两大高手,降下生命的帆,郁郁寡欢。张弛的《北京病人》连续击倒了唐大年和石康,“北京病人”正向着梦幻般的病理王国挺进。

波德莱尔是巴黎的忧郁,海明威是乞力马扎洛的忧郁,卡夫卡是奥匈帝国的忧郁,石康是东高地的忧郁。在东高地的风中,石康敞开他“波司登”羽绒服的胸襟,在波斯古兰经神灯的照耀下,喊了声“人生,我为何而生”,就跑到“幸福花园”给大仙过生日来了。

大仙念了首生日打油诗:人生四张三,灯火更阑珊,从小看媚眼,到老已花眼,天天喝大酒,不能当大官,只好锄大地,还得老输钱。

我突然发现,在我的生日酒局中,唐大年的徐徐感伤正与石康的缓缓抑郁幽幽呼应,冥冥之中,竟有股气合之力,摇撼于“幸福花园”小屋,令大家都颓了。

石康起身去打台球,他凝视着“黑八”,一股“黑八的忧郁”直冲肺腑,开球没几杆,他就把“黑八”拽进底袋,然后回来喝着“菠萝蜜茶”,给我们讲他怎么得的病。

21世纪的“新新忧郁”正在都市文化人中蔓延,这是一种新世纪的绝望综合症,这是对生活过度追求而又全部落空之后的“厌欲行为”。我还要举德国病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无意义生活之痛苦》为例,他管这种病叫“心智性神经官能症”,含有一种高智能、雄厚文化基因的疾病背景,与那种普通的“心理性神经官能症”决然不同。它不是来源于传统意义上的心理情节和冲突,而是来源于良心冲突、价值冲突,最后来源于生存挫折。

当唐大年在风景秀丽的后海银锭桥一病,石康就预感自己也中标了。就像保龄球“一三入位”所造成的连锁击打,一个球瓶倒下,必然株连九瓶,特别是在我们这个精神渲染力过强的圈子,免疫力较弱的石康就被率先击倒。当石老康遇上唐老牛,他完全被唐大年抑郁的风暴席卷,然后就像张弛说的:“像草一样不能自拔”。

对于石康这位忧郁症的新锐,我们一直试图用人道主义的心理治疗法来慰藉他。我向石康建议,一定要看一本小册子——《精神病科医生对现代文学说些什么》,我还建议石老康听一首歌,台湾歌手卜学亮的《子曰》:

有了车子/想要房子/有了妻子/想要马子/有了银子/想要位子/有了位子/拿了架子/搞了圈子/使了性子/铁了胆子/忘了老子/先管面子/再管里子/先填肚子/再补脑子/先端架子/再捞银子/先兜圈子/再想点子/先捅娄子/再找路子/先出乱子/再闪条子/凡夫俗子/没有法子/卷起袖子/迈开步子/半个傻子/一条汉子/想想法子/混混日子/照照镜子/刮刮胡子/打打拍子/哼哼曲子/孔子孟子/老子庄子/男子女子/黑子白子/游子浪子/胖子瘦子/正人君子/梁上君子/天王老子/毛头小子/天之骄子/孤臣孽子/不充胖子/不装样子/不耍性子/不搞圈子/不扣帽子/不抬轿子/不卖关子/不碰钉子。

石康听完这首歌说:毕竟是台湾文化,真不靠谱,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儿上,就一句“不装孙子”不就完了,废那么多话干吗?

我心想:哎哟,哎哟哟,石康怎么忽然健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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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秋天,《都市夜报》经过一个月的改版改制已初见成效,广告开始上升,零售逐渐增多。以伊能栋、罗劲松为代表的一批新锐,已成为报社新闻采访的骨干力量。男中罗劲松,女中伊能栋,罗劲松的电视电影,伊能栋的流行音乐,成为《都市夜报》娱乐版的强力主打,顿使《都市夜报》的娱乐新闻,锋芒锐指北晚、北青和时报。

在2001年9月11日这天,报社将伊能栋、罗劲松两位战功卓著的实习生,破格提拔为正式记者,并将伊能栋攫升为文化部主任,罗劲松荣当娱乐版主笔。在全报社大会上,伍方舟亲自打开香槟为两位祝贺,并慷慨致辞:

旧的体制已经死去,新的体制就要诞生,《都市夜报》将在金色的秋天,告别过去,迈向未来。站在你们面前的两位新人,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充满活力,他们的身上闪耀着《都市夜报》美好的前景,他们是一道簇新的地平线,他们是令人骄傲而激动的新鲜血液。改版改制绝不是只停留在形式上,不是你这篇稿挣多少分,不是你这块版得多少钱,也不是你这个岗位拿多少津贴。改版改制一定要改到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要在社会上树立《都市夜报》的都市形象,绝不是稿、版、岗位,而是理念、激情、感悟,不是工分、奖金和报销,而是智力、梦想和创造。你们要像伊能栋和罗劲松那样,对所从事的工作热爱、执著、如醉如痴,你们可以不如他们锦瑟年华,青春勃发,你们可能三十岁甚至四十岁,但绝不能奄奄一息,跟我这儿混,你们的精力可能不如他们,但你们的精神绝不能比他们逊色。战斗吧,同志们,从伊能栋、罗劲松的身上,你们应该感觉到,灿烂的阳光随时会照耀你们,关键是,你配不配享受阳光。

坐在第一排的伊能栋,望着气度儒雅、言辞铿锵的伍方舟,如沐春风,双眼激射异样的光芒。她感到伍方舟言辞与风度有股力压千钧的性感,泰山崩于前、沧海淹于后,他都会凛然正色,泰然自若。中年男子强大的定力和练达的风骨正冲击着伊能栋,一股热浪袭上双颊,她已俏脸透红,娇躯微颤……

晚上在“茶马古道”吃完饭,漫步于朝阳公园的林阴道,一阵疾来的秋风将伊能栋吹进伍方舟怀中。在云南“糯谷醇”烈酒的作用下,伊能栋的春情于秋夜暗涌,她的舌尖已挑开伍方舟的牙床。

亮出你的舌尖或平平淡淡,那平平淡淡的舌尖,已荧火闪闪,就像柯以敏《爱在舌尖》中的体验:爱在舌尖,难吐也难咽……

伍方舟与伊能栋已从舌尖蔓延到舌苔,在他们身边,一叶飘落,落一叶而天下秋。就在伍方舟、伊能栋舌战的同时,两架波音客机已在晴空之下,刺穿美国世贸双子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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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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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初冬,我来到日本东京,一住就是十天。从东京回到北京,我就得离婚,所以我在银座、新宿、上野、涩谷、池袋、代代木和秋葉原长久踟躇,积蓄离婚的勇气。

东京的落叶比北京的落叶厚了一层,沿着环市JR线,我在东京市中心漫无目的闲逛,听着吴佩慈、张洪量的《东京物语》,看见满大街都是我的“偶像双煞”中山美穗和常盘贵子的巨幅广告。我用双脚扫荡着东京街头的落叶,当落叶纷飞,往事也纷飞,当落叶坠地,心灵也坠地。

终于有一天,我中午喝了点儿轻井泽的烧酒,搭乘小田急特急列车,一猛子杀向距东京90公里之外的箱根。

箱根位于神奈川县西南部,是温泉的圣地,在11月下旬,满山枫叶绽放最后的凄艳。我来到箱根国家公园,已近下午四点,园内万籁俱寂,寒霜逼人。我站在伊豆半岛、箱根温泉和富士风景的核心,于铅灰色的天际拉开人生的景观。

我突然想起川端康成,那个被“伊豆歌女”折磨成安眠药和煤气灶的牺牲品,那个诺贝尔的颓废者,那个把日本坐台小姐玩了一遍的新感觉大师,此刻,在箱根,我正沿着川端康成的足迹,直向“汤之花温泉”。就在这座温泉中,昔日的川端康成与伊豆歌女正在撩水嬉戏……

自箱根国家公园拾级而下,来到仙石原的风景奇幽处,于此佳地,川端曾与吴清源旷世一见,写下千古之作《吴清源棋谈》。

在仙石原,感受花草木、云雾山,簇簇枫红,浩然亦惘然,如同感觉川端与吴清源促膝而谈。棋盘为地子为天,过眼江山是云烟,男女总于爱恨时,黑白常在山水间。这就是围棋妙意无穷,这就是川端康成、吴清源一拍即合,这也是我在箱根锥形火山的寒暮中,养成了离婚的浩然之气。

当一个男人离婚之际,他仓皇不定,抱头鼠窜;当一个男人离婚之后,他长烟落日,气象万千。在富士山箱根伊豆国立公园,一条竹节石的荒径把我引向荒凉深处,在这里,我感到男人必须离一次婚,才能带动人生,向终点疾奔。

从箱根回到皇城根,我麻利儿离婚,并给那些正准备结婚或离婚的人们总结出:结婚是理想的大学,离婚是最好的课堂。

164

秋日午后,何佳夕在永安公寓中醒来,77号“震中”DJ已穿戴整齐,给了她一个忧郁的吻,就匆忙离去。

这位来自澳洲阿德莱德的“梦幻DJ”,很快就被何佳夕收了。澳洲男孩叫塞巴斯蒂安·索普,从他的身上,何佳夕依稀唤回了美国愤青文森特·庞德的影子。庞德杳如黄鹤,索普近在眼前,酷爱“色糖”的何佳夕,自然有将索普锁定床笫之间的功力。

何佳夕下地,撩开窗帘,秋阳迸射三十岁女人完全熟透的身体。何佳夕意识到自己是全裸,赶紧套上睡裙,坐在软椅上,抽烟、闭目、迎接阳光。

她在浴缸里放着水,漱完口,回到软椅上,继续与阳光交融。阳光太温暖了,皮肤太阴暗了,何佳夕索性褪去睡裙,全身投入阳光。

需要有点音乐,室内便响起《咖啡比莫》孤寂空幻的心声;需要有杯酒,唇中便有苏格兰高地稞麦威士忌清幽的气息;需要有个自己,何佳夕全裸的身体已化入阳光。

需要有个男人,那男人刚走;需要做回爱,那爱仍在耳边汹涌;需要有一回人生,那人生就在前方招手。还需要什么?不需要了,何佳夕需要洗个澡。浴缸中,何佳夕用“洁身自好”牌浴液把自己裹住,浴液在肌肤上歌唱,她的脑海中,却是与塞巴斯蒂安·索普肉体的行吟。

洗完澡,何佳夕倒了杯牛奶,面对灼眼的阳光在想:

我为什么老在午后两点迎接新的一天?在凌晨两点,我迎接的算不算是新的一天?

165

1985年10月,我来到位于翠微路小学的《中国电子报》当记者,便有了跟“童话诗人”顾城接触的机会。顾城住在万寿路的总参大院,离我只有半站地,所以我经常去万寿路拜访这位诗歌天才。

这年夏天,我于北京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毕业,毕业论文是在谢冕老师指导下完成的《北岛与杨炼》,刊发于早已停刊的《青年论坛》上。在厂桥的三不老胡同我拜见了北岛,在颐和园北宫门的国际关系学院宿舍我探访了杨炼。在探访杨炼的同时,我结识了跟杨炼同住一楼的刘欢,那时的刘欢,正步入事业的起点。

杨炼把我介绍给顾城,才有1985年岁月中,我与顾城相处的短暂时光。有一次,顾城和谢烨包饺子请我吃饭,我第一次来到顾城家,看见门上和墙上全画着鱼,现在回想起来,比《我是一只鱼》的任贤齐要高贵多了。顾城说这是他画的,画给老余的,老余就是朦胧诗的另一位卓越人物江河。江河将顾城视为弟,顾城把江河认做兄,当然,顾城当时还有一姐,叫舒婷。

顾城带着传统的白色厨师帽,给我讲房子、鸟儿、麦穗、湖水等一系列打动他的诗歌意象。谢烨知道我爱喝酒,特意备了一瓶“通化红葡萄酒”。我们吃着饺子,顾城、谢烨喝着茶,我喝着酒,回忆1985年夏季“昌平笔会”的情节。就在这次笔会上,一位“极左诗人”疯狂向顾城叫板,而刚到《诗刊》工作的李英,后来变成麦琪和英儿,以自己23岁的青春身躯,毅然站在顾城一边,奋勇抵抗“极左潮流”对诗歌的绞杀。等到顾城在新西兰“激流岛”出事之后,我才猛醒,“昌平笔会”竟是“激流岛”的序曲。

不管顾城在“激流岛”如何人鬼合一,不管顾城的“利斧袭妻”事件如何触目惊心,我是一个局部的唯物论者,起码在1985年稍纵即逝的日子里,在天伦之光的照耀下,顾城和谢烨是美好的、幸福的,是明亮向上的,他们在我面前展示的是中国男女传统的恩爱,没有任何血腥的前兆。

冬日午后的万寿路暖阳高照,顾城和谢烨一路上送我,两人相依相偎,形影不离,那种感觉,现在一想起来,绝对是至善至纯。我离顾城、谢烨远去之际,猝然回首,谢烨正眼睁睁望着顾城,抚弄着顾城的鬓发,真像林忆莲后来唱的: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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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自己开涮》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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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肖楠从美国三藩市带着一个旅行团来京旅游,约朱大庆吃晚饭。晚上,在天坛南门“涮羊肉”,朱大庆跟前前妻一聚。身为北京女人,肖楠就好这口“涮羊肉”,在美国憋急了,回到北京就盼着赶紧点锅子。而跟前夫朱大庆在涮肉馆相聚,叙旧的色彩极浓。

一般的北京女人,都有一定的白酒量,肖楠也不例外,四两“二锅头”基本上能让自己喝到位,跟前夫一叙,肖楠自然会照着半斤冲。朱大庆打开一瓶“二锅头”,往两大杯中一倒,正好是半斤对撅。

朱大庆端杯望着肖楠:“宝贝,什么都不说了,走着。”

肖楠媚眼相迎、肝胆相照:“老公,怎么喝,深一口还是浅一口?”

朱大庆:“喝深点儿吧,见一回不容易。”

朱大庆与肖楠深深走了一口,两人对望,沉默。锅子开了,肖楠下着羊肉,然后甩开腮帮子狂撮。

朱大庆就喜欢女人能吃,他要求男人吃什么女人就吃什么,撮饭的时候根本不顾及风度。肖楠在这方面很中他意,两盘羊肉,片刻就被肖楠撮下一盘半。

肖楠停筷,用毛巾擦嘴:“怎么样,我还是一个吃货吧?”

朱大庆:“没变,美国那些东西能吃吗?”

肖楠:“能吃是能吃,就是不香,老外吃的那些,管饱不管香。”

自打1999年底离婚之后,朱大庆没见肖楠快两年了。28岁的肖楠依旧风韵动人,眼角眉梢淡锁哀愁,有几分酷似皇甫雁,却不像皇甫雁那般消瘦,体态饱满充实。

涮着羊肉,喝着白酒,聊着近况,肖楠知道朱大庆又离婚了,马上反应道:“这么说,我是你前前妻了?”

朱大庆:“没错,你是我的开山鼻祖,开国元勋。”

走出涮肉馆,外面下起了秋雨,雨中的肖楠有点儿飘。朱大庆揽住她:“行吗,你还?”

肖楠顺势倒向朱大庆怀中:“我想去你那儿,去咱家。”

朱大庆:“我正想带你回家。”

肖楠:“我有几件衣服还搁在你那儿。”

朱大庆:“别装了,你就想。”

肖楠:“我就想,怎么了?”

朱大庆:“想就去做,都爱过了,干吗不做。”

肖楠:“对,好久没做了,也该做了。”167

风吹三里屯,雨打哈瓦那,身在芥末坊,心在苏茜娅。

对酒藏酷,当歌豹豪,纵横明大,吟唱乡谣。

在幸福花园寻找隐蔽的树,让男孩女孩躲进戴茜小屋。

在白房子畅饮黑加仑,在地平线把太阳啤喝晕。

在逼给依贼当了回鸡贼,在赛克赛思得了单相思。

喝完科罗娜,再上特奎拉,要完富士达,又喝伏特加。

我一直在追求“新都市民谣”写作,在人生的岔路口,在酒气与文化气夹杂的星空下,在被情感一棒打蒙完全找不着北而又坚定奔向前方的黑夜,我站在三里屯的十字街头,拍遍栏杆、树干及电线杆,吟唱晚风中的苍凉民谣: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江湖风浪高,酒色似钢刀。媚眼横江山,玉臂夺风骚,挨刀就挨刀,风月任我靠。

人在江湖飘,干吗要挨刀?分道就分道,为何要扬镳?千里走单骑,难免被绊倒。五关斩六将,自己头也掉。

人在江湖飘,你飘我更飘。沧海一声啸,先黑我一道。你是云中雁,我乃惊弓鸟。江山再多娇,我已戴绿帽。

人在江湖飘,为何我独飘?楚王好细腰,英雄尽折腰。春夜是良宵,食堂有夜宵。星月照秦关,风雨锁灞桥。

人在江湖飘,干吗你不飘?门前要三包,二奶不能包。纳税凭自觉,纳妾气焰嚣。多少男子汉,金屋总藏娇。

人在江湖飘,不飘也得飘。出门当马仔,回家有领导。庭中开梨花,窗外栽碧桃。偷鸡蚀把米,再去种水稻。

人在江湖飘,云在天上飘。你在房中坐,我被大雨浇。就为五斗米,长年老弯腰。留得青山在,还是没柴烧。

人在江湖飘,酒在心中烧。妹妹发声娇,哥哥把家抛。无情仍脉脉,不雨亦潇潇。不愁红颜少,只恨结婚早。

人在江湖飘,一刀狠一刀。刀刀疾如电,不离后脑勺。天涯有芳草,芳草是毒药。杨柳万千条,裤衩剩一条。

人在江湖飘,妻在家中老。被窝早铺好,苦等到天晓。夜间不睡觉,容易血压高。花钱买罪受,生命别瞎造。

人在江湖飘,飘了也白飘,回家洗洗睡,公粮该上交。明天起个早,精神特别好。朝霞红似火,人生健步跑。

人在江湖骚,早已不去飘。闭门养情操,推窗见松涛。场中称老大,街头撮麻小。西风吹古道,落叶满衣袍。

风吹三里屯,雨打哈瓦那,身在芥末坊,心在苏茜娅。对酒藏酷,当歌豹豪,纵横明大,吟唱乡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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